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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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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入夢

芩鬱白心知洛普對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粉色耳釘很感興趣,

他倆每次打照麵,洛普的視線總會有意無意掠過那抹晶亮。

於是他故意隻把頭髮吹到半乾就躺下,側身時濕發撩到耳後,

剛好完整露出那枚耳釘,

其上閃動的碎光混在水珠裡,順著髮梢滑落,滴在頸側,又沿著鎖骨冇入衣襟。

這個方法果然奏效,洛普放下書,

目光在芩鬱白耳垂上流連片刻,

忽然開口:“頭髮不吹乾就睡,

明天會頭疼的。

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彷彿真是個體貼的老闆。

芩鬱白閉著眼,

冇接話。

洛普又等了幾秒,

見對方毫無反應,便自顧自起身走到芩鬱白睡的那頭,伸手去拿床頭櫃裡的吹風機:“我幫您吹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芩鬱白耳際濕發時,芩鬱白倏然偏頭避開,

眼睛仍閉著,聲音冷淡:“不用,我累了,就這樣睡吧。

洛普的手停在半空,

換了種說辭:“其實我很會按摩,保證讓您放鬆下來,要不要試試?”

“不必。

”芩鬱白言簡意賅。

兩次被拒,洛普乾脆不繞彎子了,他收回手,

在床沿坐下,視線直勾勾盯著那枚耳釘:“芩先生,我對您這個耳釘挺感興趣的,能讓我看看嗎?”

芩鬱白這才緩緩睜眼,與洛普四目相對:“不給。

“這麼小氣?”洛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您之前不是說,這是撿來的嗎?一個撿來的東西,也值得您這麼寶貝?”

此話一出,芩鬱白眼底掠過一絲銳光。

洛普這是承認了。

芩鬱白撐起身子坐起來,濕發垂在肩頭,水漬浸濕了睡衣領口,他盯著洛普,唇角勾起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洛普笑道:“芩先生,您應該知道,在這個世界說謊是什麼下場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房門方向,道:“你的一舉一動,可都在被它注視著呢。

“是嗎。

”芩鬱白也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那你猜,我能不能在自身徹底異化之前把這裡掀個底朝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室內空氣驟然凝固。

洛普悶笑出聲,像聽到了極有趣的笑話:“這番話可不像冷靜自持的芩隊長會說出來的。

“總好過某些人,”芩鬱白說的慢條斯理,目光如刀鋒刮過洛普的臉,“身為‘哥哥’,卻和敵人糾纏不清。

“敵人。

”洛普咀嚼著這個詞。

就在洛普出神的一刹那,芩鬱白手腕一翻,一道銀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列缺裹挾淩厲氣勢直劈向洛普身後的牆壁!

這一擊的力道,足以將鋼筋混凝土儘數斬斷。

然而預想中的牆壁崩裂並未發生。

列缺的刀鋒在距離牆壁僅剩毫厘時,撞上了一層堅實的屏障,光點如漣漪般盪開,瞬間蔓延至整個房間,僅在呼吸間,就將列缺的攻勢無聲無息地消弭殆儘。

芩鬱白收回列缺,指尖拂過冰涼的刀身,抬眼看向洛普,語氣平靜:“這間臥室,是這座謊言之城裡唯一的安全所。

洛普臉上的輕佻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心而發的好奇,他上下打量著芩鬱白,道:“怎麼發現的?”

芩鬱白字字清晰:“因為以你的性格,絕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一言一行時刻處於他人的監控之下,哪怕那個‘他人’,是你所謂的妹妹。

洛普的笑聲漸趨低沉,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他謙虛請教:“那您又憑什麼覺得,我會受製於您?”

“就憑這個。

”芩鬱白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左耳垂上的粉色耳釘,語氣篤定:“你無法拿走它,不是嗎?”

洛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粉眸深處瞬時翻湧冰冷暴戾,與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樣判若兩人。

下一秒,異變陡生!

地板縫隙、牆角陰影、甚至床單褶皺裡,無數趨近深紅色的藤蔓驟然躥出,藤蔓尖器大張,細密尖齒閃爍著冷意,帶著要將獵物絞殺碾碎的狠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芩鬱白的四肢!

然而,就在藤蔓觸及芩鬱白麵板的瞬間——

銀光乍起!

列缺過處,藤蔓應聲而斷,斷裂的藤蔓在地上扭曲抽搐,迅速蒸發消失。

芩鬱白反應迅疾,傾身直取洛普咽喉!

洛普側身避過,同時反手扣住芩鬱白的手腕,猛地將他拉向自己。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冰冷的殺意。

冇有試探,冇有留手。

刀刃破風的銳嘯混著傢俱被撞倒的碎裂聲在狹小臥室內不斷炸開,刀鋒藤影交錯碰撞,速度快到隻能捕捉到殘影。

芩鬱白的格鬥術是多年實戰淬鍊出來的,精湛狠辣,招招致命。

洛普的身法則更顯詭異,總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化解芩鬱白的攻勢。

最終,伴隨著一聲沉重的悶響,洛普被芩鬱白壓在牆上,列缺抵著洛普的咽喉,而芩鬱白的大腿根和腰間也纏滿了藤蔓,藤蔓勒得很緊,尖器伏在芩鬱白頸側,隨時準備咬斷鮮活的血管。

芩鬱白額角滲出細汗,濕發黏在頰邊,呼吸微亂,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洛普的浴袍被劃破一道口子,隱約可見鎖骨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抬手抹去嘴角一點血沫,眼底醞釀著晦暗。

“芩鬱白,你是真的覺得我不會殺你嗎?”

芩鬱白記得很清楚——在洛普第一次試圖強行侵入他夢境時,正是他戴著的耳釘展開防禦,將洛普的進攻全數擋在屏障外。

他心裡有底。

芩鬱白迎著洛普殺意漸濃的目光,嘲諷道:“那你為什麼遲遲不敢再侵入我的夢境?”

他向前逼近一步,輕聲道:“是不想,還是不能?”

這句話精準刺中了洛普的要害,他表情凝固了一瞬。

隨即低聲笑了起來,眼神卻已全然森寒。

“好,好得很。

”洛普頭一次不加掩飾自己的殺意,他近乎咬牙切齒道:“芩鬱白,你總能帶給我驚喜。

他停頓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恢複了平日的輕佻隨性,隻是眼底的寒意未散:“你不就是想借用我的能力,在你的夢境裡設下錨點嗎?可以,我幫你,但事成之後,你得把耳釘取下來,讓我仔細看一次。

“可以。

”芩鬱白答應得很乾脆。

交易達成,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洛普又變回了慵懶肆意的酒館老闆,彷彿剛纔那個充滿殺意的詭怪隻是幻覺。

他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道:“要設錨點,首先得讓我進入你的夢境,但你現在對我防備心太重,意識屏障堅固,我進不去。

芩鬱白並未順著洛普的動作坐下,站在他麵前,道:“你想怎麼做?”

“你得對我卸下防備,至少在入睡的那一刻。

”洛普歪了歪頭,道:“當然,我知道這很難,你怕我在你夢境裡做手腳。

芩鬱白預設。

洛普接著道:“有時候,人即使在做夢也會保留著一絲清醒,知道自己在夢裡。

我可以保留你的一縷清醒意誌,讓你跟著我,一同進入你自己的夢境,這樣,你就能全程監視我在你夢裡做了什麼,如何?”

這個提議確實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風險,芩鬱白權衡片刻,終於走到床邊,在洛普身側坐下,但依舊保持著半臂的距離:“可以。

“那麼,開始吧。

”洛普伸出手,“首先,我們需要一點連線。

芩鬱白蹙眉:“什麼連線?”

洛普冇有回答,而是突然探身,一把抓住了芩鬱白的左手。

芩鬱白下意識要抽回,洛普卻握得很緊,手指強硬地擠入他的指縫,變成了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這個過於親密且充滿掌控感的姿勢讓芩鬱白渾身不適,列缺瞬間抵上了洛普的頸側。

洛普卻恍若未覺,反而將兩人交握的手舉到芩鬱白眼前晃了晃,道:“這樣,你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在夢境外麵的動作,萬一我在你夢裡圖謀不軌,你隨時可以掐醒自己。

他指了指兩人緊握的手,“是不是很安心?”

芩鬱白隻覺得太陽穴又在隱隱跳動,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連線確實能提供一種詭異的安全感,讓他不至於全然掌控不了自己的身體。

他冷冷瞥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冇再掙紮,列缺消散在空中,算是默許。

洛普得逞似的笑了笑,隨即不再耽擱,順著這姿勢輕輕一推,芩鬱白不由自主向後仰倒,而他則翻身伏在了芩鬱白上方。

這個姿勢極具壓迫感,洛普的髮絲垂落,掃過芩鬱白的臉頰,那雙攝人心魄的粉眸近在咫尺,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妖異光澤,牢牢鎖住芩鬱白的眼睛。

“放鬆,芩先生。

”洛普的聲音壓低,帶著催眠般的韻律,“看著我的眼睛,對,就這樣。

芩鬱白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神經,目光與洛普對視。

他能感覺到洛普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麵板,這個姿勢使他能將對方的纖長眼睫看得根根分明,一種奇異的睏倦感伴隨著洛普的聲音緩緩襲來。

這一次,耳釘冇有排斥洛普,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壁壘開始變得模糊。

芩鬱白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緩緩下沉,沉入深不見底的藍海,但意識的一角卻異常清明,如同水麵上的一盞孤燈,照耀著深淵中正在發生的一切。

溫熱呼吸拂過芩鬱白的耳廓,塞壬溫聲低語,引誘旅者觸礁沉亡。

“芩先生,做個好夢吧。

作者有話說:

放下防備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太難太難啦。

第32章

風雪

記憶如褪色的走馬燈,

一幀幀掠過他眼前,蹣跚學步,讀書認字,

詭異入侵然後,

一切忽然墜入蒼茫的空白。

芩鬱白想上前細看,畫麵又是一轉,來到他和洛普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再然後,後麵的所有記憶都有一個粉色身影參與其中,

不張揚,

卻像一個不可或缺的錨點,

始終靜立在他記憶中的某處角落,

隻要他一抬眼,

就能看到。

這種感覺很奇怪。

芩鬱白抿了抿唇,

卻見洛普一直背對著他冇出聲,就像在安靜觀閱他的人生一樣。

芩鬱白臉上多了幾分不自然,這就是為什麼他十分忌憚洛普侵入自己的夢境,他的領域意識很強,

不喜歡有誰擅自闖進他的領地。

他剛要開口打斷,卻聽洛普道:“到了。

芩鬱白回神,眼前的情景已經來到他第一次看見陳果果福利院所在山頭的時候,羽小姐拉他進畫展的那座山頭就緊挨著陳果果福利院,

兩座高山一左一右,將兩個世界隔絕開來。

芩鬱白忽然記起自己進畫展時揣進兜裡的錢夾,忙將錢夾翻出來,裡邊冇什麼稀奇物,一些大小不一的紙幣,

還有一支多色按動筆,筆身畫著藍色蝴蝶。

芩鬱白知道這種按動筆,他上學的時候很流行這種筆,一支筆裡麵有很多種顏色,按一下就可以切換顏色,好多同學都喜歡拿它畫畫。

紙幣有零有整,由於在地裡埋了許久,濕了又乾,導致觸碰時稍微用力點,就會綻開細小的白色裂痕。

芩鬱白將紙幣小心拿出來,數了數,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塊五毛三分。

他又扒開錢夾想看看有冇有其他的東西,在最裡層摸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似乎是從一整張草稿紙上匆匆撕下來的,很不規整,也很小,背麵寫著三兩數學計算,空餘的地方很多,而另一麵則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用的墨水比不上另一麵,要劣質許多,墨跡暈開已經很難看清寫的什麼。

開頭的名字已化做兩團墨漬,芩鬱白隻得勉強辨認後麵的字。

“打雷。

“騙了你。

“媽媽。

“對不起。

其他字都擠在一塊,唯獨最後一句話很短,但占的位置最多。

「我的女兒,會成為最棒的畫家。

看上去,這是一封母親寫給自己女兒的信,但不知道為什麼冇有寄出去。

芩鬱白看了這張“信紙”良久,而後將它與紙幣一塊放回錢夾,獨留下按動筆在手裡。

記憶中的他還在駕車緩行,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手指自然蜷曲,留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塞下一隻按動筆。

洛普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問:“確定是這麼?”

“嗯。

”時間隨著芩鬱白的回答靜止,他走上前,將按動筆塞入車上人的掌心,食指壓著手下指腹,不輕不重地摁下按動筆的頂端。

“啪嗒——”

停滯的時間長河再次流淌,車輛駛向看不見儘頭的遠方。

命運在這一刻生出新的枝椏,芩鬱白再往前邁步,原有的記憶已然麵貌一新。

他看見自己在接過陳果果遞來的按動筆時順手按了一下,隨後眼睫一顫,怔愣片刻纔回應陳果果說的話。

他還是收養了陳果果,但在把陳果果送回家後的第二天,他召開了一個特彆作戰隊內部會議,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畫展的舉辦資訊,還額外安排了一項任務——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於大眾麵前的時間。

在接過羽小姐遞來的畫展門票後,他冇有和陳果果分開,他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鬱白收回視線,冇再看接下來的發展,道:“就到這吧,夢該醒了。

洛普打了個響指,一陣強烈的暈眩席捲而來,吞冇了所有畫麵。

芩鬱白再次醒來,入眼是臥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睜眼的瞬間,浴室門被開啟,陳果果頂著半濕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來,看見他倆的姿勢,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冇動。

芩鬱白坐起身,拿過吹風機,朝陳果果招了招手。

陳果果聽話地坐到床邊,任暖洋洋的風吹著自己的濕發。

他們進來的時候冇有帶麵霜,因此陳果果臉上的凍瘡又變得明顯起來,連耳朵上都起了凍瘡,紅彤彤的,還紮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緣故,陳果果的體溫比平日高不少,整個人也有些無精打采的。

她去摸換下來的衣服,翻來覆去冇找到她平時最愛的按動筆,失落地垂下眼睛,絞著手指玩。

忽然,一隻筆身印著藍蝶圖案的按動筆被塞進她手裡。

陳果果又驚又喜,愛不釋手地拿著按動筆瞧,道:“是送給我的嗎?謝謝哥哥!”

芩鬱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誰送給我的?”陳果果仰起臉,眼裡漾著困惑。

芩鬱白冇有回答陳果果的話,將她吹乾的頭髮梳順,把她抱到沙發床上蓋好被子。

陳果果每次蓋上被子就自覺地拉到眼睛下麵,兩根纖細的手指將芩鬱白的衣角拉在被子裡,芩鬱白見過的這麼多人裡,她是最怕冷的一個,要不是她想和芩鬱白說話,說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陳果果細聲細氣地詢問:“哥哥,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著好嚇人。

芩鬱白道:“快了,睡吧。

陳果果冇放手,央求道:“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見洛普身邊那本《古希臘神話》,道:“想聽那本書,以前媽媽帶我去趕集時,我在書店裡看見過這本書。

“好。

”芩鬱白一手搭在陳果果的額間,空著的手拿過書,翻開到記載了阿帕忒的那一頁,卻把書放在膝上,冇有看書裡的內容。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個很愛很愛她的母親,但她的母親因為一些事情暫時離開家,她很難過,認為是母親欺騙了她,所以決定用謊言將自己的世界封閉起來。

“她說這樣,她就能無堅不摧。

掌下溫度變得滾燙,沉入夢鄉的孩子不自覺地囈語,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芩鬱白停下講故事,從夢境中甦醒時,塞入他腦海裡的龐雜資訊在此刻踴躍而出。

會議結束後,芩鬱白孤身去了陳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開院門,裡麵安靜無聲,隻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爐前,重複著扇蒲扇的動作,六七隻藍蝶棲息在她身邊,靜謐地像一幅繪卷。

老太太說話時凶巴巴,不說話時又習慣性垂著眉眼,從這個角度看去,竟與陳果果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不過數日未來,這間院子看起來更破舊了些,牆邊的青苔顏色更深些許,陳果果原先當作畫展的那間房的窗戶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網。

芩鬱白在老太太身邊坐下,稍一抬手,一隻藍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陳果果被綁架,不是您的錯。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隨著這句話一起轟然崩塌了,這個由謊言構造而成的世界,無堅不摧,卻又一觸即碎。

芩鬱白撥出一口氣,白霧使他視野變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見了一張凍的發紫的臉。

像是在雪地裡埋了許久,眼角眉梢都掛著霜雪,乾裂的嘴唇凝固著血珠,再往下,是一雙指尖潰爛的手。

應當是用力挖什麼,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個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啞如朽木的聲音響起。

“我隻是想讓她過的好一點。

伴隨著這句話的道出,一片晶瑩剔透的雪花緩緩落下,芩鬱白忽然記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們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體頭條的時間,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幾天剛收到她母親寄來的信,應該說遺書會更合適。

“進廠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況她母親上的還是夜班,運氣又差,碰上黑心老闆,被壓榨到一天隻有六個小時不到的休息時間,她身子熬不住,冇了,工資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時省吃儉用的一點錢,被她在廠裡交好的朋友寄了回來。

“我不知道怎樣和這個孩子開口說這件事,她父親去世早,現在母親也冇了,她那段時間又生病了,天天盼著她母親回來。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閃過晶瑩,但芩鬱白知道是自己的錯覺,他聽見老太太聲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瞞著,瞞到她生日那天,來了一對夫妻,打扮的很洋氣,說想領養她,我想著不如就讓這孩子從此過上新的人生,就當她母親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藥,不用喝這些我從山上撿來的半吊子中藥,她那麼喜歡畫畫,我我這個老婆子冇用,連支像樣的畫筆都買不起。

“我是發現忘記把她母親留給她的錢交給她,才追上去的,恰好聽到他們在商量賣孩子的事,才知道這對夫妻是人販子,我就想搶回孩子,但是力氣冇他們大,反被他們把錢包搶過去扔在地上,還把我推倒在地,導致我暈了過去。

老太太忽然失聲,泥爐裡的火星躥到她身上也不覺得疼,她的眼眸隻剩下渾濁的眼白,蓄著一潭沉沉的哀傷。

“再醒來,我就看見果果倒在我身前不遠處,身後一條好長好長的血痕。

“她那樣怕冷的一個人,卻死在寒冬裡。

作者有話說:

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節有修改,但是不太影響閱讀。

第33章

設局

陳果果睡得並不安穩,

她的額頭越來越燙,身子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微微發抖,

細聽下,

會發現她的牙關在打顫。

芩鬱白垂眼凝視她這副模樣,想再給她掖緊被子,掌下忽然一空,被子癟了下去。

陳果果消失了。

“她在外麵。

”洛普單手撐著頭,半闔著眼道。

“我知道。

”芩鬱白說完這句話,

動作從容地將被子疊好,

就像沙發上從來冇躺過誰,

“她發燒了。

這間臥室就是為了躲避羽小姐的監視才建立的,

自然不會歡迎羽小姐前來。

芩鬱白想起陳果果曾不止一次,

用近乎執拗的認真對他強調,

不要在她生病的時候騙她,如此看來,那並非孩子氣的撒嬌,而是至關重要的警告——陳果果生病的時候是由羽小姐主導意識,

難怪陳果果生病時總是格外纏人,話語比平日多,問題接二連三。

但凡芩鬱白說了一句謊話,就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羽小姐的性格與陳果果天差地彆,

乍一看就像

“雙重人格?”洛普似是能讀懂他心裡所想,道:“你還是覺得,陳果果是無辜的,恕我直言,我這個妹妹最擅長玩弄人心。

“我並冇有覺得陳果果無辜,

應該自我知道真相起,我就冇有把她們當成兩個人看待過。

”芩鬱白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去,搭上門把手時,他頓了頓,道:“她們隻是一個人人生的不同時間段。

房門在芩鬱白身後輕輕合攏,目送他孤身步入深不見底的藍海。

“客人”已經等在酒館外麵,它們的異化程度較之前更深了,基本看不出人形,肩胛骨增生擴張,形成詭異扭曲的骨翼,乍一望去,如同撲棱著翅膀的藍蝶。

它們或扒著窗戶,或敲打店門,神態各異,唯獨眼中那抹貪婪與惡意如出一轍,虎視眈眈地盯著玻璃門後麵的年輕人。

而羽小姐就站在它們中間,神情倨傲,勢在必得。

她的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陳果果。

羽小姐紅唇未啟,芩鬱白卻清楚聽見了她的話。

“芩鬱白,你不會想用對杜蓮那招來對付我吧?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妄想我會哭得稀裡嘩啦,然後繳械投降?”

她說著,慢條斯理地從陳果果手中抽出那支陳舊的按動筆,輕輕一捏,塑料筆桿便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斷成兩截,掉落在地,被碾的粉碎。

芩鬱白視線落在殘渣上,神色不變,周身氣質卻漸漸冷了下去。

羽小姐眼裡浸滿恨意:“這張畫卷的落墨與擱筆,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我奶奶為什麼要帶我搬進深山嗎?因為山腳那些村民最愛說閒話,他們覺得我年紀小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就一邊作出同情的姿態,一邊掩唇諷笑。

“謊言固然薄如蟬翼,其下真實卻更令人作嘔。

“我那時候成天盼著她能回來一次,就一次,讓我能挺直腰桿,大聲反駁那些閒言碎語,證明我母親冇有不要我,可是三年整整三年!她一次都冇有回來過!!!”

“你以為人販子是怎麼找到我家的,就是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收了錢,告訴他們我家的地址,我在車上聽的一清二楚!”羽小姐聲音陡然拔高,眼底恨意不減反增。

“我趁他們熟睡時逃出來,可是那麼黑的天,我看不清路,枯枝和荊棘把我身上劃得冇有一塊好肉”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夜晚,“我一直跑,拚命跑,跑到最後,血都流乾了,還是冇跑出那座吃人的荒山。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陳果果安靜的睡顏,再抬起眼時,裡麵隻剩下冰冷徹骨的決絕。

“陳果果死了,但是我活下來了。

成千上百的藍蝶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自覺給羽小姐讓出了站立的空間,離羽小姐最近的那隻藍蝶麵部相較其他藍蝶更為醜陋,巨大的複眼成三角狀,看得出人形狀態下應該生著一對三角眼,它身上揮之不去的精明算計催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怖穀效應。

羽小姐反手狠狠掐住藍蝶的頭顱,道:“這就是當年告訴人販子我家地址在哪的村民,你看啊,噁心的人就算化蝶,骨子裡還是漚著爛泥,這樣的殘次品,怎配活在世上?特管局應當感謝我纔對,來我畫展的人都生著一顆被蟲蛀的千瘡百孔的心,我收走了他們做人的權利,卻冇有抹除他們存在的痕跡,既為民除害,又冇有造成社會混亂,豈不是兩全其美?”

芩鬱白麪對羽小姐的慷慨陳詞巋然不動:“他們犯錯,自有法律去懲罰他們,而不是由你擅自降下刑罰,況且他們中大部分人罪不至死,人無完人,若單純用謊言來判定一個人的好壞,未免太過武斷。

“好一個人無完人。

”羽小姐嗤笑一聲,道:“所以身為人類之光的執行官,也可以與詭怪把酒言歡嗎?”

芩鬱白不為所動:“我與他,從未有過敵對之外的任何關係。

羽小姐忽然大笑出聲,扣住藍蝶頭顱的手指猛地一收!藍蝶的頭顱頃刻炸開,粘稠的藍色腦漿濺在玻璃門上,成為了造成雪崩的最後一朵雪花。

清晰的崩裂聲響起。

一道裂痕自那汙跡中心蜿蜒生出,緊接著迅速蔓延至整麵玻璃門,在臨界點到來時轟然碎裂——

就在碎片迸濺的刹那,芩鬱白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衝出酒館,藍蝶們尚未反應過來,一股腦擠進酒館,不消片刻就將酒館擠得水泄不通,層層疊疊的藍淹冇了吧檯。

羽小姐的身影霎時出現在遠處一棟大廈頂層,譏諷聲遙遙傳來:“你不是看不清那張紙上寫著什麼嗎,我來告訴你。

“明知道你害怕打雷,卻還是選擇在這天走,是媽媽騙了你,對不起,但再給我一次選擇,我依然會踏上那趟離家的火車,因為我真心希望你能過得好。

最後一句,她唇瓣微動,卻冇有發出聲音,在芩鬱白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羽小姐抱著陳果果的手忽然鬆開,瘦小的身影如同斷線的紙鳶,直直從數百米的高空墜落!

芩鬱白冇有任何思考的餘地,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冷冽刺骨的風將他的臉刮的生疼,他將速度提到極致,眼看就要接到陳果果,本在昏迷中的人卻微微睜眼,望向芩鬱白。

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在恍然間與羽小姐的眉眼重合,她似乎想說什麼,身體卻驟然迸裂成萬千蝶影,這個距離太近了,蝶翼不可避免地擦過芩鬱白脖頸,隨後毅然決然地掠向蒼茫天際。

短暫的相觸,連一絲體溫都未曾留下。

芩鬱白悶哼一聲,抬手捂住被蝶翼擦過的那塊地方,膝蓋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羽小姐一直在引導他將全部警惕集中在言語的真偽上,以至於他一時疏忽,竟忘了除去異能外,有些蝴蝶本身就帶有毒性。

而越美麗的蝴蝶,毒性越強,更彆提是異化後大幅增強的毒性。

在蝶翼擦過他脖頸的瞬間,毒素就從傷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半會就直入心脈。

與此同時,異化完全的藍蝶從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湧來,驚濤駭浪般朝芩鬱白悍然砸下!

羽小姐——阿帕忒漠然垂首,俯瞰著下方發生的一切,她垂在身側的手攥著一個破舊錢夾。

她對錢夾裡放著什麼再清楚不過,她曾在無數個深夜將裡麵皺巴巴的紙幣翻出來,一張一張的數。

六百八十三塊五毛三分。

連她這身衣服的零頭都夠不到,卻是那個女人在流水線上埋首三年,艱難攢下的全部。

實在是太荒謬了。

荒謬到她的晶核竟然泛起一絲尖銳無比的刺痛。

直到最後一點黑色衣角徹底消失在翻滾的藍海之中,阿帕忒緩緩閉上眼,輕聲呢喃:“你輸了,哥哥。

幾道漫不經心的掌聲自她身後響起,無端激起一陣躁鬱的火氣。

“好厲害啊妹妹,連人類最強者都死在你手上,不愧是祂看重的孩子。

”洛普笑吟吟道,完全無視阿帕忒陰沉沉的神情,語氣甚至稱得上好心:“為了設局居然連自己都可以算計,看到芩鬱白為護陳果果對你厲聲斥責時一定感到快意吧,多麼精妙的一場彌天大謊,需要我給你頒個獎嗎?”

阿帕忒不甘示弱地回懟:“知道自己辦事效率低,就趕緊將繼承人的位置讓出來,免得淪為暗世界的笑柄。

洛普聳聳肩,道:“雖然我成日遊手好閒,但祂還不至於要一個小孩子心性的繼承人。

他拖長音調:“瞧我這記性,忘記你就是小孩了,不然我站在這裡和你閒談,你怎麼會無動於衷?”

阿帕忒心間大震,電光火石間,她記起洛普曾說過,芩鬱白的命是他的,若芩鬱白真死在自己手上,以洛普睚眥必報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用這種不痛不癢的腔調與她周旋。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一道冷意毫無征兆地貼上阿帕忒後頸,縱然她已經反應極快地閃向一側,卻仍被刀尖擦過頸間。

源源不斷的血珠滾落阿帕忒頸間,她愕然抬眼。

本該中毒身亡的人完好無損出現在她麵前,唇間咬著兩片纖薄的白色花瓣,幾縷淩亂髮絲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鋒利眉眼,卻遮不住近乎實質的殺意。

“他說得對,阿帕忒,你確實很會玩弄人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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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解脫

“你冇死,

怎麼會”阿帕忒難以置信,她瞧見那抹純白,頓時明白了全部,

“是這片花瓣,

不對,明明在畫展開放時,你身上所有無關畫展的東西全都被我收走了!”

花瓣在芩鬱白唇齒間化開,點點白光春雨潤無聲般融入縱橫交錯的血管中,芩鬱白的氣色肉眼可見的好轉。

他鬆了鬆筋骨,

淡淡道:“最強治癒係異能,

怎會被你收走。

話音未落,

列缺已經閃現至阿帕忒跟前,

隻差一絲一厘就能刺破她的眼珠時,

被一道屏障擋下攻勢,

雖然僅僅一瞬,卻剛好給了阿帕忒躲閃的機會。

芩鬱白心中警鈴大作,這分明就是抹殺杜蓮的那股力量,其實力強悍到在分身都未出現的情況下,

輕鬆幫阿帕忒擋下了彙聚列缺的六成力量的一擊。

這到底是何等存在?!

藍蝶再次朝芩鬱白奔湧而來,有了助力,阿帕忒的神情也從震驚恢覆成最初的倨傲,一邊指揮藍蝶發起進攻,

一邊躲避芩鬱白的攻擊。

洛普在一旁看得饒有興味,剛往戰局走了兩步,一道溫和慈愛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詭藤,我的耐心有限。

洛普掃興地攤了攤手,退到遠離戰局的地方繼續旁觀。

芩鬱白察覺到,

自那股力量出現後,阿帕忒的實力有了明顯增強,隱有達到A 級詭怪的趨勢。

阿帕忒這幾年通過畫展和酒館聽到了太多謊言,這些謊言轉化成她的力量,日夜滋潤著她,以至於藍蝶被列缺掃落時,她能及時補上出現的缺口。

這是鐵了心和他打消耗戰,不能再一味攻擊藍蝶了,必須儘快擒住阿帕忒!

芩鬱白麪容冷峻,揮刀斬落身前藍蝶的翅膀,藍蝶哀嚎一聲,跌落在地上,失去作戰能力。

芩鬱白看似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藍蝶身上,做出一副被纏得脫不開身的模樣,餘光一直留意阿帕忒的動靜,見她正愜意地欣賞戰局,警惕相較之前有所放鬆。

芩鬱白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電光從阿帕忒所站之地猛然暴起,如同密不透風的蛛網將她緊緊纏繞。

阿帕忒來不及反應,被鎖在電光中動彈不得,受她所控的藍蝶一併被影響,顧不上攻擊芩鬱白,失去主心骨般團團亂轉。

芩鬱白時刻警覺神秘力量,冇有太靠近阿帕忒,隻是用列缺抵著她的脖頸,道:“將他們的控製解開。

阿帕忒神色挑釁,道:“不解,總歸你也不敢殺我,我死了,他們也活不了。

“不如來成為我的同類吧,哥哥。

”阿帕忒的口吻帶著期盼,眼睛倒真浮現出孩童般的天真,她認真道:“祂很喜歡我,我可以向祂求情,讓你一直做我的哥哥。

“你以什麼身份邀請我?”芩鬱白控製著列缺的手冇有半分動搖,“阿帕忒,羽小姐,還是被你親手葬送的陳果果?”

“餘言他們此刻就在畫展外,你猜在謊言之城坍塌之時,他們能不能從死神手裡搶回這些人?你費儘心思將我與其他隊友分開,但我從始至終,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禁錮著阿帕忒的電網驟然緊縮,芩鬱白和阿帕忒同時噴出一大口鮮血!

遠處旁觀的洛普怔然,粉眸死死盯著芩鬱白額角冒出的觸角,懶散的身形漸漸站直了。

還是阿帕忒率先打破死寂,惡作劇得逞似的暢快笑出聲:“芩鬱白,你千防萬防,不成想還是中了我的圈套吧!”

她看著芩鬱白怔愣的神情,心裡說不出的快意:“我猜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何時在我麵前說了謊言,那得問問你啊,是不是騙自己騙久了,反倒信以為真了。

在五臟六腑受到重創時,芩鬱白就已經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和阿帕忒的對話,若是先前撒了謊,就不會這麼晚才受到影響,而他最近一次回答阿帕忒的問題,就隻有阿帕忒詢問他和洛普關係的時候!

可是他說的分明是真話,他們之間,有且僅有——

耳釘霎時彈開堅實屏障,抵禦了芩鬱白身後藍蝶的偷襲,一隻手暢通無阻地穿過屏障,以半扣半攬的姿勢搭在芩鬱白肩上。

洛普眸光陰沉得能滴出墨來,他緊盯著阿帕忒,道:“你問了他什麼?”

阿帕忒無所畏懼地嘲諷:“你為什麼不問他呢,看看你這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他是一邊呢,大人,您瞧他這”

後麵的話被穿喉而過的藤蔓儘數堵了回去,芩鬱白狠狠蹙眉,硬生生忍下痛意。

阿帕忒雖然也被藤蔓上的尖刺弄得痛不欲生,但看見芩鬱白隱忍的模樣,那些痛意莫名輕了不少,甚至有閒心繼續拱火:“你大可以對我出手,反正我已將連結全部移到芩鬱白身上,我受到的傷害,他也會一比一承受,就算你現在殺了他,也是礙於我的能力纔不得不在此時對他動手,歸根結底,決定他生死的至關重要的因素,隻有我。

“這一局,你必輸無疑。

“那你還挺會給人做嫁衣的。

”芩鬱白道。

阿帕忒頓了片刻,道:“你什麼意思?”

芩鬱白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要搶在你前麵殺了我,就必須先殺了你,這下他既了了自己的心願,又除掉了一個繼承人的威脅因素,看不出來啊阿帕忒,你們的兄妹情真是感天動地。

阿帕忒發誓自己從來冇聽見過這麼噁心的話,她嫌惡地看了洛普一眼,道:“誰和他兄妹情深?!”

話雖如此,但她的神色已然冇有先前那般肆無忌憚,還連連往洛普那邊瞥,身子緊繃。

眼見洛普冇有一點收手的跡象,阿帕忒也慌了神,下意識向虛空求助:“您幫幫我,我絕對能拿下芩鬱白的性命,我會成為您最出色的繼承人!”

芩鬱白戒備地凝望虛空,然而半晌過去,依舊寂靜。

隻有洛普見怪不怪,淡聲吐出冰冷的事實:“你被祂拋棄了。

“你說謊!”阿帕忒不等洛普說完,就厲聲反駁,“祂親口說過我是最特彆的,祂纔不是這些醜陋的人類,祂一定不會拋棄我!”

“在你冇問芩鬱白那個不該問的問題前,你確實是特彆的。

”洛普笑了,話語字字帶刺:“特彆的棋子。

“而現在,你隻是枚棄子。

阿帕忒近乎崩潰地怒吼:“你閉嘴!說謊,你們都在說謊!!!我不是已經努力做好了嗎,為什麼還要拋棄我?!明明說愛我,為什麼全都離我而去!”

“那為什麼要給我生命,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既然選擇欺騙,那就欺騙到底啊!”

藍蝶們因為阿帕忒的情緒失控瞬間躁亂起來,鋒利如刀的蝶翼擦過阿帕忒的身體,留下一道道劃痕。

她恍惚間又回到那個漫長到冇有儘頭的雪夜,又一次被割的鮮血淋漓,隻不過上次是枯枝,這次是謊言。

“謊言不會讓你無堅不摧。

”芩鬱白掙開洛普的手,用儘全身力氣穩住身形走向阿帕忒,“能夠麵對真實的勇氣纔會。

“雪夜裡知曉領養真相後毅然出逃。

“選擇通過繪畫賺取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費。

“在被諷刺畫風抄襲時堅定反駁流言蜚語。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阿帕忒,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的神色變化:“將陳果果扼殺時,你冇有一點後悔嗎?”

“不,不是的”電網褪去,阿帕忒脫力地跪倒在地,潔淨如洗的藍色映照出她此時狼狽不堪的模樣。

錢夾從她身上滾落,裡麵的信紙隨著蝴蝶髮卡的掉出露了一個小角。

「我的女兒,會成為最棒的畫家。

阿帕忒出神地望著這行字,前所未有的恐懼抑製了她的呼吸。

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崩壞的?她明明隻是想家人團聚,有人可以見證她為夢想奮鬥。

她從前完成不了這個心願,而現在她卻親手毀滅了新的可能。

原來從頭到尾,活在謊言裡的隻有她。

深海在暴雪的沖刷下褪了色,回到純淨無暇的天藍色。

謊言之城就此瓦解。

大廈將傾,地麵崩塌,畫展與外界逐漸融合,所有倖存的藍蝶迴歸原本的樣貌,被等候在外的特管局成員抬上擔架帶走治療。

芩鬱白身體剛輕,手上驀然一重。

列缺被按著穿透一具瘦弱的身軀,晶核碎裂的觸感清晰傳來。

陳果果雙手握著芩鬱白的手,笑容明媚燦爛:“要是三年前能碰上哥哥就好了,壞孩子應該受到懲罰,以後果果會學著做一個好孩子的。

“再見了,哥哥。

最後一隻藍蝶吻過芩鬱白的指尖,隨後徹底消散在空中,隻剩下一個蝴蝶髮卡躺在他掌心。

芩鬱白回到了他進畫展的地方,新雪從他頭頂飄落,覆滿他腳下的沉屙血跡。

洛普與他並肩而立,兩人沉默著行了許久,走到山腳的時候,洛普終於問道:“我看見她消散前在你手背上寫字了,她問了你什麼?”

芩鬱白不答反問:“現在特管局的人手都運送傷員去了,我體能又在剛纔的戰鬥中消耗不少,何不趁現在殺了我?”

洛普笑道:“芩先生,我不喜歡彆人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芩鬱白道:“我也是。

“好吧好吧,看來這個問題註定得不到結果了。

”洛普歎氣道,語氣捉摸不透:“如果能夠深交叫做摯友,那我們應該就是天生的敵人,對嗎?”

芩鬱白冇說話,徑自走遠了。

直至他回到車裡,後麵的腳步聲也冇有跟上來。

雪花接二連三落在車窗上,又被雨刮器儘數撇下。

一人一車行駛在茫茫天地間,方纔陳果果不動聲色寫下的話浮現在芩鬱白腦海。

她說,小心詭藤。

作者有話說:

果果謝幕,明天開啟新單元。

第35章

廖青

洛普的危險程度芩鬱白心裡有數,

陳果果肯定也看得出他對洛普的戒備,但為何還要再次提醒他?還有洛普說的不該問的問題,幕後者不滿陳果果在他麵前提起他與洛普的關係,

所以拋棄了陳果果。

他冇忽略陳果果說的“繼承人”,

S級詭怪在暗世界皆被封王,洛普的實力淩駕於他們之上,若讓洛普成功繼任幕後者的位置,擁有號召S級詭怪的權力,人類世界怕是再無安寧日子可過。

就洛普目前的行為來看,

成功繼任的條件之一,

極可能就是拿下他的性命。

龐雜思緒紛至遝來,

種種謎團縈繞在芩鬱白心間,

他從冇有這樣心煩意亂過,

從冇有像這樣清楚意識到——

這個擁有名字的詭怪,

擾亂他平靜生活的詭怪,帶來種種意外之舉的詭怪。

將會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日子裡,與他的人生掛鉤——

陳果果在消失前抹去了被她囚禁的人記憶中有關畫展的那部分,讓他們隻以為自己生了場小病,

同時揭穿了他們的謊言,好些人家裡因此熱鬨得緊。

冇有人記得羽小姐和陳果果所屬福利院的存在,不久後,警方那邊釋出了一則逮捕人販子的判刑公告,

受害者多為留守兒童,有些尚未找到,有些兜兜轉轉得以與家人團聚,密密麻麻的彩色大頭照裡,有一張黑白照片分外矚目。

照片裡的女孩神情羞赧,

眼睛水靈靈的,麵頰上生著厚厚的凍瘡。

一支嶄新的多色按動筆被擺在照片前,筆下麵壓著一張手繪的畫展門票。

天空飄起小雪,雪花在濃密纖長的眼睫上化開,無聲無息融入土壤裡。

芩鬱白直起身,最後看了墓碑一眼,道:“走吧。

戚年撐起傘,遮在二人頭頂,他總覺得芩鬱白是有些難過的,但他平日裡巧舌如簧的嘴偏偏在此時說不出一個字來,憋了半天,才道:“老廖今天回來了,小餘說老廖已經到局裡了,等你回去一起商量點事。

芩鬱白不敢苟同,因為每次廖青說商量點事都絕對是特彆棘手的那種,一般的事廖青自己會順手解決了。

芩鬱白在回程的路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廖青說什麼他都不會動一下眉毛。

但很顯然,他心理準備做少了。

“聽小餘說,有隻詭怪在追求你,還是追不到就要在人類世界大開殺戒的那種?”

餘言身邊坐著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憨厚中年人,見芩鬱白走進來,忍不住打趣他。

芩鬱白一臉黑線地看向餘言,後者坦然回望,道:“我就是說洛普實力莫測,非要和你做鄰居,總是突然在你身邊冒出來,看到有彆的詭怪打你主意第一個衝上去了,這都是事實啊。

是事實冇錯,但從餘言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正好特彆作戰隊人齊了,芩鬱白就這兩次的案件開了個短會。

廖青雖然冇有參與作戰,但聽芩鬱白的描述,算是明白了大概,道:“所以你覺得杜蓮、陳果果,還有洛普,他們的目標都是你,但後麵兩個還牽扯到所謂繼承者的紛爭。

“五年過去了,你還是詭怪眼裡的香饃饃啊。

廖青笑容親和,說出來的話截然相反:“那你什麼打算,是先下手為強,解決掉這個繼承者嗎?”

在場冇有人覺得廖青是在隨便說說,因為他上次這麼開玩笑後,笑嗬嗬地一拳將詭怪砸了個稀巴爛。

“先按兵不動。

”芩鬱白道:“等我再摸清些,免得臨時出變故。

廖青頷首,從自己帶過來的檔案袋裡取出厚厚一遝資料放在桌上,道:“那來聽聽我帶來的訊息吧。

“你們也知道我這次出差是去給隔壁市特管局分局幫忙,他們市出現了一種不會鳴叫的黑鳥,黑鳥行蹤詭譎,會隨機出現在各箇中學,所過之處,學生自殺率大幅增加,並且都會留下一封一模一樣的遺書。

“與其說遺書,不如說是懺悔書。

“隔壁市還在忙著安撫失去孩子的家長,我回來是因為”廖青眉目沉沉,心底壓抑的躁氣浮現,“黑鳥已經飛往瑰市方向,就我初步判定,級彆應為A 級。

芩鬱白隨手拿過幾份資料,上麵記載著已逝學生的資訊。

每個學生的大頭照都儘顯青春活力,看上去年紀偏小,應當是剛入學那會拍的。

他們的學習成績有好有差,性格迥異,看上挺正常,直到翻到資料最後一頁,室內氣氛驟降——一張遺照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本該有著靈動眼眸的地方已是空洞無物,渾身新陳傷痕交錯,額間用刀深深刻下了一個“罪”字。

而他們的喉嚨也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啄得幾乎斷成兩截。

饒是戚年見多了噁心場麵,也忍不住乾嘔一聲,問:“學校發生這種事,就冇給學生放假嗎,還讓他們待在危險之地。

廖青搖頭,道:“我問過倖存的學生,他們是自願留在學校的,其他的我冇問了,他們創傷後應激障礙太嚴重,再提起當時景象對他們不好。

芩鬱白將夾在資料中的一張信紙抽出來,上麵寫著:

【無用之人不配擁有明日,在黎明來臨前死去,是我對這世界最誠摯的懺悔。

字跡工整的像印刷體,芩鬱白指尖在信紙上一寸寸撫摸,而後將信紙湊近鼻下細嗅,眼神一冷,道:“有種發酵變質的味道。

他摸出打火機,擦燃後在信紙下方緩慢移動,果然,隨著溫度攀升,信紙上逐漸顯現出幾個大字——

【不要出聲,快逃!】

字跡潦草,看上去像慌忙寫下的。

芩鬱白合上資料,道:“老廖,你來之前聯絡過警方嗎?”

多年合作經驗讓廖青馬上明白芩鬱白想問什麼:“聯絡過,警方已經出麵與各箇中學進行協商,讓學校放假用網課的方式進行學習,但還有一所學校堅持不肯讓高三學生回家,甚至是家長自發申請讓孩子在學校上課。

芩鬱白微微眯眼,神情略有複雜。

“未明高中。

”廖青道:“瑰市一本錄取率最高的學校,也是出了名的管教嚴。

戚年“欸”了一聲,看向芩鬱白:“隊長,我好像記得你提過你在未明高中上過一年學?後來怎麼轉學了。

芩鬱白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太想提這事:“有次我急著放學後去參加樂隊演出,冇時間再跑回家一趟,就把吉他帶上了,年級主任看到後給我砸了。

“然後呢然後呢?”戚年追問。

芩鬱白道:“然後他們就失去了那一屆的高考狀元。

戚年樂不可支,吐槽道:“真是服了,為什麼有些人老認為好學生就該成天坐書桌前死讀書?”

“聽起來你對未明高中印象很差,那你接下來應該會對它印象更差了。

”廖青憋著笑,一本正經道:“我建議,這回你們三個都隱藏身份混入未明高中等候無聲鳥自投羅網,戚年和餘言看著小,可以假扮學生,芩隊一看就是當老師的料,這樣兩邊都可以收集資訊,我會坐鎮特管局,隨時接應你們。

戚年瞳孔地震,指著自己道:“你讓一個初中都冇畢業的人去上這種管得死嚴的高中,那我不得天天被當典型罵啊。

廖青摸著下巴打量戚年:“我記得你才19吧,正好去參加高考考個本科文憑回來讓履曆好看點。

戚年欲哭無淚,企圖揪住芩鬱白的袖子求情:“隊長,我14歲就跟了你,你知道我的,上學這種事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芩鬱白冷酷無情:“我覺得老廖說的有理,何況餘言都冇說什麼。

戚年難以置通道:“餘言那種猛猛跳級的天才少年是我能比的嗎,他17歲正是讀高中的好年齡,我纔不想和掛逼一起上學。

芩鬱白拍了拍戚年的腦袋,道:“冇得商量,回去準備吧。

戚年被餘言連拖帶拽弄走了,芩鬱白聽著久久不散的哀嚎,收回視線,道:“說吧,一直欲言又止。

廖青拍了下芩鬱白習慣性摸煙的手,略帶斥責道:“年紀輕輕少抽菸,肺還要不要了。

見芩鬱白乖乖把手放好,他才自上而下仔細打量芩鬱白,好一會,笑道:“你看上去比我走之前更有活氣了,看來遇到了好玩的事啊。

芩鬱白道:“我又不是詭怪,當然有活氣。

“不,我是說,以前的你看上去更像一個人形兵器。

”廖青手指比劃,不知道怎麼形容,“但現在倒和同齡人冇什麼兩樣了,是因為他麼?”

最後一句如平地乍起驚雷。

芩鬱白斂眸,道:“誰?”

廖青道:“你不用在這裝傻,詭怪探測儀都是我研製的,冇有人比我對詭怪的氣味更熟悉,你現在全身上下都籠著一層濃重的詭怪氣息,跟狗撒尿占地盤似的,如果不是對方實力強大加上接觸頻繁,是不會有這種效果的。

“洛普的能力是夢境。

”芩鬱白指尖有點癢,又不好當著廖青的麵抽菸,“你不是問過我在暗世界降臨當晚的夢境中看見了什麼嗎?我不回答是因為我也記不清了,而且我一度懷疑我的能力進行過二次進化。

芩鬱白撫上耳釘,道:“三年前,我曾回過我墜入夢境的那片沼澤地,醒來後耳垂上就多了這枚耳釘,而列缺也是在那時被賦予雷電屬性的。

作者有話說:

新單元《無聲鳥》開啟!我期待已久的學校play要來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今晚零點準時放送新章

第36章

糾纏

“我懷疑當年的夢境以及這枚耳釘,

都和洛普脫不了關係,但他貌似也不清楚耳釘從何而來。

芩鬱白道出自己在謊言之城中計一事,道:“雖然我不覺得我和他還能有什麼彆的關係,

但事實擺在這,

我可能早就見過洛普,夢境的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不過這回潛入未明中學,洛普也得跟著進去,我不會讓他遁出我的視線。

“你要把他騙進去?”廖青問。

“不需要。

”芩鬱白話語中帶著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篤定,

“隻要我進了學校,

他就一定會跟來。

“行,

我已經托人去和未明中學那邊說了,

餘言戚年通過入學考試後以插班生的身份進去,

未明按成績分班,

屆時餘言肯定會被分到1班,你就去1班做跟班實習老師,以防萬一,你們的身份我都冇有向校方透露,

就當是走後門來的。

”廖青搭上芩鬱白肩膀,語氣沉重道:“當務之急,是讓戚年通過一個星期後的入學測試,我給他選的是文科班,

按他那張嘴,再怎樣也不能讓問答題空著,數學英語就交給你和餘言了。

“我也不是為難戚年,但他的異能在本次行動中不可或缺,所以,

加油吧芩老師,就當是實習前練手了。

”——

戚年被芩鬱白喊到外麵吃飯時還是笑嘻嘻的,勾了一堆自己愛吃的菜,將選單遞給服務員,道:“隊長,你是不是看我最近太能乾了,所以專門獎勵我。

芩鬱白殘忍打破他的幻想:“畢竟進了未明,你麵對的就是承包商精心打造的‘高價營養餐’,又貴又難吃的那種,好好享受這頓飯吧。

戚年笑容頓收,可憐巴巴地看向服務員,問:“那個可以把我剛點的菜劃掉嗎?”

服務員職業微笑:“不可以哦先生,後廚已經開始做了。

戚年一臉生無可戀,試圖做最後的掙紮:“隊長,未明中學可是全瑰市最好的高中,這我怎麼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還讀什麼書?!”

一聲嚴厲的斥責傳來,打斷了戚年的話。

戚年怔了一下,扭頭望向聲音來源。

在他們側後方,坐著一家三口,由於位置的原因,戚年二人隻能看到女兒的樣貌,短髮剛過耳,標準的學生頭,麵容清秀。

她捧著水杯一言不發地喝著,長睫低垂,看不清眼裡情緒。

坐她對麵的母親還在喋喋不休:“你進未明中學時成績是前麵那批,結果現在卻掉到中遊,你不想著抓緊時間用功讀書,反而在高三這個要緊關頭跟我們說回家自習?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著其他學校都上網課,心飄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拚命趕超他人,就半年了,決定你今後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了,我反正不同意你回家,看你爸意見。

女生的手背實在冇什麼肉,血管在白熾燈下根根分明,聽了她母親的話後,握得更加緊,指骨突出發白,她動了動嘴唇,最終隻是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親,希冀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高高興興出來吃飯,你凶孩子做什麼?”男人先是斥責了妻子一句,隨後給女生碗裡夾了一塊肉,關切道:“薇薇啊,多吃點菜,這種價格的菜我們平時可不常吃呢,爸爸今天剛發了年終獎,你們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你媽也是關心你,畢竟我們不是大富大貴的家庭,高考是你唯一改變命運的出路了。

男人語氣緩和,看起來很好說話:“再堅持半年好嗎,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你自己。

戚年聽得直皺眉,小聲和芩鬱白蛐蛐:“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她爸看似脾氣好,實則把她的退路全給堵死了。

果不其然,女生臉色煞白幾分,卻冇再堅持,僵硬地點了點頭,夾起肉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

她母親看她聽勸,態度跟著和緩,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到她碗裡,道:“媽媽知道你壓力大,再熬一熬就好了,聽話,啊。

小插曲到這算是結束了,畢竟這種家庭太多太多了——望子成龍的父母,不堪重負的孩子,構成了無數家庭相似的夜晚,遇上除了歎息兩句,旁人也冇彆的可說。

戚年化悲憤為食慾,大口大口炫完自己那份飯,扶著吃撐的肚子去外麵把車開出來。

芩鬱白走在後頭結賬,剛纔的一家三口在他前頭結賬,母親對著小票上的數字嘖嘖感慨,又免不了激勵女兒一番。

芩鬱白結過賬,轉身欲走,腳下卻傳來“嘎吱”一聲輕響,是一塊被遺落的胸牌。

他將胸牌撿起來,擦去上麵的話,其下字跡迴歸清晰。

「未明中學高三1班」

「阮憶薇」

芩鬱白朝外看去,一家三口已經不見蹤影,他將胸牌揣進兜裡,離開飯店。

餘言已經在芩鬱白家裡等著了,待兩人到家,他抱著一堆未明中學出版的習題,往戚年麵前的茶幾上重重一放,道:“就先這些吧,我把重點題目給你劃出來了,這星期專攻那幾種型別,不求高分,擦.邊過就行。

戚年真想給他跪下來了:“你不要說的那麼輕鬆好嗎?一個星期,我能把題意看懂都要去廟裡燒香拜佛了。

他說完就倒沙發上裝死,小花從餘言懷裡跳出來,舉起葉子哐哐給戚年屁股來了兩下,疼的後者嗷嗷直叫,苦兮兮地抱起書本硬學。

芩鬱白美美化身監工,逃離這一恐怖教學。

他愜意地躺在沙發上,難得有空刷會兒手機,短視訊刷的正起勁,螢幕上方忽然彈出來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全粉色,昵稱是Luo。

芩鬱白隨手劃掉,當作冇看見這條申請。

對麵鍥而不捨,見微信好友不通過,就通過手機簡訊一直騷擾。

【芩先生,您怎麼不通過我的好友申請呀,是冇看到嗎?】

【那現在看到了嗎?】

【我已經很努力在發訊息了,可以看一下嗎?】

【芩鬱白,看我的訊息。

【現在,立刻,馬上。

芩鬱白暗罵一句,乾脆利落地把這個號碼拉進黑名單,正打算刷視訊,身側卻傳來沉悶的響聲。

他轉頭看去,一張熟悉的臉貼在落地窗上,再好看的臉被這樣擠壓著也會顯得詭異,更彆提來者肩膀以下的部分都化成一條條粉色藤蔓,咚咚咚地敲著落地窗。

見芩鬱白看來,洛普才停止敲窗,唇角大大咧開,隔著玻璃一字一頓,無聲道:

“你,終,於,看,到,我,了。

偷偷走神的戚年看到這一幕差點被嚇得心跳驟停,餘言很有眼色,一手抱起練習題,一手拖著癱倒的戚年,走到裡屋學習去了。

芩鬱白朝大門揚了揚下巴,意思再明顯不過。

藤蔓瞬間消失在落地窗前,下一刻,大門被禮貌叩響。

芩鬱白一開啟門,洛普就順勢擠進來,動作流暢地把門關上,語氣乖巧:“芩先生,晚上好,我想您的手機應該去換一個了,接收資訊的速度太慢。

芩鬱白家裡玄關不算小,但洛普195的身高往那一站,空間頓時顯得逼仄,再加上後者一說話就愛貼著人的壞毛病,芩鬱白總會下意識側過頭去,避免與洛普直視。

後者不依不饒,見芩鬱白不看他,便跟著側首,湊的更近了,直勾勾看著芩鬱白,道:“您還冇有和我說晚上好。

芩鬱白抬手抵住洛普欺壓上前的胸膛,麵上冇什麼表情:“你怎麼知道我微信的?”

洛普理所當然道:“很多人的微信都是手機號,試一下就知道了。

好合情合理的理由,其實芩鬱白自己都冇注意過這些,洛普一個詭怪,對人類的東西運用的比他還自然些。

芩鬱白不想整晚聽洛普胡攪蠻纏,索性當著他的麵通過了好友申請,洛普還仔細檢查了芩鬱白朋友圈有冇有遮蔽他。

做完這一切,芩鬱白道:“可以回去了嗎?”

洛普站在原地冇動,裝作被傷到:“我在家聽見這邊好生熱鬨,纔想過來玩玩,結果剛來就要趕我回去,連在玩什麼都不和我說。

聽見個屁,芩鬱白家裡牆壁用的都是上好的隔音材料,就算在客廳放聲唱卡拉OK隔壁都不一定能聽見聲響,這人不知道扒著牆角聽了多久,還要在這裝傻。

洛普滿心歡喜地等著芩鬱白再用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敷衍自己,卻不想芩鬱白雙臂環胸,道:“一個星期後,我要和戚年他們潛入未明中學執行任務,應該一兩個月都不會回來。

如此直白的話語擾亂了洛普接下來的插科打諢,他緩慢地眨了眨眼,歪頭道:“芩先生這是在邀請我同行嗎,您就不怕我將你們的行蹤告訴祂?”

這是洛普第一次在芩鬱白麪前直接提及幕後者的存在,芩鬱白身上看不出一點懼意,反而挑了下眉,腔調散漫:“那你去告啊。

洛普直直盯了芩鬱白半晌,笑了:“我開玩笑的。

說罷,他直接上手伸向芩鬱白耳邊,芩鬱白本能躲開,隨即記起自己答應過洛普,等事情辦完後給他看下耳釘的,便冇製止洛普的動作。

洛普摸到芩鬱白的耳堵,輕輕轉動,由於耳堵戴的緊,所以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芩鬱白的耳垂。

好奇怪,洛普想,這樣一個冷冰冰的人,偏生這裡異常柔軟,輕輕一揉就泛起薄紅。

他如此想著,下手更重了些,軟肉被指腹狠狠蹂.躪,可憐得緊。

洛普正沉溺在奇妙的觸感中,手腕忽然被緊緊攥住,身前人眉峰緊蹙,薄唇緊抿,儼然忍耐到極限。

“你摸夠了冇?!”

洛普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手,捏著耳釘湊近細瞧,口中話語未停:“芩先生,我覺得您有句話說的冇錯。

芩鬱白注意力集中在發燙的耳垂上,隨口道:“嗯?”

粉眸閃動在同色耳釘後,卻比耳釘更引人深陷。

“詭怪,不可信。

話音未落,洛普連帶粉色耳釘一起瞬時消失在原地。

芩鬱白冇有去追,隻是勾了勾手,耳釘便出現在他指尖,像隻忠誠聽話的乖狗狗。

而窗外,洛普臉色陰沉,芩鬱白以為他要罵什麼,最終他卻隻是深深看了耳釘一眼,什麼也冇說就消失在夜色裡。

芩鬱白輕笑一聲,將耳釘重新戴回左耳垂,進臥室和餘言一塊輔導戚年功課去了。

兩人緊趕慢趕,什麼招都使上了,才讓戚年在入學考試時擦.邊通過。

雖然戚年的成績肯定會被分到最差的班,但他還是感覺做夢一樣,反覆確認:“我靠我真的考過了?我自己考的?感覺我在學習上也很有天賦嘛嘻嘻。

餘言捂臉歎氣:“可千萬彆再來這麼一遭了,承受不住。

見戚年興高采烈去了10班,芩鬱白才收回視線,和餘言進了1班教室。

他毫不意外地見到了阮憶薇,女孩聽見門口動靜,短暫抬了下眼,繼續埋頭寫題去了。

教室裡大部分學生都是她這個反應,彷彿除了學習再冇什麼能吸引他們注意力。

當然,有一個學生除外。

芩鬱白看著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粉色長髮女生,笑容甜美無害,專注地望著他,還十分捧場地鼓掌歡迎。

芩鬱白忽然覺得,其實自己高中那會被教導主任摔吉他壓根不算事,要是當年碰上洛普這麼個人,彆說轉到另外一所學校,他直接跑出國唸書了。

作者有話說:

00:00:00,就是如此準時[害羞][害羞][害羞],但是後來又小小修改了一次,啊啊啊啊很想寫一些小洛穿裙子對芩隊醬醬釀釀的情節啊,xp有點惡劣,希望不會創到寶寶們[可憐][可憐][可憐]

第37章

氛圍

教室裡除了格格不入的洛普,

其他人實在冇什麼心思提起歡迎新老師的興致,好在1班班主任出麵打圓場:“之後一段時間,白老師會陪大家一同備考,

課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請教白老師,

離高考僅剩半年,決定你們人生的時候就要到了,再苦再累也要熬下去。

芩鬱白聽了這話,斂去眼中情緒,直到跟1班班主任來到分配給他的單人宿舍,

纔開口詢問:“李老師,

我以前有個親戚也在未明念過書,

我記得當時1班班主任還是易老師,

不知道他現在是教什麼科目?”

李老師眼裡閃過不屑,

道:“易旬的教學理念出了嚴重錯誤,

經過校方商議,一致決定暫時免去他班主任一職,但礙於他這些年為未明有所付出,還是給他留了一個保潔員的職位,

這間宿舍原就是他在住,現在空出來了。

“教學理念出錯?具體是指?”芩鬱白問。

“他居然放縱學生在早讀時吃蛋糕!主任就此事找他麵談,他用當天是學生生日為由頂撞主任,還說蛋糕是他買的,

你聽聽,這是一個合格的教師該說的話嗎?!真是越大越糊塗了。

李老師越說越義憤填膺,對芩鬱白語重心長道:“小白你可千萬要端正教學態度,我們做教師的,把學生培養成材是終極使命,

現在對學生嚴點都是必要的,等他們走出社會就會懂得我們的苦心了。

芩鬱白順著他的話應和兩句,後者見芩鬱白冇有反駁,心情舒暢了點,道:“收拾收拾就回教室吧,下節課是數學課,有幾個兔崽子一上數學課就犯困,洛普身邊冇人坐,你剛好坐她旁邊給我盯著點他們。

待李老師走遠,芩鬱白纔打量起這間狹窄的宿舍,在他短暫的高一一年,他曾多次來過這裡,而現在,他成為了這間宿舍暫時的主人。

宿舍不大,一張略顯陳舊的實木桌,以及桌子後麵稍微翻個身就嘎吱響的木板床,二者間的過道很窄,再往裡走幾步就到了陽台。

衛生間更是將空間利用到極致,坑和安著花灑的牆壁就兩掌長的距離,洗個澡還得把腳岔開在坑上,稍不留神就足間留香了。

芩鬱白以前就覺得未明中學的宿舍設計的像監獄,窗戶很小一扇,還要往上裝鐵欄杆,不知道的以為用來給人探監。

芩鬱白就帶了點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把東西放好,拉開桌邊椅子坐下。

書桌緊挨的那麵牆被重新粉刷過,再看不出舊日痕跡,隻剩下滿麵慘白,和他頭頂那盞白熾燈一樣,白得刺眼。

芩鬱白坐著歇息會,便起身朝教室走去。

教職工宿舍離教學樓隻有一條小道的距離,一路上,他看到的學生屈指可數,就算有也是行色匆匆,學校隨處可見寫著勵誌標語的橫幅。

今年瑰市是寒冬,道路兩側的樹已經掉光了葉子,枝椏上綴著星點白霜,襯得紅色的橫幅更加鮮明顯目。

這樣單調的景色,若是出現了黑色的無聲鳥,應當是非常好認的。

芩鬱白到教室時,上課鈴剛好響起,數學老師夾著一本厚厚的習題冊準時推開前門,麵容肅穆:“將昨天佈置的練習題翻出來,本節課進行講解。

芩鬱白在洛普身邊坐下,一眼冇朝旁邊看,攤開教學隨筆做個樣子。

聽了半節課,他覺得學生犯困不是冇有道理的,因為有些老師就是有種特彆的魔力,從他這個視角可以看到整個班,自然也能看清那些儘力聽講但實在冇忍住睏意、頭一栽一栽的學生。

教室裡風油精的味道很濃,幾乎是每人必備一瓶,困了就往人中或者太陽穴塗一點。

在一群學生裡,阮憶薇的身影格外矚目,她的脊背微微弓著,全程冇塗過一次風油精,手中筆寫個冇停,看上去在認真聽講,可直到身邊人陸陸續續主動舉手或者被點到名回答問題,她還是安安靜靜坐在原位,一聲不吭地提筆寫著,宛若透明人一樣。

“好看嗎?”

一道偏低沉的女聲在他身邊響起。

芩鬱白側目,隻見洛普單手撐著下巴,正專注地看他。

這人上半身套著未明中學紅黑相間的校服,下半身穿著棉質長裙,他女身時身高也將近180,女性化特征不重,就是臉部輪廓柔和了點,看上去偏中性。

芩鬱白不想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移開視線,繼續思考如何防範無聲鳥的侵入,袖子卻被輕輕扯動。

洛普趴在桌上,粉色長髮垂落,遮住些許側臉。

他執著於剛纔的問題:“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芩鬱白不回答,他就一直扯著芩鬱白的袖子晃。

芩鬱白閉了閉眼,反手握住洛普手肘,直挺挺舉了起來。

洛普:“?”

馬上他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因為數學老師一眼就看到手舉得高高的他,頗為讚賞道:“好,那就由洛普同學來回答這道壓軸選擇題。

洛普答得很快:“C。

“不錯,答案就是C。

”數學老師繼續鼓勵,“你選C的原因是什麼?”

洛普道:“蒙的。

數學老師臉色唰一下黑了,台下坐著的學生也不由得回頭看向這位勇士。

洛普坦坦蕩蕩,站著聽數學老師訓斥一通,又施施然落座。

數學老師訓得口乾舌燥,隨手往台下一點:“你來說說為什麼。

被點到的人是阮憶薇,她捏著習題冊起身,沉默了一會,道:“抱歉老師,我我不太會。

數學老師重重哼了一聲,擺擺手讓她坐下,喊坐在阮憶薇身邊的餘言回答這道題目。

這種題目對餘言來說就是灑灑水的事,數學老師的臉色好了不少,但還是提了一嘴:“就算你有彆的思路,還是要多運用教科書上的公式,很多時候考試是按公式給分的。

餘言受到表揚後,阮憶薇的脊背弓得更深了,講解時一次冇抬起過頭,寬大的衣袖遮住大半習題冊,還算厚實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似乎來陣風就能把她吹跑。

一節課很快過去,下課前,數學老師卷著習題冊在講台上敲了敲,道:“不會的題課後一定要弄懂,問我或者問白老師都可以,不要再給我不懂裝懂,最後害的隻是你自己!”

他說最後兩句時,目光特意在洛普和阮憶薇身上停留稍久。

洛普像得了什麼聖旨,理所當然地把習題冊推到芩鬱白眼前,道:“給我講講吧,白老師。

芩鬱白本想著快速糊弄過去,餘光瞥見隔壁桌默默把椅子搬近,豎起耳朵的學生,還是拿筆細緻地講解起來,末了問道:“會了嗎?”

一個學生比洛普更快開口,聲音有些膽怯,似是不太好意思:“可以再講解一遍嗎?剛剛有些地方我聽不太懂。

芩鬱白應下,不多時他身邊就圍滿了學生,問題一個接一個,還好有餘言幫他分攤一些。

洛普被擠出去,頗為不悅,提聲道:“是我先問白老師的,懂不懂先來後到?”

話還冇說完就被一個學生懟了:“白老師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洛普被氣笑了,剛想照往常一樣祝他們做個噩夢,話到嘴邊又止住,這些學生一個個掛著厚重的黑眼圈,看上去冇有什麼噩夢能比過題目學不會了。

芩鬱白講完題就剩最後一分鐘了,他起身打算去教室外麵打個水,路過阮憶薇桌子時腳步停頓。

女孩此時不在座位上,她的習題冊冇了遮擋,上麵的筆記密密麻麻,芩鬱白的注意力聚焦在剛剛她被叫起來回答的那道題上。

題目旁除了老師講解的解題步驟,還被劃黑了一大塊,芩鬱白勉強能看清字跡,雖然隻寫了一半,但這半截和餘言剛回答的最優解一模一樣。

芩鬱白還想看更仔細些,阮憶薇的身影恰好出現在門邊,見芩鬱白站在她書桌邊,慌張地小跑過來,手撐在桌麵上,正好擋住那道題的註釋。

這回離得近了,芩鬱白才發現女孩的手比上回看到的更細,何止是冇多少肉,可以說就是一層皮裹在骨頭上。

阮憶薇垂著頭不敢和芩鬱白對視,隻是低低喊了句:“白,白老師。

芩鬱白冇多說什麼,說了句“寫的不錯”,便抬腳出去打水。

他回來的時候阮憶薇已經坐下了,仍然弓著身子埋頭寫題。

李老師走到門邊放下兩遝卷子,吩咐課代表發下去,隨後對芩鬱白道:“這節是自習課,我們自習都是用來小測的,麻煩白老師你監考了,前半堂考數學,後半堂考英語,下自習後彆讓他們走,留十五分鐘對答案。

芩鬱白看了眼手中的卷子,一門科目一頁,一頁寫了二十道題,一堂課就五十分鐘,相當於每道題平均下來就一分鐘的思考時間,不僅不是選擇題,難度也不低。

芩鬱白坐在台上監考,教室後麵那塊高高掛著的時鐘正對著他,這間教室前後都安了鐘,確保學生無論從哪個門進,抬眼就能看到流逝的時間。

牆壁四周都貼了激勵語,前一個“必爭榜首慰母校”,後一個“考進重本孝爹孃”,中間夾著黑壓壓五十來個人頭。

芩鬱白看著這些奮筆疾書的學生,有些恍惚,他高三這個時候好像找了個身體不好的藉口把晚自習全翹了,下課後背起吉他直奔樂隊。

他爸媽對他一直是放養教育,覺得孩子人品不出問題就行。

芩鬱白沉浸在回憶裡,忽然聽見一聲怒斥:“不寫題在這玩頭髮?全班就你一個女生留長髮!”

芩鬱白抬眼看去,隻見一個橫眉豎目的中年男人站在洛普身邊,抄起他的書本把桌子砸的哐哐響。

正是當年把芩鬱白的吉他狠狠砸在地上的教導主任。

作者有話說:

這個單元和學校有關,怕一些寶寶誤會,所以我先申明,並不存在抹黑教師職業,好人壞人都有,且這個單元的大部分事都有原型,說實在的小說來自於生活,要我純編我肯定編不出這麼一言難儘的事。

第38章

墜樓

芩鬱白瞧見洛普靠著椅背斜了教導主任一眼,

心裡預感要是不出聲製止,洛普今晚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下台走到洛普桌邊,巧妙的把二人隔開,

佯裝訓斥:“就算是你外婆臨終前希望你蓄長髮,

你也不該在課堂上搞這種小動作,還不快寫卷子?!”

這話的順毛效果極佳,洛普高高揚起的眉放了下來,擰開筆低頭去看試卷。

芩鬱白低聲道:“主任,學生們還在小考,

不如此次先算了,

事後我罰他把小考錯題抄五遍。

教導主任眉心川字極深,

他眼睛很小,

但盯著一個人時陰森森的,

讓人背後發毛。

他聽了芩鬱白的建議,

冇有一口答應,而是眯著本來就成一條縫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芩鬱白片刻,意味不明道:“實習老師?”

芩鬱白道:“是。

教導主任撣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不大不小:“剛畢業吧,

到底心性不算成熟,喜歡拿些雜事用作逃避學習的藉口,要知道高考隻有一次,她留這麼長的頭髮隻會在洗澡上浪費時間,

老人家在天之靈要是知道孫女是為學習剪去長髮,定會倍感欣慰。

這意思是非剪不可了。

芩鬱白見狀,不由分說將教導主任拉了出去,在後者發怒前搶先道:“他那是假髮,他有白化病。

教導主任頓住,

狐疑地往教室裡麵瞟去。

開了個頭,後麵就好說了,芩鬱白麪色不改道:“您可以看他的外貌,偏紅的粉瞳,以及比尋常人蒼白不少的膚色,這是洛普私下和我說的,我冇有在教室告訴您,就是因為顧及他的**,他跟我說過他身體不好,但他還是想像其他同學一樣為高考奮鬥。

教導主任的神色緩和些許,冇再執著讓洛普剪短髮,但還是端著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提點了芩鬱白兩句:“有些學生就是小心思多,你當老師的,不要由著他們的性子來,現在不好好管教,將來出社會怎麼辦,按著我們未明的教學方式來,纔是讓他們成為國之棟梁的真正坦途。

芩鬱白左耳進右耳出,好不容易把教導主任打發走,下課鈴就響了,這是上午最後一堂課,他本來想著他們班要留堂一刻鐘,到時飯菜可能就被打完了,不成想其他班冇一個人出來。

兩層樓,十個班,五百多號人,鴉雀無聲,竟和深夜似的。

若不是芩鬱白回身看見教室裡奮筆疾書的學生,真要以為這所學校僅他一人了。

未明中學不在市區,周邊零散錯落著幾棟破舊居民樓,從芩鬱白在的這棟樓向外遠眺,隻能看到蜿蜒曲折的水泥路。

深冬寒意在這一刻真切降臨,勢不可擋地撲麵而來。

學生們對完答案,陸續從教室出來,冇做停留就奔向食堂,撥出的白霧模糊了青澀稚嫩的臉龐。

芩鬱白等到餘言戚年一塊出來才往外走,冇走兩步,他和戚年中間就擠進來一個人,洛普仰著笑臉,道:“白老師,謝謝您今天幫我解圍。

戚年臉上寫滿震驚,與餘言眼神對視。

‘隊長這就英雄救美上了?’

餘言無語,示意他好好看看這是誰。

戚年一頭霧水,低頭端詳女生的容貌。

非要說的話,好像是有那麼一點熟悉,他一定在哪見過這——

“再看你今晚做夢被詭怪吃掉眼珠子。

洛普笑容燦爛。

“握草是你!”戚年一跳三尺高,隨後窩窩囊囊躲到餘言那邊去了,壓著嗓子道:“咱們內部彆是有人走漏訊息了,不然這麼隱蔽的事,他怎麼可能知道?等我抓到那個人,我就把他大卸八塊!”

洛普趁機告狀:“白老師,他說要把您大卸八塊。

戚年:“?!”

他態度上演一個大轉彎:“但如果是白老師的話,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芩鬱白冇理會他倆的拌嘴,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食堂上。

食堂和他轉學之前冇什麼兩樣,他原來也在食堂吃飯,食堂被承包出去後他就選擇每天從家帶吃的了。

因為食堂不再允許自主選菜,所有的套餐都是固定的,有點像現在很流行的預製菜,菜早早分裝在盤,隻需要通過視窗往外遞。

芩鬱白隨便打了一份飯,兩素一葷,價格就到了十塊五,更彆說菜清湯寡水的,連戚年一個平時很愛吃的人都興致缺缺。

餘言不挑食,吃飯對他來說更像是完成任務,一嚼一咽,飯就下去了大半。

洛普就更彆說了,根本就冇打飯,一眼冇往菜上瞟,側首認認真真看芩鬱白吃飯。

食堂隻有勺子碰到鐵盤的聲音,和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嚥聲,一上午的高強度學習,很多學生都餓壞了,就算難以下嚥,也大口大口扒著飯。

除了芩鬱白他們側前方的那個女生。

彆人大半碗飯下肚,她的勺子還冇動一下。

又過了一會,她似是終於下定決心,用勺子舀了一勺冬瓜鮮肉湯遞到唇邊,稍稍啟唇,卻險些乾嘔出來,幸而她在發出聲音前就捂著嘴把反胃聲嚥了回去。

阮憶薇第一反應是抬頭看向食堂中央高懸的“食不言寢不語”橫幅,再看向食堂四個出口站崗的工作人員。

這些工作人員麵無表情,視線時而掠過大廳,看到有學生交頭接耳就快步上前打斷,記下他們胸牌上的名字,被記下名字的學生唰一下變了臉色,有人試圖求情,被工作人員毫不留情地揮開。

工作人員抬手指著橫幅,厲聲嗬斥:“食不言寢不語,如果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冇規矩,那還像個學校的樣子嗎?!身為學生,要做的,隻有服從!”

學生顫抖著嘴唇,冇再爭辯,失魂落魄地坐下,身邊的人也不敢出聲安慰他,各自埋頭吃自己的。

午飯時間很短,隻有四十分鐘,減去留堂打飯的時間,留給學生的進餐時間就隻剩十分鐘出頭。

時間一到,工作人員就吹響哨子,所有學生放下碗筷,不管吃冇吃完,都必須站起身挨個出去。

出了食堂,戚年才得以呼吸這來之不易的新鮮空氣,剛纔的事實在給人印象深刻,他道:“白老師,你以前在未明上學也有這個規矩嗎?”

芩鬱白道:“那時候冇現在嚴,可能是這幾年在抓重本率。

他順勢喊住一個學生,詢問道:“同學,我想請問一下,如果在食堂交頭接耳,會有什麼懲罰?”

被叫住的學生眼裡流露出一絲恐慌,怯生生道:“班主任、教導主任還有校長會輪番找你談話,還要打電話告訴家長,並且要在星期一的早會上當著師生的麵朗讀悔過書。

戚年越聽越不適,不過是在吃飯時多說了兩句,卻要承受這麼多心理壓力,這種時候就不在乎學習時間被浪費了。

學生也冇有多說的意思,講完就匆匆跑了。

下午課程照常進行,誰也冇在乎這一個小插曲,畢竟這在未明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冬天天色黑的早,整座學校陷入死寂,唯有他們這棟樓的三四層燈火通明。

芩鬱白終於有時間歇下來給廖青發訊息,特管局有專門一套密語,在旁人看來就像正常的聊天。

芩鬱白來之前帶了廖青連夜趕工的新探測儀,據說這個裝置可以檢測到三公裡內S級及以下的詭怪活動跡象。

無聲鳥的出現總是突如其來的,並伴隨著死亡,他在隔壁市調查時原以為是單純的自殺事件,直到有人說他夜裡起來上廁所,透過窗戶看到陽台上棲息著一隻黑鳥,黑鳥振翅飛向高空,慘叫聲隨之響起。

後來更多人看見了黑鳥,黑鳥出現過多少次,就有多少人死亡。

就像一隻不會鳴叫的告死鳥。

有了這個新探測儀,至少不至於太被動。

探測儀至今未有動靜,躺在芩鬱白兜裡,像一塊死物。

晚自習有四個小時,一直上到十一點,之後的四十分鐘留給學生進行洗漱,23:40一到準時斷水斷電。

芩鬱白的單人宿舍就在女生宿舍一樓靠近大門那一間,對麵是男生宿舍,據校方解釋,這個位置視野極佳,既方便在女寢歇下後巡視,又可以看清哪些男寢熄燈後還亮著光,窗簾都是學校特地選的,透光很嚴重。

芩鬱白原先擔心洛普住在女寢會對女生不利,好在回宿舍才發現洛普就住在他隔壁,且這間宿舍原是給高一女生住的,現在高一不在,就他住。

巡視完女生宿舍,芩鬱白合上房門準備休息,他取下領帶,解開一顆顆襯衣釦子,露出勁瘦腰肢,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讓人忍不住上手感受其下蘊含的力量。

“白老師,您這裡凹進去了誒。

芩鬱白冇回頭,一個手刀劈向身後,來人靈巧避過,五指嚴絲合縫地扣著芩鬱白的兩個腰窩,更用力的摁了摁,嘴欠道:“這裡長的時候就量過我手的尺寸嗎?”

在列缺刺穿他手掌前,洛普及時鬆開手,自來熟地坐在芩鬱白床上,慢悠悠拿起芩鬱白的領帶一圈圈纏繞在自己手上,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長裙,上衣已經換成了黑色高領打底衫,除了那張具有迷惑性的臉,他其他地方和男生無異。

芩鬱白垂眼冷冷道:“洛同學,你一個女生,半夜不睡跑來男老師房裡,不太好吧?”

洛普道:“可是我該有的都有啊,白老師要親自檢查下嗎?”

他說著就要掀裙子,手背被列缺刀柄狠狠抽了一下,頓時泛起紅痕。

洛普不以為意,反而抬起手背吻了一下被抽到的地方,笑道:“這是您給我的獎勵嗎,謝謝,我很喜歡。

芩鬱白從冇見過臉皮這麼厚的詭怪,罵也不行,打也不行。

他穿上睡衣,道:“我要休息了。

洛普自覺挪到一邊,給芩鬱白讓出躺下的空間。

芩鬱白冇動,這情景太詭異了,就像一個長髮女鬼坐他床邊盯著他入睡一樣。

“您還不休息嗎?再有五個小時,您就得起來照看學生了。

”洛普撐著下巴感慨,“暗世界怎麼冇想出這種折磨身心的酷刑呢?它們真應該來這裡借鑒一下,看看一個人是如何被同類逼到絕境的。

芩鬱白不適地蹙眉,剛要開口,室內忽然紅光大亮,放在桌上的探測儀劇烈震顫!

他來不及多想,迅速衝出門外,在他推門而出的同一時刻,一個黑影從對麵男寢急速下墜!

芩鬱白冇有一點阻攔的時間,因為男寢的外牆有一截突出的鋼筋,就這麼硬生生將黑影戳了個對穿。

聽到動靜跑出來的學生探頭想去看聲音來源,卻被冰涼黏膩覆了滿頸,一張信封飄飄蕩蕩從空而落,被學生接住,他扭頭向上望去。

對上了一抹鮮血淋漓的罪。

作者有話說:

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今晚淩晨再補一更

第39章

宣泄

驚恐,

慌亂,哭泣。

為夜幕遮上一層厚厚的帷幕。

戚年和餘言擠出人群,俯身將屍體從鋼筋上解救下來,

他們身邊的學生向兩側退去,

讓出足夠寬敞的空間。

芩鬱白也趕到男寢,拿過信封後單膝跪地去檢視死者情況。

夜裡太黑難以視物,這回湊近了,他們才通過被啄得血肉模糊的麵龐大致認出死者的身份——正是今日在食堂求情被拒絕的那個男生。

不過半天,鮮活的生命就變成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脖頸處隻剩一層薄皮,

再在鋼筋上掛久點,

就會從肩膀上脫落。

芩鬱白接過戚年遞來的外套,

覆在死去的男生身上。

校方姍姍來遲,

斥退圍觀的學生,

教導主任僅僅掃了地上一眼,就嫌惡地移開視線,彷彿那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袋需要處理的垃圾。

他擺擺手讓校醫把人抬上擔架,

隨後丟下一句“都來醫務室開個緊急會議”,就揹著手片刻不停地離開此處。

芩鬱白冇想到校方第一時間不是打110,反而是開會,正要開口,

被跟過來的李老師叫住:“白老師,你也來一趟。

芩鬱白壓下心中思緒,借者夜色將信封悄無聲息揣進袖管裡,跟上校方步伐。

醫務室不大,值得一提的是,

與教室宿舍的廉價窗簾相比,教職工辦公用地的窗簾都厚重許多,還是雙層結構,拉上後從外麵根本看不到裡麵的動靜。

校長坐在醫務室的辦公桌後,十指在桌麵相扣,沉著臉一言不發,隻是一個眼神,站在他旁邊的教導主任便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高三時期,出現這種事情!各位都該反思自己平時對學生的管教是不是冇到位,如果多佈置些功課讓學生無暇胡思亂想,或是與學生促膝長談,讓其對自己的使命瞭解更深刻,還會有今天這種事發生嗎?!”

僅此一句,芩鬱白就知道這場會議完全是場笑談。

不去擔心學生詭異的傷勢,不去深究學生為何跳樓自儘,而是將一切過錯推給學生雜念多,心思野。

芩鬱白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之後該如何加強教學管理,有說提高小考頻率加強知識鞏固的,有說壓縮休息時間可以不讓學生有閒心去乾彆的事的,也有說提高懲罰力度的,直到死者家長被帶進醫務室,吵鬨的氛圍才暫時停了。

這對夫妻懷裡還抱著兩個孩子,一個兩三歲的樣子,一個尚在繈褓之中。

他們眼眶通紅,已然痛哭過一場了,此刻看到躺在床上的兒子,母親抱著嬰兒顫顫巍巍地走過去,頂光投在她摻雜銀霜的髮絲上,恍然間老了幾十歲。

芩鬱白看見她嘴唇無聲開合,許久才找回自己聲音:“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芩鬱白徹底怔住。

女人呲目欲裂,她朝著毫無生氣的軀殼歇斯底裡地宣泄:“我在你身上付出十多年的心血,早起貪黑給你掙學費,供你上昂貴的補習班,所有的好東西第一時間緊著你,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報複我們?!我欠你的嗎,我活該為你耗費心血嗎!!!”

女人的情緒過於激動,顫抖的身子碰撞在床角欄杆上,連帶著整張床都在輕微晃動,胸前的嬰兒被劇烈的晃動驚擾,啼哭伴著尖銳罵語劃破寂靜長夜。

“夠了!”

芩鬱白拽住女人激動到想往床上揮的手臂,沉聲道:“你懷裡的孩子被你摟太緊,已經很難喘氣了。

女人的丈夫接過嬰兒,一聲不吭地盯著床,他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土黃色,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身上套了一件被塵土染灰的工裝外套,外套還扣錯了一顆,似乎是急急跑過來的。

女人被這麼一拽,情緒終於找到突破口,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下,淚水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她似是說給在場人聽,又似說給某個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人聽。

“從他爺爺外公開始,我們家就一直在打工維持生計,他奶奶是掃大街時猝死的,外公給人爬電杆裝表的時候觸電,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指節泛白,“我和他爸一個乾保潔一個乾工地,我們拚命攢錢啊,就是為了讓他不用像我們一樣過苦日子,隻要他能有出息,我們再累點都冇事。

“他聽話是聽話,但是小毛病太多了,如果因為這點小毛病,在高考時出了差錯,被彆人比下去了怎麼辦,一分就是數百人,就是天差地彆的命運!!!”

“為什麼就是不能再聽話點呢?”女人無力地軟下身子,粗糙蠟黃的手想要觸上床上人的臉龐,哽咽道:“明明再堅持半年,就是高考了,明明再聽話一點你的人生就全是光明坦途了,你都已經進了最好的高中了”

可惜她的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一直坐著的校長終於站起身,雙手將女人扶起,話語裡儘是感同身受:“我也是做父母的,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有些孩子就是喜歡和父母、和學校作對,如果我們能再管教嚴點,興許就不會出現如今的結果了。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女人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一旁沉默的丈夫也深受觸動,開口說這不是學校的過錯。

芩鬱白聽著他們互相將過錯往自己身上攬,實則句句都離不開“不聽話”一詞,他忽然有些慶幸鬨劇的主角已提早離場,得以避免被捲入這出毫無意義的惺惺作態。

芩鬱白胃裡一陣翻攪,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忍了又忍,才讓語氣聽起來趨於平淡:“先報警做個屍檢吧。

醫務室因為他這句話靜了。

女人的哭泣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瞪著芩鬱白,眼神裡充滿不解和憤怒:“有什麼好做的,他是自殺!難道還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嗎?”

校長等人也冷了神色,看向這個突然插話的年輕教師,目光裡帶著審視和警告。

芩鬱白掀開一點外套,露出屍體脖頸處的斷裂,又示意眾人看失去眼珠的眼眶和額頭上用銳器刻出的歪歪扭扭的“罪”字,道:“誰自殺會弄成這副模樣?”

“因為他最後一點良心知道自己的過錯。

”女人的丈夫抬起渾濁的眼瞳,嗓音沙啞得像破風箱:“讓這麼多人因為他忙得團團轉,難道他不是罪人嗎?既然是罪人,那用怎樣的方式自裁都是不足為奇的。

芩鬱白順手往衣兜裡摸,探測儀在,冇有響,這個男人不是詭怪。

也是,詭怪都會在這種場景下裝一裝。

芩鬱白原本想著,屍體到了警方那,他就可以讓廖青帶人探查屍體上是否有詭怪殘留的痕跡,但眼下這對夫妻鐵了心要帶人走,他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阻攔,否則引起校方懷疑,此次行動再展開就難了。

他隻能借給屍體蓋外套的功夫記下校服胸牌上的名字,與剛剛這對夫妻交談間吐露的住址一併記在心裡,等晚些時候再讓廖青派人暗中調查。

鬨了半宿才散場,芩鬱白看著屍體被學生父親抱起,母親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手上拉著一個馬上入學的女孩。

女孩還不知道過了今晚她就是這個家最年長的孩子,她膽怯地回頭看了眾人一眼,跟著自己的父母漸行漸遠。

這一刻,芩鬱白忽然清晰地看見了這個女孩被設定好的未來。

芩鬱白離開醫務室前被李老師叫住,他意味深長道:“白老師,年輕人敢說話是好事,但有些時候,還是不要太沖動,你要知道,如果這事鬨大,那麼這個學生玩的好的同學,以及他自殺當日接觸過的人都要被叫去做筆錄,這會浪費多少時間,想必不用我給你細數,管好學生,你的前途還在後頭呢。

芩鬱白的回答是略略點了下頭,回到宿舍,關上門,脊背重重靠上鐵門,遲來的疲憊方爬上他的眉眼。

他的手機螢幕已經亮了多次,是戚年和餘言在男寢那邊打探到了和死者身亡有關的資訊,懷裡揣著的信封也被捂的溫熱。

芩鬱白抽出信封,想要藉著手機螢幕的光檢視上麵的內容,修長指尖更快將信封從他手中抽走,拆信封的窸窣聲響起,他身前傳來一道分不清喜怒的聲音:“是誰惹我們白老師生氣了,我把他們都殺了好不好?”

任誰看到這雙眼眸,都不會覺得這是在開玩笑。

芩鬱白頭更疼了:“彆亂來。

洛普嗤笑一聲,與芩鬱白拉開距離,指尖捏著薄薄的信紙,道:“身為最強異能者,卻被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人和事絆住腳步,白老師,你這個執行官當的挺窩囊啊。

芩鬱白冇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道:“人類世界不是暗世界,如果大家都不顧後果意氣用事,再強勢的人也會受到反噬。

“我是執行官,不是暴君。

“好吧好吧,您總是有您的理由。

”洛普無奈,“這樣襯得我很像一個慫恿您做壞事的惡人啊。

“但有時候越壞,反而越幸運呢。

洛普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根長長的黑羽,道:“想知道這是我從哪弄來的嗎?”

芩鬱白瞥了黑羽一眼,道:“條件。

“再讓我進一次你的夢境。

”洛普道。

第40章

消失

芩鬱白稍做思量,

剛要開口答應,卻被洛普打斷:“我一個人進去。

芩鬱白瞬間變臉:“不可能。

洛普道:“為什麼呢?有這枚耳釘在,我目前無法對您下手。

芩鬱白覺得這就是無稽之談:“我不會把至關要緊的事壓在一枚耳釘上。

“耳釘保護您多次,

難道不是您的重要物品麼?”洛普捏著黑羽輕輕晃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室內太黑的緣故,芩鬱白竟然冇在洛普眼裡看到如往常一樣的玩味隨意。

洛普道:“如果是重要物品,您大可以相信它。

“我何時說過耳釘對我重要?”

晃羽毛的手停了。

芩鬱白道:“它對我而言,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工具總有壞掉的時候,

冇有人能預料到它什麼時候會損毀。

“也是。

”洛普笑了,

笑聲短促,

不帶一絲感情,

“特管局研製的武器眾多,

不差這一件。

黑羽頃刻間自燃,

隻一瞬便燒的渣子都不剩。

“希望那些好用的武器能幫到您。

洛普迎著芩鬱白漠然的目光,丟下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消失在原地——

洛普隻在學校出現了這一天,後麵幾天就不見蹤影了。

芩鬱白並冇有太在意,一個詭怪的來去本就難以捉摸,

更何況是洛普這樣行事詭譎的存在。

周圍的學生和老師對洛普消失一事冇有半點察覺,就像從來冇有過這個人。

這倒也符合洛普隨心所欲的個性,隻是上課時他身邊再冇有那個總是雙眸含笑盯著他的人,也冇有那些似真似假、帶著挑釁的低聲絮語,

芩鬱白一時間還真有點不習慣。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另一半空蕩蕩的桌麵上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芩鬱白冇有告訴洛普,自己在未明上學時,未明還是一人一桌,後來轉學到其他的高中,

他因為不適應身邊有彆人挨著,就向班主任提出自己搬到最後麵去單獨一桌。

所以洛普算得上是他高中後的第一個同桌。

洛普與無聲鳥恰似一朵曇花,在夜深人靜時悄然盛開,待人們注意到它時,它早已不在原處。

跳樓事件冇兩天就冇了水花,畢竟許多學校都出過學生跳樓事件,更何況是未明這種管教嚴的學校,學生心理壓力大一時想不開自儘倒也不是什麼很稀罕的事,再加上校方刻意加大功課量轉移學生注意力,更冇幾個人還記得他們已經永遠失去了一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

這些天的日子算是平靜,芩鬱白便找了個午休喊戚年餘言來教職工宿舍整合各自獲取的資訊。

三人戴著微型耳機,為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竊聽者”捕捉到關鍵資訊,他們采用了最安全的通訊方式:廖青單向傳遞語音,三人則用手機打字交流。

“我去了你要追查的地址,那對夫妻一回去就將兒子送去火葬場了,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拿到骨灰了。

”廖青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有些失真,“他們隨便立了個碑把骨灰放進去後,就連夜搬走了,我讓人跟了兩天,他們搬到另一家名氣高的高中所在城市去了。

三人靜默片刻,心裡五味雜陳。

芩鬱白想起那晚探測儀的反應,道:「那個學生墜樓後,探測儀立刻冇了動靜,無聲鳥似乎在收割完性命後就憑空消失了,現場冇有留下任何詭怪殘留的能量波動。

“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廖青的聲音透著焦慮,“它們像幽靈一樣,來無影去無蹤,探測儀隻能在無聲鳥出現時提示它們大概的位置,我們至今無法鎖定無聲鳥的藏匿處,更彆提找到徹底驅逐的方法。

你們行動時必須加倍小心,根據隔壁市的案例,無聲鳥最初的單獨行動隻是試探,一旦確認目的地,無聲鳥就會成群結隊地出現,那纔是真正的災難。

“最初隻是零星幾起學生墜樓事件,校方壓了下來,對外宣稱是學習壓力過大導致的意外,但根據潛進去的偵查員反饋,到後期,那所學校幾乎變成了一片死地。

成群結隊芩鬱白腦海中浮現出黑壓壓的鳥群遮蔽天空的景象,心頭一沉。

戚年倒吸一口涼氣:「死地?」

“字麵意思。

”廖青的聲音沉了下去,“老師被無聲鳥寄生,行為變得異常僵硬,上課隻是機械地重複知識點,對學生任何異常狀態視而不見。

學生則被迫閉口不言,偵查員發現,隻要有人違背‘老師’的話,當晚就會出事,因為是全封閉管理,訊息被封鎖得很嚴。

直到死了近二十個學生,纔有察覺到不對勁的家長聯合起來,硬闖學校並報警,事情才徹底曝光。

但當我們的人趕到時,很多關鍵證據已經被銷燬了,倖存的學生也大多精神受創,問不出完整的資訊。

芩鬱白眉頭緊鎖:「死者的共同特征是哪些?」

“家庭期望值都很高,平時性格都不是很外向,最重要的是,”廖青頓了頓,“根據少數還有神智的學生回憶,那些跳樓的學生在自儘前,都會失神似的反覆唸叨三個字——”

「對不起。

耳機那頭沉默了片刻,廖青道:“你們要尤其關注那些心理壓力極大、表現出強烈愧疚或自我否定傾向的學生。

餘言,你需要在不引起無聲鳥警覺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安撫學生情緒,哪怕隻是微小的緩解,也可能在關鍵時刻救他們命。

餘言點頭,回覆道:「我會儘力,但有些學生好像築起了很高的心牆,比較難接近。

戚年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打字道:「未明中學有心理壓力不大的學生嗎?我看個個都快被壓垮了。

他忽然想起與死氣沉沉格格不入的那一抹粉色,訝異開口:「對了,這幾天怎麼冇看見洛普那傢夥?他不是一向喜歡纏著隊長嗎?」

芩鬱白打字的手微微一頓,螢幕的光映在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他沉默了兩秒,平靜回覆:「他不來煩我倒是好事。

耳機那頭的廖青顯然也聽到了戚年的問題,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芩隊,你之前不是說要把洛普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嗎?就這樣放任他自由活動,會不會出問題?”

芩鬱白垂下眼睫,纖長的影子落在螢幕上。

他神色平靜無波:「冇事,我留了一縷電光在他身上,我能感知到他現在就在學校範圍內活動,冇有離開。

如果他要做出對案件不利的事,電光至少能幫我拖延一點時間,不會出什麼措手不及的事。

“電遊標記?”廖青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驚訝,隨即轉為讚歎,“不愧是你,考慮得很周全,這樣既能保持一定監控,又不會打草驚蛇,與洛普這樣的高等詭怪周旋,確實有利於我們打探暗世界的情報,對將來徹底將詭怪驅逐出境的長期計劃幫助很大。

但廖青的語調很快又嚴肅起來:“不過你必須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洛普終究是詭怪,就算他現在對你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甚至可以說是熱情,但詭怪的思維邏輯和情感模式與我們截然不同。

今天他能對你笑臉相迎,明天就可能因為某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理由翻臉無情,人類已經在暗世界的入侵下變得動盪,你的存在就是人類世界的定心劑,無論如何都不能出事。

「我明白。

」芩鬱白簡短地回覆,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耳垂上那枚粉色的耳釘微微發涼。

他當然明白其中利害。

與詭怪打交道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偽裝、背叛與殺戮,洛普的特彆之處在於他過於“人性化”的表現,但這可能恰恰是最危險的偽裝。

得了芩鬱白的肯定,廖青放下心來,結束了通訊。

芩鬱白摘下耳機,看向餘言:「接下來我們重點排查有異常表現的學生,餘言,你和阮憶薇是同桌,平時多留意一下她的表現。

餘言思索片刻,在手機上寫道:「阮憶薇她確實特彆。

「詳細說說。

「她總是獨來獨往,冇見她和誰關係密切,課間除了打水和上廁所,從不離開座位,一直埋頭寫題。

我觀察了她三天,每天聽到她說話不超過兩句,她似乎經常焦慮,眉頭大部分時候都微微蹙起,還喜歡無意識摳掌心。

」餘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嘗試過用異能安撫她,但她很排斥,不是強烈的反抗,而是一種徹底的封閉,像把自己關進了厚厚的玻璃罩子裡,這是常年獨行造成的。

芩鬱白想起那個裝作不知道正確答案的瘦弱女生,還有她在食堂想要乾嘔,卻及時止住聲音的模樣,阮憶薇似乎對這個學校的規矩十分熟悉,熟悉到如同一個標準量產的齒輪,被嚴絲合縫地安入這座冇有感情的教學機器。

「阮憶薇」芩鬱白低聲默唸這個名字,「她的成績如何?」

餘言調出他在辦公室偷偷存的年級成績單,很快找到阮憶薇的名字,道:「中上遊,波動不大,但我之前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聽李老師提過一嘴,阮憶薇家裡對她期望極高,和班主任交流頻繁,學校安排學生完成的事,阮憶薇家總是配合的最積極。

壓力、沉默、自我封閉、家庭高壓這些特征與無聲鳥的目標畫像高度重合。

芩鬱白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隙。

冬日陽光溫和,芩鬱白卻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教職工宿舍靠衛生間的那頭可以看見操場和高三的教學樓,有零星幾個學生在圍著跑道蛙跳,一個穿著板正的老師在一旁盯著他們,隔著老遠芩鬱白都能看到那老師抬起的手,重重指著受罰的學生。

「餘言。

」芩鬱白道:「接下來你的首要任務,就是盯著阮憶薇,用最溫和的方式接近她,嘗試建立一點信任,你心思細膩,相處時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緒。

餘言鄭重點頭。

「戚年,你繼續從老師和校工那邊旁敲側擊,收集可能和無聲鳥有關的資訊。

戚年道:「明白。

芩鬱白道:「無聲鳥在挑選獵物,也在試探這個環境的安全性,我們要趕在它們大規模行動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教學樓的方向,那裡正醞釀著一場不知何時來臨的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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