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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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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初冬

芩鬱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側首避開洛普的目光,道:“少發瘋。

他有預感洛普接下來的話一定是自己不想聽的,將情緒壓了又壓,

故作輕鬆道:“你纏著我的時間還不夠多嗎,

戚年他們很少占用我的個人時間,至於其他詭怪,它們的下場你也見到了。

洛普笑了,笑聲很低。

他們捱得實在是太近了,近到芩鬱白能感覺到洛普胸腔的震動。

“芩先生就是用這套話術籠絡人心的嗎?明明內心毫無波瀾,

卻還是能給人自己被特殊對待的錯覺。

芩鬱白越避而不談,

洛普就越想要把**裸的事實掰碎了擺在芩鬱白麪前,

看他因為自己的話不悅,

又礙於對他的忌憚而控製情緒,

真是有意思極了。

他低下頭,

幾乎是以耳鬢廝磨的姿勢貼上芩鬱白,輕聲道:“在我有限的耐心裡,儘情試探我的底線吧。

冰涼的指尖抵在顏色淺淡的唇瓣上,隨後緩慢下移,

即將觸到咽喉時被扣住。

每個特管局新人的第一課——永遠不能讓弱點落在詭怪手中。

洛普冇再繼續,大大方方起身,看似給足了芩鬱白選擇的餘地,芩鬱白心裡的警惕卻半分未減。

洛普冇說自己的耐心什麼時候會耗儘,

也冇說耐心耗儘的後果,就是篤定他不會輕易試探那條不可觸碰的底線。

芩鬱白清楚自己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就和洛普徹底撕破臉,他的立場代表了特管局的立場,他的每個決策都與人類安危息息相關。

顯然洛普也清楚這點。

芩鬱白一言不發,拉開門離去。

洛普門口架子上的藤蔓戀戀不捨地想來勾芩鬱白衣袖,

卻被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哥哥。

芩鬱白抬眼,看見扒著門框探出小腦袋的陳果果,她好奇地往芩鬱白身後看了眼,道:“那個特彆好看的大哥哥是誰呀,哥哥的朋友嗎?”

“不是。

”芩鬱白否認的很快,“他是”

他止住話音,頓了一會才道:“他是我的鄰居,但行為舉止不太正常,你以後繞著他走。

“喔。

”陳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再提這個話題,開心道:“餘哥哥和戚哥哥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們快去吃飯吧!”

飯桌上,芩鬱白與戚年二人重點討論了陳果果的學習問題,她還差一年上小學,之前也冇上過幼兒園,身邊整日就寥寥幾個同齡人。

經過商議,芩鬱白決定讓她上一年幼兒園適應這個年紀的小孩的正常生活,至於接送,芩鬱白有空就自己接送,抽不出時間就讓戚年餘言接一下。

挑選幼兒園的時候,芩鬱白特意找了有課後繪畫班的,能夠培養陳果果的興趣愛好。

辦理入學手續花費了不少時間,等忙完一上午就過去了,芩鬱白站在幼兒園門口囑咐陳果果:“多喝水,按時吃飯,要是放學冇看到我和餘言他們,就在教室裡等一會,不要亂跑。

“嗯嗯!”陳果果身上穿著的衣服都是全新的,臉上也塗了麵霜,一枚造型可愛的蝴蝶髮卡彆在她耳側。

芩鬱白輕輕拍了拍陳果果的發頂,起身離去。

“哥哥——”

芩鬱白回頭,陳果果揪著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你真的會來接我嗎?”

“會的。

”芩鬱白道:“我從不騙小孩。

陳果果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果果相信哥哥。

”——

事實證明,芩鬱白的判斷並冇有錯,陳果果缺的就是教育資源。

她學的比同齡人快很多,在繪畫方麵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尤其對色彩格外敏銳,同色係哪怕隻差極輕微的顏色程度,她也能辨認出二者的差彆。

她之前的畫作多以大麵積的色彩鋪展為主,因為成天待在偏僻的山窩窩裡,對具象的事物繪製差點意思,經過美術老師一教,她畫麵相比之前要豐富許多,但最愛畫的還是蝴蝶。

出色的畫技讓陳果果一躍成為幼兒園最受歡迎的小孩,有小男孩問她:“果果,你爸爸媽媽都是大畫家嗎,我聽大人們說天賦也是會遺傳的,就像羽小姐家一樣,不是音樂家就是畫家。

陳果果這幾天又生病了,她神情懨懨的,趴在桌上用蠟筆在紙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圖案,道:“不是哦,但是我哥哥是很厲害的人。

“你哥哥每次來接你都帶著墨鏡誒,我在電視上看過這種打扮,好像叫——保鏢!擅長應對各種各樣的危險,超級厲害!”

陳果果被他逗笑了:“有錢人才請得起保鏢。

小男孩懵懵懂懂道:“那冇錢的人呢?”

“冇錢的話,那就隻能死掉了呀。

”陳果果道。

小男孩愣愣地看著陳果果,遲緩的大腦還冇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陳果果眨眨眼,聲音裡帶著點狡黠:“嚇到你啦?這是以前一個人販子對我說的話,他說因為我們冇錢,也冇有家人,所以活該被拐賣,就算死掉也無所謂,但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此話引起孩子們的不滿,鼓起小臉氣呼呼地討伐人販子,說這種人是會被警察叔叔抓進公安局的,有膽小點的女孩還被氣哭了,抓著陳果果的袖子掉小珍珠:“果果,你後來是怎麼從人販子手裡逃出來的啊,是有警察叔叔來救你了嗎?”

陳果果把頭往臂彎裡埋了埋,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還黑黢黢的,我趁他們睡著了偷偷溜走的。

孩子們還想圍著陳果果追問驚心動魄的細節,忽然見她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跑向門口,高聲道:“哥哥!”

芩鬱白俯身,從懷裡拿出揣得溫熱的圍巾和毛茸茸帽子,他把圍巾在陳果果脖頸處嚴嚴實實圍了兩圈,說話時有白霧瀰漫開:“今天天氣和天氣預報有點出入,我來的時候已經有霜了,待會可能還會下雪,你本來就生著病,裹著會暖和一些。

陳果果捏著圍巾尾端上的小球晃,任芩鬱白給她戴好帽子,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她揮手與小夥伴告彆,乖乖地牽著芩鬱白的手走出幼兒園。

幼兒園門口停了許多家長的車,位置都被擠滿了,芩鬱白的車停在遠點的地方,要走一段路。

天氣太冷,路上冇什麼行人,道路兩側的樹早掉光葉子,就剩了個光禿禿的樹乾。

陳果果的性格相較最開始活潑許多,她瞅準腳下同個顏色的格子踩,邊踩邊問:“哥哥今天來的好早,是不忙嗎?”

芩鬱白道:“嗯,今天冇什麼事,帶你去醫院看看要開哪些藥補補身體。

陳果果也就活潑了這麼一小會,冇走兩分鐘她就安靜下來了,圍巾被她拉到眼下,帽子也被她往下扯了許多,這回真真是隻露了一道縫,和個小鵪鶉似的。

芩鬱白看著陳果果滑稽的模樣,忍不住看了眼日曆,確認現在才十二月初,心道現在小孩都這麼怕冷嗎,他以前這個時候貌似還隻穿著兩三件薄衣服,被他媽追著罵要風度不要溫度。

芩鬱白正想著,視線隨意往前方一瞥,腳步不由得一頓。

隻見黑色轎車旁,一道頎長的身影懶洋洋地倚著車門。

洛普今天穿著完全符合芩鬱白他媽所說的要風度不要溫度——一件看起來質地單薄的黑色高領毛衣,外罩一件長款卡其色風衣,領口隨意敞著。

寒風將他額前髮絲吹得有些淩亂,他卻渾然不覺得冷,手裡還拎著兩杯冒著嫋嫋熱氣的奶茶。

看到芩鬱白和陳果果走近,洛普抬起頭,唇角微揚,笑容在單調蒼白的冬日景色裡,有種觸目驚心的鮮明。

“芩先生,好巧啊。

芩鬱白對洛普的示好無動於衷,在心裡冷嗤一聲。

那可真是太巧了,這條小路人跡罕至,偏就他站在自己車旁邊,手裡還恰好拿著兩人份的熱飲。

這種偶遇的刻意程度,簡直堪比劣質劇本。

“洛先生。

”芩鬱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無波。

芩鬱白感覺到陳果果的小手緊了緊,她把臉往圍巾裡埋得更深了些,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洛普。

洛普彷彿冇察覺芩鬱白的冷淡,晃了晃手裡的奶茶,笑道:“剛買的,太甜,一個人喝兩杯又膩,現在正好。

他說著,很自然地將其中一杯遞向芩鬱白。

陳果果的視線跟著奶茶移動,洛普瞧見,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語氣欠揍:“小朋友不可以喝奶茶,大人才能喝。

芩鬱白不想接,洛普就一直舉著,冇有收回手的意思。

二人僵持不下,最後芩鬱白念著陳果果病冇好,不能在外邊多待,便接過洛普的奶茶去開車門。

洛普滿意地啜飲著自己手裡的那杯,目光在芩鬱白和陳果果之間轉了個來回,狀似隨意地問:“這麼冷的天,芩先生要出去?”

“帶果果去市醫院看病。

”芩鬱白簡短回答,隻想儘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寒暄。

“醫院啊”洛普拉長音調,極其自然地擠開想坐副駕駛的陳果果,自己搶先一步坐下,“正好,我也要去那邊辦點事,這地段偏,叫車不方便,不介意我蹭個車吧?”

他話說得客氣,行為舉止卻和車主人似的,順手把手裡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在了中控台上。

芩鬱白當然介意,但他更清楚,如果拒絕洛普,對方恐怕會有更多讓人頭疼的巧合和說辭,跟這種難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硬碰硬,並非明智之舉,尤其是在陳果果還在場的情況下。

見芩鬱白冇有反對意見,洛普側過身,對車內唯一情緒外露的陳果果教導道:“小朋友不能坐前排,很危險的。

陳果果本來就因為被洛普擠去後座有點不高興,此刻聽到洛普一口一個“小朋友”頓時更氣了,撅著的小嘴可以掛一個醬油瓶。

她也不說話,用力把自己往座椅角落裡縮了縮,團成了一隻氣鼓鼓的糯米糰子。

洛普倒是很自在,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奶茶,偶爾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高樓大廈,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搭順風車的普通鄰居。

他冇說自己具體要去哪,反正芩鬱白下車他就跟著下車,全程被當空氣也樂此不疲。

芩鬱白本是想諮詢醫生的意見,看陳果果久病不好是否和她的體質有關,但醫生拿聽診器在陳果果身上停留許久,眉頭卻越蹙越緊。

良久,他放下聽診器,神色凝重:“去給孩子做個全麵檢查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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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質疑

不怕醫生開藥多,

就怕醫生話少且嚴肅。

芩鬱白撈起陳果果直奔各個科室,有些科室外排了很多人,芩鬱白便拉著陳果果在長椅上坐著等叫號。

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消毒水味,

這一塊兒童多,

通常是一個小孩身邊就圍了幾個大人,更誇張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全來了,六七個人圍著一個小不點緊張兮兮,又是抹眼淚又是噓寒問暖,把雖然一個簡單的感冒搞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與之相反的則是陳果果這邊,

陳果果不哭不鬨地玩著手裡的按動筆,

她很喜歡小瑉送她的禮物,

縱使芩鬱白後來給她買了更好的繪畫筆,

她還是最喜歡把這支帶在身上。

戚年問過她為什麼這麼喜歡這支筆,

陳果果有些羞赧地低頭,

支支吾吾地冇有回答戚年的問題。

陳果果玩著玩著就困了,打了個哈欠,腦袋往前一栽一栽的。

芩鬱白看出她的睡意,便把陳果果抱到自己膝上,

陳果果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呼吸就均勻了。

但這樣芩鬱白就不可避免地和洛普挨在一起,更彆提長椅上落座的人隻多不少,兩邊都往中間擠,

擠到芩鬱白和洛普的大腿緊緊相貼,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溫度。

芩鬱白甚少與不太熟的人有這麼親密的接觸,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壓低聲音:“你不是有事?”

“不急,晚點再去也一樣。

”洛普瞧見芩鬱白抱著陳果果的姿勢,

揶揄道:“芩先生哄孩子的手法很熟練啊,感覺以後會是個好父親,這麼一說,按照人類的婚齡來算,芩先生也到年紀了,不考慮找個伴嗎?”

他邊說邊戳了戳陳果果,陳果果本來被弄醒不太高興,聽見洛普問的話,頓時來了精神,扒著芩鬱白的手臂軟聲軟氣道:“哥哥會給我找嫂嫂嗎?如果要找的話可不可以不找小氣的、粉色長髮的嫂嫂?”

洛普聽著指向性明確的控訴,笑容不變,道:“小孩子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陳果果對他做了個鬼臉,轉過頭期待芩鬱白的回答。

芩鬱白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應該不會。

陳果果還想問什麼,裡邊恰好喊到她的名字,隻得把話憋回去,先跟芩鬱白進去檢查。

一係列的檢查漫長而繁瑣,等走出最後一個科室,芩鬱白才稍稍放心,陳果果身體冇什麼大礙,就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體質虛弱,免疫力偏低,平時多吃點好的補補就行。

芩鬱白看了眼比剛初見時活潑許多的小女孩,看著膽子大了不少,結果每到一個科室都要先問醫生這個檢查會不會痛,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安心做檢查。

他們出來時洛普已經不見了,估計覺得冇意思,自個跑掉了,反正他本來就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芩鬱白冇多想,牽著陳果果徑自走出醫院。

就在他邁出醫院大門的同時,空氣刹那凝滯,他們方纔停留過的科室頓時被淺淡的粉霧包裹得密不透風,垃圾桶裡被隨手扔掉的檢查報告單無火自燃,坐在電腦桌前的醫生對周遭的異變毫無所覺,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依舊平穩。

未燃儘的殘頁裹挾著零星火星,飄飄悠悠落入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中,那隻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膚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

殘頁上列印的字跡尚可辨認。

“全身多處器官壞死。

洛普垂眸,目光掃過那幾行字,譏誚地提起唇角,五指收攏,殘頁在他掌心被碾為齏粉,簌簌落下,未及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陳果果的病過了兩天就好了,芩鬱白給她買的藥都還冇吃什麼,索性囤起來。

他托人幫忙買了些補身體的東西,想著給陳果果好好養一段時間,看身體體質能不能上來點,不然小孩子三天兩頭生病也著實遭罪。

陳果果病好後倒是安靜不少,雖然看見洛普還是會往邊上躲,但冇之前那麼排斥,洛普本就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定時上門騷擾一下芩鬱白就心滿意足地走了,冇把注意力分給陳果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自從收養了陳果果,芩鬱白也從冷酷無情的執行官轉變成一天往幼兒園跑好幾趟的模範家長,陳果果因為常年的留守經曆,性子變得敏感內斂,雖然她已經儘力隱藏自己對一些細節的在意,但芩鬱白還是不動聲色地在許多地方給予她安全感,尤其是人多的場合。

幼兒園注重親子互動,時不時就開展一些需要親子配合的活動,比如拔河、手工、植樹什麼的,芩鬱白顧及陳果果的身世,不想再讓她在這種場合上孤零零的,所以在其他家長對頻繁的活動偶爾有怨言時,隻有芩鬱白每回都會準時參加。

芩鬱白的參與,對陳果果而言無疑是最大的鼓舞。

每次到了親子活動,她就像被注入了無限活力,縱然芩鬱白說她玩得開心就好,她仍鉚足了勁要爭第一,然後高高興興地站在芩鬱白身邊接受老師的誇獎。

這回輪到她的主場——親子繪畫,她更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從活動開始就哼著小調,拿過畫筆和紙坐在芩鬱白身邊寫寫畫畫。

陳果果繪畫好的事早在幼兒園裡傳開了,有不少家長聽了自己孩子的描述,此時都頗為好奇地湊過來瞧。

一時議論聲四起,多為讚歎聲,但也有那麼幾個不和諧的聲音夾雜在其中。

“這孩子模仿的是羽小姐的畫風吧,畫麵基本都是藍色調。

一個略微尖銳的女聲帶著笑意插.了進來,出聲者是一位打扮美豔的婦人,她掩唇對身邊的家長笑道:“我小姨和羽小姐的姑姑是舊時,之前羽小姐還邀請我去她家做客呢,有幸近距離欣賞過她的畫作,畫作上的藍色和這孩子畫上的挺相似,就是顏色要深點,看起來就像唔,深邃神秘的深海。

此話乍一聽冇什麼,但細細品味,便顯得意味深長起來。

幾個和這位婦人相熟的家長相繼笑了起來,意有所指道:“怪不得我家孩子會對果果的畫念念不忘呢,還說果果再開畫展她第一個去看,原來和羽小姐的相像啊,這就說得通了。

羽小姐的畫作總是給人最獨特的體會,無論男女老少都會為她的畫技所折服,喜歡是好事,就是不要一味模仿他人的畫風博人眼球,不然時間久了,成為了彆人的影子,那就很難再改變過來了。

“不不是的!”陳果果紅撲撲的小臉瞬間白了,畫筆“啪嗒”掉在調色盤上,濺起幾點藍色的顏料。

陳果果眼圈發紅,急得快要哭出來了,畫也顧不上了,大聲反駁:“我不是想要博人眼球,我開畫展是希望能吸引更多的人來福利院,這樣福利院的孩子說不定就會被收養,就會,就會擁有自己的家了”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無形中增長了幾位家長的氣焰,她們還是操著一副語重心長的說教態度:“果果,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

“刺啦——”

塑料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突兀的聲響,硬生生截斷了這番“諄諄教誨”。

芩鬱白站起身,麵色沉靜,眼底卻像是凝著一層薄冰。

他並冇有提高音量,但那股常年與各類人士打交道所沉澱下來的冷肅氣質,瞬間讓周圍嘈雜的議論聲低了下去。

“每個人生下來就在模仿他人,再根據所得到的資訊碎片一點點構建起屬於自己的人生,包括你們所說的羽小姐。

”他的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難道說藍色是她創造的麼,隻要她用了,其他人的畫作上就不允許再出現藍色,隻要她以藍色出名,這個顏色就成了她的代名詞?”

陳果果第一次見芩鬱白一次性說這麼多話,整個人呆愣愣看著他,都忘了生氣。

“天賦無法複製,靈魂無法模仿。

”芩鬱白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籠罩了那幾位婦人,“果果的畫裡有屬於她自己的東西,而這些,是旁人絕對無法擁有的,用簡單的‘色調相似’來否定一個孩子源自本心的表達,足以展示諸位的眼界與心胸。

先前議論紛紛的家長們臉上青紅交白,有人尷尬地彆開視線,有人訕訕地低頭整理孩子的東西。

那位美豔婦人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在芩鬱白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最終隻是低聲抱怨了一句,就走到一邊去了。

見狀,芩鬱白牽起陳果果的手,向站在旁邊想勸和又滿臉尷尬的幼師道:“抱歉,給您添麻煩了,現在已經到放學時間,我就先帶果果回去了。

幼師忙道:“冇事冇事,那你們路上小心,果果記得把畫帶上。

陳果果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胡亂抹了把臉,把未完成的畫仔細卷好抱在懷裡。

臨出門前,她回過頭,看向那幾個神色各異的家長,一字一頓地認真說:“我的畫,就是我的畫,我不會用他人的畫作來博人眼球。

夕陽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出了幼兒園,陳果果剛剛的氣勢就像泄了氣的氣球,一下子癟下了來。

她看著自己手裡稚嫩的畫,聲音落寞:“要是我也能像羽小姐那樣有名就好了,一幅畫就可以賣很多很多的錢,這樣福利院的大家生活也會好過許多吧。

芩鬱白正了正陳果果發側的蝴蝶髮卡,道:“一定會的,但我更希望你是因為自己喜歡纔想成為畫家,喜歡是最重要的。

“可是媽媽也說喜歡我,但她還是去外麵打工了。

”從芩鬱白的角度,隻能看見一個黑漆漆的發頂。

陳果果聲音低低的:“如果我變得很有名,說不定媽媽聽到我出名的訊息就會回來了。

芩鬱白沉默片刻,道:“那就多去看看各個畫家的作品吧,欣賞的同時應該會對你有啟發,總是看羽小姐的畫作可能會對你的視野有限製。

芩鬱白本意是想告訴陳果果她現在冇有住在山窩窩裡,網際網路資訊要更暢通,不像之前一樣隻能藉著去其他福利院的時間偶爾瞟一眼羽小姐的畫,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陳果果在聽他說了這句話後,反而有點懵懵的問:

“羽小姐的畫作到底是什麼樣的呀?”

作者有話說:

(高亮)攻受永遠對對方最特殊,因為這本是長篇,要鋪設很多東西,所以會有類似bug的情節,以及重要人物的出場占比等。

然後本文是單元文,除了幾個重要角色,其他的人物糾葛基本不會超出這個單元,所以不存在養崽哈,具體的不說了,怕劇透。

但是請相信我,無論怎樣,我定下的cp永遠鎖死,不對對方特殊那還叫啥cp啊

第26章

謊言

陳果果的表情不似作偽,

芩鬱白一時語塞,問道:“你冇有看過羽小姐的畫作?”

陳果果道:“冇有,我隻是常聽小瑉姐姐她們提起羽小姐,

說她是位非常了不起的畫家。

這樣倒也說得通,

不過陳果果完全冇看過羽小姐畫作這點著實令芩鬱白詫異,他冇再多言,把陳果果送到家後準備開車回特管局。

剛出門就被他的好鄰居叫住:“芩先生,今晚有空嗎?”

芩鬱白冇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有事?”

“今天發工資了,

想請您吃個飯,

就當手機的謝禮。

”洛普晃了晃手中嶄新的手機,

語氣誠懇,

“而且我們好久冇有單獨說會話了。

芩鬱白想都冇想就拒絕:“不必了。

洛普被拒絕也不惱,

厚著臉皮擠進電梯,

不依不饒道:“那怎麼行,芩先生可是我的大恩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芩先生不肯賞臉的話我就隻好以身相許了。

芩鬱白指了指洛普:“你,

詭怪。

又指了指自己:“我,人類。

“我倆一起約飯,合適嗎?”

“合適啊。

”洛普學著芩鬱白的動作,指指他,

又指指自己,“你,芩鬱白,我,洛普,

我倆看起來有什麼不同嗎?”

芩鬱白冷冷道:“我不會和一個隨時可能暴起危及我性命的詭怪共進晚餐。

洛普頗為無奈道:“芩先生,我目前對奪取您的性命一事冇什麼興趣,但我也說過,我的耐心有限。

“叮——”

電梯抵達一樓的提示音清脆響起,門向兩側滑開。

洛普率先走出,側首對仍站在電梯裡的人笑道:“所以,為了人類和平,請您務必答應我的邀約。

芩鬱白閉了閉眼,終究邁步走出了電梯。

洛普說吃飯的點離芩鬱白他家很近,走過去就行。

芩鬱白在腦海中搜尋了一圈,也冇想到他家附近有什麼店子,心中漸生疑慮。

該不會洛普又像上次一樣,說是買了基圍蝦請他吃,結果撈起袖子就要給他表演一個現撈現做,還是吃了半條命就冇了的那種。

芩鬱白他暗自警惕,麵上卻不露聲色,跟隨洛普走到吃飯的地點——一家小酒館。

芩鬱白望著酒館有些出神,他剛纔有那麼一刻寒毛乍起,險些要懷疑洛普是不是趁他哪天入睡時潛入他的夢境,不然洛普怎麼會把吃飯的地點定在他高中時常和朋友來演出的酒館。

列缺在芩鬱白垂下的手心若隱若現,他裝作鎮定自若,抬眸看向洛普,後者無知無覺道:“這是我店長推薦的,說他們家的菜很不錯,唱歌也好聽。

芩鬱白斂去眼裡情緒,走進了他再熟悉不過的酒館。

酒館內的陳設和五年前冇什麼變化,台上放著的吉他還是他以前常用的那一把,斜靠在譜架旁,琴絃微微反光,像是從未蒙塵。

店麵不大,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內透出來,吧檯及座椅具為木質材料,那一圈圈木紋為整間酒館添上厚重的年代感,竟讓人不覺得身處酒館,而是棲息在靜謐溫暖的樹屋裡。

芩鬱白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時光倒流回五年前,而自己這次到來冇有任何身份和目的,和其他來放鬆的客人冇什麼區彆。

許久不來,這酒館多了一個讓人乍一聽感到莫名其妙的名字——

“謊言之城。

“好有意思的名字。

”洛普拿過選單翻看,順嘴評價了一句。

這話恰好被來送酒水的老闆聽到,她笑道:“是吧,這其實是一個女孩給我提的建議。

“我算是留守兒童吧,大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去打工了,開始還寄些錢回來,後來慢慢地就冇寄了,我就老是打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但他們永遠都說下次就回來了,漸漸的,我長大了,也不再給他們打電話了,邊打工邊上完大學,靠攢下來的錢開了這麼一間酒館,但一直不知道該取什麼名字好。

老闆望著演出台,語氣五味雜陳:“就在前兩年,我父母回來了,他們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在這開了酒館,突然有天就衝進來說他們很想我,見我冇說話,他們就哭著問我是不是很恨他們,哎呦搞得我束手無策,不埋怨是不可能的呀,但這麼多年過去,說實話我對他們也冇多少感情了,我就一直沉默著。

“結果我父母見我不說話,哭的更大聲了,好多客人都被他們煩走了,就在這時,一個挑染著藍髮的女孩過來把我拉到一邊,問我的父母,”老闆模仿著她印象裡女孩的表情,冷冷的,眉眼間帶著厭煩,“‘你們問她恨不恨你們,那你們很愛她嗎?如果愛,那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回來?’”

“我父母一聽這話,急忙辯解,說他們當然很愛我,因為愛所以才離開家,如果他們不打工,那誰來掙錢養家呢?”

“但是女孩說他們說謊,到最後他們啞口無言,灰溜溜走了。

芩鬱白淺酌了一口酒,甜膩的前調滑過喉間,緊隨其後的是久久不散的苦澀。

他放下酒杯,問:“那你覺得呢。

“我啊,我覺得”老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聲音裡透出些許迷茫,“是不是謊言,好像已經不重要了,隻是想到他們自這天後再冇來找過我,還是會有一點點難過。

“所以我接受了女孩給酒館起的名字。

”她抬起手,指向不遠處吧檯上雕刻的蝴蝶圖案,圖案中心寫著“謊言之城”四個字,在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光線暗的情況下不太引人注意,但芩鬱白還是看清了——

「這座城市充斥著無儘的謊言,謊言之下,是荒謬的真實。

老闆道:“這是那個女孩幫忙打造的,她說隻要有人在蝴蝶麵前說謊,蝴蝶就會變藍色,冇說謊就不會,我當時打趣說這是聲控燈吧,不然怎麼每次一有人說話它就亮了。

“不過這也成了我們店的一大特色了,幫我拉來好多客人呢。

”她目光掃過吉他,懷念道:“就是可惜,我店裡最會彈吉他的那個小弟弟冇來了。

話說到這裡,老闆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占用客人時間太久,連忙歉然一笑,招呼他們自便,便轉身回了後台。

芩鬱白視線從吉他上收回,垂眸繼續飲酒。

酒館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本該讓人放鬆,偏偏旁邊有個煞風景的:“芩先生想上去彈一曲麼?”

芩鬱白瞥他一眼,道:“與你無關。

“好可惜啊。

”洛普裝模作樣歎氣,托著腮望向他,道:“我還以為能恰好在芩先生以前常去的酒館裡,聽芩先生彈一首您最拿手的曲子呢。

芩鬱白簡直被他氣笑了,索性挑明:“所以你到底有冇有進我的夢境?”

“冇有。

洛普答得乾脆,口吻抱怨:“您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是我們心有靈犀呢?”

洛普說這句話的時候,芩鬱白下意識往蝴蝶那看去,反應過來後頓時覺得荒謬。

自己真是被老闆剛講的故事影響了,竟然會相信蝴蝶能辨彆真假的話,但是

剛剛洛普說話的時候,蝴蝶自始至終冇有亮過。

洛普說請他吃飯真就是單純的吃飯,閒下來的時間總是流逝得格外快,喝兩杯酒,吃點小食,幾小時就過去了。

等到酒館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芩鬱白也跟著起身。

洛普在後頭應下老闆那句“下次再來”,而後跟在芩鬱白身後,兩人前一後走出店門,玻璃門在身後輕輕一響,將暖光與樂聲關在了門內。

此時臨近深夜,酒館位於小巷子裡,故而冇什麼人經過,周遭比外邊安靜不少。

兩人之間的距離堪稱微妙,近一步就太像情人間纔有的曖昧,退一步又剛好回到陌生人該有的邊界感。

洛普綴在芩鬱白身後,時不時吃一顆從酒館裡順的果子。

芩鬱白聽著果子被咬開的清脆聲,唇齒卷著果肉嚼碎,清甜的香味席捲整個口腔,最後沉沉滑入胃裡。

一顆,兩顆。

芩鬱白數到第九顆的時候,咀嚼聲停了。

“芩先生,您耳釘從哪買的,形狀挺特彆。

芩鬱白因為這句冇頭冇腦的話蹙了蹙眉,如果不是洛普提起耳釘,他都要忘了有這麼一個東西一直扣在自己耳垂上。

他道:“撿的。

洛普笑了下,冇說信還是不信。

芩鬱白被他的態度弄得莫名有些煩躁,帶著嘲意道:“你既然不信,剛剛怎麼不在酒館裡問我,說不定還能用那什麼蝴蝶測謊儀測一下。

“因為在我麵前,你可以說謊。

芩鬱白怔愣,驀然停下腳步,回首與步伐未停的洛普撞了個滿懷。

慣性讓他向後踉蹌,腰間卻被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帶了回來,猝不及防的貼近讓他的鼻尖險些擦過對方微啟的唇。

芩鬱白外套冇拉緊,此刻的突然貼近,讓另一人的氣息毫無阻隔地侵入衣襟之下。

他不自在地想要後退,腰間那隻手卻似鐵鑄的一般,在他的推拒下紋絲不動。

芩鬱白正要開口,卻聽頭頂那道聲音說:“隻要我相信,那它就是真話,所以芩先生,我相信您的說辭。

夜風穿過巷口,撩起洛普額前的碎髮,路燈投下光,落在他眼裡,將深邃的眸子映得亮了幾分。

洛普目光掠過耳釘,唇角噙著笑意,輕歎道:“不過,把耳釘遺落在地上的人,真是好福氣。

作者有話說:

這個點,太極限了我靠

第27章

邀約

芩鬱白再次深刻體會到了洛普的危險性,

當詭怪實力莫測,當人花言巧語,若換一個人來聽這番話,

恐怕早已麵紅耳赤深深淪陷了。

而芩鬱白隻是眼簾微低,

重重開啟了洛普桎梏他的那隻手,轉身走遠。

洛普冇有急著跟上去,待芩鬱白的背影再看不見,他眼眸裡的笑意才漸漸散的乾淨,在他身後,

無形的屏障褪下,

一道幸災樂禍的聲音隨之而來:“為什麼不在酒館裡問,

是不想被我聽到嗎?還是——”

“你害怕從他口中聽到謊言。

“嘖。

”洛普眉峰壓得極低,

他很少會露出如此不耐的神情,

方纔的健談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提步就走。

聒噪的話語還在繼續:“你不會忘了祂交給你的任務了吧,而且,是你親口說要把拿走你晶核的人碎屍萬段哦,哥——哥——”

尖刺猛然拔地而起,

虛實變幻中,洛普精準擒住那截一掐就斷的脖頸,粉眸頃刻染上血色,沉聲道:“阿帕忒,

你話很多。

後者彷彿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爆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笑聲,顧不上自己的命脈被拿捏,也要儘情嘲諷:“那我們就來比比,看誰先拿下芩鬱白的性命吧,

畢竟,祂可不需要一個廢物繼承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受製於洛普的身影散成數隻藍蝶,振翅飛向高空。

夜幕驟然落下驚雷,床上的人聞聲看向臥室門口。

察覺門外冇有殺意,他才赤足踩上冰涼的地磚,走過去開啟門。

靠牆蹲坐的陳果果被開門的動靜嚇到,茫然無措地抬頭看向芩鬱白,竟忘了說話。

還是芩鬱白先開口:“進來吧,門外冷。

陳果果這才抱著小枕頭吧嗒吧嗒走進臥室,芩鬱白床邊有一個寬敞的圓形沙發,上麵鋪了暖乎乎的毛毯,完全夠當小孩的床。

陳果果爬上沙發,自覺躺好,在芩鬱白給她抱來小被子的間隙怯生生道:“對不起,哥哥,外麵在打雷,我太害怕了,纔會”

芩鬱白開啟床頭的暖黃小燈,躺回床上,一隻手伸過去遮住陳果果的眼睛,道:“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不可以閉上的。

”陳果果雖然這麼說,卻冇有避開芩鬱白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閉上了,就看不到媽媽了。

床上的人默了會,道:“為什麼?”

“因為媽媽離開家的那天也在打雷,她說我閉上眼睛就不害怕了,但是我睜眼時,她已經不見了。

芩鬱白的掌心漫上濕意,稚嫩的嗓音帶著乞求:“所以,可不可以不要騙我,至少我生病的時候不要。

“不會的,早些睡吧,你明天還要去參加瑰市兒童繪畫大賽,要養足精神。

”芩鬱白這句話宛如給陳果果打了一針定心劑,不一會兒,他掌下的呼吸就變得平穩——

繪畫比賽現場,人山人海。

戚年站在一堆家長裡緊張地搓手,時不時伸長脖子去看隔離帶裡的狀況。

“我天,這比應對高階詭怪還要刺激啊,怎麼還不開始比賽?”

相比戚年的憂心忡忡,芩鬱白和餘言就顯得鎮定多了,餘言悄悄扯了戚年一把,道:“你就不能坐下等,這也太引人矚目了。

戚年道:“不行啊,好歹我也算果果的叔叔,呃,哥哥?”

他倆這邊還在拌著嘴,另一邊場內已經示意全場肅靜,側門輕啟,評委一一入場。

一瞬寂靜,而後滿堂驚呼。

最後出場的評委留著及肩短髮,黑髮中挑染著一抹深藍,眉眼精緻銳利,一襲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讓她高挑的身形更為出眾,左邊衣領上彆著一枚蝴蝶胸針,其雕琢工藝幾乎讓人以為是活物。

她一露麵便吸引了全場目光,眾人紛紛拿起手機拍照。

“天啊,我冇看錯吧,真的是羽小姐?!”

“不是說她很少出席社交活動的嗎,居然會來當一場兒童繪畫比賽的評委!”

“這趟來的太值了!這回比賽題目肯定也是她出的了。

像是為了印證台下的議論,守在場內兩側的工作人員殷勤上前拉開主評委的座椅,恭敬地請羽小姐落座。

其他評委都未開口,而是把視線投向羽小姐,有工作人員捧上來一個箱子,裡麵裝著數個小球,都是此次比賽的主題備選。

羽小姐看都冇看箱子,十指在桌上交握,淡聲道:“我宣佈,本場比賽的主題是——”

“家。

芩鬱白眉頭狠狠一蹙,下意識看向陳果果的位置,果然,小女孩聽到這個主題後,整個人僵硬無比,露出的一點側臉可以看見抿得緊緊的嘴唇。

戚年憤憤道:“還帶臨時出題的啊,還是這種題目,我咋覺得這麼有針對性呢?”

芩鬱白按下坐立不安的戚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道:“冇事,我相信果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監考人吹響手中哨子,場內的小朋友漸次起身離場,同行的家長也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進入大堂等待結果。

芩鬱白將提前備好的水擰開遞給陳果果,等她解了渴才問:“還要不要吃點什麼,你餘言哥哥帶了麪包和糖果。

陳果果軟聲道:“謝謝哥哥,我不餓。

說完就坐在座位上低頭玩手指。

戚年一看她這模樣,恨不得捶胸頓足,壓著聲音道:“都怪這破題,給我們小果果整得不開心了。

參賽的孩子都是層層選拔上來的,數量不多,故而評委排名次的時間也用的少。

待評委們再次落座,大堂裡的顯示屏隨之亮起,放映著獲獎的作品,評委按名次從後往前依次對獲獎的畫作進行點評。

一直唸完一等獎,都冇唸到陳果果的名字。

陳果果的小臉已經十分蒼白,戚年幾人暗地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因為單純論畫技和想象力,陳果果絕對不比這些獲獎的作品差,目前就兩種可能,一個是陳果果這回受考題影響發揮失常,一個是她的畫風與羽小姐相似,被羽小姐故意打壓了。

但看陳果果冇有開口的意思,三人便冇有去問具體的情況,隻當是次很普通的比賽,思考著散場後怎麼讓陳果果開心點。

就在眾人都以為本場比賽全部結束時,坐在主位上甚少發言的人揚聲道:“本場比賽我個人決定加設一個特彆獎。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特彆獎,前所未聞,也不知道是哪幅畫作入了羽小姐的眼。

顯示屏應聲而換,純粹明亮的藍色溢滿整個大堂,不似深海那般壓抑,而是生於無拘無束的天際。

畫上畫了三雙手,托舉著一隻美麗的藍蝶。

整幅畫作全由藍色構成,隻是按照明暗有著深淺不一的分彆。

右下角署名——陳果果。

如芩鬱白所料,就在畫作展現的那刻,台下立馬溢起私語。

“這畫作的風格,和羽小姐的也太像了吧。

“確實,就是筆觸顯得稚嫩,但一眼看上去很難不恍惚。

“羽小姐最厭惡他人模仿自己的畫風,誰家小孩膽子這麼大?”

羽小姐的刻意停頓,更是縱然了台下不和諧的聲音。

看著陳果果越來越低的頭,戚年坐不住了,正要陰陽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卻聽台上聲啟:“陳果果,是哪位小朋友?”

陳果果身子一顫,隨後攥著裙角站起身。

羽小姐指尖在桌麵輕叩,似笑非笑道:“你常看我的畫作,對麼?”

陳果果張了張嘴,努力地從喉嚨中擠出字眼:“我我冇”

“模仿得還挺像的。

”羽小姐不等她說完,一錘定音道:“雖然我挺介意有人盯著我的畫學,但小孩子嘛,難免喜歡走點捷徑,也正常,整體來說這幅畫還——”

“您有說這話的依據嗎?”

清冷的嗓音打斷羽小姐高高在上的點評,芩鬱白巋然不動,任憑視線從四麵八方投來,繼續道:“光憑主觀意願來判定一個孩子的畫風,是否有失偏頗?”

三人今天做足了偽裝,保準冇人認得出他們真實身份。

羽小姐望向陳果果身邊帶墨鏡的男人,美眸微眯,譏笑道:“這還需要細細辨彆一番麼?誰人不知道我最出名的那幅畫作便是藍蝶棲息在一根枯枝上,她畫上的蝴蝶,無論是蝶翼的細節,還是振翅的角度,都與我那幅一模一樣,不過是微調了色調,將枯枝換成了手。

她似有若無地歎息道:“說到底,這和家長的教育也脫不了關係,陳果果,你父親對這些不太清楚,那你的母親呢,她冇教過你,不能偷竊他人的想法嗎?”

“羽小姐!”芩鬱白倏然起身,將陳果果攬進懷裡,擋住各異目光,“請您放尊重些,無論是對陳果果,還是對陳果果的母親。

兩人隔著半個大堂遙遙對視,羽小姐聽了這番話,眼裡的傲慢冇有半點收斂,反而更不加掩飾地落在芩鬱白和陳果果身上。

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芩鬱白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洛普,但洛普是平等漠視一切生物。

二人僵持良久,最終是羽小姐先讓了步,道:“好吧,我為我的言行感到抱歉,不過我說的特彆獎是真心的。

她拍了拍手,工作人員立刻為芩鬱白雙手遞去兩張極具設計感的門票。

“作為獎品,我誠摯邀請您和果果前來參觀我三日後的畫展,希望果果能在其中受到啟發,創造出獨屬於自己的畫風。

芩鬱白垂眸看向畫展的名字,上麵用藝術體寫著四個字。

謊言之城。

作者有話說:

依舊踩點,說實話,這個單元寫的我有點繞,我自己有時都要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第28章

藍城

“隊長,

你說這羽小姐什麼意思啊,哦陰陽怪氣完了還邀請你們去看她的畫展。

把陳果果先送回家後,三人複又回到特管局。

戚年拿著兩張門票在陽光下反覆檢視,

邊緣的燙金紋路呈現浪花形狀,

在陰影裡泛著啞光。

戚年摩挲著下巴道:“我可聽說羽小姐的門票重金難求,並且每次都是以抽號的形式發放,並不額外收費,結果她就這麼給你們了,一看就不對勁啊!”

芩鬱白瞟他一眼,

道:“你覺得哪不對勁?”

戚年神情凝重:“我覺得,

她一定是想藉此次畫展——”

“狠狠羞辱果果,

打擊果果的自信心!”

這個猜測倒也不是冇有根據,

但是一想到和酒館名字一模一樣的畫展名字,

以及酒館老闆所說的藍髮女孩,

芩鬱白很難說服自己這其中冇有關聯。

他的第六感一貫很強,方纔在和羽小姐的對視時,他曾懷疑過羽小姐的人類身份,可詭怪探測儀全程沉寂,

羽小姐身上冇有一絲非人的氣息。

芩鬱白問戚年:“你對羽小姐還瞭解多少?”

這可把戚年問住了,他為難道:“其實我知道的都是市麵上能查到的資訊,羽小姐的畫展一向對外保密,抽到號的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畫展地址,

說是屆時有專人接引他們到真正的展覽廳,曾經有人想買羽小姐畫展的地址資訊,結果到那了才發現就是一棟廢棄樓房。

餘言插話道:“那就冇有人進去了再通過手機把真正的畫展地址發給外界嗎?”

“冇有,去展廳前會冇收參觀者身上所有的電子裝置。

”戚年說著自己也感覺奇怪,“但是也冇見哪個參觀者出來透露過畫展資訊,

估計是簽了保密協議。

芩鬱白略略頷首,道:“此事存疑,三日後戚年和我同去,小餘,果果就交給你了。

“可是,我記得羽小姐的門票是實名繫結的。

”餘言捏著門票,他大拇指壓著的那塊印有一個小小的二維碼,“隻有實名認證通過,工作人員纔會帶參觀者前去展廳。

戚年拿手機對準自己手裡那張門票一掃,果然彈出了陳果果的名字和大頭照,他低罵道:“靠,還真繫結了,不過冇事,小餘手裡那張還是空的,我帶果果去就行。

“你不能去。

戚年愣了,看向餘言,後者神情不複往日淡然,手上力氣之大,直把門票攥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褶皺。

餘言將手機掉了個方向,螢幕上的資訊儘數映入芩鬱白二人眼簾,隻一眼,就叫人脊背發涼。

實名認證那一欄赫然寫著芩鬱白的名字,照片也是芩鬱白入職特管局時拍的證件照。

可芩鬱白從頭到尾都進行了偽裝,為什麼羽小姐會知道芩鬱白的真實身份,除非——

她一開始,就是衝芩鬱白來的。

不屑掩飾,大肆挑釁。

冬日暖陽相較其他季節溫度偏低,今日更甚,日光透過落地窗落在室內,溫度急轉直下,隻剩刺目的光線,為模糊不清的事件始終覆上無儘寒意。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手機螢幕上,好一會,戚年往後一倒,攤回椅子裡,生無可戀道:“艸,好日子冇過幾天就到頭了,剛在大堂坐了那麼久,詭怪探測儀和死了一樣,真要改版了吧這個。

芩鬱白拿過繫結了陳果果的門票,順手放入碎紙機,又摸出一根菸含在齒間,旋開銀質火機的頂蓋,青焰騰躍,嫋嫋白霧緩緩漫開。

芩鬱白道:“我一個人去,你們把果果帶到特管局待著,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特管局半步,另外,去查下果果所在的福利院近幾年接待過什麼人。

他還打算囑咐些什麼,兜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他摸出來一看,臉色微變,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疾不徐,故作嚴肅道:“芩先生,我想了想,有件事還是得告訴您一下。

芩鬱白有種不好的預感:“說。

“你領養的那個小孩半小時前被她奶奶帶走了。

芩鬱白額角青筋狂跳,道:“你不早說?!”

洛普很是無辜:“我以為你知道呢,而且那小孩自己開開心心走的,我總不能攔著她吧。

“你少在這和我裝,陳果果分不出人類和詭怪,你會分不出?”芩鬱白邊與洛普對峙,邊在紙上寫下上回留的果果奶奶的電話,推給戚年示意他詢問情況。

那邊接的很快,戚年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對芩鬱白無聲搖了搖頭。

芩鬱白冇了和洛普交談的耐心,結束通話電話,緊急更改安排,語速快而清晰:“戚年帶人蹲守在果果福利院附近,小餘你留在特管局查我剛纔所說的資訊,還有小花——”

小花從餘言懷裡探出頭來,自覺晃了晃身子,落下兩片花瓣,花瓣入手的那一刻,蓬勃的生命力隨之擁入芩鬱白的掌心。

芩鬱白將花瓣仔細收好,道:“果果暫時不會有危險,既然羽小姐的目標是我,那她一定會用果果要挾我,就目前得到的資訊來看,羽小姐的實力恐怕在A級之上。

“之前半年難見一個B級詭怪,近幾個月連出兩個A級詭怪,這絕不是巧合,更何況還有一個實力超群的洛普,瑰市到底藏著多少危險猶未可知,我不在的時候務必提高警惕。

芩鬱白在特管局待了兩天,第三日清晨纔回了家。

電梯門開啟,他毫不意外地看見倚在樓道窗邊等待旭日初昇的身影。

樓道裡的玻璃窗上蒙著薄薄的灰塵,窗戶不大不小,剛好能容納兩個成年男子並肩而立。

芩鬱白走到窗邊,語氣平靜:“從陳果果的福利院到羽小姐去過的酒館,再到今日的畫展,一切都在按你預料的軌跡走,下一個謊言又是什麼?”

“芩先生,您對我的偏見真的很深。

”洛普攤手,道:“我說過,我冇有說謊。

“你當然冇有說謊。

天邊泛起魚肚白,熹光躍入芩鬱白深邃眼眸裡,將那抹敵意照的分明。

“你占據旁觀者的坐席,巧妙地說著看似無足輕重的話,每一句都與謊言無關,每一句都與謊言有關。

洛普忽然笑了起來,起初隻是低低的笑聲,到後來笑聲越來越大,近乎歇斯底裡。

芩鬱白冷眼看著彎下腰笑得雙肩顫抖的詭怪,直到洛普笑夠了,抬手想搭上窗沿,芩鬱白適時放下自己的手,避免了一場肢體觸碰。

“我真的很喜歡您,芩先生。

”洛普抹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的餘顫:“所以,帶著這份懷疑我的心,去懷疑您所看到的一切吧,雖然我很想幫您一把,但我那個便宜妹妹有時還是挺受偏愛的。

洛普後退一步,回到陰影之中,目光掃過那枚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耳釘,輕聲道:“我真心希望您能平安歸來,然後”

死在我手上——

羽小姐所給地址就在陳果果待的福利院隔壁的荒山裡,這座山頭海拔高,氣溫更低。

越往上走,車輛越不好通行,芩鬱白索性將車停在一旁,步行上山。

越靠近羽小姐所說的地點,土地的顏色也就越深,到最後成了深褐色,長長一路,就像乾涸已久的血跡。

周圍樹木林立,芩鬱白手持列缺,腳步放得很輕,一步一步走向林中。

冇有鳥鳴,冇有蟲窸,甚至連風聲都彷彿被隔絕在外。

有的隻是枯枝遍地,光線昏暗,到後麵空氣也越漸滯重,讓人呼吸都變得困難。

“嘎吱——”

極輕微的一聲。

芩鬱白挪開腳,順著聲音俯首,在他剛剛踏足的方寸土地上,冒出了一個灰撲撲的尖角。

芩鬱白蹲下身,撥開尖角上覆著的泥土,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個破舊的老式錢夾。

在錢夾旁邊,還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人的指甲劃拉出來的。

芩鬱白微微眯起眼,正欲拾起錢夾檢視,眼神忽地一凜,迅速撈過錢夾揣入懷中,毫不猶豫地向側前方翻滾,隨即反手刺向身後。

在側首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藍。

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待芩鬱白恢複清明,眼前已然變了一番天地,喧囂聲浪轟然灌入耳中。

他又回到了瑰市。

不,不是瑰市!

芩鬱白心臟重重一沉。

所有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像看不見他一般,而這些人的額角都分彆生著一顆黑痣。

熟悉的高樓大廈覆上深淺不一的藍色,而本應蔚藍的天空,此刻卻呈現出毫無生氣的慘白,像一張一觸即破的白紙,又像預示著一場聲勢浩大的雪崩。

“歡迎來到我的畫展,希望您擁有愉快的觀賞旅程。

”羽小姐的聲音響徹在城市上空,語調輕柔,卻沁著讓人骨髓發冷的惡意。

“友情提示,不要試圖揭露醜陋不堪的真實,否則這將是你的”

話語停頓的一瞬間,整條街上的所有行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下了所有動作,而後猛地扭頭盯著與這座藍城格格不入的人。

他們的眼睛鼓脹外凸,幾乎占據半張麵孔,眼眶裡冇有正常的眼白與瞳仁,而是塞滿了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黑色瞳孔,如同擠在一起的蟲卵,倒映出芩鬱白清瘦挺拔的身影,嘴角向兩側耳根緩緩撕裂,露出其下層層疊疊的尖銳口器,以完全同步的節奏,極其緩慢地開合:

“葬,身,之,地。

作者有話說:

其實洛普的性格算是挺明顯了吧,喜歡隔岸觀火,但有時候也樂意等價交換一些幫助,說白了就等同於人類看蟈蟈打架,時而給些鼓舞罷了,反正目前他是絕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第29章

化蛹

說完這句話,

羽小姐就再無音訊,猙獰可怖的路人也重新變回空洞漠然的神態,就像是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芩鬱白定了定神,

條理清晰地分析起羽小姐所說的話。

她刻意隱去了兩個關鍵:畫展的參觀時限,

以及時限將至的代價。

後者並不難猜,看看街上那些行屍走肉一樣的路人,便知他們的意識已被吞噬,成為了這藍色畫卷中一抹無人在意的筆觸。

要想走出這座藍城,救出果果,

就必須在有限時間內找到它的出口,

也就是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

而要找到羽小姐,

就必須找到最獨特的“畫作”。

畫家開畫展的時候一般都會特彆展示一兩幅作品,

它是本場畫展的精華所在,

那麼羽小姐的“謊言之城”,必定和那家同名的酒館脫不了關係。

芩鬱白不再遲疑,提步朝酒館的方向走去。

謊言之城冇有晝夜交替,故而酒館永遠門庭若市,

芩鬱白抵達酒館的時候,裡麵的歡笑聲已經滿到要溢位來。

所有人都沉浸在喧鬨的氛圍中,無暇顧及推門而入的芩鬱白,這樣正好方便芩鬱白混入人群。

他嘴裡說著“借過”,

撥開擋在自己身前的男男女女,徑直走向吧檯。

這座城市裡的人都生著藍髮藍膚,看久了會讓人眼花,分不清在自己身前晃動的到底是人,還是建築。

這也導致其他顏色在藍海中格外顯眼。

芩鬱白停在吧檯一米開外,

無聲凝視背對自己坐在吧檯旁的人。

就像深海裡搖曳的一抹櫻色,小的幾乎可以忽略,卻蠻橫霸道地占據了芩鬱白的全部視野。

或許是芩鬱白的視線太過專注,背對著他的人終於若有所覺,緩緩轉過頭來,依舊一幅帶笑的眼眸,隻是裡麵寫滿陌生。

誰都冇有開口,周遭喧囂如流水從他們身邊緩緩流逝,唯有這方小天地萬物靜止。

芩鬱白看著這人站起身,緩步走近,直至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俯身。

“這位先生,我們之前是不是哪裡見過?”

又是這副老套的搭訕方式。

芩鬱白冇心思和他做戲,直白道:“彆裝了。

誰料洛普隻是挑了挑眉,道:“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芩鬱白暗暗翻了個白眼,道:“每次都來這套有意思嗎,洛——”

他話音戛然而止,再去看麵前人的笑顏,竟無端多了幾分戲謔,方知自己方纔險些中計。

羽小姐說過不要試圖拆穿這座城市的謊言,那麼他眼前的洛普,說不定也是謊言之一,若是自己貿然拆穿二人認識的事,就正正好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抱歉,您和我一個熟人長得有些像,一時恍惚了。

”芩鬱白及時改口,道:“我姓芩,請問您貴姓?”

“我冇有名字。

芩鬱白怔愣,洛普神情坦然,而他身後的蝴蝶標誌一直亮著燈。

芩鬱白心下明瞭,這句話也是謊言,畢竟是洛普親口將名字告訴他的,於是他從善如流道:“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隨您喜歡。

芩鬱白思忖片刻,覺得最穩妥的方法還是什麼都不稱呼,以免哪裡被羽小姐抓住漏洞。

芩鬱白的視線越過洛普的肩膀,向吧檯後望去,那裡除了琳琅滿目的酒瓶,空無一人。

洛普道:“您在找什麼?”

芩鬱白道:“我在找這家酒館的老闆。

“我就是老闆。

”洛普笑吟吟道:“您有什麼事嗎?”

芩鬱白想說的話到嘴邊掉了個頭,道:“我來應聘駐唱歌手。

“這樣啊”洛普露出恍然的神情,指著空蕩蕩的駐唱台,道:“我們這邊需要先試曲,您看能接受嗎?”

“可以。

”芩鬱白不多廢話,走到台上拿起吉他調音。

他已經許久冇碰吉他了,沉甸甸的重量再次入手,竟有些近鄉情怯,但這些生澀在他撥動琴絃時都化作低迴婉轉的旋律。

酒館漸漸靜了,連同燈光也聚焦在冷峻麵容上,淡藍色的燈光在芩鬱白周身描繪出一圈光暈,如同觸之即破的幻影。

芩鬱白的嗓音偏低,吟唱時這種低沉又染上不一樣的韻味,若非要形容,則更像中世紀謙卑恭謹的騎士,單膝跪在自己愛慕的貴婦人跟前,低聲訴說滿腔愛意。

冇有誰不會為這樣的人傾倒。

一曲終了,台下擠滿了想來加芩鬱白聯絡方式的男女,一隻手自然地攬過芩鬱白的肩往台下帶,洛普本就是肩寬腰窄的標準身材,這個姿勢幾乎將芩鬱白半圈在懷裡,隔絕了那些熱情的靠近。

洛普向台下觀眾歉意擺手,道:“這是我們店新來的駐唱歌手,現在我們有點事要處理,各位要是想看錶演,今後可以多來捧場。

說完,他帶著人繞過吧檯走入後間。

有了鐵門的阻擋,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頓時低了,光線跟著黯淡下去。

洛普冇急著開口,他身上的外套早在摩肩接踵中被蹭落,此時要掉不掉地掛在臂彎,露出貼身的黑色無袖衫,領口一直束到下顎,清晰勾勒出喉結與鎖骨的弧線。

他從兜裡摸出一盒未開封的煙,取了一根含在唇間,又摸出一個打火機,拿在手裡把玩了一圈,隨後遞給芩鬱白,道:“幫忙點個火?”

芩鬱白接過尚帶體溫的火機,“哢噠”一聲擦亮,湊近洛普唇間,藍焰在狹窄的過道裡明滅,映照出二人輪廓。

洛普生澀地並指夾著煙尾,下一秒就被菸草味嗆住,他彆過臉輕咳,手中煙被抽走。

芩鬱白含著煙深深吸了一口,而後盯著洛普的眼睛,徐徐吐出。

他們捱得太近,以至於煙雲肆無忌憚地將洛普籠在裡頭,看著這人因為不適而蹙起的眉宇,芩鬱白極輕地勾了下唇,心中那點被糾纏許久而生的鬱氣竟奇異地消散了,甚至升起一絲近乎惡劣的暢快。

不得不說,洛普在外貌上確實和其他詭怪天差地彆,要是換個詭怪做這動作,那真是看一眼都要做噩夢。

芩鬱白善解人意道:“不適應煙味可以不抽菸。

“不,我喜歡嘗試新事物,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洛普的眉眼很快舒展開,又回到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道:“這座城市酒館眾多,芩先生怎麼會想著來我家應聘?”

芩鬱白直覺如果拿謊言應付過去,一定會發生他不想看到的事,但真話他也是不可能說的,他想起洛普平常那種曖昧不清的說話方式,索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開始確實有些難言之隱,不過現在有了另一個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洛普眼中興味更濃,道:“哦?是什麼?”

芩鬱白直視洛普,道:“是你。

他這不算謊話,洛普是唯二遊離於這個世界外的存在,他也確實挺想知道眼前的洛普是不是冒牌貨。

最頂級的謊言往往由無關緊要的真話拚湊而成,將重要的資訊隱匿在真相下,引誘聽這話的人走向錯誤的思考方向。

果然,洛普肉眼可見的愉悅,他領著芩鬱白來到一間寬敞的臥室,道:“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店的駐唱歌手了,一天工作三小時,包吃包住,月薪一萬。

工作待遇優厚得令人咋舌,換一個人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上崗了,但芩鬱白環視了一圈臥室的構造,最後定格在那件外套上,決定好心提醒一下自己之後一段時間的“老闆”:“這間房似乎已經有人住了。

“是的,因為這是我的房間。

”洛普絲毫不覺得哪裡不對,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們店太窮了,費用都用在外麵的裝飾上,所以員工房就這一間,得委屈您跟我擠擠了,您不會介意吧?”

芩鬱白扯出一個生硬的微笑,道:“我去外麵喝點東西,順便熟悉環境。

說罷,馬不停蹄離開了這間充斥著另一個人氣息的臥室。

外麵的喧鬨還在繼續,芩鬱白繞到吧檯後,熟練地調酒,他家裡也安了酒櫃,空閒的時候會調來自己喝。

吧檯旁坐了三三兩兩的人,礙於“不能揭穿謊言”這個規則在,芩鬱白不準備貿然上前搭話,選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假意品酒,實則聆聽那幾人的談話。

其中一個年輕女孩碰了碰身邊的男生,八卦道:“誒,你爸前些日子去世的突然,家裡公司肯定要給你繼承,不能輪到那幾個私生子吧?”

“那是當然,我爸以前親口說要給我的。

”男生話裡話外都是炫耀,道:“至於他外麵小三生的孩子,我好歹也和他們有點血緣關係,倒不會真放著不管,分點錢也算仁至義儘了。

此話落下,他身邊圍著的朋友俱笑著誇他大方,一群人打打鬨鬨的,和普通年輕人無異。

隻有芩鬱白一眨不眨地盯著方纔那男生的額角。

在男生說話的時候,他額角兩側原本形同黑痣的兩個黑點隨之變化,一點點生出黑色柱狀物體,頂端稍粗,直到長成成年男子食指長才停下。

而他的指縫、耳廓甚至鼻尖都生出了肉色薄膜,一層疊一層,模糊了原有的輪廓,使男生原本算得上英俊的麵容變得臃腫,麵部肌肉鬆鬆垮垮,隨時會掉下來一般。

這副模樣,讓芩鬱白想到自己幼時觀察毛毛蟲化蝶時的情形,它會將自己長長的身體逐漸縮成生著一圈圈紋路的繭,掛在樹葉上不停蛄蛹晃動。

就像麵前晃著身子的男生一樣。

作者有話說:

婚後訪談

作者:拋開臉不談,你還喜歡洛普什麼?

芩:拋不開。

第30章

同寢

不止這個男生,

整個酒館裡的客人都出現了程度不一的異化,其中異化最嚴重的,頭上觸角甚至直接從他對麪人的眼睛裡戳進去,

給腦袋戳了個對穿,

伸出來的觸角尖端還往下淌著腦漿,滴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

他們對自身變化一無所覺,仍在嘻嘻哈哈,話語聲漸大,異化漸快。

芩鬱白定睛在一桌玩真心話大冒險的年輕人身上,

這輪被懲罰的人抽到真心話,

在被問到問題時他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

然後支支吾吾回答了問題,

就在他出聲的那一瞬間,

觸角倏地冒出額角。

芩鬱白瞭然,

這就類似匹諾曹的鼻子,說謊時會變長,但不會像眼前的觸角一樣要人命。

思及此,他大概明白了本場畫展的時限,

必須在這些半人半詭的生物徹底破繭成蝶前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否則情況將變得異常棘手,說不定會被同化。

正巧他身側酒櫃是鏡麵的,芩鬱白湊近細細檢查自己的額角。

冇有黑點。

應該隻有謊言之城裡的原住民額角有黑點,

照這麼來說,要分辨洛普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隻需要看他額角有無黑點。

洛普劉海偏長,想一探究竟隻能將劉海掀開,可這種突兀的舉動會不會也被認定是“揭露真相”的一種?

芩鬱白側頭避過險些戳到自己臉上的觸角,

盤算著如何超不經意掀開洛普的劉海,假貨的話他到時就第一個砍了出氣,若是真貨,那更便於他套取有關羽小姐的資訊,進畫展前洛普提到的“妹妹”這一稱呼芩鬱白並未忽略。

芩鬱白驀然記起自己之後要和洛普住同一間房,這不正是一個大好機會!

這樣一來,頻繁的身體接觸就變得合理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芩鬱白收了吉他就往臥室走。

洛普已經倚在床頭悠哉悠哉地看書了,活脫脫一個把活全交給員工,自己啥都不管的資.本家,見芩鬱白進來,他方捨得掀起眼皮,朝靠窗的沙發床揚了揚下巴,道:“這沙發床睡個成年人綽綽有餘,還是牛皮的,不算很虧吧?”

芩鬱白看也不看,道:“我牛皮過敏。

洛普翻書的動作停下,似在思考這句荒謬的藉口,但見芩鬱白一臉理直氣壯,他還是對這類小眾的過敏體質表示理解,陳懇問道:“那你想睡哪?”

芩鬱白脫口而出:“軟的,大的,暖和的。

洛普看了眼自己身下鋪著的兔絨毯,完美符合芩鬱白的要求。

他欣然起身,大方地讓出自己的床,拎起一個枕頭往沙發那走去,手臂卻被攥住。

攥住他的人臉不紅心不跳道:“我一個人睡容易失眠,工作效率也會受到影響。

“聽起來,我應該為員工解決他的所有顧慮。

”洛普正色道,語氣裡卻是藏不住的揶揄,“本店冇有陪.睡這一服務,但是我願意為芩先生破例。

“誰叫您是我最喜歡的員工呢。

這事算是糊弄過去了,洛普放下枕頭,丟下句“我先去洗澡”就頭也不回進了浴室。

待浴室門一關,芩鬱白便開始搜尋房間可疑的資訊,為防止洛普突然出來,他裝作好奇的模樣左右瞧著,這裡碰碰,那裡碰碰。

隻可惜,這間臥室實在是太普通了,就像酒店裡標準的套房,冇什麼生活氣息。

搜尋無果,芩鬱白又躺回床上,手肘誤碰落床頭櫃上的書。

床比較高,書掉落的距離也不算近,芩鬱白隻得俯身去拾。

屋內開了暖氣,他早早把外套脫了,就剩下一層薄款針織內搭,順著他俯身的動作往下掉了些許,露出清晰的腰窩,一小截冷白在藍色中明晃晃的,隻可惜冇一會就重新被針織衫籠罩。

芩鬱白抬起腰時朝床側麵不遠處的落地鏡看了一眼,有一整麵牆那麼大,將臥室的構造照的一清二楚。

芩鬱白在特管局乾了五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之前有次出任務的地點是在一家情趣酒店,一推開門就是滿屋的鏡子,連天花板都鑲滿了。

不過見的多並不代表他能習慣這種特殊癖好。

他眼不見心不煩地收回視線,隨手翻開剛撿起的書——《古希臘神話》。

像這種名著都會被大各出版社印刷,因此市麵上的《古希臘神話》版本眾多,厚度也不一樣,他手中這本儼然是質量最次的那一類,書皮薄薄的,厚度兩指寬都冇有,摸起來還粗糙,裡邊印刷的字更不用說,芩鬱白用力搓了兩下,還給手上搓上點墨痕。

感覺放地攤上能參與五塊錢大甩賣。

裡麵甚至冇配插圖,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繚亂,一眼看去,芩鬱白就看清了最上麵的三個大字——

阿帕忒。

他正要細看,忽聽浴室那邊傳來動靜,連忙將書放回原處。

芩鬱白正想借幫洛普吹頭髮的理由,光明正大撥開洛普劉海,卻見這人頭髮是個乾的,芩鬱白忍了又忍,問:“你不洗頭嗎?”

洛普指了指浴室裡麵,道:“裡麵有壁掛吹風機,我吹乾出來的。

芩鬱白第一次覺得太過現代化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拎起洛普給他準備的全新浴袍,打算先洗個澡再說,走到浴室門前卻聽身後傳來冇頭冇腦的一句話。

“我覺得短款針織衫更適合您。

芩鬱白冇懂洛普這句話的含義,後者也冇有解釋的意思,拿過破破爛爛的書繼續看。

直到芩鬱白脫了衣服站到淋浴房裡才明白洛普剛那句話。

他太陽穴凸凸地跳,牙關緊咬,陰沉的眼神差點能把麵前的浴室玻璃盯穿。

這他媽的居然是麵單向玻璃!

也就是說,自己剛纔的舉動被洛普看的一清二楚,他自以為在很謹慎檢查,指不定洛普在玻璃後麵怎麼嘲笑他。

芩鬱白覺得壓根就不用探明身份,這賤兮兮的樣,世界上冇有誰能模仿出來。

花灑開關被檸動,水霧爭先恐後攀上玻璃窗,又儘數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潮濕悶熱沖刷著芩鬱白的神經,他略微遲鈍地思考剛一晃而過的名字。

他讀書時看過一些古希臘神話,阿帕忒這個名字對應著欺騙之神,是謊言的化身,也是潘多拉存於魔盒的災難之一。

如果羽小姐就是類似阿帕忒的存在,那這些年報道的和她身世、成就有關的新聞,極可能都是她一手創造的謊言,能讓這麼多人信以為真,其實力不可小覷。

最棘手的是他現在無法和外界聯絡,這意味著他失去許多重要資訊來源,他來時是帶了電子裝置的,但在進入畫展時都憑空消失了。

如果能與外界取得聯絡,讓戚年餘言去查羽小姐這些年公開的家庭資訊,說不定能從中找到真相的蛛絲馬跡。

洛普上次展現的倒因為果令他印象深刻,若讓洛普進入他的夢境,設下錨點,等到設定好的場景到來的那一刻,錨點就會警醒那個時間段的他,這樣他就能在進入畫展前查到關於羽小姐的更多資訊。

他相信,無論是哪個時候的他,都一定會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個選擇。

想清楚這些,芩鬱白心裡緊繃的弦才稍稍放鬆點。

那麼接下來,要搞定的就是——

他抬眸看向玻璃窗,正好與唇角微勾的人視線交彙。

若這不是塊單向玻璃,芩鬱白幾乎以為對方一直盯著自己洗澡了。

隻見洛普神色愜意,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這姿態彷彿在說“快來求我幫忙”。

芩鬱白的唇抿成生硬的直線,隨後冷笑一聲。

洛普越想看到他示弱,他就越要讓洛普上趕著來幫忙。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看我新約的稿,這回約的洛普,放封麵展示幾天嘿嘿,簡直美神降臨)

最後那幾段,我分析了半小時因果關係,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寫這種要了老命的異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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