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州荒野事
涇州郊外的驛道旁荒草叢生。行商王睿剛卸下騾背上的絲綢,便被一夥喚作“飛霜騎”的馬賊截住——這夥人是隴東一帶的悍匪,專劫往來商旅。王睿護著褡褳裡的本錢不肯鬆手,竟被馬賊頭目“青麵胡”一刀封喉,倒在剛抽芽的柳樹林裏。
妻子王玉霞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襦裙,懷裏抱著剛滿五歲的幼子王阿小,身旁站著十二歲的長子王阿牛和八歲的次女王二丫。阿牛攥著母親的衣角,手裏還緊攥著父親沒來得及交給貨棧的契書;二丫嚇得直哭,卻被母親用葛布帕子捂住嘴——王玉霞知道,荒郊野外,哭聲隻會招來更多危險。她把丈夫的屍身拖到柳樹下用乾草蓋了,又從騾背上翻出半袋粟米和一個陶罐,帶著三個孩子往南走,夜裏就蜷在避風的土坡後,阿小凍得直發抖,她便把孩子裹在自己的襦裙裡。
直到第七天清晨,太陽剛爬過山頭時,柳溪村的村民柳伯扛著柴刀上山割柴,遠遠看見土坡下有個青布身影在撿野果。他走近了纔看清,是個麵黃肌瘦的婦人,身邊三個孩子都餓得站不穩,最小的那個還叼著母親的衣角。柳伯趕緊從懷裏掏出兩個粟米餅,又把隨身帶的陶罐水遞過去,聽王玉霞哭著說完經過,才嘆著氣把他們領回村裡——村民們湊了些舊衣裳,柳嬸在土灶上熱了粟粥,村長還說等開春了,讓阿牛跟著村裏的老把式學種桑,也算給這家人留條活路。
柳溪村的春日總伴著些細碎的風,王玉霞剛把阿小的舊襦裙補好,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是村裏的獵戶張二郎,肩上扛著半隻肥碩的野鹿,手裏還攥著束剛採的蒲公英。“王娘子,前兒去後山獵著的,孩子們正長身子,燉些肉補補。”他說著把鹿肉往石階上放,目光落在阿牛正劈柴的手上,又補了句,“往後有重活,喊我一聲便是。”王玉霞忙端出粗瓷碗遞水,卻把鹿肉推了回去:“張大哥的心意我領了,隻是我帶著孩子,怎好總受您恩惠?”張二郎搓著手沒再多說,轉身時還不忘叮囑“夜裏關好門”。
隔了兩日,鎮上雜貨鋪的李三郎也尋來了,挑著個竹筐,裏麵裝著半袋新磨的粟米、兩匹藍布,還有塊給孩子們的飴糖。他是個生意人,說話也直爽:“王娘子,我知道你難,我無兒無女,若你肯應了,往後孩子們的吃穿用度,我全包了。”王玉霞正給阿丫梳辮子的手頓了頓,輕聲道:“李掌櫃的好意我記著,隻是我家夫君剛走不久,我心裏還放不下,也不想委屈了孩子們。”李三郎看著她眼裏的堅定,嘆了口氣,把飴糖塞給阿小,挑著竹筐走了。
最末來的是村裏的老秀才周先生,手裏揣著本自己抄的《千字文》,站在院門口半天沒敢進。他年近五十,妻子早逝,平日裏總幫村裡孩子認字。“王娘子,我……我想著阿牛也到了讀書的年紀,這冊子你拿著,往後我每日來教他半個時辰,不要束脩。”他話說得有些結巴,手指把書頁捏得發皺,“我雖沒錢糧,卻也能陪你們娘幾個說說話,解解悶。”王玉霞接過冊子,眼眶有些發熱,卻還是溫聲道:“周先生肯教阿牛,我已是感激不盡,隻是改嫁的事,我暫時沒想過。”周先生連忙擺手:“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怕你們娘幾個孤單。”
往後的日子裏,張二郎還是會隔三差五送些獵物,李三郎常讓夥計捎些針線布料,周先生則每日準時來教阿牛認字——沒人再提“求娶”二字,隻默默幫襯著,柳嬸看在眼裏,總跟王玉霞說:“都是些實誠人,你也別太犟,往後的日子還長。”王玉霞卻隻是笑著把阿小抱進懷裏,目光望向村外那片柳樹林——那裏埋著她的夫君,也埋著她心裏不肯鬆的念想。
入夏的風漸漸沉了些,那日張二郎送野兔肉來,肩上多了個麻布小包,神色比往常凝重些。“王娘子,前日往東邊獵獸,走到烏氏故城那邊,撿著個東西。”他解開布包,裏麵是塊磨得光滑的木牌,刻著個“陳”字,邊緣還留著半截斷裂的繩痕。
王玉霞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那是夫君陳老實的隨身木牌,去年他去東邊換糧,說是要走烏氏故道,從此便沒回來。“烏氏……那不是往東三十裡的廢城嗎?”她聲音發顫,阿牛也停下了練字的筆,抬頭望著張二郎。
周先生恰好踏進門,見此情景忙湊過來,指尖拂過木牌:“烏氏縣是秦惠王時設的古縣,早廢了幾百年,隻剩些殘垣斷壁。”他看向王玉霞,語氣軟了些,“陳兄弟當年許是避雨或是歇腳,不慎丟了木牌。”
張二郎撓撓頭:“我在故城的夯土牆根下撿的,周圍沒見著別的,倒有不少新踩的野獸腳印。要不我再去一趟,仔細找找?”
王玉霞望著木牌上熟悉的刻痕,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搖了搖頭:“張大哥別去了,那地方荒得很,萬一遇著危險……”她把木牌貼在胸口,“有這個,就當他……就當他還想著咱們娘幾個。”
阿丫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娘,爹是不是在烏氏故城給咱們藏了糖?就像上次藏在柳樹林裏那樣。”
周先生蹲下來,摸了摸阿丫的頭:“或許陳叔叔隻是路過,他心裏定然記掛著你們。”他看向王玉霞,“若實在放心不下,過幾日我得空,陪你去故城外圍看看,那裏地勢平些,也安全。”
李三郎不知從哪兒得了信,第二日就送來了兩雙新做的布鞋和一捆繩索:“烏氏那邊草深,穿這鞋不紮腳,繩索備著防身。”他沒多問,隻留下句“有事讓阿牛往鎮上喊我”,便挑著空筐走了。
三日後天剛亮,周先生揹著竹筐在前引路,張二郎扛著獵槍走在外側,王玉霞牽著阿牛、抱著阿小,一行人往烏氏故城去。風掠過荒原,遠處的廢城輪廓漸漸清晰,夯土牆爬滿了野草,倒真像極了沉睡的老獸。
“快看!”阿小突然指著城牆根,那裏開著一片金黃的蒲公英,和張二郎第一次送來的一模一樣。王玉霞走過去,指尖剛碰到花瓣,就見阿牛撿起塊碎陶片,上麵竟有個模糊的“霞”字。
周先生湊過來端詳:“像是漢代的陶片,許是當年住這兒的人刻的。”
張二郎突然道:“王娘子你看,那片空地能種些粟米,離水源也近。”他指向故城內側的一小塊平坡,“若你想在這兒守著,我幫你搭個草棚,平日裏我來照看。”
王玉霞望著陶片上的字,又看了看身邊的人——張二郎正幫阿小摘蒲公英,周先生在教阿牛辨認陶片上的紋路,陽光穿過他們的身影,落在烏氏故城的殘垣上,竟沒了半分荒涼。她把木牌和陶片放進懷裏,輕聲說:“不了,咱們回家。”
回程時風很輕,阿牛突然說:“娘,周先生說烏氏故城以前住過富甲天下的人,爹會不會也像他那樣,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做事?”
王玉霞笑著點頭,握緊了孩子們的手:“是啊,他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咱們好好過日子呢。”身後的烏氏故城漸漸隱在荒原裡,而柳溪村的方向,正飄來淡淡的炊煙。
前日在西街酒肆門口,沈硯堂竟騎著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響,他卻半點不避路人,直衝衝撞過去,生生掀翻了賣糖畫的老丈攤子。那攤子是老丈用三塊舊木板拚的,上麵還擺著剛做好的龍形糖畫,晶瑩剔透的糖絲纏在竹棍上,一翻就碎在地上,黏著塵土成了褐黃的廢片,連竹棍都斷了好幾根。
老丈急得紅了眼,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糖畫是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熬糖做的,要攢著錢給臥病在床的孫孫抓藥,如今攤子毀了,幾日的辛苦全白費。他顫巍巍攥住沈硯堂的馬韁,聲音發啞:“公子,您看這……總得給句公道吧?”沈硯堂卻隻漫不經心地抬眼掃了掃,指尖戴著枚暖玉扳指,泛著瑩潤的光,他用那扳指輕輕彈了彈月白錦緞袍子上的灰,連老丈的手都沒看一眼。
“討說法?”他嗤笑一聲,聲音裡的輕蔑像針似的紮人,“你這破木頭攤子,連我馬鞍上一顆鎏金釘都抵不過,也配跟我要公道?”說著便朝身後遞了個眼色,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役立刻上前,蒲扇大的手一把推開老丈,老丈踉蹌著往後倒,僕役還嫌不夠,抬腳狠狠踹在散落在地的糖畫模子上,“哢嚓”一聲,梨木做的模子裂成兩半。老丈跌坐在地,手肘蹭過青石板,磨破了皮,滲出血珠,他想爬起來再爭辯,卻被僕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隻能攥著拳頭,看著地上的碎糖發顫。
末了沈硯堂也沒多停留,隻揚了揚嵌著寶石的馬鞭,“啪”地抽在馬臀上,馬蹄踏過碎糖畫,濺起滿地塵土,他的笑罵順著風飄過來:“鄉巴佬,擋路也不看看人!”路邊圍了些百姓,有人忍不住小聲議論“太過分了”,剛說出口,就被沈硯堂的隨從回頭瞪了一眼,立刻把話嚥了回去,皆低著頭敢怒不敢言——誰都清楚,他爹沈從安是京中戶部尚書,掌著天下賦稅,沈家鋪子開遍揚州半條街,真要計較起來,吃虧的從來都是他們這些普通人。
深秋的雨偏不似春雨綿柔,裹著北風往人骨縫裏鑽,下了大半天,青石板路浸得發亮,踩上去“吱呀”作響,鞋尖還沾著黑泥,連街邊的梧桐葉都落得滿地,被雨水泡得發蔫,貼在地上像塊破布。
沈硯堂裹著件玄色狐裘,狐毛蓬鬆,是用三隻白狐的皮拚的,領口還綴著顆東珠,縮在鋪了三層羊絨絨毯的馬車裏,卻仍嫌冷,一腳踹在雕花車壁上,“咚”的一聲,震得車簾都晃了晃。他罵罵咧咧地催趕車的車夫:“你是死的?馬走這麼慢,風都往車裏灌!再快點,凍著本公子,把你腿打斷,扔去江裡餵魚!”
車夫嚇得一哆嗦,手裏韁繩緊了又緊,馬蹄在濕滑的路上猛地打滑,車輪差點撞著路邊縮在牆角的老婦。那老婦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絮,棉絮從破口處露出來,發黃髮硬,她懷裏還揣著個布包,裏麵是給生病老伴留的半個窩頭。麵前擺著個巴掌大的炭爐,爐壁上全是黑灰,爐上烤著四個紅薯,冒著微弱的熱氣——這是她今日唯一的生計,想趁雨小些,賣兩個紅薯換點米,再給老伴抓帖退燒藥。
馬車剛穩住,沈硯堂就一把掀開鑲著貂毛的車簾,雨絲濺在他的狐裘上,他嫌臟似的抖了抖,見炭爐離車輪近了些,眉頭立刻皺成一團,抬手嫌惡地捂了捂鼻子:“什麼破味兒?熏得人噁心!”沒等老婦彎腰道歉,他就抬腳,隔著車簾縫狠狠踹在炭爐上。
“哐當”一聲,炭爐翻在濕地上,滾燙的炭火灑出來,被雨水一澆,“滋啦”冒起白煙,烤得半熟的紅薯滾了一地,沾著黑泥,再也沒法賣了。老婦急得撲過去,凍得裂了口子的手在泥裡亂摸,指尖被碎炭燙得發紅,也顧不上疼,隻想把紅薯撿回來。她抬頭想求沈硯堂兩句,話到嘴邊,卻被他的眼神嚇回去——沈硯堂斜著眼瞥她,狐裘領口露出的羊脂玉佩晃了晃,語氣比這秋雨還冷:“擋路的東西,再在這礙眼,連你帶這破爐,一起扔去城外亂葬崗!”
說完,他“啪”地放下車簾,又催著車夫趕路。馬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紅薯,“哢嚓”一聲,把紅薯壓得稀爛,留下兩道深深的泥印,老婦蹲在雨裡,撿著那些黏滿泥水的紅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卻連哭出聲的勇氣都沒有——她怕哭出聲,再惹得那位公子不快。路邊躲在酒肆屋簷下的百姓,也隻敢隔著雨簾偷偷看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有人想遞張乾帕子,剛伸手就被身邊人拉住,小聲勸“別惹事”。
雨還沒歇,馬車軲轆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青磚牆根,留下一道道水痕。沈硯堂在車裏早沒了耐心,手裏握著個銀質暖爐,爐身刻著纏枝蓮紋,剛涼了些,他就狠狠摜在絨毯上,暖爐滾了兩圈,撞在車壁上,發出“噹啷”一聲。他罵道:“廢物東西,連個暖爐都守不好,要你們何用?明日就把你們打發去漕運碼頭扛袋子!”
隨從嚇得趕緊跪爬著去撿,手指被暖爐燙了一下,也不敢哼聲,剛要從懷裏掏出新的暖爐遞過去,馬車已停在“十二房”的朱紅大門前。門口的龜奴早撐著柄油紙傘候在那,傘麵是上好的桐油布,印著海棠花,見車簾掀開,立刻弓著腰湊上前,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麵,連傘沿都快低到沈硯堂腳邊:“沈公子您可算來了!媽媽特意讓小的在這等了半個時辰,裏頭早備好了燒著地龍的暖閣,還有新釀的桂花花雕,就等您來嘗鮮!”
沈硯堂踩著隨從的背下車,玄色狐裘掃過龜奴的肩膀,狐毛蹭得龜奴脖子發癢,他卻連眼皮都沒抬,隻抬腳踹了踹朱紅門檻,門檻上的銅釘被踹得“當”一聲響:“磨磨蹭蹭的,還不趕緊領路?凍著本公子,拆了你們這十二房,把你們都賣去關外!”
龜奴哪敢應聲,忙不迭地在前頭引著,穿過掛著油紙燈的迴廊,燈芯燃著,昏黃的光透過紙罩灑下來,映著廊下積水,泛著細碎的光。剛到暖閣門口,裏頭的熏香和暖意就立刻湧了出來,那熏香是昂貴的龍涎香,混著桂花味,聞著就讓人放鬆。十二房的媽媽早裹著件綉滿牡丹的錦緞襖子候著,手裏攥著塊素色綉帕,笑得滿臉堆肉,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我的沈公子喲,可把您盼來了!特意給您留了最裏頭的‘聽雪閣’,暖和不說,還能看見後院的梧桐,蘇姑娘也練了一下午您愛聽的《霓裳》,茶是今早剛煮的雨前龍井,還溫著呢,您快坐!”
沈硯堂往鋪著白虎皮的椅子上一靠,手按在椅墊上摸了摸,嫌不夠軟,抬腳踢了踢椅腿:“換個厚的,這破墊子硌得慌,硌壞了本公子的腰,你們賠得起?”隨從立刻上前,從馬車上取來帶來的貂絨墊,那墊子是用貂腹下的軟毛做的,還綉著暗紋,小心翼翼鋪在椅子上,又用手按了按,確認軟和了才退到一邊。媽媽趕緊親手斟了杯茶,雙手遞到沈硯堂手邊,眼尾瞟見他狐裘下擺沾了點泥點,剛要伸手拂去,就被沈硯堂一把揮開,手背被打得生疼。“臟手別碰,”沈硯堂皺眉,語氣滿是嫌惡,“碰壞了本公子的狐裘,把你這十二房賣了都不夠賠!”
媽媽嚇得趕緊縮手,揉了揉手背,依舊賠著笑打圓場:“是是是,是老身唐突了!蘇姑娘這就來,公子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剛聽底下人說,公子今日在西街……”話沒說完,就見沈硯堂眼一沉,眼神裡的冷意讓媽媽心裏一慌,立刻改口,“是老身多嘴!隻盼著公子今日在這玩得盡興,莫要被小事擾了心情!”
沈硯堂沒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舌尖嘗出茶味略淡,就隨手潑在地上,茶湯濺了旁邊小丫鬟一裙,那丫鬟穿的是件半舊的青布裙,被濺得濕了一大片,她卻不敢擦,隻趕緊低下頭,小聲道“奴婢無礙,公子莫怪”。沈硯堂卻像沒聽見似的,漫不經心地敲著茶盞,等著蘇姑娘,彷彿方纔在雨裡踹翻老婦炭爐、讓老丈無以為生的事,不過是碾死了一隻礙眼的螞蟻。
雨勢漸小,卻仍纏纏綿綿落著,像扯不斷的絲線。沈硯堂在十二房待了不到一個時辰,蘇姑娘彈完《霓裳》,剛想湊到他身邊斟酒,就被他一把踹開,蘇姑娘踉蹌著跌在地上,鬢邊的珠花掉了,也不敢撿。沈硯堂扯了扯狐裘領口,覺得索然無味:“沒勁,備車,去揚州刺史府。”
龜奴和媽媽忙不迭地送出來,兩人各撐著一把油紙傘,把沈硯堂護在中間,連雨絲都不讓沾到他半分。沈硯堂踩著積水上車,剛坐穩就踹了踹車夫的後背:“去刺史府,讓馬跑快點,別跟蝸牛似的磨洋工!再慢,本公子就把你和馬一起扔去江裡!”
車夫不敢耽擱,揚著馬鞭趕馬,馬蹄在濕滑的路上跑得飛快,不過半刻鐘,馬車就停在揚州刺史府朱漆大門前。那大門有兩丈高,門環是銅製的,刻著獅子紋,守門的兩個衙役見了沈硯堂的車駕——車簾上綉著金線牡丹,線是用真金抽的,京裡都少見——嚇得立刻扔下手裏的水火棍,轉身往裏通報,聲音都在抖。沒等沈硯堂下車,揚州刺史周明遠已披了件貂皮大衣,踩著雙油布雨鞋,一路小跑出來,鞋尖沾著泥,也顧不上擦,遠遠就拱手躬身,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沈公子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沈硯堂慢悠悠掀開車簾,連車都沒下,隻斜著眼瞥他,目光掃過周明遠濕了的袍角,語氣裡滿是不屑:“周刺史倒是訊息靈通,知道本公子來了?”
周明遠忙湊到車邊,腰彎得更低,雨水打濕了他的袍角,凍得發硬,貼在腿上,他也不敢動:“下官剛聽說公子在十二房,正想著要不要過去給公子問安,沒想到公子竟親自過來,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暖閣裡早備好了地龍,燒得正旺,還有剛燉了三個時辰的鹿肉湯,加了當歸、枸杞,暖身子最好!”
沈硯堂這才滿意,踩著隨從的背下車,玄色狐裘掃過周明遠的手背,狐毛的暖意和他指尖的冰涼形成對比,他卻連句客套話都沒有,徑直往府裡走:“少廢話,領路。要是湯涼了,有你好受的。”
暖閣裡果然暖烘烘的,地龍燒得正旺,牆壁都泛著暖意,桌上擺著鹿肉湯、水晶蝦餃、蜜漬金橘,還有好幾碟精緻的蜜餞,瓷盤都是官窯燒的,白瓷青紋,格外講究。周明遠親自替他盛了碗鹿肉湯,湯勺是銀製的,遞到沈硯堂手裏時,還特意用袖口裹著碗底,怕燙著他:“公子嘗嘗,這鹿肉是昨日剛從北邊運來的,都是鹿腿肉,沒一點肥的,鮮得很。”
沈硯堂喝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把湯碗往桌上一放,瓷碗撞得桌麵“當”一聲響,湯都濺了出來:“一般般,沒京裡禦膳房做得好,禦膳房燉鹿肉,還要加些鬆露,比你這強多了。”他把玩著腰間的羊脂玉牌,玉牌上刻著沈府的紋章,泛著瑩潤的光,忽然抬眼看向周明遠,語氣冷了幾分,像淬了冰:“今日西街那事,你該聽說了吧?”
周明遠心裏一緊,手裏的湯勺差點掉在地上,忙點頭,聲音都低了些:“下官略知一二,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下官已經讓人去安撫那賣糖畫的老丈了,給了他二兩銀子,絕不會有人敢亂嚼舌根,擾了公子的興緻。”
“算你識相。”沈硯堂嗤笑一聲,伸手拿起塊蜜漬金橘,咬了一口,覺得太甜,又吐在碟子裏,橘瓣上的汁水沾在碟邊,他也嫌臟似的擦了擦手,“本公子告訴你,在這揚州地界,別管本公子做什麼,都輪不到旁人置喙。要是讓我聽見有誰敢告到你這,或是偷偷往京裡遞摺子——”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麵,眼神裡滿是威脅,“你這個刺史,也別想當了,我讓我爹把你貶去西北喝風!”
周明遠忙躬身應著,額角都冒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是是是,下官明白!絕不敢讓公子煩心,這事下官一定處理得妥妥帖帖,保證沒人敢多嘴,連半個字都傳不出去!”
沈硯堂這才滿意,又端起湯碗喝了兩口,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雨,雨絲細細的,打在窗紙上,留下點點水痕,他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全然沒在意周明遠背後,悄悄攥緊的拳頭——指甲都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珠,周明遠卻不敢鬆開,他想起上月有個百姓告沈硯堂搶了他的鋪子,被他壓下去後,那百姓沒過幾日就失蹤了,至今沒找到。
雨總算歇了,江麵上飄著薄霧,像一層輕紗,裹著深秋的寒氣往人臉上撲,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發涼。沈硯堂從刺史府出來,嫌馬車晃得心煩,一腳踹開車簾就罵:“坐這破馬車,晃得本公子頭疼,不如坐船舒坦!周明遠,去把你那‘錦波號’給本公子備上!”
周明遠哪敢說半個“不”字,忙不迭地讓人去江邊傳話,親自陪著沈硯堂往碼頭走,一路彎腰解釋,聲音都帶著討好:“公子放心,‘錦波號’昨日剛讓人清過,船底的水草都撈乾凈了,裏頭地龍、暖爐都備足了,還讓人去江裡撈了活鱖魚,等會兒給您做鬆鼠鱖魚,就等您嘗鮮!”
兩人剛拐過碼頭的青石板巷,江霧裏忽然掠過一道黑影——那黑影立在一艘烏木小船上,船身沒刻任何標識,連船槳都是黑的,隻腰間繫著枚暗銀色腰牌,被霧遮了大半,僅露一角刻痕,像是京中監察禦史府的“獬豸”徽記。他見沈硯堂一行人過來,往船尾縮了縮,動作輕得沒濺起半點水花,手裏握著支竹製筆桿,筆桿上纏著黑布,在一卷油紙包著的素紙上快速劃了兩下,像是在記什麼,待沈硯堂走近,又立刻將紙卷藏進懷裏,依舊靜靜立著,目光如炬,落在沈硯堂身上,冷得像江裡的水。
到了碼頭,“錦波號”早亮著紅燈籠候在那,船身雕著纏枝蓮,連船舷都裹了層厚厚的絨布,怕蹭髒了沈硯堂的狐裘,船頭還站著兩個穿青衫的侍從,手裏捧著暖爐,見沈硯堂過來,立刻躬身行禮。花船柳媽媽穿著件桃紅錦襖,襖子上綴著顆顆珍珠,踩著鋪在船與碼頭間的木板迎過來,手裏攥著塊綉著鴛鴦的帕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沈公子大駕,可把這江麵上的風都襯暖了!裏頭早擺好了您愛喝的十年陳花雕,溫在銀壺裏,晚晴姑娘也練了一下午新曲,就等您呢!”
沈硯堂踏上木板,嫌木板晃得厲害,一把揪住柳媽媽的胳膊,把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柳媽媽疼得齜牙咧嘴,胳膊都快被捏斷了,也不敢吭聲,隻硬撐著扶他上船,嘴裏還不停哄著:“公子慢些,小心腳下,不晃不晃。”
進了船艙,暖爐燒得正旺,爐上煮著茶,熱氣裊裊,屋裏的熏香是茉莉味的,混著酒香,格外醉人。桌上擺著水晶鴨舌、醉蟹、醬鴨,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花雕,銀壺上刻著“錦波”二字,晚晴姑娘抱著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包著塊青布,她穿著件素色衫裙,規規矩矩站在一旁,見了沈硯堂,忙屈膝行禮,聲音發顫:“奴婢晚晴,見過沈公子。”
沈硯堂往鋪著貂絨的軟榻上一躺,嫌榻邊的暖爐離得遠,腳一抬就把爐蓋踢飛了,火星子濺在地毯上,燙出個小洞,地毯是西域運來的羊絨毯,價值不菲,柳媽媽嚇得趕緊讓人拿濕帕子去撲,嘴裏還不停說“沒事沒事,公子莫怪”。沈硯堂卻沒當回事,指了指晚晴:“別愣著,彈曲!就彈《十麵埋伏》,要彈得有氣勢,要是彈得跟蚊子叫似的,不好聽,就把你琵琶砸了,再把你趕去江裡餵魚!”
晚晴忙抱琴坐下,指尖剛撥了兩個音,手一抖,彈錯了一個調,沈硯堂立刻皺起眉,抓起桌上的醉蟹殼往她腳邊一扔,蟹汁濺了晚晴一裙,腥氣撲鼻。“什麼破手藝?”他罵道,聲音裡滿是不耐,“跟蚊子叫似的,難聽死了!換個人來!再這樣,本公子把你這‘錦波號’拆了,沉去江底!”
柳媽媽嚇得魂都飛了,忙把晚晴拉下去,晚晴咬著唇,不敢哭,隻低著頭退到一邊。柳媽媽又換了個最會唱曲的蘭香姑娘,蘭香姑娘手裏拿著支玉笛,剛要上前,柳媽媽已親自給沈硯堂斟了杯酒,手都在抖,酒液濺了些在桌上:“沈公子息怒,蘭香最會吹笛,也會唱曲,您再聽聽,這醉蟹也是今早剛從江裡撈的,蘸著醋吃,鮮得很,您嘗嘗鮮?”
沈硯堂抿了口酒,覺得味道太淡,又吐在地上,剛要再罵,忽然瞥見窗外江霧裏,好像有個黑影站在另一艘小船上,正盯著這邊看。他眯起眼,指著窗外,語氣裡滿是怒意:“那是誰?敢在那窺伺本公子?活膩歪了?”
柳媽媽忙湊過去看,霧太濃,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什麼都看不清,隻能陪著笑,聲音壓得很低:“許是江邊打漁的,沒見過公子的氣派,好奇看兩眼,公子別在意,小的讓人去趕了就是!”說著就要喊侍從,卻被沈硯堂一把拽住胳膊,疼得她差點叫出聲:“不用,讓他看!本公子倒要看看,誰敢在這揚州地界,盯著本公子的事!”
說罷,他端起酒壺,對著窗外潑了過去,酒液穿過霧靄,沒入江中,隻留下一圈圈漣漪,而那道黑影,卻依舊立在小船上,沒動半分,像尊石像。
沈硯堂這纔想起自己的靠山,腰桿一下就直了——他的父親是當朝戶部尚書沈從安,掌天下賦稅、漕運與糧倉,手底下管著半個朝堂的銀錢往來,京中勛貴見了都要拱手問好,地方督撫遞摺子,都要先看沈從安的臉色,連揚州每年的漕糧排程、鹽稅覈查,最終都要過沈從安的手,揚州知府見了沈從安,都要矮三分,更別說他這個尚書公子了。
他把手裏的酒壺往桌上一摜,壺蓋掉在地上,“噹啷”作響,對著窗外霧裏的黑影嗤笑,聲音故意提得很高,怕對方聽不見:“知道本公子是誰家的嗎?我爹沈從安,戶部尚書!跺跺腳京裡都要震三震,你一個藏頭露尾的東西,也敢在這窺伺?也不打聽打聽,在這揚州,誰感惹我沈硯堂!”
周明遠在一旁聽得心頭髮緊,忙湊過來補了句,聲音裡滿是討好,卻也帶著點暗示,怕黑影真的不知深淺,衝撞了沈府:“公子說得是!沈大人在京中威望赫赫,別說揚州,就是江南諸府,誰不得敬沈府三分?這黑影定是不知公子身份,纔敢放肆,要是知道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盯著!”他這話既是捧沈硯堂,也是說給窗外的黑影聽,怕真出了事,連累自己丟了官。
柳媽媽更是嚇得臉色發白,手裏的綉帕都攥皺了,連連點頭,說起往事,聲音都帶著顫:“是是是,沈大人的威名,咱們這江麵上的人都聽過!前年有個鹽商,就因為得罪了沈府的管事,沒出三日,鹽引就被收了,鋪子也被封了,最後那鹽商沒了生計,凍餓而死在城外破廟裏,沒人敢管!公子您放心,沒人敢跟您作對!”
沈硯堂聽得越發得意,起身走到船窗邊,推開木窗,寒風裹著江霧灌進來,吹得他狐裘都晃了晃,他卻半點不怕,指著那黑影喊:“聽見沒?識相的就趕緊滾!再在這礙眼,別說本公子收拾你,就是我爹派人來,把你這破船拆了,再把你扔去漕運碼頭做苦力,讓你一輩子扛袋子,你都沒處喊冤!”
可那道黑影依舊立在小船上,霧靄裡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既沒上前,也沒退走,彷彿沒聽見他的話,隻靜靜盯著“錦波號”,像一頭伏在暗處的獸,等著合適的時機,眼神冷得讓人發寒。
江霧漸漸散了些,陽光透過霧層,灑下點點微光,沈硯堂正盯著黑影罵得興起,目光忽然被斜前方另一艘烏篷船勾了去——那船極小,船身舊得泛白,多處都用木板補過,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船尾還掛著串曬乾的艾草,驅邪避蟲。船頭立著個女子,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裙,裙角還打了個補丁,發間隻挽了支銅簪,銅簪都磨得發亮,手裏捧著個竹籃,正低頭剝蓮子,指尖沾著些蓮心的青汁,卻襯得手愈發瑩白,動作輕柔,怕弄碎了蓮子。
風裹著江氣吹過,女子鬢邊碎發晃了晃,她抬手攏發時,恰好與沈硯堂的目光撞個正著,眼神裡立刻漫上慌亂,像隻受驚的兔子,忙低下頭,往身邊男子身後躲了躲,手裏的蓮子都差點掉了。那男子穿著粗布短衫,袖口磨得發亮,右手腕上有道淺褐色疤痕,像條蜈蚣,是去年捕魚時,不慎擋了沈府管事的船,被管事的隨從用鞭子抽的,如今冬天一冷,疤痕就發癢,他下意識撓了撓,又趕緊放下,怕沈硯堂注意到,再惹麻煩。他握著船槳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指節凸起,槳身上還有道裂痕,也是上次被砸的,見沈硯堂盯著自家妻子,眉頭皺得能擰出水,心口的火氣往上冒,卻隻能死死按捺著,朝“錦波號”這邊拱了拱手,聲音低沉:“公子安好。”算是打過招呼,便想劃槳離開,離這是非之地遠些。
“站住!”沈硯堂猛地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不容置喙的霸道,震得船艙裡的燭火都晃了晃,“那女子,抬起頭來!讓本公子看看!”
男子腳步頓住,把女子護得更緊,身體微微前傾,像隻護崽的老熊,低聲道:“公子,內子膽小,見了生人就怕,還望公子莫要為難她,放我們夫妻走。”
“為難?”沈硯堂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船舷,銅釘被拍得“當”一聲響,“本公子讓她抬頭,是給她臉!柳媽媽,去問問,那女子叫什麼名字?家住哪?”
柳媽媽不敢耽擱,忙讓人撐著艘小船過去,沒片刻就回來,湊到沈硯堂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公子,那女子叫蘇婉娘,身邊的是她丈夫,姓陳,叫陳阿福,是江邊打漁的,偶爾剝些蓮子去街上賣,換點錢給陳阿福抓藥——陳阿福去年被鞭子抽了後,留下病根,冬天總咳嗽。”
“蘇婉娘……”沈硯堂反覆唸了兩遍這名字,指尖敲著船舷,眼神裡漸漸漫上佔有欲,像盯著獵物的狼,“倒是個好名字,人也生得不錯,比你這船上的庸脂俗粉強多了。”
他說著,就從懷裏摸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銀票是京裡最大的票號開的,印著清晰的紅印,他捏著銀票的一角,晃了晃,銀票在燭火下泛著光:“蘇婉娘是吧?跟你丈夫說,今日起,你就跟著本公子,本公子給你丈夫這一百兩銀子,夠他再娶十個八個的,也夠他抓藥治病,如何?”
陳阿福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握著船槳的手緊得能把槳柄捏碎,卻不敢發作——他知道,自己要是敢動手,不僅救不了妻子,夫妻倆都得死。他隻護著蘇婉娘往後縮,船板都被踩得“吱呀”響:“公子說笑了,內子是在下的髮妻,我們夫妻情深,就算餓死,也絕不會賣妻求榮,還望公子高抬貴手,放我們走。”
蘇婉娘緊緊抓著陳阿福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裏的蓮子沒拿穩,“嗒”地掉在船板上,滾進縫隙裡,她想彎腰去撿,卻被陳阿福攔住。她聲音發顫,卻刻意挺直了脊背,避開沈硯堂貪婪的目光,隻盯著陳阿福的後背,語氣堅定:“公子,民女已有夫家,自嫁與陳郎那日起,便隻求三餐溫飽、夫妻相守,安穩度日便夠了,這一百兩銀子,民女不要,還望公子莫要再提此事,莫要毀了民女的清譽。”
沈硯堂哪容得他們拒絕,臉色一沉,像翻了臉的閻王,抬腳就踹翻了身邊的小桌,碗碟碎了一地,瓷片濺到柳媽媽腳邊,劃了道小口子,柳媽媽疼得齜牙,也不敢哼聲,隻趕緊往後躲。“給臉不要臉是吧?”沈硯堂罵道,聲音裡滿是怒意,“在這揚州地界,本公子想要的人,還沒有得不到的!周明遠,你去,把那姓陳的給我拉開,把蘇婉娘帶過來!出了事,有本公子和我爹擔著,怕什麼?”
周明遠臉色驟變,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忙上前勸,聲音都帶著哭腔:“公子,萬萬不可!蘇婉娘是有夫之婦,傳出去對公子的名聲不好,要是被沈大人知道了,也怕……也怕沈大人怪罪啊!”他想起沈從安雖寵兒子,卻也在意沈家的名聲,要是知道沈硯堂強搶有夫之婦,說不定會遷怒於他。
“我爹?”沈硯堂瞪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不屑,“我爹疼我還來不及,怎會怪罪?你要是不去,明日就給我捲鋪蓋滾蛋,這揚州刺史,你也別當了!我讓我爹把你貶去西北,喝一輩子風沙!”
周明遠僵在原地,進退兩難,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半步——去,就是助紂為虐,百姓要罵他,他自己也良心不安;不去,就要丟官,甚至可能丟了性命。而那艘烏篷船上,陳阿福已將蘇婉娘護在船尾,手裏的船槳握得死緊,槳尖對著“錦波號”,像是隨時要拚命,眼裏滿是絕望的怒火。
這時,一直立在霧裏的那道黑影,忽然動了——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錦波號”上的沈硯堂,又很快放下,袖袍晃了晃,露出袖裏的刀鞘一角,銀亮色的刀鞘在霧裏閃了一下,又立刻藏回去,依舊藏在霧中,卻透著一股讓人發寒的氣息,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