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倚著院角的老石欄開了,瓣子是揉過的軟粉,沾著晨露時像姑娘未施粉黛的頰,風一吹就輕輕晃,似要把那點甜意晃進空氣裡。待日頭爬高些,粉便慢慢沉下去,暈出淺紅,到了傍晚,竟染了半片霞色,成了濃艷卻不艷俗的紅,活脫脫換了副模樣。
秋風卷著幾片銀杏葉打它枝椏間過,它也不怯,隻輕輕抖落瓣尖的涼,把細碎的香散在階前——不似春桃濃烈,也不似夏荷清苦,是秋裡獨有的溫軟。暮色濃了,它便斂了些艷,紅得漸漸柔和,彷彿在等夜裏的露,再把明日的粉,細細釀出來。
暮色剛漫過院牆頭,錢慶娘便搬了竹凳坐在老石欄旁,手裏捏著半塊沒縫完的青布帕子,銀針穿線時,目光總忍不住往芙蓉花上落。瓣子上的紅已柔得像浸了溫水,風掠過,一片花瓣輕輕巧巧落在她膝頭,慶娘指尖一撚,軟乎乎的,忍不住笑了。
“慶娘,葯熬好了,我給你送過來。”院門外傳來輕喚,接著是藥箱銅扣碰撞的脆響,醫女蘇芷提著竹製藥箱走進來,青布衣裙沾了點暮色的涼,發間卻別著朵剛摘的淺粉芙蓉——是晌午她來診脈時,慶娘順手遞她的。
蘇芷把溫著葯的瓦罐放在石欄上,目光掃過滿枝芙蓉,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這花今日比昨日紅得勻些,再過兩日,瓣子收了,取些曬乾,能和甘草配著,給你潤潤嗓子。”錢慶娘接過瓦罐,揭蓋時飄出淡淡的葯香,竟和芙蓉的溫軟香纏在了一起。
“還是你心細,”慶娘抿了口葯,雖微苦,看了眼身邊的蘇芷和滿枝芙蓉,倒不覺得澀了,“自打你住到村西,我這身子也利索了,每日看著這花,再等你送葯來,倒成了盼頭。”蘇芷笑著把藥箱往石欄邊靠了靠,伸手拂去慶娘發間沾的芙蓉花蕊:“那明日我早些來,陪你看這花晨時釀粉的模樣,定比今日還好看。”
慶娘點頭,手裏的銀針又動了起來,月光慢慢爬上來,落在兩人肩頭,也落在那枝芙蓉上,瓣尖似已沾了星點夜露,正悄悄釀著明日的軟粉。
中秋這日,蘇芷來得格外早。東方纔泛起魚肚白,她臂彎挎著個蓋藍印花布的竹籃,還未進院門,聲音已帶著笑意傳來:“慶娘,你看我帶了什麼來?”
慶娘推開窗,晨風捎來清甜的餅香。但見蘇芷掀開布巾,籃中赫然躺著數月餅,並兩隻小巧可愛的兔兒爺。“今日中秋,我們晚上也拜月娘,可好?”蘇芷將兔兒爺放在石欄上,那泥塑的玉兔身著彩袍,憨態可掬,倚著芙蓉根部的老石欄,彷彿也在仰頭嗅那花香。
“好,好。”慶娘連聲應著,心底泛起暖意。她轉身從屋裏端出方木盤,上頭擺著紅彤彤的石榴、嫩生生的蓮藕,還有自己前幾日熬的桂花醬。“隻是我這身子,怕是熬不到月上中天……”她話音未落,蘇芷已接過木盤,柔聲道:“無妨,我們傍晚就擺起來。拜月,原也不全在時辰,心誠則靈。”
兩人便在芙蓉樹下忙活開來。木案是舊的,鋪上蘇芷帶來的一方月白素綢,便將月餅、瓜果一一擺上。蘇芷又取出兩隻以非遺絨花技藝製成的芙蓉絹花,別在案前,風一吹,絹花與枝頭真芙蕖一同輕顫,竟難辨真假。
暮色四合,月輪初升,清輝如水銀瀉地。芙蓉花在月光下染上了一層胭脂色,比往日更添幾分朦朧嬌艷。蘇芷扶著慶娘在案前站定,依照“女不祭灶”卻也“拜月”的古禮,對著天邊那輪圓月盈盈下拜。慶娘望著月神牌位的方向,心中默唸的並非自身康健,而是願此般安寧歲月長存,願身邊這暖心人永伴。
拜罷月光,蘇芷又點亮一盞荷花水燈,小心放入階前溪流。那燈載著一點暖光,晃晃悠悠,順水漂遠,與鄰家放出的盞盞明燈匯成一片流動的星河。“真美啊,”慶娘倚著門框輕嘆,“像是在廣寒宮裏宿了一般。”
“夜深星月伴芙蓉,如在廣寒宮裏宿。”蘇芷輕聲應和,扶慶娘坐回石欄邊的竹凳上,又往她膝上蓋了薄衾。她則從藥箱裏取出幾包曬好的芙蓉花瓣,低頭細細分揀。月色愈發皎潔,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融在一處。
“這芙蓉,朝白暮紅,一日凡三變,倒應了這團圓夜。”慶娘看著蘇芷在月光下專註的側影,忽然覺得,這醫女便如院中芙蓉,其色雖日異,其質卻恆久,將一份溫軟而堅韌的陪伴,靜靜融入這秋日的每一寸光陰裡。
夜漸深,秋風卷著涼意,卻吹不散滿院由芙蓉花散發的溫軟香氣與藥草清苦交織的氣息。蘇芷抬頭,見慶娘眼簾微垂,知她乏了,便輕聲道:“明日我再來看花,也看你。”慶娘含笑點頭,看那月光為蘇芷發間的芙蓉與絹花都鍍上了一層清輝,恍然覺得,這中秋的月與眼前的花、身邊的人,都已在這溫柔的夜色裡,釀成了歲月中最甜暖的念想。
暮色如鐵鏽般沉澱在“灰獄”的石階上,這裏是位於河西道邊緣的“礫石鎮”,專用於關押涉及異族要案的囚徒。陳默坐在冰涼的石階上,指腹反覆摩挲著半塊刻著突厥狼首紋路的玉佩。玉佩的裂紋像一道凝固的閃電,貫穿了狼的右瞳。
三日前,他在鎮外十裡處的“鴉鳴崗”發現這個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囚室深處的李三裹著粗麻囚衣,蜷在鋪草上。他約莫三十五六歲,麵容被風霜與傷痕蝕刻出粗糲的線條,緊抿的嘴唇毫無血色,一雙手雖纏著繃帶,指骨卻依然顯得異常有力。陳默將水碗遞過去,他迅速抬眼一瞥——那眼神如同受困的狼,警惕而疲憊——然後極快地低頭啜飲。
“他指甲縫裏嵌著鬆香。”
清冽的女聲自身後響起。長公主李靜姝悄然立於暮色中,身著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錦紋披風,烏髮僅以一根素銀簪子綰住。她麵容清麗,眉眼間自帶不容置疑的威儀,此刻指尖正捏著一張小箋。
“從‘雲鶴坊’那座假刺史府的書房暗格裡搜出的賬冊,頁角也沾著同樣的鬆香碎屑。那是西嶺‘黑鬆礦場’苦力手上才常見的東西。”
她將紙條遞給陳默,目光卻銳利地投向囚室方向。
恰在此時,一陣穿堂風掠過,將那扇沉重的鐵木門吹開一道縫隙。囚室內的李三似乎被驚動,昏暗中他的眼睛倏然亮起,但那光芒如同火星落入寒潭,瞬間熄滅,他迅速將臉埋入陰影,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
陳默起身,推開囚室的門。潮濕的黴味混合著草藥氣息湧出。他將那半塊玉佩輕輕放在李三麵前的矮桌上。
“李兄,”陳默放緩了聲音,“這是你從遇襲的突厥使團馬車上帶出來的,對嗎?此乃突厥阿史那部可汗的隨身佩飾,非心腹親衛不能近身。它為何會在你手裏?鴉鳴崗上,你又為何身受重傷?”
李三擱在膝頭的手指猛然蜷縮,指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哢”聲。他依舊沉默,但陳默清晰地看到,他的視線死死黏在玉佩那道猙獰的裂痕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口沉重的呼吸。
一旁的李靜姝向前半步,清冷的聲音在囚室內回蕩:“黑鬆礦場私採鐵礦,熔煉的兵刃經由假刺史之手,混入邊境互市。如今可汗信物在此,你若執意沉默,這私通外敵、構陷使團的罪名,便要由你一人承擔了。”
李三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爆發出強烈的情緒,那不再是單純的警惕或恐懼,而是混雜著憤怒與……冤屈。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那不是……”
陳默(目光銳利,緊盯著李三):“不是什麼?不是私通?那你告訴我,這玉佩從何而來?你身上的傷,指甲裡的鬆香,又作何解釋?”
李靜姝(語氣沉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證據鏈環環相扣,指向你與礦場、假刺史乃至使團遇襲都脫不了乾係。沉默,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想保護的人——如果真有這個人的話。”
李三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看看陳默,又看看李靜姝,最終目光落回那半塊玉佩上,彷彿在與內心某種巨大的力量搏鬥。囚室內,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而窗外的暮色,已徹底沉入黑夜。
李三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抹幽綠上,呼吸陡然粗重。他佈滿傷痕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那塊石頭,卻在半空硬生生停住,轉為劇烈的顫抖。
“這…這是…”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石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血絲,“阿依娜的…她從不離身…”
陳默與李靜姝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默(將孔雀石輕輕推向李三):“慢慢說。阿依娜是誰?這塊石頭為何在她手中?”
李三的指尖終於觸碰到孔雀石冰涼的表麵,彷彿被燙到般縮了一下,又緊緊握住。他眼底泛起血絲,那些強撐的戒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是…可汗的掌上明珠。”李三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遙遠的溫柔,“那年草原盛會,我作為使團護衛統領,見她坐在可汗身邊,發間就綴著這般綠色的石頭…”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情緒:“但我與阿依娜清清白白!這塊石頭,是她得知我要深入黑鬆礦場時,硬塞給我的信物。她說…若遇不測,可憑此物向河西道的‘翠羽閣’求援。”
李靜姝(眉頭微蹙):“翠羽閣?那是江南絲綢商人在本鎮開設的綉坊,與突厥公主有何關聯?”
“不,那不是普通的綉坊。”李三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孔雀石上的紋路,“阿依娜曾說,孔雀石指引的方向,就是真相所在。我一直不解其意,直到在礦場深處…”
他忽然噤聲,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礦場下麵不隻有鬆香。我在最深的坑道裡,看見了整片孔雀石礦脈。”
李三的喉結又滾了滾,指尖摩挲孔雀石的力道重得幾乎要將石麵磨花,眼底的驚懼順著紋路漫開:“那坑道深得像吞人的黑穴,壁上全是滲人的濕冷,走一步都要扶著牆——指尖蹭到的不是土,是細碎的孔雀石渣,涼得紮手。越往裏走,那股鬆香就越淡,反倒多了股金屬燒紅後淬水的腥氣,還有人悶哼的聲音,斷斷續續從礦脈那邊飄過來。我扒著石縫看,就見整片綠幽幽的礦脈嵌在黑岩裡,像藏在地下的鬼火,幾個穿黑衫的人舉著燒紅的鐵釺,正往礦脈上戳,熔出的綠汁滴在鐵桶裡,滋滋冒白煙。”
他們在偷偷冶鍊這種石頭——不是做首飾,而是在提煉某種…東西。”
陳默神色一凜。他想起玄鏡司秘卷中記載,前朝方士曾以孔雀石為輔料,煉製“蝕骨香”——一種能讓人在三日之內腑臟器衰竭而亡的劇毒。
陳默:“所以你從礦場逃出來,帶著這塊石頭,是要去翠羽閣報信?”
“是,也不全是。”李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我逃出來時,不僅帶著這塊石頭,還有…這個。”
他從懷中艱難地掏出一塊摺疊的粗布,展開後,上麵用炭灰畫著簡陋的地圖,清晰地標註著礦脈走向,其中一個角落裏,畫著一隻展翅的孔雀。
“這是阿依娜教我的標記。她說,若見孔雀展翅,便是生死關頭。”李三的聲音帶著決絕,“我在礦場最深處的石壁上,看到了這個標記——就刻在堆積如山的孔雀石礦上方。”
李靜姝接過地圖,指尖拂過那隻粗糙的孔雀,沉吟片刻:“翠羽閣,孔雀標記…看來這座綉坊,遠不止販賣絲綢這般簡單。”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陳默猛地轉頭,手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李三迅速將孔雀石和地圖塞回懷中,眼中的脆弱瞬間被警惕取代。
李靜姝(低聲):“看來,有人不希望我們聽到這些。”
月光透過囚窗,照在那塊重被藏起的孔雀石原先放置的位置,留下一小片幽綠的殘影,彷彿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凝視著這一切。
陳默與李靜姝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此地不宜久留。”陳默低聲道,一把將李三架起。李靜姝則已無聲移至窗邊,指尖扣住三枚銀針,警惕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灰獄”,朝著李三所說的城西流民聚集地——“棲霞坡”疾行。礫石鎮的城牆在身後漸漸模糊,越靠近棲霞坡,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腐敗、藥味和若有若無腥甜的氣息便越發濃重。
月光下的棲霞坡,並非如其名般詩意。低矮歪斜的窩棚密密麻麻,如同大地生長的醜陋膿瘡。幾人甫一靠近,便聽到壓抑的咳嗽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孩童虛弱的啼哭。一些百姓蜷縮在窩棚外,藉著月光能看到他們露出的麵板上,有著不正常的青灰色斑點,眼神空洞,氣息奄奄。
一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褶皺的老者,拄著木棍,顫巍巍地攔住他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貴人…別再往前了…這病,邪性得很…”
陳默(蹲下身,盡量放緩語氣):“老丈,我們或許能找到治這病的法子。你們是從何時開始出現這般癥狀的?”
老翁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他指向西邊那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山巒輪廓:“西嶺…是那礦場開了之後…先是山裡流出的水帶了怪味,喝了便渾身無力…接著,身上就開始長這些斑點,咳嗽,咳著咳著…就沒了…”
旁邊一個蜷縮著的婦人突然激動起來,她掙紮著指向李三之前藏身的方向:“鴉鳴崗!去過鴉鳴崗拾柴的人,回來病得更快!死得也更快!那裏…那裏有鬼!”
李三聞言,身體猛地一僵。他啞聲道:“不是鬼…我在逃亡時,被迫躲進過鴉鳴崗的一處廢棄坑道。裏麵…裏麵堆著不少礦渣,味道刺鼻,正是提煉過孔雀石後留下的殘渣!他們定是將無法處理的毒渣,偷偷傾倒在那邊!”
李靜姝(麵色凝重,她仔細觀察著一個病患手臂上的青斑):“癥狀與典籍中記載的‘石毒’入體頗有相似之處。若真是提煉孔雀石產生的毒物汙染了水源、土壤,甚至隨風飄散…”
她的話未說完,但陳默已然明白。這並非天災,而是**裸的人禍!黑鬆礦場秘密提煉孔雀石毒藥,產生的廢料毒害了周邊環境,城外的百姓首當其衝。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七八歲、瘦骨嶙峋的男孩,手裏攥著一塊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綠光的石頭,怯生生地走到李靜姝麵前,將石頭遞給她:“仙…仙女姐姐…這個,好看…能換點吃的嗎?”
李靜姝接過那塊石頭,心頭一震——正是一塊未經提煉的孔雀石原礦!
那石頭不大,卻沉得很,李靜姝指尖剛碰到,就覺一股涼意順著指縫往骨子裏鑽,石麵還沾著河泥的腥氣,蹭得指腹發澀。男孩的手凍得腫成了紅蘿蔔,指縫裏嵌著河泥和細碎的綠粉,遞完石頭就往回縮,肩膀還在輕輕抖,眼神裡又怕又盼。不遠處的窩棚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噗”的一聲,婦人咳出來的血絲落在枯黃的稻草上,紅得刺眼,那婦人抬頭時,青灰色的斑點爬滿了臉頰,連嘴唇都泛著灰氣,看得人心裏發沉。
陳默(急問孩子):“這石頭你從哪裏得來的?”
男孩指向西嶺礦場的方向,小聲道:“河裏…河邊好多這種亮晶晶的綠石頭…我們都撿來玩…”
陳默與李靜姝心中俱是冰寒。毒物已滲透至此,連孩童都能輕易接觸!
“必須立刻查明翠羽閣,找到解方,並阻止礦場繼續為禍。”李靜姝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否則,礫石鎮乃至整個河西道,恐成人間煉獄。”
夜色更深,棲霞坡的哀鳴與咳嗽聲如同沉重的背景,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男孩手中孔雀石的微弱綠光,此刻看來,更像地獄入口搖曳的鬼火。
數日後,城西“追月”騎馬場。
李靜姝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射服,青絲高束,扮作來自京城的富商之女,由騎馬場主事引著,參觀馬廄。陳默則扮作隨從,沉默地跟在身後,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馬場佔地廣闊,草色卻透著幾分不正常的枯黃。空氣中瀰漫著馬匹的腥臊氣與草料發酵的微酸,但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淡的、熟悉的刺鼻氣味——與那日李三身上攜帶的孔雀石碎屑,以及棲霞坡病人身上的異味隱隱相似。
主事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滿臉堆笑,指著廄中一匹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駿馬,滔滔不絕:“小姐您看,這都是上好的河西駿馬,耐力足,腳力快……”
李靜姝(狀似隨意地用馬鞭輕輕點著一匹正不安刨著前蹄的棗紅馬):“這馬兒看似雄健,眼神卻怎的如此躁動不安?貴場的草料,似乎也別有風味。”
主事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復自然:“小姐說笑了,定是今日風大,馬兒受了驚。至於草料,都是特地從北邊草場運來的上等乾草,絕無問題。”
這時,一陣風吹過,捲起馬廄角落一些散落的草料。陳默眼尖地發現,那乾草中竟混雜著些許極細微的、閃爍著黯淡綠芒的粉末。他不動聲色地挪步,用腳尖輕輕碾過,那粉末粘附在靴底,觸感微澀。
不遠處,幾個馬夫正將一些空麻袋搬上板車,麻袋口殘留著同樣的綠色粉末。其中一名馬夫咳嗽了兩聲,下意識用袖子擦了擦鼻尖,袖口上便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綠痕。
陳默(低聲對李靜姝道):“草料有問題。那些麻袋,像是用來裝運礦渣的。”
李靜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馬場後方那片被木柵欄圍起的區域,那裏搭建著幾個不起眼的棚屋,有裊裊青煙升起,並非炊煙,而是帶著一股金屬燒灼般的嗆人氣味。
“主事,”李靜姝嫣然一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聽聞貴場後山景緻頗佳,可否容我等縱馬一觀?”
主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後山…後山道路崎嶇,正在整修,恐驚了貴客……”
就在這時,後方棚屋區域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嗬斥與馬匹驚恐的嘶鳴。隻見一匹渾身沾滿綠色粉塵的馬駒像是發了狂,掙脫了韁繩,撞開棚屋一角沖了出來,鬃毛上的綠粉跟著它的動作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洇出淡淡的綠痕。它前蹄刨地時,蹄縫裏還卡著幾塊碎礦渣,撞向棚屋的瞬間,木屑“嘩啦”一聲飛濺,混著綠粉揚起來,嗆得旁邊的馬夫直捂嘴,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棚屋的木板被撞斷兩根,露出裏麵堆得半人高的礦渣堆,幽綠的光澤在陰影裡晃,幾個工匠慌得伸手去擋,卻沒留意手裏的礦渣袋被木刺劃破,綠粉“簌簌”撒在地上,剛好落在旁邊的草料堆裡,瞬間就染綠了一片乾草。在空地上橫衝直撞,口鼻噴出帶著綠沫的白氣,狀極痛苦。
棚屋被撞開的縫隙間,陳默與李靜姝清晰地看到,裏麵堆滿了與李三描述相似的、閃爍著幽綠光澤的礦石殘渣,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掩蓋。
“看來,‘翠羽閣’的生意,做得比我們想像的更大。”李靜姝聲音冰冷,“連這騎馬場,也成了他們處理毒渣、甚至…試驗毒物效用的地方。”
騎馬場的和樂表象被徹底撕開,露出其下隱藏的、與礦場一脈相承的毒瘤。那匹發狂馬駒的悲鳴,與棲霞坡百姓的咳嗽聲,在這一刻,彷彿跨越了空間,淒厲地交織在一起。
正當那匹沾染綠粉的馬駒被勉強製住,場中一片狼藉之際,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騎馬場內緊繃的氣氛。
十餘騎精悍護衛簇擁著一人,徑直闖入馬場。來人約莫三十齣頭,身著墨紫色麒麟紋常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急之色。他勒住韁繩,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李靜姝,翻身下馬的動作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卻又因心緒不寧而略顯急促。
正是當朝駙馬都尉,張遠遠。
下馬時,他靴底的塵土“啪”地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灰點,腰間的玉帶隨著動作晃了晃,麒麟紋在暮色裡泛著暗光。他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說話前先喘了口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時,能看見他指節攥得發白,連手都在微微發顫——那不是累的,是急的,眼底的紅血絲爬滿了眼尾,卻在掃過那匹中毒的馬駒時,眼神猛地頓了頓,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飛快地移開,連呼吸都滯了半秒。
他快步走到李靜姝麵前,甚至來不及細看場中異狀,便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焦灼:“靜姝!京中急信,母親……母親突發惡疾,太醫署已束手,口口聲聲要見你最後一麵!”
李靜姝聞言,臉色驟變,持馬鞭的手微微一緊。她與張遠遠雖是政治聯姻,但張母王氏待她極厚,婆媳之情非同一般。
李靜姝(強自鎮定,聲音卻泄露一絲微顫):“何時的事?具體是何癥狀?”
張遠遠(眉頭緊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陳默和狼藉的馬場,語速極快):“三日前夜間突發心口絞痛,繼而昏迷不醒,麵色青紫,周身時冷時熱,太醫說是‘邪風入腑’,藥石罔效……靜姝,我們必須立刻動身回京!馬車已在鎮外等候!”
陳默敏銳地注意到,張遠遠在描述病情時,手指不自覺地撚著腰間玉佩的流蘇,眼神在與李靜姝對視一瞬後便微微移開,落在了那匹剛剛被製服、仍在喘著粗氣的馬駒身上,雖然隻是一瞥,但那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並非純粹的擔憂,更像是一種……沉重的無奈。
李靜姝(深吸一口氣,目光從張遠遠臉上移開,掃過馬廄角落的綠色粉末,再望向棲霞坡的方向,眼神逐漸恢復清明與冷冽):“突發惡疾?邪風入腑?還真是……巧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駙馬,母親病重,我為人媳,心焦如焚。但此地之事,關乎數百上千百姓生死,亦關乎邊境安穩。此刻若棄之不顧,我李靜姝,枉為李唐子孫。”
張遠遠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急道:“靜姝!母親她……”
李靜姝(抬手打斷他,目光如炬):“陳默。”
陳默(立刻上前一步):“卑職在。”
李靜姝:“你立刻持我令牌,飛馬前往最近的折衝府,調一隊府兵,封鎖騎馬場及後山區域,所有人員一律扣留,尤其是接觸過草料和馬匹者,分開訊問。同時,派人回京,拿著我的名帖,去請孫老神醫,務必請他親自為母親診治。”
她安排得條理分明,顯然並未因突髮狀況而真正亂了方寸。最後,她才重新看向麵色變幻不定的張遠遠,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駙馬,煩請你先行回京,在母親榻前替我盡孝。待我處理完此間毒患,查明真相,即刻兼程返京。若母親果真……怪我,我亦無悔。”
暮色漸濃,騎馬場內燈火初上,映照著張遠遠複雜難明的麵容,也映照著李靜姝堅定而疲憊的側臉。家族的呼喚與百姓的哀嚎,個人的孝道與家國的責任,在這一刻,形成了尖銳的衝突,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而那匹中毒馬駒偶爾發出的痛苦嘶鳴,彷彿在提醒著所有人,這裏的危機,已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