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值三月桃花盛開,庭前桃枝綴滿粉瓣,風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路上。宰相蘇承彥在府中設下瓊林宴,主位招待的是當朝太師魏嵩,兩側還坐著重臣——太師的親信、掌管京畿防務的李都統,以及宰相的長子、剛入仕不久的蘇景琰。酒過三巡,蘇承彥端起酒杯淺啜,目光掃過魏嵩,似是無意般開口:“小女近日新練了支舞,今日諸位大人在此,便讓她出來獻舞助興,博個彩頭吧。”
簾幕輕掀,慕容婉清緩步而出。她身著一襲粉紗裙,裙角綉著細碎桃紋,腰間繫著金絲帶,走動時絲帶輕揚,襯得身形愈發纖細。發間隻簪了支素銀桃枝簪,未施濃妝的臉上,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隻是眼尾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抬手旋身時,袖擺翻飛如落瓣沾衣,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竟與庭前桃林相映成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這宴間的“和氣”。
李都統先看直了眼,他身材魁梧,臉上留著短須,此刻卻忘了捋須,率先拍案:“好!這身段這舞姿,比教坊司的頭牌還絕!太師您看,這姑孃的氣韻,可不是尋常女子能比的!”魏嵩則整個人都呆住了——他滿臉橫肉,眼袋鬆弛得垂下來,眼角刻滿細紋,五十多歲的人,平日裏見慣了各地官員進獻的美女,可眼前的慕容婉清,美貌裏帶著幾分未脫的清靈,不像那些刻意逢迎的女子,竟讓他血脈僨張,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玉帶,渾濁的眼珠死死黏在婉清身上。
唯有蘇景琰皺著眉,他青衫束髮,眉峰銳利,透著少年人的正氣,見婉清眼神裡的隱忍,忍不住低聲開口:“父親,妹妹素來不善應酬,舞姿也隻是自娛自樂,恐擾了太師和李都統的雅興,不如讓她退下吧?”
“放肆!”蘇承彥厲聲打斷他,隨即又轉向魏嵩,語氣瞬間緩和下來,“犬子年少不懂事,讓太師見笑了。”
魏嵩哪顧得上蘇景琰,連擺了擺手,拍著案幾連聲叫好,聲音裡滿是貪婪:“好!好!好!景琰賢侄太謙虛了,這樣的舞姿,怎麼會是擾興?宰相大人,這位姑娘眼生得很,是……”
李都統也湊趣,笑著接話:“是啊宰相大人,這姑娘看著麵善,莫不是您藏在家裏的‘寶貝’,今日才捨得讓我們見?”
蘇承彥放下酒杯,指尖輕叩案幾,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尋常家事,掩去眼底的算計:“回太師、李都統的話,她是小女,名喚慕容婉清,平日裏性子嫻靜,除了舞文弄墨,便愛琢磨些舞姿,今日讓她獻醜,不過是想讓諸位大人開懷罷了。”
魏嵩搓了搓手,眼神更亮了:“原來竟是蘇相的千金!難怪這般出色,不知婉清姑娘,除了跳舞,還會些什麼?不如坐下陪本太師喝一杯?”
婉清身子一僵,指尖掐著裙角,正要低聲推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陛下有旨,楊公公奉旨前來傳召——”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入桃林。來人身著墨色蟒紋宦服,腰束玉帶,雖麵白無須,卻無半分陰柔之氣,眉眼間透著幾分狠厲,左手按在腰間的佩刀鞘上,指節分明,正是當今聖上身邊最得寵、掌著內廷兵權的太監楊思勖。他目光掃過宴間眾人,最後落在魏嵩按在案上的手上,語氣冷淡如冰,竟讓滿院的暖意都淡了幾分:“魏太師、蘇相、李都統,陛下聽聞今日蘇相府桃開得盛,特命雜家來傳旨,三日後帝後將往曲江池賞桃,命諸位大人攜家眷同往,共賀春和。”
魏嵩見狀,連忙收斂了貪婪神色,起身整理衣袍,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勞煩楊公公跑一趟!陛下聖明,竟還記掛著曲江池的桃花,有帝後相伴賞春,真是我等臣子的福氣!”李都統也跟著起身,點頭哈腰地附和:“是啊是啊,楊公公一路辛苦,快坐下喝杯茶歇一歇?”
楊思勖卻沒接話,隻是擺了擺手,目光又轉向立在一旁的慕容婉清,掃過她發間的銀簪和攥緊的手指,淡淡開口:“這位便是蘇相千金?方纔雜家在門外,似是聽見太師要請蘇姑娘飲酒?”
魏嵩臉色一僵,忙道:“楊公公說笑了!不過是見婉清姑娘舞姿出眾,隨口誇讚兩句,哪敢讓蘇相千金飲酒?”蘇承彥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小女不勝酒力,方纔不過是宴間玩笑,勞煩楊公公掛心。”
蘇景琰卻趁勢開口,語氣恭敬卻堅定:“楊公公,舍妹素來膽小,今日獻舞已是勉強,三日後曲江池賞桃,不知能否容舍妹隨家中女眷一同前往,不必單獨隨侍諸位大人?”
楊思勖看了蘇景琰一眼,又瞥了眼神色緊張的婉清,指尖輕輕敲了敲佩刀鞘,緩緩道:“帝後賞桃,本就是圖個熱鬧,各家眷自在隨行便是,哪有什麼‘單獨隨侍’的規矩?魏太師,您說呢?”
魏嵩被他眼神一掃,竟有些發怵,忙不迭點頭:“楊公公說得是!是老夫考慮不周,曲江池那日,自然是各家眷自在些好。”
楊思勖這才滿意,轉身理了理宦服:“旨意已傳,雜家還要回宮中復命,就不叨擾蘇相了。三日後,諸位大人莫要遲了。”說罷,便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墨色的衣袍掃過地上的桃瓣,竟沒帶起半分拖遝。
待楊思勖走遠,魏嵩才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看向婉清,眼底的貪婪雖收斂了些,卻仍藏不住:“蘇相,三日後曲江池人多熱鬧,婉清姑娘若有興緻,本太師倒可以陪姑娘逛逛,看看池邊的桃花。”
蘇承彥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笑著應道:“全憑太師安排,隻要能讓太師開懷,讓陛下放心,便是小女的福氣。”
婉清站在桃樹下,看著庭前飄落的粉瓣,隻覺得指尖冰涼——她知道,楊思勖今日的提點,不過是暫緩了麻煩,三日後的曲江池,纔是真正的難關。
曲江桃劫
三日後的曲江池,比蘇相府的桃林更盛幾分——沿岸桃枝探入水中,粉瓣隨波浮動,帝後坐於畫舫之上,岸邊官員攜家眷分列兩側,絲竹聲與笑語交織,卻掩不住底下暗流湧動。
慕容婉清跟在府中女眷身後,依舊是那支素銀桃枝簪,換了件月白襦裙,盡量往人群後縮,目光卻忍不住瞟向不遠處的蘇景琰。她這位兄長今日穿了件藏青官袍,雖隻是低階官職,卻始終站在能護住她的位置,眉峰依舊緊蹙,像在提防什麼。
果不其然,沒過半刻,魏嵩便藉著“賞桃”的由頭,撥開人群湊了過來。他今日換了件錦緞朝服,卻掩不住滿臉橫肉,走到婉清身側時,故意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貪婪比那日更甚:“婉清姑娘,你看那池心的桃花島,上麵的桃開得最艷,不如隨本太師過去瞧瞧?左右這裏人多嘈雜,倒不如島上清凈。”
婉清身子往後縮了縮,指尖又掐緊了襦裙下擺,聲音細得像蚊蚋:“多謝太師好意,民女……民女還是隨家中女眷在此等候兄長,不便遠走。”
“哎,這有什麼不便的?”魏嵩伸手就要去拉婉清的手腕,“有本太師在,還能讓你受委屈?蘇相那邊,本太師去說便是!”
“住手!”蘇景琰快步上前,一把擋在婉清身前,雙手作揖卻語氣堅定,“太師,舍妹膽小,且男女授受不親,太師此舉,恐有失體統,還望太師自重!”
魏嵩被駁了麵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推開蘇景琰,力道之大讓蘇景琰踉蹌了兩步:“放肆!一個黃毛小子也敢管本太師的事?蘇景琰,你別忘了,你這官職,還是看在蘇相的麵子上纔有的!再敢多嘴,信不信本太師讓你明日就丟了烏紗帽!”
蘇景琰咬牙站穩,正要再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哦?太師好大的威風,竟在帝後眼皮子底下,對蘇相公子動手動腳?”
眾人回頭,隻見楊思勖身著墨色宦服,正從畫舫方向走來,身後跟著兩名內廷侍衛,左手依舊按在佩刀鞘上,眉眼間的狠厲比那日更甚。魏嵩的手僵在半空,回頭見是他,臉色瞬間變了,忙收回手,強裝鎮定:“楊公公說笑了,不過是與景琰賢侄玩笑,哪有動手動腳?”
“玩笑?”楊思勖走到近前,目光掃過蘇景琰被推紅的胳膊,又看向婉清發白的臉,語氣更冷,“雜家方纔在畫舫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太師伸手拉蘇姑娘,還推搡蘇公子,這便是太師的‘玩笑’?若是傳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會如何看?”
魏嵩額角滲出細汗,忙拱手告饒:“楊公公,是老夫一時糊塗,並非有意為之,還望楊公公高抬貴手,莫要告知陛下!”他深知楊思勖深得聖寵,且掌著內廷兵權,若是真在陛下麵前提一句,他今日這事,輕則丟官,重則獲罪。
楊思勖沒接他的話,隻是轉向婉清,語氣稍緩了些:“蘇姑娘,你若不願隨太師去,便回女眷隊伍中,誰敢再強行相邀,你隻管來找雜家。”
婉清連忙屈膝行禮:“多謝楊公公。”說罷,便快步退回了女眷群中,蘇景琰也鬆了口氣,朝楊思勖拱手致謝。
蘇承彥這時候才匆匆趕來,見狀連忙打圓場:“多謝楊公公解圍,都是小兒女不懂事,又勞煩太師掛心,才鬧了這小插曲。”
楊思勖瞥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卻沒點破,隻是淡淡道:“帝後還在畫舫上等諸位,太師、蘇相,還是早些過去吧,莫讓陛下久等。”說罷,便轉身往畫舫走去,墨色衣袍掃過地上的桃瓣,依舊沒帶半分拖遝。
魏嵩望著楊思勖的背影,又看了眼不遠處的婉清,眼底的貪婪雖被壓了下去,卻多了幾分怨毒——他知道,今日是楊思勖壞了他的事,但曲江池這一趟,他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婉清站在桃樹下,看著魏嵩怨毒的眼神,隻覺得心口發緊。她知道,楊思勖今日再次解圍,卻終究護不了她一輩子,隻要父親還想著用她討好魏嵩,這麻煩,就永遠不會結束。
曲江餘波
暮春的風還帶著桃瓣的甜香,曲江池賞桃過後不過五日,宮裏便傳下旨意,賜太師魏嵩在城西別院設賞花宴,邀朝中重臣攜家眷赴宴,說是為賀春盡夏來,實則誰都清楚,這是魏嵩借陛下的名頭,再尋機會拉攏人脈——自然,也沒忘了蘇相府的人。
慕容婉清得知要去赴宴時,指尖又涼了幾分,攥著蘇景琰遞來的帕子,低聲道:“兄長,那日魏太師的眼神……我實在不想去。”蘇景琰皺著眉,將一把小巧的銀匕首塞進她袖中,語氣沉了沉:“袖中匕首你收好,若他再敢胡來,你不必顧全體麵。我會一直跟著你,絕不離太遠。”
宴上的光景,卻讓婉清有些意外。魏嵩今日穿了件月白錦袍,褪去了往日的橫肉戾氣,竟顯得幾分溫和,見了蘇相府一行人,先笑著朝蘇景琰拱手:“前幾日曲江池,是老夫莽撞,誤推了景琰賢侄,今日特意賠個不是。”說著,還讓侍從遞來一柄玉柄摺扇,“這扇麵是名家所畫,賢侄年輕,該用些雅緻物件。”
蘇景琰沒接,隻是作揖:“太師客氣,往日之事,晚輩不敢計較。”蘇承彥卻笑著接過扇子,塞到兒子手裏,“太師一片好意,景琰怎好推辭?還不快謝過太師。”
更讓婉清意外的是,整場宴下來,魏嵩竟沒再主動湊到她身邊,即便偶爾目光相對,也隻是溫和點頭,甚至在李都統打趣“太師怎不與蘇姑娘談談詩畫”時,還笑著擺手:“婉清姑娘是蘇相掌上明珠,性子嫻靜,哪能總被我們這些老臣叨擾?姑娘若想賞景,自去便是,莫被我們拘束了。”
說著,還吩咐侍從:“後院的芍藥開得正好,你引蘇姑娘過去瞧瞧,好生照看,莫讓旁人擾了姑娘清凈。”侍從應聲上前,婉清愣在原地,看向蘇景琰,蘇景琰也皺著眉,卻隻能低聲道:“去吧,我隨後就來。”
後院芍藥開得絢爛,粉的、白的擠在枝頭,侍從引著婉清站定,便識趣地退到了院門口。婉清正盯著芍藥發愣,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她心頭一緊,摸向袖中匕首,回頭卻見是魏嵩,手裏還拿著一卷詩稿,神色依舊溫和:“姑娘莫怕,老夫隻是見後院安靜,想來與姑娘談談詩——前幾日聽蘇相說,姑娘愛舞文弄墨,老夫這裏有幾篇舊作,想請姑娘指點一二。”
他遞過詩稿時,指尖刻意避開了婉清的手,語氣也放得極輕:“姑娘若覺得不妥,便當老夫沒來過。畢竟男女有別,老夫也不願壞了姑孃的名聲,隻是實在惜才,才冒昧了。”
婉清接過詩稿,指尖觸到紙頁的涼意,竟有些猶豫——往日裏魏嵩的貪婪狠厲還在眼前,今日這般規矩溫和,倒讓她分不清是真心悔改,還是另有算計。她翻了兩頁詩稿,字句間竟真有幾分文采,便低聲道:“太師詩稿寫得極好,晚輩不敢指點,隻能說一句‘清雅動人’。”
“姑娘過譽了。”魏嵩笑了笑,沒再追問,隻是道:“姑娘慢慢賞花,老夫先回去了,免得旁人說閑話。日後姑娘若有詩作,也可讓蘇相轉交老夫,老夫定仔細品讀,絕不多擾。”說罷,便轉身離去,竟真的沒多停留半分。
待魏嵩走遠,蘇景琰才快步趕來,急聲道:“婉清,他沒對你做什麼吧?”婉清搖了搖頭,將詩稿遞給他,疑惑道:“他今日……竟格外規矩,還與我談詩,沒提半分逾矩的話。”
蘇景琰翻著詩稿,忽然冷笑一聲:“他這是欲情故縱!前幾日兩次被楊公公打斷,知道硬來不行,便故意裝溫和、守規矩,讓你放鬆警惕,也讓父親覺得他‘懂禮’,日後再找機會接近,便沒人會再懷疑他!”
婉清心頭一沉,再想起魏嵩方纔溫和的神色,隻覺得背後發涼——原來那看似無害的溫和裡,藏著比往日貪婪更狠的算計。而此時前院傳來蘇承彥的笑聲,隱約能聽見他對魏嵩說:“太師今日這般顧全婉清,老夫實在感激,日後婉清若有不懂的詩畫,還望太師多指點。”
魏嵩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溫和得像春風,卻讓婉清攥緊了袖中的匕首:“蘇相客氣,能與婉清姑娘談詩,是老夫的福氣。”
宣政殿問詩
曲江宴後十日,宮裏再傳旨意時,竟不是邀宴,而是李治召蘇承彥、魏嵩入宣政殿議事,額外加了一句——“著蘇相長子蘇景琰、女慕容婉清同往,朕聽聞婉清姑娘詩纔出眾,欲賞其詩作。”
旨意傳到蘇相府,蘇承彥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算計,拍著大腿道:“陛下竟垂憐婉清的詩才,這是好事!婉清,今日入宮務必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慕容婉清攥著袖中匕首,看向蘇景琰,見兄長朝她遞了個“放心”的眼神,才低聲應下。
宣政殿偏殿內,檀香裊裊,李治身著明黃常服,斜倚在龍榻上,神色溫和卻藏著帝王威儀。殿內兩側立著四名太監,竟各對應著不同品級,一眼便能辨出身份。
站在李治身側,身著墨色蟒紋宦服、腰束赤金帶的,是正一品大內總管劉崇禮,年已六十,發間摻了大半銀絲,卻梳得一絲不苟,麵白無須,眼角雖有細紋,卻透著歷經宮闈的沉穩,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指尖雖枯瘦,卻每一次遞茶、展卷都精準穩妥,全程未發一言,隻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幾分洞察人心的銳利——他掌著內廷所有宦官事務,連楊思勖都要敬他三分,是李治最信任的“身邊人”。
劉崇禮身側半步,立著個中等身材的太監,穿暗紫禦前宦服,腰束銀帶,是從一品禦前公公秦彥,年三十五,麵若冠玉,眼神格外清亮,手中捧著個紫檀木托盤,裏麵放著紙筆硯台,方纔傳旨的便是他。他看似溫順,卻能精準捕捉李治的神色,方纔李治指尖輕叩龍榻,他便立刻上前,低聲問:“陛下,可要添些茶水?”動作輕緩,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李治聽見,又不擾旁人。
殿門兩側,各立著一名太監。左側穿藏青殿前宦服的是正二品殿前公公周慎,年四十二,身形比尋常太監高大些,肩背挺直,麵無表情,雙手按在腰間,竟有幾分侍衛的氣勢——他管著殿前侍衛與秩序,方纔蘇家人入殿時,便是他上前驗看,目光掃過婉清袖中凸起時,雖頓了頓,卻沒多問,隻朝她點了點頭,透著幾分分寸。
右側穿湖藍首領宦服的是從二品首領公公方硯,年四十八,微胖,臉上帶著幾分親和,手中捧著一疊詩稿,正是婉清往日寫的詩作——想來是秦彥提前去蘇相府取來的。他見眾人都到齊,便邁著小步上前,將詩稿輕輕放在李治麵前的案上,聲音溫和:“陛下,這便是慕容姑孃的詩作,共計十二首,小的已按時間排好。”
“臣等,參見陛下!”蘇承彥、魏嵩率先跪地行禮,蘇景琰與慕容婉清也跟著屈膝,不敢抬頭。
“平身吧。”李治的聲音溫和,目光落在慕容婉清身上,“婉清姑娘,朕看你這首《桃宴》,‘粉瓣沾衣寒未散,金樽勸客意難平’,字句間似有愁緒,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慕容婉清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說“無甚煩心事”,魏嵩已搶先一步,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拱手道:“陛下有所不知,婉清姑娘性子嫻靜,往日裏多在府中賞花作詩,許是見桃花落了,才生出些愁緒。前幾日臣設芍藥宴,還請過姑娘賞詩,姑孃的詩作,連臣都要贊一聲‘才女’。”他刻意提芍藥宴,語氣依舊規矩,沒半分逾矩,顯然還在維持“溫和懂禮”的假象,正是那欲擒故縱的路子。
蘇景琰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舍妹素來膽小,芍藥宴上多是臣陪著,倒沒敢多叨擾太師。隻是舍妹的愁緒,許是近日府中事務繁雜,並非因花而起。”他怕魏嵩再借“賞詩”攀關係,連忙打斷,護著婉清。
蘇承彥皺了皺眉,正要嗬斥兒子多嘴,身側的劉崇禮忽然開口,聲音沉穩,卻字字清晰:“啟稟陛下,前幾日楊思勖回稟,說曲江池賞桃時,曾見太師與蘇姑娘、蘇公子有過小插曲,想來蘇姑孃的愁緒,或許與此有關?”
這話一出,魏嵩臉色瞬間微變,忙拱手道:“劉總管說笑了!那日不過是臣與景琰賢侄玩笑,怎會讓姑娘生愁?定是楊公公看錯了。”他不怕秦彥、周慎這些人,卻忌憚劉崇禮——這位老總管雖不掌兵權,卻能直接在李治麵前說上話,且從不說虛言。
李治指尖輕叩案上詩稿,目光轉向魏嵩,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威壓:“哦?既是玩笑,怎會讓楊思勖特意回稟?魏太師,朕素來知你愛才,但若因‘愛才’擾了姑娘清凈,可就不妥了。”
魏嵩額頭滲出細汗,忙跪地請罪:“臣知罪!那日確是臣莽撞,此後絕不敢再擾蘇姑娘。”他這才明白,今日李治召婉清入宮,哪裏是賞詩,分明是察覺了他的心思,藉著劉崇禮、楊思勖的話敲打他——他的欲擒故縱,在帝王的洞察麵前,竟不堪一擊。
慕容婉清站在一旁,看著魏嵩跪地的模樣,又看了眼身側沉穩的劉崇禮、機靈的秦彥,忽然覺得袖中匕首沒那麼涼了——或許今日入宮,不隻是一場“問詩”,更是一次轉機。
此時秦彥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午時已至,可要傳膳?”李治點了點頭,看向蘇景琰與婉清:“景琰、婉清,你們先隨方硯去偏殿等候,朕與蘇相、魏太師議完事,再與你們論詩。”
方硯立刻上前,笑著對二人說:“蘇公子、慕容姑娘,隨小的來吧,偏殿備了點心,姑娘可先歇一歇。”
待二人跟著方硯離開,偏殿內隻剩下李治、劉崇禮、秦彥,以及跪地的魏嵩、立著的蘇承彥。劉崇禮看向李治,低聲問:“陛下,關於魏太師之事,可要再查?”李治指尖劃過詩稿上“意難平”三字,眼神沉了沉:“查,讓秦彥跟著,看看他接下來還想耍什麼花樣。”
秦彥立刻拱手應道:“奴才遵旨。”
而偏殿內,方硯將一碟桃花酥推到婉清麵前,笑著說:“姑娘莫怕,陛下心善,知道太師近日有些逾矩,今日召您來,也是為了護著您。方纔劉總管開口,便是給太師提個醒,往後他不敢再隨意擾您了。”婉清愣了愣,抬頭看向方硯,見他神色親和,不似作假,才低聲道:“多謝方公公告知。”
蘇景琰卻沒放鬆,低聲對婉清說:“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魏嵩的欲擒故縱被戳破,說不定會換別的法子。”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秦彥的腳步聲,他推門進來,笑著說:“蘇公子、慕容姑娘,陛下讓奴才來傳話,說議完事了,要請二位去正殿論詩呢。”
正殿論詩與卿至
慕容婉清與蘇景琰隨秦彥回到正殿時,李治已重新坐回龍椅,劉崇禮立在身側,魏嵩也已起身,隻是臉色仍有些發白,蘇承彥則垂著袖,不知在琢磨什麼。案上還擺著婉清的詩稿,旁邊添了一支玉管筆,筆桿雕著纏枝蓮紋,一看便知是珍品。
“陛下。”二人屈膝行禮,李治抬手示意平身,指著那支玉管筆,語氣溫和:“婉清姑娘,這支筆是朕早年得的,筆鋒柔順,最適寫詩,今日便賜你了。往後若有佳作,可讓蘇相轉交,不必再因旁人擾了詩心。”
這話既給了婉清體麵,也明著斷了魏嵩的念想——連陛下都賜筆護著,魏嵩再敢以“賞詩”接近,便是違逆聖意。魏嵩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卻隻能跟著拱手:“陛下賜筆,是婉清姑孃的福氣,也是蘇相的榮幸。”
蘇承彥忙拉著婉清跪地謝恩:“臣女謝陛下隆恩!”婉清捧著玉管筆,指尖觸到溫潤的玉質,竟覺得眼眶有些發熱——這是她第一次不必仰仗旁人,真正得到帝王的庇護。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周慎的通報聲,語氣規整:“啟稟陛下,大理寺卿裴衍之,奉旨前來複命!”
“宣。”李治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踏入正殿。來人身著緋色三品官袍,腰束玉帶,麵容清瘦,眉骨鋒利,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不怒自威的剛正,手上雖戴著玉扳指,指腹卻隱約可見薄繭——那是常年翻閱案卷、批寫判詞磨出來的痕跡。他年方四十三,任大理寺卿三年,斷過無數冤獄,在朝中以“鐵麵無私”聞名,便是魏嵩這樣的權臣,見了他也多有忌憚,此人正是裴衍之。
裴衍之入殿後,先對著龍椅行跪拜禮,聲音洪亮卻不刺耳,字字清晰:“臣大理寺卿裴衍之,參見陛下!近日臣奉旨覈查京中官員貪墨案,今日有初步結果,特來向陛下復命。”
李治點頭:“說吧,覈查得如何了?”
裴衍之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案卷,雙手奉上,秦彥立刻上前接過,轉呈給李治。裴衍之則垂眸奏報:“回陛下,臣覈查發現,京畿周邊三州去年賦稅,竟有三成未入國庫,其中部分款項,流向了太師府名下的商鋪;此外,臣還查到,魏太師去年私納五名民女入府,其中兩名民女的家人曾上書申訴,卻被京畿府壓下,未予受理。”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靜了下來。魏嵩臉色驟變,忙上前一步,跪地大喊:“陛下!臣冤枉!裴卿這是汙衊!三州賦稅之事,臣毫不知情,私納民女更是無稽之談!”
裴衍之卻不慌不忙,繼續道:“陛下,臣所言皆有證據——三州賦稅的賬冊副本,臣已帶來;兩名民女的家人,此刻正在大理寺等候,若陛下不信,可傳他們入宮對質。”他眼神直視魏嵩,沒有半分退讓,“魏太師,大理寺辦案,憑證據說話,絕非汙衊。”
蘇承彥見狀,心頭一沉——他本想借婉清討好魏嵩,卻沒料到魏嵩竟還藏著這麼多把柄,如今被裴衍之當眾揭出,怕是自身難保,他忙拱手道:“陛下,裴卿素來公正,此事還需仔細覈查,莫要冤枉了太師,也莫要放過真兇。”這話看似中立,實則已悄悄與魏嵩劃清了界限。
劉崇禮此時開口,聲音沉穩:“啟稟陛下,裴卿既已有證據,不如就由大理寺牽頭,內廷派秦彥協助,一同覈查此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秦彥立刻拱手應道:“奴才遵旨。”
李治指尖輕叩龍椅扶手,目光掃過跪地的魏嵩,語氣終於沒了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魏嵩,此事未查清前,你暫且在家中待著,不得隨意出入府門,也不得與外臣往來。裴衍之,朕命你,三日內務必查清所有細節,若有任何阻攔,可直接向朕稟報!”
“臣遵旨!”裴衍之拱手領旨,聲音依舊洪亮。魏嵩渾身發抖,卻不敢再喊冤,隻能磕頭應道:“臣……遵旨。”
慕容婉清站在一旁,看著裴衍之剛正的身影,又看了眼狼狽的魏嵩,終於鬆了口氣——裴衍之的出現,不僅揭了魏嵩的把柄,更斷了父親再用她討好魏嵩的念頭,這場糾纏許久的麻煩,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蘇景琰也悄悄朝她遞了個安心的眼神,低聲道:“你看,沒事了。”
此時裴衍之正要退下,李治忽然開口:“裴卿,今日之事,也多虧了你。往後若再發現官員有逾矩之舉,不必顧忌其官職,隻管如實稟報。”裴衍之躬身應道:“臣謹記陛下教誨,必守大理寺‘公正斷案,不徇私情’之責。”
待裴衍之與魏嵩先後離開,正殿內隻剩下李治、劉崇禮、秦彥,以及蘇承彥父女、蘇景琰。李治看向蘇承彥,語氣平淡:“蘇相,婉清是個有才情的姑娘,往後莫要再讓她捲入這些紛爭,好好待她,纔是為人父該做的事。”
蘇承彥忙跪地謝罪:“臣知罪!往後定好好護著婉清,絕不再讓她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