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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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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娘手裏攥著剛買的菜,湊到蹲在牆根抽旱煙的李富貴跟前,壓低了聲兒:“李大哥,昨兒我家那口子從驛站聽來個信兒,說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李元昌和太子殿下的事,徹底敗露了?”

李富貴磕了磕煙桿裡的灰,眉頭皺了皺:“可不是嘛!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的,誰能想到皇子和太子能湊一塊兒謀逆。聽說陛下起初還念著李元昌是自個兒的親弟弟,心一軟,想下道特赦令饒他不死,留他條活路。”

“啊?陛下還能這麼顧念親情?”蘇娘眼睛瞪圓了,手裏的菜都晃了晃,“可謀逆是掉腦袋的大罪啊,哪能說饒就饒?”

“你這話在理!”李富貴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些,“後來高士廉、李世積兩位大人直接站出來攔著了,說國法是給天下人立的規矩,不能因為是皇子就破了例,今兒饒了李元昌,往後誰還把國法當回事?陛下聽了這話,才沒再提特赦的事兒。”

蘇娘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菜葉子:“唉,也是沒辦法。聽說最後陛下還是下了旨,讓李元昌在家裏自盡了……可憐見的,才二十五歲,要是走正路,哪會落得這個下場。”

李富貴重新點燃旱煙,抽了一口,語氣沉了沉:“皇家的路看著光鮮,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這事兒啊,也給旁人提了個醒,再金貴的身份,也不能碰國法的紅線。”蘇娘攏了攏圍裙,聽著遠處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飄過來,纔回過神似的拍了拍手上的菜屑:“說起來,那太子李承乾呢?他可是主謀之一,總不能也輕饒了吧?”

李富貴磕掉煙桿裡的殘灰,指節敲了敲牆根:“你沒聽驛站的人說?太子倒是沒像李元昌那樣自盡,可也沒好到哪兒去——陛下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圈禁了些日子,後來直接貶去黔州了,這輩子怕是回不了長安了。”

“黔州?那地方聽說山高路遠的,比咱們這城郊還苦呢。”蘇娘咂了咂嘴,想起自家小子昨天還鬧著要去城裏看燈,“以前總聽人說太子金尊玉貴,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想到也有這麼一天。要是他安安分分等著繼位,哪用遭這份罪?”

李富貴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可不是嘛!聽說這太子打小就有人順著,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沒人敢管。後來跟李元昌湊一塊兒,倆人都覺得日子不稱心,就琢磨著歪路了。你說這孩子,要是有個嚴點的師傅多管管,說不定就不是這個結局了。”

蘇娘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都偏西了,趕緊拎起菜籃子:“哎喲,光顧著說話,菜都要蔫了!我得趕緊回家給當家的做飯,晚了又要挨罵。”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李大哥,你也早點回家,別蹲這兒吹風了。”

李富貴揮了揮手,又把煙桿含進嘴裏:“知道了!我再歇會兒就去挑水。”看著蘇孃的背影拐進衚衕,他望著長安城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皇家的風波再大,到了他們這市井裏,終究也會變成茶餘飯後的閑話,過不了幾日,又該聊新的熱鬧了。

蘇娘剛拎著菜籃要挪步,就見巷口拐進來三個身影——一身玄色勁裝裹得利落,腰間銅質腰牌晃著光,上麵“玄鏡司”三個字在夕陽下看得真切,為首那人眉峰凝著股沉勁,正是校尉陳默。

“喲,是陳校尉!”蘇娘立馬停了腳,她男人在巷口開了家小飯鋪,這時候正忙得腳不沾地,她正好搭把手。說著就把菜籃往牆角一放,快步迎上去,手裏還不忘拽了拽皺了的圍裙,“這是剛查完差事?快裏頭坐,剛燒的熱茶還冒熱氣呢!”

李富貴也趕緊把煙桿揣進懷裏,往旁邊挪了挪讓出路,玄鏡司管的是京裡的要緊案牘,尋常百姓見了難免多幾分拘謹。陳默沒多寒暄,隻微微頷首,帶著兩個下屬徑直走到靠裡的桌子旁坐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蘇娘聽見:“三碗陽春麵,加份醬牛肉,不用多放辣。”

蘇娘麻利地擦了擦桌沿,端上三盞熱茶,轉身往後廚走時,聽見身後下屬低聲問:“校尉,方纔去東宮舊部那覈查,沒查出別的異常吧?”陳默指尖碰了碰茶盞,語氣沒什麼波瀾:“按冊子逐人問了,都安分。記住,咱們是查案,不是拿架子,別驚著尋常人家。”

等蘇娘端著麵出來,幾人已經沒再談公事,隻安安靜靜吃麪。醬牛肉切得薄,碼在白瓷盤裏,陳默夾了一筷子,沒多說什麼,隻偶爾抬手示意下屬慢些吃,別嗆著。

吃完後,陳默從袖裏摸出碎銀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夠飯錢,蘇娘要找零,他卻擺了擺手:“不用了,你們也辛苦。”說完便帶著人起身,腳步輕捷地出了巷口,沒片刻就沒了蹤影。

蘇娘捏著碎銀走到李富貴跟前,小聲道:“這陳校尉倒不像別的官差那樣擺譜,說話做事都透著規矩。”李富貴望著巷口方向,點了點頭:“玄鏡司的人都這樣,辦的是國法裡的事,自個兒先守著規矩。你看方纔他說‘別驚著百姓’,這不就是跟陛下不徇私一個理兒?”

蘇娘想起李元昌的事,嘆了口氣:“可不是嘛!要是人人都像這樣守著本分,哪來那麼多糟心事?”說話間,飯鋪裡又進來兩個挑擔子的貨郎,吆喝著要兩碗麪,蘇娘趕緊應著迎上去,剛才玄鏡司來人的小插曲,很快就融進了飯鋪的煙火氣裡。

西市布莊的門板剛卸下一半,王二就扯著嗓子跟李四較上了勁:“李兄!人到事上才見分曉,你這是怕我賴賬,給自己找不痛快?離我這布攤遠點行不!”

李四攥著褡褳上的銅扣,臉憋得通紅:“王二你講不講理?上個月你買那匹吳綾時,掏起銅錢眼都不眨,到我這借幾吊錢周轉,倒成了‘找不痛快’?”

王二把木秤往櫃上一摔,震得幾卷粗布簌簌掉灰:“那吳綾是為了趕曲江池的廟會!掙了利錢還能少了你那份?可你現在追著要,這說明啥?說明我一遇難處,你就隻認銅錢!這錢……這錢我不借了還不成?你愛借不借!”

李四氣得抬腳踢了踢門檻,幾枚開元通寶從褡褳縫裏掉出來,在青石板上滾得叮噹響:“別來我這哭窮!你夫妻兩個一個賣布一個染線,一年也掙十多貫,還差我這幾百錢?”

這動靜引得來收市的商販們紛紛側目,剛從玄鏡司送文書回來的小吏周明遠遠瞥了一眼,搖搖頭鑽進了平康坊的巷弄。而布莊裏,王二蹲在櫃枱後拿手指摳著木紋,李四揹著手在攤子前轉了三圈,末了隻狠狠啐了口唾沫,甩袖往西市的暮靄裡去了——這長安的市井煙火裡,總有數不清的糾葛,就像坊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根,纏纏繞繞,埋在日子裏。

王二正蹲在布攤後悶頭抽煙袋,就見那放債的趙三帶著兩個潑皮,堵在了坊門口。趙三一腳踹翻了王二剛擺好的貨箱,粗嘎的嗓子喊得半個坊裡都聽見:“王二!欠我的三貫開元通寶,今日再不還,就把你媳婦杏花的名字寫到‘契書’上,賣給東市的‘人牙子’!”

這話像把錐子紮進王二心裏,他猛地站起來,粗布襦裙上還沾著昨日染坊的靛藍:“趙三你敢!杏花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按《唐律》,良民豈能隨意買賣?”

“良民?”趙三嗤笑一聲,從袖裏甩出張皺巴巴的借據,“你簽了字的‘私契’在這!沒錢還,就拿媳婦抵!我早打聽了,杏花那雙手繡的鴛鴦帕子在西市能賣好價錢,把她名字填進‘牙冊’,保準有人買!”

正鬧著,杏花端著剛漿好的衣衫從巷裏走來,聽見這話,手裏的木盆“哐當”掉在地上,清水濺了趙三一腳。她攥緊了帕子,聲音發顫卻透著倔:“趙三你放屁!我杏花雖是婦道人家,也懂‘貞節’二字!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去京兆府喊冤,告你個‘逼良為賤’!”

趙三被噎了一下,正要發作,卻見玄鏡司的小吏周明抱著文書從坊門經過,他認得周明是常往衙門跑的人,頓時收了氣焰,指著王二撂下句“三日內不還錢,我定讓你後悔”,帶著潑皮罵罵咧咧地走了。

杏花蹲下去撿木盆,眼淚啪嗒掉在水裏。王二上前想扶,卻被她甩開。杏花抹了把臉,紅著眼瞪他:“王二,你要是再敢賭錢欠賬,我就是跳了曲江池,也絕不叫人戳著脊梁骨罵‘賣媳婦的漢子’!”

王二看著媳婦倔強的側臉,煙袋杆子在手裏攥得發白——他知道,這長安的煙火氣裡,有些底線,碰不得。

陳默剛帶著下屬查完一樁私鑄銅錢的案子,拐進熟悉的巷弄,就聽見一陣推搡哭喊聲。隻見李富貴的媳婦蘇娘被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逼在牆角,那公子哥手搖玉扇,滿臉輕佻:“蘇娘,你才二十三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跟著李富貴那窮漢捱苦,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綾羅綢緞穿不盡!”

蘇娘死死攥著手裏的綉綳,指尖因用力泛著青白:“李公子請自重!我雖是婦道人家,卻也懂‘從一而終’的道理!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陳默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玄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聲如金石:“光天化日,當街欺辱民婦,李公子好大的威風。”

那公子哥正是吏部侍郎之子李瑾淵,見是玄鏡司的校尉,先是一怔,隨即倨傲地揚起下巴:“陳校尉?我與蘇娘談筆‘好買賣’,你管得著嗎?”

“談買賣需要動手動腳?”陳默目光掃過蘇娘被扯亂的衣領和泛紅的眼眶,“《唐律》有載,‘諸以威勢取人財物者,準盜論’,欺辱良家婦女,更是罪加一等。李公子是要我請你去京兆府‘談’?”

李瑾淵臉瞬間白了,他知道玄鏡司辦案不講情麵,慌忙擺手:“誤會!都是誤會!”說著狠狠瞪了蘇娘一眼,“不識抬舉!”甩袖帶著僕從灰溜溜走了。

蘇娘癱軟在地,捂著胸口喘粗氣,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陳默讓下屬守在巷口,自己蹲下身,聲音放緩:“蘇夫人,可受傷了?需不需要請醫官來看看?”

蘇娘搖搖頭,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雖帶著後怕,眼神卻依舊清亮:“多謝陳校尉……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時李富貴挑著水擔匆匆趕來,見妻子沒事,對著陳默深深一揖:“陳校尉救命之恩,我李富貴沒齒難忘!我家蘇娘才二十三歲,要是真叫那惡少纏上,往後可怎麼做人……”

陳默扶起他,沉聲道:“維護法度是本職。往後若再遇此類事,可去玄鏡司遞狀,或找京兆府,切莫忍氣吞聲。”說罷帶著下屬轉身離開,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李富貴牽著蘇孃的手,望著陳默離去的方向,隻覺得這長安的天,好像因為有這樣的人在,亮堂了許多。而遠處,李瑾淵剛回府就被父親叫去書房,等著他的,將是一場關於“規矩”的嚴厲訓誡。

蘇娘回孃家時,孃家的四合院飄著皂角的清苦氣。母親把她拉到葡萄架下,指著架上一串剛泛紫的葡萄嘆道:“妮子,你嫁進李家三年,他雖沒大富大貴,可哪回不是把你捧在手心?三百兩銀子是天災,不是他人品壞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哪能一遇風雨就散了?聽孃的,再給他一次機會。”

蘇娘攥著帕子,想起李富貴得知被騙時那夜白了的鬢角,心裏一軟。三日後,她坐著驢車回了長安,剛進巷口就見李富貴正踮著腳往布莊裏搬貨,粗布短打被汗水浸得半透。見她回來,李富貴手裏的麻包“咚”地掉在地上,眼圈瞬間紅了:“蘇娘……你真回來了?”

“娘說,再給你一次機會。”蘇娘別過臉,卻忍不住偷偷笑了。李富貴大步上前,想抱又不敢,隻搓著手憨笑:“我……我接了個給西市酒樓綉帷幔的活計,玄鏡司的陳校尉還幫我尋了個合規的放貸鋪子,利息公允,咱們慢慢還,絕不叫你再受委屈!”

暮色裡,蘇娘看著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母親的話,又望瞭望遠處玄鏡司那座灰磚小樓,忽然覺得這長安的風,好像也沒那麼冷了。而李富貴搬完最後一包貨,轉身時偷偷抹了把臉——他暗自發誓,這輩子絕不再讓蘇娘因為銀錢掉一滴淚。

夜裏的油燈昏黃,蘇娘還在燈下綉酒樓的帷幔,金線在她指間繞著,綉出半朵盛放的牡丹。李富貴端著碗剛熱好的湯餅進來,小心地放在綉綳旁:“歇會兒再綉吧,這都快三更了,仔細傷了眼睛。”

蘇娘抬頭揉了揉手腕,笑了笑:“得趕在十五前交活,早綉完早拿工錢,好還這個月的貸銀。”她舀了勺湯遞到嘴邊,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你今兒去布莊取絲線,王二沒再跟你置氣?”

“沒了沒了。”李富貴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撓了撓頭,“他還跟我賠了不是,說前陣子為了借錢的事太急躁。還說要是布莊有零碎活,讓我儘管找他搭把手。”

蘇娘停下針,挑了挑眉:“這倒稀奇,前陣子他跟李四吵得整個西市都聽見,怎麼忽然轉性了?”

“還不是看咱們倆這麼熬著也沒散,他自己琢磨過味了。”李富貴拿起塊胡餅掰了半塊給她,“他說昨天見陳校尉路過,還問起咱們還債的事,說要是有人敢在放貸上刁難,讓咱們直接找他。你說這陳校尉,真是個好人。”

蘇娘咬了口胡餅,心裏暖烘烘的:“可不是嘛。上個月咱們還了頭一筆貸銀,掌櫃的都說,沒見過這麼上心的官差,特意來叮囑他按公允利息算。”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幾聲輕叩,是隔壁的張阿婆送來了碗醃菜:“聽著你們屋裏還亮著燈,給你們添口小菜,明早配粥吃。”李富貴趕緊接了,連聲道謝。

等關了院門回來,蘇娘已經把最後一針牡丹綉完,舉起帷幔對著燈看了看,金線在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李富貴湊過來,笑著說:“這手藝,酒樓掌櫃見了保準歡喜。等這活結了,我再去尋個幫人拉貨的活,多攢些銀錢,明年咱們也把院子修修,給你搭個寬敞的繡房。”

蘇娘把帷幔疊好,靠在他肩上:“不用急,咱們慢慢來。隻要你踏實肯乾,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油燈的光映著兩人的影子,落在土牆上,纏得緊緊的,像院子裏那棵越爬越密的牽牛花,透著股紮在土裏的韌勁。

高陽原的秋風吹起紙錢時,蘇娘正蹲在巷口給綉綳穿金線。李富貴挑著水擔從西市回來,褲腳沾著泥,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漢王府的人都被沒入掖庭了——就是那個跟太子謀逆的李元昌家眷。

蘇娘針尖一顫,紮在指腹上:可憐見的,他才二十五歲......家裏妻兒怎麼辦?

哪有那麼容易。李富貴放下擔子,往玄鏡司方向瞥了眼,聽布莊王二說,漢王妃是豆盧家的小姐,當年九歲就冊了妃的。如今男丁沒入官奴,女眷要麼進掖庭,要麼......他沒說下去,卻從懷裏摸出塊皺巴巴的麻紙,這是陳校尉那邊漏出來的單子,你看這名字——

紙上豆盧氏三個字墨跡未乾。蘇娘想起去年曲江池廟會,見過那位穿紫綺羅的王妃,正指點僕從掛《漢賢王圖》摹本,鬢邊金步搖隨笑聲輕顫。誰承想不過一年,就成了文書上的罪臣家眷。

三日後,蘇娘去興善寺送綉好的幡幔,撞見老和尚正給個病弱的小沙彌喂葯。那孩子眉眼間有幾分貴氣,卻咳得直不起腰。這是有懷小師父,和尚嘆息著,原是漢王家的嫡子,如今......話沒說完,小沙彌已咳出些血來,沾在素色僧袍上像極了殘梅。

蘇娘回來時路過證果寺,見個尼姑在門檻上縫補舊經卷。青灰色僧袍下露出半截玉鐲,倒像是去年宮市上見過的樣式。聽掃地僧說,這尼師法號慧安,原是豆盧家小姐,入寺前總抱著本《女誡》哭,如今繡的佛幡倒成了寺裡一絕。

巷口的夕陽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李富貴數著剛賺的銅錢:玄鏡司陳校尉查案時說,漢王家抄出好些書畫,有幅沒完成的《牧馬圖》,落款還是去年中秋的......

蘇娘把染血的綉線扔進竹筐:二十五歲的王爺,十九歲的王妃,還有那病弱的孩兒......這皇家的富貴,原是刀尖上的蜜糖。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掖庭局的馬車聲,轆轆碾過青石板,像要把這長安城的悲歡都軋進塵土裏。

陳默坐在囚室外的石階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塊玉佩。青石台階沁著夜露的涼意,月色被天井四方的簷角切割成碎銀,灑在他沾了塵土的皂靴上。玉佩上的突厥紋路蜿蜒如蛇,在冷光下泛出油脂般的微光——這是從李三貼身衣襟暗袋裏搜出的物件,邊緣被利器整齊劈開,斷口卻已被磨得溫潤。

三日前在亂葬崗,他幾乎以為撈回來的是個死人。腐土之下,李三的身體像一截被雷火劈焦的枯木,渾身是傷,深可見骨。此刻雖能勉強下床,那人卻始終抿著唇,連水都要等陳默遞到眼前,才肯就著碗沿啜飲。彷彿開口說一個字,便會漏掉最後一縷魂魄。

“他指甲縫裏有鬆香。”

長公主李靜姝的聲音從身後切進來,清冷如刃。陳默回頭時,見她站在月影交界處,宮裙曳地如潑墨,指尖捏著一張薄箋。

“假刺史府暗格裡搜出的賬冊,頁角也沾著同樣的鬆香——礦場特產的樹脂,遇火會析出紫煙。”她向前半步,箋紙在風中簌簌作響,“此人被扔進亂葬崗那夜,正好有三車銀礦從官道消失。”

囚室鐵門忽然吱呀一聲裂開條縫。陳默看見李三的眼睛在黑暗裏亮了一瞬,像是野狼被火把驚動的剎那反光,又迅速沉入渾濁的垂視中。

陳默忽然起身推門而入,將玉佩擱在囚室中央的木桌上。腐草與血汙的氣味撲麵而來。

“這是你從使團馬車裏帶出來的?”他屈指叩了叩玉佩,突厥符文在燭火下扭出詭譎的陰影,“突厥可汗貼身之物,怎會到你手中?使團遇襲那日,你究竟是誰的刀子?”

李三枯瘦的手指猛然蜷緊,鐐銬砸出當嚙碎響。他仍舊沉默,但陳默看見他的視線死死黏在玉佩裂痕上,喉結如困獸般劇烈滾動,彷彿那斷口裏藏著要撲出來噬人的往事。

陳默推開自家院門時,天已矇矇亮。一夜的審訊和謎團像鐵鏽般沾在他的喉嚨裡。他沒想到,妻子錢慶娘正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盞孤燈映著她半張臉,眼下泛著青影,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桌上放著一隻開啟的包袱,裏麵是幾件男子的舊衣,還有一柄他藏在箱底、多年未動的短匕。

“你翻我東西?”陳默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像磨過粗砂。

錢慶娘猛地站起來,衣袖帶倒了桌上的燈盞,燈油潑灑開來,瞬間瀰漫起一股嗆人的味道。她的聲音卻比燈油更烈,更燙:“我不翻?我不翻你是不是就打算瞞著我,再去蹚那趟渾水?!陳默,你看看這些衣服!看看這把匕首!十年前你就是穿著這身衣服,拿著它,差點死在北境!如今安穩日子才過了幾天?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囚犯,為了長公主一句話,你又要把命填進去?”

陳默伸手去扶那燈盞,被錢慶娘一把推開。她的指甲劃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那囚犯關係到使團案、礦場貪墨,不是私怨。”

“不是私怨?”錢慶娘笑起來,眼圈卻紅了,“你半夜看著那半塊玉佩發獃的時候,想的真是朝廷公事?李默,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那玉佩——那突厥紋路——你看到它的時候,眼神和十年前你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那天一模一樣!你夢裏喊的那個名字,‘阿史那’,是不是又回來了?”

陳默的臉色在晨曦裡驟然褪得乾乾淨淨。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妻子的質問像一把鈍刀子,精準地撬開他塵封的箱篋,露出了裏麵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

“慶娘,有些事我必須弄清楚。”

“弄清楚?然後呢?再賠上一隻手?還是這次直接把命交代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哭腔,“這個家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麼?我算什麼?你每次都說會回來,可每次我都覺得你早就把魂丟在外頭了!”

她抓起那件舊衣,狠狠摔在他身上。衣服上沉積多年的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猛地散開。

“你看看!你聞聞!這上麵的血是不是還沒幹透!”

陳默接住衣服,手指攥緊了粗糙的布料,指節捏得發白。他望著妻子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的身影,半晌,隻低低說出一句:

“慶娘,門沒關。”

錢慶娘猛地愣住,扭頭看向洞開的院門,外麵是逐漸蘇醒的坊街,偶爾有早起的小販經過,投來好奇的一瞥。她積攢了一夜的怒火和恐懼,彷彿突然被這世俗的晨光刺破,泄了氣。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不再看丈夫,隻是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抽氣聲碎在清冷的空氣裡。

陳默沉默地走過去,關上了院門,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他站在門後,沒有回頭去看妻子,隻是聽著她破碎的哭聲,手裏的舊衣彷彿重逾千斤。

陳默的手在木門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沁著門板的粗糙與涼意。錢慶娘壓抑的抽泣聲像細針,紮在他耳膜上,也紮在這具身體那些他尚未完全接管的記憶碎片上。

穿越而來不過數月,他與這位“妻子”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日子,掰著手指都能數清。原主“陳默”的過往於他而言,是一卷殘破的文書,大多章節都已模糊難辨。他扮演著丈夫的角色,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深知一個疏忽便能引來滅頂之災。此刻,這危機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發出來。

那舊衣上的血腥味和塵土氣鑽入鼻腔,異常陌生,卻又詭異地牽動著這具身體的某根神經,引得心口一陣莫名的抽緊。阿史那?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借來的記憶裡未能激起絲毫漣漪,卻讓身邊的妻子反應劇烈至此。

他關上門,將漸起的市井喧囂隔絕在外。院內隻剩下她破碎的哭聲,一下下敲打著死寂的清晨。

他轉過身,看著錢慶娘因劇烈情緒而顫抖的背脊。他應該去安撫她,像一個真正的丈夫那樣。可他甚至不知道過去的陳默會如何做——是沉默地擁住她,還是厲聲喝止她的“無理取鬧”?

他最終隻是慢慢走過去,動作帶著一種不屬於他自己的滯澀。他將那件惹禍的舊衣放在凳子上,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邊。

“慶娘,”他開口,聲音低沉,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可能存在的溫柔,卻又不可避免地透出穿越者的疏離與審慎,“有些事…我並非有意瞞你。”

錢慶娘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目光裡交織著痛苦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那是一種她無法精準描述的隔閡。

“隻是…許多舊事,連我自己都記不真切了。”陳默選擇著字句,每一字都像是在雷區摸索,“這身子受過重創,你是知道的。很多過往,都像是矇著厚厚的霧。”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卻在即將觸碰到她時微微一頓,最終隻是落在她身旁的桌沿上。這個細微的遲疑沒能逃過慶孃的眼睛。

“但那囚犯,牽扯甚大。”他強行將話題拉回公務,這是他相對能掌控的領域,“並非私怨,也絕非兒戲。長公主親自過問,此事…躲不開。”

錢慶娘看著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茫然和不安取代。她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熟悉的痕跡,卻總覺得隔了一層紗。她最終低下頭,盯著那杯水,聲音沙啞:“我不管什麼公主,什麼囚犯…我隻怕你回不來。每次你走出去,我都怕…”

後麵的話她沒有說下去,隻是肩膀又輕輕顫了一下。

陳默站在她麵前,扮演著一個憂心忡忡又身負重任的丈夫,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必須更快地挖掘這具身體的記憶,弄清“阿史那”是誰,弄清理伏在原主過往裏的所有陷阱。否則,不必等外界的刀劍,僅僅是身邊人懷疑的目光,就足以將他置於死地。

而眼前這個為他哭泣的女人,是他最親密的陌生人,也是他身份最危險的審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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