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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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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梆子敲過,傅明遠猛然從噩夢中驚醒。窗外天色墨黑,唯有巡夜人的燈籠在巷弄裡漂移如鬼火。他胡亂套上青色官服,忽然想起今日竟要提前半個時辰到戶部應卯——聖人為漕運舊案連發三道敕令,整個度支司都已熬得人仰馬翻。

“阿爺且用碗餺飥。”庶女雲舒不知何時端著食案守在門外,細瘦手腕已不見靛藍絲絛,隻懸著枚普通的銀鈴鐺,“女兒新學了梅花湯餅法,佐了茱萸醬。”

傅明遠怔怔接過釉陶碗。熱霧氤氳中,他恍惚看見二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與杜衡等人將漕糧換作沙石時,船幫少年們也在吃餺飥。那時杜衡還說:“等分了銀錢,夠買下半條平康坊的梅花...”

“父親再不用膳,卯時牌就要過了。”長子文遠的輪椅聲碾碎回憶。這位病弱青年膝頭攤著《漕運考》,書頁間卻露出半形金吾衛的令牌。

傅明遠匆匆嚥下湯餅,臨出門時忽被門檻絆了個踉蹌。腰間魚袋撞在石階上,竟滾出三粒帶血的漕糧——分明是二十年前就該沉入渭河的上等粳米!

晨鼓恰在此時震響。坊門吱呀開啟,餺飥攤的老漢望著傅家老爺狂奔的背影嘟囔:“三品大員跑得比拉磨驢還慌...”忽見地上閃著微光,拾起竟是粒金鑲玉的釦子,背麵刻著小小的“柳”字。

而此時傅明遠正癱在戶部堂前。他的官憑魚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幅《夜宴圖》殘片——畫中杜衡的脖頸正被添上一道鮮紅的勒痕。

“傅侍郎好早啊。”身後傳來少年清音。新科進士傅文修正帶著國子監生們走來,懷中《貞觀漕運誌》嘩嘩翻動,“學生們正在查證,當年沉船地的渭河泥沙裡,是否真摻著梅花香料的碎末?”

晨光刺破曉霧,照見傅明遠官袍下擺沾著的餺飥湯漬,像極了乾涸的血痕。

申時三刻,傅府門前忽然喧嘩大作。一輛垂著褪色青帷的牛車徑直闖過照壁,車簾掀處露出六旬老婦威儀的麵容——正是傅明遠嫡妻林氏的母親、已故揚州刺史王儉的遺孀鄭氏。

“好女婿!如今官至三品,連嶽母的接風宴都免了?”鄭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杖下車,九鶴銜珠的誥命冠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她身後跟著位戴帷帽的少女,月白裙裾翻飛間露出綉著並蒂蓮的絲履。

傅明遠踉蹌迎出:“嶽母大人何時進的京?小婿竟未得信...”

“昨日到的永通坊!”老夫人木杖重重頓地,“若非玉娥去大慈恩寺進香時,聽見香客議論杜主事弔死案牽扯漕運舊事,老身還不知傅侍郎竟這般威風!”

帷帽少女突然掀簾出聲:“姊夫可還記得天佑元年的重陽宴?”聲音清冷如碎玉,“那時杜世叔唱《霓裳羽衣曲》,您擊盞相和,唱的是‘漕波深處埋金鎖’...”

傅明遠血色盡褪——天佑元年正是漕糧沉船那年!這少女是他妻妹王玉娥,當年不過五歲稚童,怎會記得席間細節?

鄭老夫人突然逼近,壓低聲道:“杜衡昨夜託夢給玉娥,說當年五人聯名的保單...就縫在《夜宴圖》的裱紙裡!”她枯指猛地指向西廂,“親家長子近日不是在臨摹此畫?”

後院突然傳來輪椅軲轆聲。傅文遠自竹影深處轉出,膝頭畫軸半展,露出半形硃砂染就的官袍:“外祖母安好。恰纔裱畫時,確從夾層落出一張泛黃的桑皮紙...”

暮鼓恰在此時震響,驚起滿庭寒雀。傅明遠盯著那張二十年前的保單,彷彿看見所有名字都化作杜衡青紫的舌。

傅明遠攥著桑皮紙保單,從傅府出來時,暮鼓的餘響還繞著坊牆。他沒去大理寺,反倒往西市走——二十年前分贓的銀鋌,有一半存在西市櫃坊,他想最後看一眼那筆染了漕糧血的錢。

青石板路被夕陽曬得發燙,路過“崇業堂”時,他忽然頓住腳。葯廬門簾掀著,楊三娘正蹲在階前,給個穿粗布衫的孩童喂葯,指尖沾著紫蘇汁,輕聲哄著:“乖,喝了葯就不咳嗽了。”旁邊的老婦人捧著半筐蒲公英,笑得眼角起了褶:“楊娘子,這草剛從終南山採的,還帶著露呢。”

傅明遠望著那抹素色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渭河上的雪——船幫少年們啃著冷餺飥,凍得發紫的手裏攥著僅有的雜糧,而他和杜衡正把漕糧換成沙石。喉間發緊時,他瞥見葯廬櫃上擺著本藥草圖,封皮寫著“黃崇業繪”,墨跡裡藏著細碎的梅花紋——那是當年杜衡說要“買下平康坊梅花”時,常畫的紋樣。

他攥緊保單,轉身往大理寺走。路過餺飥攤時,老漢還在嘟囔“三品官跑成拉磨驢”,而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崇業堂的葯香——原來貞觀年間的好日子,從不是靠暗箱裏的齷齪堆起來的,是靠楊三娘這樣的人,把暖細細熬進葯裡,餵給尋常百姓。

葯廬銀鋌案

入夏的西市總飄著胡餅香,張媼推著小推車路過崇業堂時,總不忘喊一聲:“楊娘子,要塊胡餅不?”這天她剛停穩車,就見個穿緋色官服的人站在葯廬前,正翻著本簿子,腰間銅魚符泛著光。

“陳主事怎麼來了?”楊三娘迎出來,手裏還攥著剛配好的消食葯——是給黃明遠妻子的孩兒準備的。陳默抬起頭,笑著把簿子遞過去:“陛下讓查民間良醫,我記著你這兒總給貧人免費看病,特來核實。”他指了指簿子上的字,“你去年冬天救的終南山老婦,她孫兒小石頭,如今能跟著葯農采蒲公英了,衛州的民情稟帖裡都提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王氏抱著阿壽,臉色發白地走來,袖口沾著點風寒藥渣:“楊娘子,我這咳嗽總不好,阿壽昨夜又鬧了半宿,是不是食積又犯了?”張媼連忙湊過去,摸了摸阿壽的肚子:“妹子別急,楊娘子的紫蘇杏仁湯最管用,我孫兒上次吐奶,喝兩回就好!”

陳默見王氏懷裏的阿壽攥著塊米糕,糕上印著粟米紋,忽然想起衛州張阿牛的稟帖:“王娘子,衛州剛送來新粟種,磨成粉給阿壽做粥,既軟和又消積,我讓驛卒給你帶些來?”王氏愣了愣,連忙道謝——她前些日子聽張媼說“門下省有個陳主事,連農戶的耕牛都記掛著”,原來就是眼前這人。

楊三娘取來陶碗,倒了碗紫蘇湯遞過去:“先喝這個治風寒,阿壽的食積,我給你配山楂麥芽粉,沖水喂就成。”陳默看著葯廬裡的暖景,在簿子上添了句:“西市崇業堂楊三娘,善治小兒疾,惠及鄰裡;平康坊王氏,育子需粟種,已囑衛州驛卒送達。”

長安西市的葯廬“濟世堂”已開三十餘載,門前的青石板被病患踩得發亮。楊三娘跪在葯碾旁,正將曬乾的紫蘇葉細細碾碎,鬢間的木簪插著半支枯萎的木蘭——這是上月黃掌櫃送她的,說比金釵更襯她素凈的麵龐。

“三娘,這味葯該換赤芍了。”榻上的黃崇業咳嗽著支起身子,骨瘦如柴的手撐著錦被,腰間的玉牌隨著喘息輕晃。他原是西市有名的粟米行東家,三年前染了肺癆,便將生意託付給族侄黃明遠,自己搬到葯廬養病。

楊三娘忙放下藥碾,取過青瓷碗:“黃郎且歇著,赤芍早備好了。”她舀了勺藥汁吹涼,指尖觸到黃崇業滾燙的額頭,心裏暗嘆——自他病重,黃家族人再沒來過,唯有她每日煎藥喂飯,夜裏還要替他捶背止咳。

戌時三刻,葯廬燭火搖曳。黃崇業突然抓住楊三孃的手,從枕下摸出個錦囊:“三娘,這是西市櫃坊的銀鋌憑證,共八百兩。我若去了,你拿它改嫁也好,開間小藥鋪也罷,總好過……”話未說完,一陣劇烈咳嗽震得他蜷縮成團,錦被上濺了幾點血沫。

楊三娘慌忙抱住他,淚水滴在他蒼白的臉上:“黃郎別說胡話,等開春病好了,咱們去終南山靜養。”她握緊錦囊,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永昌”印戳——這是黃崇業二十年前攢下的家底,此前從未對她提過。

三日後,黃崇業病逝。楊三娘遵照他的遺願,將棺木停在葯廬後院,並未通知黃氏族人。待頭七過後,她換了身素色襦裙,揣著錦囊往西市櫃坊走去。坊門守衛見她是熟麵孔,笑著放行:“楊娘子可是來取黃東家的銀鋌?他上月還說要給你添副金鐲子呢。”

櫃坊內,管事接過憑證,卻皺起眉頭:“楊娘子,這憑證雖真,可黃東家名下產業皆由族侄黃明遠接管,按《唐律》,戶絕之家財產須先問近親。您既非正妻,又無子嗣……”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喧嘩。黃明遠帶著十幾個族人闖進來,腰間橫刀的鞘上嵌著黃崇業生前所贈的和田玉。他一把奪過憑證,冷笑道:“好個賤妾!竟敢私吞叔父財產?來人,把她押回祠堂!”

楊三娘被推搡著塞進馬車,瞥見街邊賣胡餅的王二正探頭張望——他是黃崇業的老鄰居,定能為她作證。可未等她開口,黃明遠已揚鞭策馬,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像極了黃崇業臨終前的喘息。

黃氏祠堂內,族長黃伯庸拍著案幾怒道:“我黃家世代經商,豈容外姓人染指家財!三娘,你若交出銀鋌,念在你服侍崇業一場,可留你在葯廬終老。否則……”他指了指廊下的刑具,銅鎖泛著森冷的光。

楊三娘攥緊衣袖裏的錦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族長明鑒,這銀鋌是黃郎親手所贈,西市櫃坊、葯廬夥計皆可作證!”她望向站在一旁的黃明遠,見他腰間玉牌正是黃崇業病榻前解下的,心下更涼了幾分。

僵持間,忽聞祠堂外傳來馬蹄聲。京兆府戶曹參軍李敬業帶著兩名衙役闖入,腰間魚符在燭火下泛著紅光:“黃氏族人聽令!有人狀告你們私扣民女、強佔財產,隨本官回府聽審!”

公堂上,楊三娘呈上銀鋌憑證,又喚來王二和葯廬夥計作證。李敬業翻閱《唐律疏議》,沉聲道:“《喪葬令》有載:‘亡人在日有遺囑處分,證驗分明者,不用此令。’黃崇業既立有憑證,且有證人佐證,楊三娘當得此銀鋌。”

黃明遠“撲通”跪下,連連叩首:“大人明察!叔父病重時神誌不清,這憑證定是被妖女蠱惑所寫!”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契約,“這是叔父臨終前三月所立,產業皆由我繼承,有族中三位長輩作保!”

李敬業接過契約,見末尾確有黃崇業的畫押,卻皺起眉頭:“此契約未在官府備案,且黃崇業病重期間,依《唐律》不得擅自處置家產。楊三娘,你可還有其他證據?”

楊三娘想起黃崇業臨終前咳血的錦被,忙道:“大人,黃郎病重時曾將銀鋌憑證交予我,西市櫃坊管事、守衛皆可作證!”她又解下腰間的木蘭簪,“這是黃郎生前所贈,他說‘永昌’銀鋌與這木簪一般,都是要護我周全的。”

李敬業沉吟片刻,令衙役傳來櫃坊管事和守衛。眾人皆證實,黃崇業確在病中多次提及要將銀鋌贈予楊三娘。最終,李敬業一拍驚堂木:“依《唐律》,遺囑處分財產須證驗分明。楊三娘持有憑證且有證人,銀鋌當歸她所有。黃明遠偽造契約、強佔財產,杖責三十,充軍三千裡!”

退堂時,楊三娘望著手中的銀鋌憑證,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走出府衙,見王二正在街角等候,懷裏抱著黃崇業生前所繪的藥草圖。“楊娘子,黃東家若泉下有知,定會欣慰。”王二憨厚地笑著,遞過一串槐花,“這是今早從你葯廬樹上摘的,香得很。”

三日後,楊三娘將葯廬擴建成“崇業堂”,匾額由李敬業親筆題寫。開業那日,黃氏族人皆避而遠之,唯有西市百姓絡繹不絕,連京兆尹都遣人送來賀禮。楊三娘站在櫃枱後,望著絡繹不絕的病患,忽然明白:這八百兩銀鋌,終究不是黃崇業留給她的退路,而是讓她在這世道上挺直腰桿的底氣。

暮春時節,楊三娘帶著兩個學徒去終南山採藥。山路上,她摸出那支木蘭簪,見上麵的裂痕已被金粉修補——這是黃崇業用銀鋌上的邊角料請匠人所做。風掠過鬆林,彷彿又聽見他臨終前的低語:“三娘,活著便好。”

她將簪子別在發間,望向遠處層巒疊嶂,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世道對女子太過嚴苛,可她偏要在這荊棘叢中,開出一朵屬於自己的花。

終南山的採藥路剛走了一半,楊三娘就聽見林子裏傳來細碎的哭喊聲。她放下背上的葯簍,撥開半人高的蒼朮叢,見個穿粗布褐衣的老婦人正抱著個孩童,孩童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氣息都弱了幾分。

“阿婆莫慌,我是西市崇業堂的醫女。”楊三娘快步上前,從葯簍裡掏出個陶瓶,倒出些清涼的薄荷汁,輕輕抹在孩童唇上。老婦人抬頭見是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您是楊娘子?去年我家老頭子咳疾,就是您給治好的!這是我孫兒小石頭,今早還好好的,怎就突然燒起來了……”

楊三娘指尖搭在小石頭腕上,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眉頭微蹙:“是風寒入了肺腑,得趕緊煎藥。”她從葯簍裡翻出曬乾的紫蘇、杏仁,又采了株新鮮的知母,“阿婆,你抱著他跟我走,葯廬裡有現成的砂鍋,煎好葯喝了就能退些燒。”

回程的路走得急,楊三娘替老婦人背了半簍野菜,腰間的木蘭簪隨著腳步輕晃,金粉補的裂痕在陽光下泛著細弱的光。到了崇業堂,兩個學徒早已把葯爐生好,見楊三娘帶回病患,忙端來溫水。楊三娘親自煎藥,陶鍋裡的葯香裊裊升起,混著櫃上晾曬的菊花香,倒讓老婦人少了些慌亂。

小石頭喝了葯,沒過半個時辰就退了燒,還能睜著眼睛要糕吃。老婦人摸出懷裏的碎銀,雙手遞過去:“楊娘子,這葯錢您收下,雖少了些,我後續再補……”

“阿婆快收起來。”楊三娘按住她的手,笑著遞過塊米糕,“小石頭病剛好,得吃些軟和的。這點葯不值錢,您要是過意不去,下次上山采了新鮮的蒲公英,送些來做藥引就好。”

老婦人眼圈一紅,攥著楊三孃的手不肯放:“您真是菩薩心腸!黃東家當年沒看錯人啊……”

這話讓楊三娘想起黃崇業,她轉身從櫃枱下取出個木盒,裏麵裝著他生前所繪的藥草圖,每株草藥旁都標著藥性,末尾還寫著“三娘記:紫蘇性溫,治風寒最宜”。指尖拂過墨跡,彷彿還能觸到他當年伏案繪圖的溫度。

過了幾日,老婦人果然揹著半筐蒲公英來,還帶了袋自家磨的小米。楊三娘留她吃了午飯,又教她辨識幾種常見的草藥:“這是車前草,利尿消腫;那是馬齒莧,能治痢疾,您要是再遇到鄰裡有小病,也能幫著指認。”

正說著,葯廬門口來了個婦人,穿件洗得發白的青襦裙,懷裏抱著個嬰兒,怯生生地不敢進來。楊三娘抬頭見是黃明遠的妻子,心裏雖有些詫異,還是上前招呼:“弟妹怎麼來了?”

黃妻撲通跪下,懷裏的嬰兒被驚得哭起來:“楊姐姐,求您救救我家孩兒!他這幾日總吐奶,夜裏哭個不停,府城的醫館都去遍了,實在沒錢了……”

楊三娘連忙扶她起來,接過嬰兒細細檢視,又摸了摸孩子的肚子:“是積食了,我給你開副消食的葯,回去熬成水喂,一日三次,三日就好。”她取了藥包,又塞過去些米糕,“孩子還小,得常喂些稀粥,別總吃乾硬的餅。”

黃妻攥著藥包,眼淚掉在嬰兒的繈褓上:“姐姐,之前明遠對您不敬,您還肯幫我們……”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楊三娘遞過塊帕子,“孩子是無辜的,你好好照顧他,往後若有難處,隻管來葯廬說。”

待黃妻走後,學徒不解地問:“師父,黃家人當初那樣對您,您怎麼還幫他們?”

楊三娘望著窗外晾曬的草藥,指尖摩挲著木蘭簪:“黃郎當年教我,行醫不是為了記恨,是為了救人。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倒不如讓這葯廬多些暖意。”

暮秋時節,西市下起了第一場霜。崇業堂的生意愈發紅火,不僅有鄰裡來抓藥,連城外的農戶都特地趕來。楊三娘在葯廬後院辟了塊地,種上黃崇業喜歡的菊花,每到花開時,就采些曬乾,裝在小瓷瓶裡,送給來看病的老人孩童。

一日傍晚,京兆府的李敬業路過葯廬,見裏麵還亮著燈,便推門進來。楊三娘正幫個老丈包紮傷口,見他來,忙起身招呼。李敬業望著櫃上的藥草圖,又看了看她鬢間的木蘭簪,笑著說:“楊娘子把這崇業堂經營得這般好,黃東家若泉下有知,定會安心。”

楊三娘拿起藥草圖,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這都是托他的福。他當年給我銀鋌,不是讓我守著錢過日子,是讓我有底氣做想做的事——如今看來,我沒辜負他。”

窗外的霜月升起來,灑在葯廬的青石板上,映著屋內的燭火,暖融融的。楊三娘低頭整理葯櫃,木蘭簪上的金粉在燭火下閃著光,像極了黃崇業當年看她時,眼裏的溫柔。

黃崇業咳得撕心裂肺時,仍攥著楊三孃的手,指腹劃過藥草圖上“紫蘇”二字:“這草性溫,治風寒最宜,你記著——往後若遇著貧家孩童咳嗽,用紫蘇配杏仁煎水,少收錢,或是不收。”他喘了口氣,從枕下摸出個木盒,裏麵除了銀鋌憑證,還有張泛黃的紙:“這是我寫的遺囑,讓王二和櫃坊劉管事都簽了字,你收好了——我黃家人多貪婪,沒這紙,他們定會欺負你。”

楊三娘展開遺囑,見上麵寫著“吾妻楊三娘(雖無正名,實如髮妻),吾逝後,西市櫃坊八百兩銀鋌、葯廬一間,盡歸其所有,旁人不得乾涉”,末尾是黃崇業的畫押,旁側還有王二和劉管事的簽名。她鼻尖發酸,把遺囑疊好塞進錦囊:“黃郎,我不要銀鋌,我隻要你好。”

後來在京兆府公堂,黃明遠舉著“產業繼承契約”喊冤時,楊三娘從袖中取出遺囑,又喚來王二和劉管事:“黃東家立遺囑那日,王二在旁磨墨,劉管事親見他畫押——這契約是他病重糊塗時,你哄著簽的,且未在官府備案,依《唐律·戶婚律》,當以遺囑為準!”

李敬業接過遺囑,對照《唐律》條文,朗聲道:“遺囑證驗分明,銀鋌當歸楊三娘!”

數月後,黃明遠之妻抱著孩兒來崇業堂,楊三娘看著孩子吐奶的模樣,忽然想起黃崇業教她的“消食方”——山楂配麥芽,熬水喂服。她一邊配藥,一邊輕聲說:“黃郎生前總說,行醫是渡人,不是記仇。孩子無辜,你往後若有難處,儘管來。”黃妻接過藥包,淚水掉在葯紙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長安的春來得早,太極殿外的柳梢已抽出新綠。陳默捧著整理好的民情簿,站在殿階下,青布吏服的衣角被風微微吹起——自去年協助馬周處理徭役奏疏後,他每日除了端茶遞水,便多了樁事:將各州百姓的書信、地方官的稟帖分類整理,連張阿牛家冬糧夠不夠、魏州農戶缺不缺農具,都一一記在簿子上。

“陛下,這是三月各州民情匯總,衛州報稱丁男休沐後,春耕比去年早了十日;陝州卻言部分農戶缺耕牛,恐誤農時。”馬周將陳默整理的簿子呈給李世民,又補充道,“這些細節,皆是陳吏目逐字核對、標註清楚的,連百姓書信裡提的‘粟米價降了五文’,都沒遺漏。”

李世民翻開簿子,見裏麵字跡工整,每段民情後都附了陳默的批註,比如“陝州耕牛短缺,可從官營牧場調撥”“衛州農戶需新種,可令司農寺派發”,不由點頭:“這小吏倒細心,比之前那些隻知照抄文書的強多了。”他抬頭望向殿階下的陳默,“你且上來,朕問你,陝州缺耕牛一事,你為何建議從官營牧場調撥?”

陳默連忙上前躬身,雙手垂在身側,聲音雖輕卻清晰:“回陛下,臣查得陝州去年遭了蝗災,農戶多賣耕牛渡荒,今春春耕緊急,若從鄰州調運,往返需半月;官營牧場距陝州僅三日路程,且牧場今年新生牛犢充足,調撥後不影響牧場用牛,既快又省。”

馬周在旁補充:“陛下,前日陝州刺史來奏,已按陳吏目的建議調撥了三十頭耕牛,農戶皆稱‘及時雨’。還有衛州張阿牛家,陳吏目記得他家冬麥收成好,特在簿子上標註‘可作春耕示範戶’,衛州刺史採納後,已有十餘戶農戶來請教種植技巧。”

李世民聞言,放下簿子笑道:“你雖隻是個小吏,卻心繫百姓,連農戶的收成、耕牛的路程都算得這般清楚,倒比有些州縣官還盡心。朕看你可任門下省主事,專管民情匯總,往後各州的稟帖、百姓的書信,都交由你整理上報,如何?”

陳默愣了愣,隨即跪地叩首:“臣謝陛下恩典!臣定當盡心盡責,不辜負陛下信任!”他抬頭時,見馬周正朝他點頭,眼裏滿是讚許——從殿外遞茶的小吏,到門下省主事,這一步升遷,皆是他日日核對民情、字字標註建議換來的。

三日後,陳默換上了緋色主事官服,腰間繫上了銅魚符。他第一次以主事身份走進門下省衙署,案上已堆了新的民情稟帖。他坐下後,先將稟帖按州分類,又取出之前的簿子對照,見魏州稟帖裡提“丁男休沐後,農戶多願開墾荒地”,便提筆批註:“可令司農寺派農技官指導,免荒地開墾賦稅三年,鼓勵農戶墾荒。”

忙到午時,馬周路過衙署,見陳默還在伏案書寫,便走進來:“陳主事,剛陛下還問起你,說陝州耕牛調撥後,春耕進度比去年快了兩成,讓你多留意各州後續情況。”

陳默起身行禮,遞過剛整理好的稟帖:“馬侍禦放心,臣已將各州春耕進度按日記錄,若有短缺,立馬上報。對了,衛州張阿牛託人帶信來,說他家新墾了兩畝地,想種些粟米,問哪種品種產量高,臣已查了司農寺的糧種冊,明日便回信告訴他。”

馬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你倒還記得張阿牛。陛下常說,貞觀之治不是靠朝堂上的議論,是靠你這樣的人,把百姓的小事一件件記在心裏、辦在實處。”

傍晚時分,陳默走出門下省,見街旁有農戶推著小車,車上裝著剛收割的春麥,臉上滿是笑意。他想起去年冬在太極殿外,聽馬周與李世民談論徭役時,自己還隻是個遞茶的小吏,如今卻能為百姓的春耕出份力,心裏竟有些發燙。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魚符,又從袖中取出那箇舊簿子——這是他當小吏時用的,上麵記著張阿牛的名字、老婦人的蒲公英、楊三孃的葯廬。他翻開簿子,在末尾添了句:“貞觀十二年春,陝州耕牛至,衛州荒地墾,百姓笑,臣心安。”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陳默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知道,這主事的官職不算大,但隻要能把百姓的事辦好,讓春麥長得更壯,讓農戶笑得更甜,便是不負李世民的恩典,也不負自己當初在殿外,聽馬周說“為官當為民”時,心裏埋下的那顆種子。

長安西市的“醉仙肆”裡,李長庚與薑勝從午後便對坐飲酒。案上陶樽換了三回,琥珀色的新豐酒淌了滿盞,直喝到子時敲過,兩人早已酩酊大醉。

李長庚扶著牆踉踉蹌蹌出了酒肆,昏昏然辨不清方向,隻記著自家在平康坊,便順著坊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到一處朱漆門扉前,他隻當是自家院門,拍門不止,竟至用力撞扉。

門內的王氏正挑燈縫補,聞聲驚起,開門檢視。未等她看清來人,李長庚已踉蹌入內,直撲她懷中,兩人雙雙跌坐於地。王氏力弱,推不動滿身酒氣的男子,又怕深夜聲張惹來鄰裡非議,隻得僵在原地,連呼救也不敢高聲。

“君昔言愛我,今何負我?”醉夢裏,李長庚喃喃囈語,竟似將王氏認作了舊人。王氏心頭慌亂,直到天快亮時,李長庚醉意稍退,她才趁機掙起身,悄悄喚來鄰人,將他扶出了宅院。

事後王氏總覺身子不適,風寒纏了好幾日也不見好。她坐在窗前撚著佛珠,暗自思忖:莫非是前幾日常喝婆母送來的溫補藥膳,反倒內火熾盛了?

正想著,院外傳來坊裡賣胡餅的張媼的吆喝聲。這張媼也是個苦命人,早年與丈夫和離,獨自守著個小攤子營生,去年卻嫁了鄰坊大她十五歲的老木匠——聽說那木匠手巧心細,待張媼倒是極好。王氏望著窗外的晨光,輕輕嘆了口氣,隻盼這日子能安穩些纔好。

長安的夏意漸濃時,王氏誕下了一個男娃,乳名喚作阿壽。

阿壽長到半歲,偏生遇上了食積的癥候,整日不思乳母的乳汁,夜裏更是啼哭不休,小臉蛋憋得紅通通的,肚腹也脹鼓鼓的。王氏懷抱著滾燙的孩兒,在屋裏急得來回踱步,忽的想起前些日子去西市採買,見“回春堂”的老醫官說起過“王氏保赤丸”,道是能健脾消積,是長安城裏有娃兒的人家常備的良藥。

可她翻遍了妝匣,隻尋出幾文零散的銅錢,哪裏夠買葯?正愁悶著,院門外傳來張媼帶著哭腔的吆喝。王氏忙開門,見張媼懷裏抱著她剛滿周歲的孫兒,那孩子也是蔫頭耷腦,小手捂著脹鼓鼓的肚子,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妹子!你瞧我這孫兒……老醫官說的那保赤丸,你可知去哪尋?”張媼話音發顫。王氏看著兩個難受的孩兒,心一橫,轉身從妝奩裡取出一支陪嫁的銀簪——那簪子鏨著精巧的纏枝蓮紋,是她孃家給的念想。她把銀簪塞進張媼手裏:“阿姊,你拿這簪子去西市當鋪換些錢,先給孩子們買葯!”

張媼看著銀簪,眼眶一熱,忙推卻:“這怎麼行!你家阿壽不也等著用藥?”王氏不由分說:“鄰裏間哪有見外的!孩子要緊!”

張媼攥著銀簪匆匆去了,不多時便捧著一小包朱紅蠟丸回來——正是“王氏保赤丸”。兩人依照老醫官的囑咐,用溫水把丸藥研開,小心翼翼餵給孩子。

過了兩日,阿壽和張媼的孫兒竟都有了精神,小肚皮也變得平軟,夜裏也能安穩睡去了。張媼提著一籃新蒸的粟米糕來謝王氏,笑著說:“妹子,這保赤丸真靈!回頭我也打些銀器存著,往後你家阿壽若再不舒服,葯錢我也能幫襯!”

王氏抱著恢復活潑的阿壽,望著張媼憨厚的笑臉,又望向院外貞觀年間澄澈的晴空,隻覺先前因風寒、因擔憂而起的滯澀,都隨孩子們的安康一併消散了。鄰裏間的互助,就像這小小的保赤丸,雖不惹眼,卻在關鍵時刻,暖了人心,護了稚子安康。

李長庚醒後,想起昨夜醉酒誤闖的事,隻覺羞愧難當。他提著兩包川芎、當歸,匆匆往王氏家去,剛到巷口,就見王氏抱著阿壽,正和張媼說話。

“王氏妹子,實在對不住!”李長庚上前躬身道歉,“昨夜我喝糊塗了,驚擾了你,這藥材你拿著,補補身子。”王氏見他態度誠懇,便接過藥材:“李郎君也是無心之失,往後少喝些酒便是。”

可王氏的風寒仍不見好,夜裏總咳嗽。張媼勸她:“西市新開了家崇業堂,楊娘子的醫術好,我孫兒上次吐奶,就是她治好的,你去試試?”

王氏抱著阿壽去了崇業堂,楊三娘正給老婦人抓藥,見她來,忙放下藥戥:“娘子可是風寒未愈?我給你開副紫蘇杏仁湯,喝三日便好。”她一邊配藥,一邊笑著說:“你家阿壽的食積,若再犯,可用山楂煮水喂,比葯溫和。”

王氏接過藥包,忽然想起張媼說的“陳主事”,便問:“楊娘子,你認識門下省的陳主事嗎?”楊三娘點頭:“前幾日他來問過民情,還說要把我的葯坊記進冊子呢。”

兩人正說著,窗外傳來孩童的笑聲——阿壽正和張媼的孫兒在葯廬後院玩,手裏拿著陳默託人送來的新種粟米。王氏望著這暖融融的場景,忽然覺得,貞觀年間的日子,就像這紫蘇湯,雖清淡,卻暖心。

三日後,王氏抱著阿壽在院門口曬粟米,忽然看見巷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李長庚手裏提著個布包,耳根發紅,遲遲不敢過來。

“李郎君是來道歉的?”王氏先開了口,手裏還揉著粟米粉團——陳默送來的新粟種,磨成粉做糕,阿壽很愛吃。李長庚連忙走上前,把布包遞過來:“前幾日醉酒誤闖,總想著賠罪……這裏麵是川芎和當歸,治風寒的,聽張媼說你咳了好些天。”

王氏接過布包,忽然想起楊三娘說的“紫蘇性溫”,笑著說:“多謝你,不過我風寒已經好了,楊娘子的紫蘇湯很管用。對了,你可知西市崇業堂?那裏的葯很實在,你若有不適,可去看看。”

李長庚點點頭,目光落在院角的粟米上:“這粟種看著很新,是衛州來的?”王氏愣了愣:“你怎麼知道?”他苦笑一聲:“我兄長在衛州當差,前幾日寄信來,說門下省陳主事特地囑咐,要給平康坊一個帶孩兒的婦人送新粟種,原來就是你。”

正說著,張媼推著胡餅車過來,嘴裏唸叨著:“今早聽坊吏說,大理寺判了傅侍郎的案——他主動把二十年前的漕糧案都招了,還把櫃坊的銀鋌捐給了西市,說要給像楊娘子這樣的良醫,添些藥材錢。”

王氏和李長庚都頓住了。王氏想起去年冬天,她路過戶部時,見過傅明遠穿著青色官服,神色匆匆;李長庚則想起兄長信裡提的“漕運案審結,衛州農戶分到了賠償的耕牛”——原來那些朝堂上的事,最終都會繞回市井的粟米、葯香裡。

阿壽忽然舉起手裏的粟米糕,朝著巷口笑。王氏望著孩兒的笑臉,又望向遠處西市的方向,忽然覺得貞觀年間的日子,就像這粟米糕——裹著鄰裡的暖,藏著朝堂的妥帖,連曾經的錯,也在這暖意裡,慢慢化成了補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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