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殺機
刀光劈碎窗紙的剎那,顧懷瑾已翻身滾入書案之下。他並非毫無防備——自那日碼頭窺見沈知意異樣眼神,便知暗流已至險灘。書房內幾處緊要卷宗白日裏已轉移,留下的多是無關副本,但案頭那份剛整理出的、關於“鬼手劉”與接貨渠道的密報摘要,仍未來得及收起。
黑影共四人,皆著夜行衣,黑巾蒙麵,動作迅捷狠辣,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為首之人破窗而入,直撲書案,見案後無人,低喝一聲:“搜!”
顧懷瑾屏息凝神,右手悄然探入靴筒——那裏藏著一把尺餘長的短刃,是陳默所贈,鋒刃淬毒,見血封喉。他非武將,但江南鹽案中幾度生死,亦習得些保命手段。此刻敵眾我寡,硬拚必死,唯有……
“在這裏!”一名殺手瞥見案下衣角,揮刀便斬!
顧懷瑾猛地將身前矮凳踢出,趁對方格擋之際,身形疾竄,撲向側方多寶格。格上有一尊青銅貔貅鎮紙,是機關——陳默為防不測,在驛館他房中暗設警鈴,拉動此鎮紙,都督府當值親衛便能見示警焰火。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腦後勁風襲來!顧懷瑾咬牙側閃,刀鋒擦耳而過,削斷幾縷髮絲。他反手短刃向後疾刺,卻刺了個空——對方身法詭異,如鬼似魅,已繞至其側,一掌拍向他後心!
千鈞一髮,窗外忽傳來一聲清越鳥鳴,短促尖銳,不似夜梟。
殺手動作微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房中,劍光如雪,直取攻向顧懷瑾的那名殺手後頸!殺手驚覺回身格擋,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來者一身玄色勁裝,麵覆黑鐵麵具,隻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正是陳默安排暗中護衛顧懷瑾的暗衛首領,代號“影七”。他劍法狠辣,招招搏命,瞬間逼退兩名殺手,護在顧懷瑾身前。
“走!”影七低喝,一劍盪開劈來的刀鋒,左手已摸向懷中。
顧懷瑾毫不遲疑,撲向多寶格,一把抓住貔貅鎮紙,用力一旋!機關發動,格下暗格彈開,露出三枚蠟丸。他抓起一枚,狠狠摜在地上——
“砰!”白煙炸開,刺鼻辛辣之氣瀰漫。是陳默從軍中帶來的“迷目煙”,雖不致命,卻可暫蔽視線。
顧懷瑾趁亂撞開側麵小窗,翻出書房,落入院中。幾乎同時,驛館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與呼喝——是都督府親衛趕到!
房中打鬥聲愈烈,夾雜著悶哼與刀劍入肉之聲。顧懷瑾背靠院牆,短刃橫胸,急促喘息。煙塵中,隻見影七與兩名殺手纏鬥,另兩人已倒伏在地,不知生死。影七肩頭染血,劍勢卻更急,顯然是想儘快解決對手。
“留活口!”顧懷瑾高喊。
話音未落,院牆上忽又掠入三道黑影,身法比先前殺手更飄忽,落地無聲,直撲顧懷瑾!其中一人抬手便是三點寒星,呈品字形射來,竟是江湖罕見的“透骨針”!
顧懷瑾避無可避,隻堪堪側身,左肩一痛,已被一針沒入。針上餵了麻藥,半個身子頓時一僵。另兩人已至身前,刀劍齊出——
“叮!叮!”
兩枚銅錢破空而至,精準擊在刀劍之上,勁力奇大,竟將刀鋒盪開寸許。一道灰影如大鳥般自隔壁屋頂撲下,掌風呼嘯,逼得兩名殺手後撤。
來人是個身形瘦高的老者,葛衣布鞋,麵容枯槁,雙目卻精光四射。他擋在顧懷瑾身前,袖中滑出兩截短棍,一擰一合,化作一根齊眉鐵尺,橫掃而出,勢大力沉。
“漕幫的‘量江尺’?!”一名殺手驚疑出聲。
老者不答,鐵尺翻飛,招式古樸厚重,卻將三名新來殺手盡數籠罩。影七亦解決房中殘敵,挺劍來援。局麵一時膠著。
此時,驛館大門被撞開,數十名都督府親衛湧入,弓弩上弦,火把通明,將院中團團圍住。陳默一身便服,按劍立於門前,麵沉如水。
“拿下!要活的!”
殺手見勢不妙,呼嘯一聲,各自打出暗器煙幕,欲借夜色遁走。那葛衣老者鐵尺一揮,震飛大部分暗器,影七則鬼魅般貼上一人,劍尖連點,封住其穴道。另兩人卻已翻上牆頭。
“射腿!”陳默冷喝。
弓弦響動,數支弩箭追射,牆頭傳來一聲悶哼,一人栽倒,被親衛拖下。另一人卻消失在夜色中。
“追!”陳默令一隊親衛追擊,自快步走向顧懷瑾,“懷瑾,傷勢如何?”
顧懷瑾左肩已麻木,勉強以短刃支地,臉色蒼白:“皮肉傷,針上麻藥厲害……多謝這位前輩相救。”他看向那葛衣老者。
老者收起鐵尺,對陳默微微拱手:“老朽漕幫護法,鐵尺趙無量,奉幫主之命,暗中護衛顧大人。幫主說,漕運之事,漕幫有責,不能任由宵小禍亂。”
陳默目光一閃:“趙老前輩,久仰。代陳某謝過韓幫主。今夜之情,汴州都督府記下了。”
“分內之事。”趙無量不多言,退至一旁。
此時,被擒的三名殺手,除一人重傷昏迷,餘下兩人皆咬碎口中毒囊,頃刻斃命,顯然都是死士。陳默麵寒如冰,俯身檢查殺手屍身,除尋常夜行衣與製式刀劍,別無標識,唯有一人腕內側有個極淡的青色刺青,形如飛鳥。
“是‘青鷂’。”趙無量瞥了一眼,低聲道,“專接臟活的殺手組織,蹤跡不定,要價極高。能驅使青鷂的,非富即貴。”
陳默點頭,令人將屍體與俘虜帶下去細查。他扶住顧懷瑾,沉聲道:“他們急了。刺殺朝廷命官,形同造反。看來我們離真相不遠了。”
顧懷瑾忍痛道:“他們是為滅口,亦為阻撓。那密報……”他看向書房,窗扉破碎,內裡一片狼藉。
影七已入內檢視,片刻出來,搖頭:“案上那份關於‘鬼手劉’的密報不見了。其餘卷宗有翻動痕跡,但緊要的應未遺失。”
“果然。”陳默冷笑,“是衝著‘鬼手劉’的線索來的。蘇掌櫃與那老船工指認後,我們剛畫出圖形下發,對方就動了。好快的耳目!”
顧懷瑾忽道:“那封提及下官嶺南舊友的公文……今日纔到。夜間便有刺殺。時間太過巧合。”
陳默眼中厲色一閃:“你是說,公文是餌,亦是訊號?”
“或許。”顧懷瑾望向澄園方向,夜色深沉,那裏一片靜謐,“沈小姐今日在做什麼?”
“午後去大相國寺進香,申時末便回澄園,未曾外出。”陳默道,“但她身邊那位容嬤嬤,申時三刻曾獨自出園,說是去藥鋪為沈小姐抓安神葯,兩刻鐘後返回。藥鋪在東城,與驛館方向相反。”
“兩刻鐘,足以做很多事。”顧懷瑾低聲道,“趙老前輩,您可知‘青鷂’與鎮國公府……可有牽連?”
趙無量撚須沉吟:“鎮國公府明麵上自然與這等江湖組織無關。但老朽曾聽聞,京中某些勛貴世家,會暗中圈養或結交一些江湖勢力,處理些見不得光的事。‘青鷂’首領神秘,據說與京中某位貴人交往甚密,具體是誰,卻無人知曉。”
陳默與顧懷瑾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深意。沒有證據,但所有線索,都若有若無地指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國公府。
“先療傷。”陳默扶顧懷瑾入內,喚來軍醫。那透骨針無毒,隻是強效麻藥,軍醫以磁石吸出,又敷上解毒清心的藥膏,麻木感漸消。
“對方一擊不成,恐有後手。”陳默屏退左右,低聲道,“懷瑾,你需暫避鋒芒。我有一處隱秘外宅,你可……”
“不可。”顧懷瑾搖頭,目光堅定,“下官若此時隱匿,反顯得心虛,亦會打草驚蛇。他們既要殺我,必是認為下官乃關鍵。下官偏要留在明處,看他們還能如何。”
“可你的安危……”
“經此一役,對方知我們有備,短期內應不敢再動。且都督加派人手,又有趙老前輩暗中看顧,當可無虞。”顧懷瑾頓了頓,“眼下最要緊的,是順著‘鬼手劉’這條線追下去。密報雖失,但圖形已下發,接貨渠道的名單,下官已默記於心。他們搶走密報,反而證明此線緊要。”
陳默沉吟片刻,點頭:“好。我會加派暗哨,十二時辰護衛。另外,那仿製的‘漕海通衢’印,已通過蘇家舊渠道放出風聲,三日後,在城西‘老河口’廢倉,有一批‘山貨’要出。屆時佈下天羅地網,且看誰來接頭。”
顧懷瑾精神一振:“此計甚好。但需防備對方將計就計。”
“我已令趙虎挑選精銳,混入漕工、力夫中,層層設伏。老河口地勢開闊,易守難攻,隻要人來,必叫他有來無回。”陳默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對方既動殺招,我們也不必再留情麵。隻是沈知意那邊……”
“她不動,我們亦不動。”顧懷瑾道,“聖旨令我們‘暗中觀其行止’,那便觀著。她若真與軍械案有關,遲早會露出馬腳。若無關……那這趟渾水,她蹚進來,也別想乾乾淨淨出去。”
海棠暗香
澄園,漱玉軒。
沈知意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海棠花形,花蕊處一點嫣紅,是天然沁色。窗外月色如水,映著她清冷容顏。
容嬤嬤悄步而入,低聲道:“小姐,那邊……失手了。顧懷瑾隻受了輕傷,被他身邊暗衛與一個漕幫老頭救下。我們的人,折了四個,活口皆服毒。青鷂那邊,尾巴已處理乾淨。”
沈知意指尖一頓,玉佩輕輕落在錦墊上。“漕幫……趙無量?韓鐵拐倒是會做人情。”
“是。而且,陳默已加派人手護衛驛館,明暗哨皆增。顧懷瑾也未如我們預想的那般躲藏,反而如常出入,去了一趟都督府,又去見了那蘇家父女。”
“倒是硬骨頭。”沈知意唇角微勾,卻無笑意,“那密報呢?”
“已取回,按小姐吩咐,未看內容,直接焚了。”
“很好。”沈知意重新拈起玉佩,對著月光細看那點嫣紅,“三叔那邊,聯絡上了嗎?”
容嬤嬤麵色凝重:“三爺……前日已秘密離京,說是去江南訪友。但我們的人發現,他離京後並未南下,而是折向西北,似是往隴右方向去了。國公爺大怒,已派人去追,但……”
“西北?隴右?”沈知意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乍現,“那是鎮北軍的地盤!他去那裏做什麼?難道與北邊也有勾連?”
“老奴不知。但三爺行事向來……跳脫。嶺南軍械案尚未了結,他若再惹上鎮北軍,那……”容嬤嬤不敢再說下去。
鎮北軍,戍守邊關,統帥是威遠將軍楚驚瀾。楚家世代將門,軍權在握,與鎮國公府素無往來,甚至隱隱有些不對付。若三爺沈泓的幼子沈三爺真與北邊有牽扯,那就不隻是走私軍械,而是涉嫌勾連邊將,圖謀不軌,是真正的滅門大罪!
沈知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不能再等了。三叔這個禍根,必須斷掉。嶺南那邊,聯絡我們的人,讓他們立刻收手,所有痕跡抹平。那個‘鬼手劉’,處理掉,乾淨些。”
“可是小姐,嶺南那邊是條大財路,三爺經營多年,若就此斬斷,損失巨大,且那邊的人未必肯……”
“損失再大,比得上闔府性命嗎?”沈知意冷冷打斷,“至於他們肯不肯……由不得他們。告訴他們,這是爺爺的意思。若不服,自有手段讓他們服。”
“是。”容嬤嬤應下,又遲疑道,“那顧懷瑾與陳默這邊……他們似乎已佈下陷阱,三日後在老河口,要釣‘鬼手劉’。”
“讓他們釣。”沈知意淡淡道,“‘鬼手劉’不會去了。不僅他不會去,所有可能與三叔有關的線,三日內全部斬斷。讓陳默和顧懷瑾……撲個空。”
“那他們若順藤摸瓜……”
“摸不到。”沈知意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都督府方向,“沒有線索,他們能如何?聖旨隻讓我們‘觀其行止’,可沒讓他們把天捅破。陳默是聰明人,該知道適可而止。至於顧懷瑾……”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此人倒是個麻煩。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他那嶺南舊友謝遷……可做文章嗎?”
容嬤嬤低聲道:“謝遷去歲已病逝於嶺南任上,無妻無子,身後蕭條。顧懷瑾若念舊情,或可由此觸動。但此人看似溫文,實則心性堅韌,當年江南鹽案那般境地都挺過來了,恐不易動搖。”
“病逝了……”沈知意輕嘆一聲,不知是惋惜還是什麼,“那便換個法子。是人,總有在乎的東西。顧懷瑾在乎什麼?名聲?仕途?還是……別的什麼?”
她沉思片刻,忽道:“我記得,顧懷瑾有一幼妹,名喚顧清寧,年方十四,寄養在江南外祖家,可是?”
容嬤嬤一怔:“小姐是想……”
“接她來汴州。”沈知意轉身,月光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就說我南下途中,偶遇顧家妹妹,一見如故,邀她來澄園小住,以全姐妹之誼。顧懷瑾是聰明人,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容嬤嬤悚然:“小姐,此計雖可挾製顧懷瑾,但若傳出去,恐對小姐清譽有損。且那顧清寧若在澄園出事,顧懷瑾必不會幹休……”
“清譽?”沈知意輕笑一聲,笑意涼薄,“自我踏入汴州那日起,清譽便已不重要了。至於出事……隻要她安安分分,我自會待她如上賓。但若她兄長不知進退,那便怪不得我了。”
她走回榻邊,拾起那枚海棠玉佩,指尖拂過溫潤玉質:“告訴顧懷瑾,三日後,我在澄園設‘海棠宴’,請他過府一敘。就說……我想聽聽,汴州的風土人情。”
容嬤嬤心領神會:“是。老奴這便去辦。”
“慢著。”沈知意叫住她,從妝奩中取出一隻小小錦囊,遞給容嬤嬤,“把這個,交給顧懷瑾。就說……是故人遺物,物歸原主。”
容嬤嬤接過錦囊,入手微沉,開啟一看,裏麵是一枚半舊的銅錢,以紅繩繫著,錢文模糊,似被常年摩挲。
“這是……”
“謝遷的貼身之物。”沈知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當年他離京前,將此物贈我,說若他日有難,可持此物尋他。可惜……他沒用上。如今,該還給該還的人了。”
容嬤嬤默然,收起錦囊,躬身退下。
室內重歸寂靜。沈知意獨自立於月下,良久,低低一嘆:
“顧懷瑾,莫要逼我。”
三、老河口空
三日後,老河口廢倉。
從清晨至黃昏,伏哨四布,暗樁無數,趙虎親自帶隊,扮作苦力蹲守。然而,日頭西斜,除卻幾隻野狗在廢墟間覓食,半個人影也無。
“大人,無人來。”趙虎回稟,臉色難看。
陳默與顧懷瑾親至現場,見廢倉內外毫無異狀,連個探風的都沒有,心知計劃已泄。對方不僅未上鉤,反而徹底切斷了這條線。
“蘇家舊渠道那邊,今日可有異動?”顧懷瑾問。
“沒有。那幾個被我們盯住的接頭人,今日皆如常作息,無任何異常聯絡。”趙虎道,“仿製的‘漕海通衢’印,也無人來驗看。”
陳默麵色陰沉:“對方反應太快,太徹底。要麼是預知了我們的計劃,要麼是……壯士斷腕,將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一夜之間全部斬斷。”
“內鬼?”顧懷瑾輕聲。
陳默搖頭:“此次佈置,知者不出五人,皆是我生死弟兄,絕無可能泄密。除非……”他看向顧懷瑾,“你的行止,被人窺探了。”
顧懷瑾想起那日夜刺後,自己為安人心,次日如常去都督府、見蘇家父女,難道那時便被盯上,從而推斷出老河口之局?抑或是……沈知意那日碼頭一瞥,已察覺蘇家貨棧被重點關注,進而順藤摸瓜?
正思量間,一名親衛匆匆而來,遞上一封帖子:“都督,顧大人,澄園送來請柬,沈小姐請顧大人明日過府,赴‘海棠宴’。”
陳默接過帖子,燙金軟緞,散發淡淡海棠香,落款是簪花小楷“沈知意謹具”。他遞給顧懷瑾,冷笑道:“宴無好宴。白日佈局落空,夜間請柬便至。這位沈小姐,是迫不及待要敲打你了。”
顧懷瑾展開請柬,目光在“海棠宴”三字上停留片刻,又見帖中夾著一枚銅錢,以紅繩繫著,錢文模糊。他拈起銅錢,指尖撫過那些磨損的痕跡,瞳孔微縮。
“這是……”陳默亦認出,“謝遷的‘洪武通寶’?他從不離身。”
“是她送來的。”顧懷瑾聲音微啞,“謝兄病逝嶺南,此物當隨葬。如今出現在她手中……她是在告訴我,謝兄之死,她知情。甚至,謝兄當年被貶嶺南,也可能與她、與鎮國公府有關。”
陳默怒道:“好手段!以故人遺物相脅,逼你就範!懷瑾,此宴兇險,不去也罷。我替你回絕,就說你舊傷複發,需靜養。”
“不。”顧懷瑾握緊那枚銅錢,冰涼的錢身硌得掌心生疼,“她既出招,我便接招。看看這位鎮國公府的小姐,到底想做什麼。”
“可你若去,她以你妹妹為質,或以謝遷之事相挾,你當如何?”
顧懷瑾沉默良久,將銅錢收入懷中,抬眸時,眼底一片清明:“我若不去,她更會疑我懼她,進而加緊逼迫。不如坦然赴約,見招拆招。至於清寧……我已修書外祖,令其緊閉門戶,無我親筆,任何人不得接走清寧。江南距此千裡,她手再長,也未必能頃刻及至。謝兄之事……”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若真與鎮國公府有關,那我更該去,問個明白。”
陳默知他性子外柔內剛,一旦決定,難以更改,隻得道:“既如此,我多派好手,暗中護衛澄園內外。若有不測,以響箭為號,我即刻帶兵闖園要人!大不了,扯破臉皮,我看她鎮國公府敢不敢在汴州地界,公然謀害朝廷命官!”
顧懷瑾拱手:“謝都督。但請莫要妄動,以免授人以柄。我自有分寸。”
當夜,顧懷瑾回到驛館,對燈獨坐。取出那枚銅錢,就著燭火細看。錢是前朝“洪武通寶”,存世頗多,並不珍貴。但這一枚,邊緣被摩挲得光滑,錢文“通”字缺了一角,是當年他與謝遷同在翰林院為庶吉士時,一次酒後嬉鬧,謝遷不慎將銅錢摔在石階上磕壞的。謝遷當時大笑,說“錢缺一角,人缺一隅,方是圓滿”,遂以紅繩係之,隨身佩戴,視若珍寶。
後來,謝遷因直言被貶,離京前夜,二人對酌。謝遷將此錢贈他,笑道:“此去嶺南,生死難料。此錢伴我多年,今贈懷瑾,若他日我得全屍而還,便以此錢買酒,你我地府再飲。若我曝屍荒野,便以此錢為信,替我收骨立碑,莫使淪為孤魂野鬼。”
言猶在耳,人已無蹤。
顧懷瑾握緊銅錢,胸口如堵巨石。謝遷之死,他早有疑心。嶺南瘴癘之地,貶官病故者眾,本不稀奇。但謝遷去歲來信,還言身體漸好,已適應水土,正暗中查訪嶺南鹽鐵私販之事,似有眉目。不過三月,便傳來病逝訊息,屍身已就地焚化,骨灰由當地衙役送回,途中還遭了劫,骨灰罈破碎散落,竟未能全屍歸鄉。
如今,這枚銅錢出現在沈知意手中。是謝遷臨終託付?還是……她從別處得來?若她與謝遷之死有關,那今日贈錢,是示威,是警告,還是另有深意?
燭火跳躍,映著顧懷瑾清瘦側臉。他眸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靜寒潭。
明日澄園宴,是鴻門宴,也是破局之機。
海棠宴(上)
澄園,聽雪堂。
此處是澄園景緻最佳處,臨水而築,窗外一樹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如雲如霞,映著一池碧水,恍若仙境。
宴設在水閣之中,長案設席,僅主客兩座。沈知意已端坐主位,一襲天水碧織金襦裙,外罩月白緙絲大袖衫,發綰同心髻,簪一支赤金點翠海棠步搖,並兩朵新鮮的西府海棠絹花,清艷不可方物。她未施濃妝,眉目如畫,氣度高華,與那日碼頭戴帷帽的少女判若兩人。
顧懷瑾被引入水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石青色直裰,玉冠束髮,形容清臒,左肩傷勢未愈,動作間略顯滯澀,但脊背挺直,步履從容。
“下官顧懷瑾,見過沈小姐。”他依禮長揖。
沈知意起身,虛扶一下,聲音清越如碎玉:“顧大人不必多禮。請坐。”她目光在顧懷瑾左肩停留一瞬,旋即移開,似不經意道,“聞顧大人前日遇襲,傷勢可好些了?”
“勞小姐掛心,皮肉小傷,已無礙。”顧懷瑾入座,案上已布好精緻肴饌,酒是江南梅子釀,溫在玉壺中,香氣清冽。
“如此便好。”沈知意執壺,親自為顧懷瑾斟酒,“汴州地界,竟有匪人敢刺殺朝廷命官,陳都督治下,未免疏失。家父若知,定要上本參劾的。”
這話綿裡藏針,顧懷瑾神色不變,舉杯道:“宵小之輩,何足掛齒。陳都督已全力緝拿,相信不日便有結果。小姐盛情,下官敬小姐一杯。”
二人對飲一杯。沈知意放下酒杯,指尖輕撫杯沿,緩聲道:“顧大人可知,我為何設這‘海棠宴’?”
“下官愚鈍,請小姐明示。”
沈知意抬眼看他,眸中笑意淺淺:“海棠,春之佳卉,盛放時絢爛,凋零時亦決絕。我素愛其性。今日請顧大人來,一為賞花,二為……解惑。”
“解惑?”
“正是。”沈知意抬手,指向窗外那樹海棠,“顧大人看那海棠,開在這水邊,得天地靈秀,本可安然一季。可若風來雨至,或有頑童折枝,或有蟲蟻蛀蝕,便是零落成泥的下場。顧大人覺得,是它自身不夠堅韌,還是……時運不濟,所處非地?”
顧懷瑾順著她所指望去,海棠繁花似錦,偶有花瓣飄落池中,隨波逐流。他淡淡道:“花開有時,花落有期,本是天道。若因外因而早凋,是劫數,亦是定數。然,若有心護花,設藩籬,驅蟲蟻,或可延其花期。若無力迴天,那便記取它盛開時的模樣,不負春光一場。”
沈知意輕笑:“顧大人妙語。然,護花者誰?折枝者誰?蟲蟻又是受誰驅使?這藩籬,是護花,還是困花?”
“護與困,存乎一心。”顧懷瑾轉回目光,直視沈知意,“小姐今日邀下官,是為論花,還是論人?”
四目相對,水閣中空氣似有一瞬凝滯。遠處隱約有絲竹聲飄來,是沈知意安排的樂人在隔水演奏,曲調婉轉,卻驅不散這無聲的鋒銳。
沈知意先移開視線,執箸夾起一片胭脂鵝脯,放入顧懷瑾麵前碟中,動作優雅自然:“自然是論人。顧大人青年才俊,前科探花,本在翰林清貴之地,卻因江南鹽案左遷汴州,屈居司馬之職。如今又捲入汴州種種是非,乃至險遭不測。知意雖處深閨,亦為大人惋惜。”
“下官才疏學淺,行事或有差池,左遷是應有之罰。至於汴州之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內而已,不敢言惜。”顧懷瑾不動那鵝脯,隻垂眸看著杯中殘酒。
“好一個‘分內而已’。”沈知意放下玉箸,輕嘆一聲,“顧大人可知,這世上許多事,並非非黑即白。有些線,跨過去了,是青雲路;有些線,跨過去了,是鬼門關。大人如今,便站在這樣一條線上。”
顧懷瑾抬眸:“下官愚鈍,請小姐明示,是何線?”
沈知意卻不答,轉而道:“我聞大人有一妹,名喚清寧,年方十四,寄養江南外家,可是?”
顧懷瑾心中一沉,麵上不顯:“是。小妹年幼,江南水土養人,外祖疼惜,故留於彼處教養。”
“江南雖好,終是外家。女兒家大了,總要歸宗。我此次南來,路過金陵,倒是聽聞,顧妹妹才貌出眾,性情溫婉,金陵城中不少世家子弟傾慕呢。”沈知意笑意盈盈,話鋒卻陡然一轉,“隻是,江南雖富庶,卻也多是非。顧妹妹那般品貌,若無至親長輩在側,恐易招人覬覦,或……為人所趁。”
顧懷瑾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緩緩放下酒杯,聲音平靜無波:“小姐此言何意?”
“並無他意,隻是提醒大人,宦海風波惡,家人宜珍重。”沈知意也端起酒杯,卻不飲,隻看著杯中倒影,“我知大人與陳都督,正在查一樁大案。此案牽連甚廣,水深得很。大人是聰明人,當知有些事,查得,有些事,查不得。有些人,動得,有些人,動不得。”
她抬眼,眸中笑意斂去,隻剩一片幽深:“謝遷謝大人的下場,大人想必還未忘懷。”
顧懷瑾胸口如遭重擊,那枚銅錢在懷中似陡然變得滾燙。他盯著沈知意,一字一句道:“謝兄之死,果然與小姐有關?”
沈知意搖頭:“謝大人忠直之士,我素來敬仰。他的死,與我無關。但,與他所查之事有關。他碰了不該碰的線,所以,他必須死。”
“那是一條什麼線?”顧懷瑾逼問。
“一條,足以讓無數人粉身碎骨的線。”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顧大人,你如今也在碰這條線。老河口的空倉,是第一次警告。昨夜的銅錢,是第二次提醒。今日我請大人來,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清泠的嗓音如冰珠落玉盤:“收手吧,顧懷瑾。為你自己,也為顧清寧。陳默是汴州都督,他有兵權,有退路。你呢?一介貶官,無根浮萍,真要為了所謂‘忠君之事’,賭上性命與至親嗎?謝遷當年,又何嘗不是滿腔熱血?”
水閣中寂靜無聲,唯有窗外花瓣簌簌飄落。樂聲不知何時停了,遠處有雀鳥鳴叫,更顯空曠。
顧懷瑾沉默良久,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極低,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譏誚與蒼涼。
“小姐可知,謝兄臨終前,留給下官最後一封信中,寫了什麼?”
沈知意眸光微閃:“願聞其詳。”
顧懷瑾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展開,上麵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就。他緩緩念道:
“懷瑾吾弟:兄今病體沉痾,恐不久於世。嶺南之事,已查得眉目,鹽鐵之利,牽涉京中貴人,乃至……天家。線索在此,兄已無力迴天,唯託付於弟。若他日弟得見天顏,請以此線索呈上,雖九死,猶不悔。另,吾妻早喪,無子,唯幼女阿寧,寄養舅家,若弟他日得便,望照拂一二。兄遷絕筆。”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念罷,他抬眼看向沈知意,眼中血絲隱現:“謝兄至死,未忘忠君之事。他託付於我,我若為保自身,畏縮不前,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麵目見謝兄?至於小妹清寧……”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顧家雖寒微,亦有風骨。清寧若知她兄長因她之故,向強權低頭,縱苟全性命,亦必恥於見我。沈小姐,你的‘好意’,顧某心領。但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之宴,就此作罷。告辭。”
言罷,他起身,長揖一禮,轉身便走。
“顧懷瑾!”沈知意霍然站起,臉上第一次失了從容,掠過一絲急怒,“你真要一意孤行,自尋死路?!”
顧懷瑾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
“吾道不孤,雖死何憾。”
身影穿過水閣,消失在花徑盡頭。
沈知意獨立良久,忽地揮手掃落案上杯盤。瓷器碎裂聲刺耳,美酒佳肴潑灑一地。她胸口起伏,麵如寒霜,眸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片冰冷殺意。
“好,好一個‘吾道不孤’。”她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既然你執意要查,那便……怪不得我了。”
容嬤嬤悄步而入,見狀低聲道:“小姐,可要……”
“傳信給嶺南,”沈知意打斷她,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方纔更冷,“那條線,可以動了。還有,讓‘青鷂’準備,這次,我要萬無一失。”
“是。”容嬤嬤應下,又遲疑道,“那顧懷瑾的妹妹……”
“接來。”沈知意轉身,望向窗外那樹海棠,花瓣正紛紛揚揚落下,“要快,要隱秘。我要讓顧懷瑾知道,有些線,跨過去,真的會死。”
水閣外,顧懷瑾快步走出澄園,直至坐上回驛館的馬車,緊繃的脊背才微微一鬆,額間滲出冷汗。方纔對峙,看似鎮定,實則步步驚心。沈知意的威脅,**而直接,謝遷的絕筆信,更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今日攤牌,再無轉圜餘地。
他閉上眼,腦中閃過謝遷爽朗的笑容,閃過小妹顧清寧稚嫩的臉龐,閃過陳默凝重的目光,閃過那夜刀光劍影……最終,定格在禦書房中,那位身著龍袍、眉目倦怠卻目光如電的天子。
“顧卿,朕知你委屈。但江南鹽案,牽一髮而動全身,朕需你暫退一步。去汴州吧,那裏,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天子之言,猶在耳畔。汴州之局,果然深不見底。如今,他已踏入漩渦中心,退無可退。
馬車轆轆,駛向驛館。顧懷瑾睜開眼,眸中隻剩一片決然。
既已執棋,便落子無悔。
馬車剛在驛館前停穩,一名小吏便慌慌張張迎上來,險些被門檻絆倒。
“顧、顧大人!您可回來了!不好了,錢家娘子出事了!”
顧懷瑾心頭一緊,立刻追問:“慶娘?她怎麼了?”
“午後在院中晾曬藥材,不知怎地,從石階上摔了下來,左腿……”小吏麵色發白,聲音發顫,“左腿折了,看著駭人得很,軍醫正瞧著呢!”
顧懷瑾顧不上多問,三步並作兩步,疾走向自己居住的院中偏廂。那是他安排給錢慶娘和蘇家父女暫居之處。院裏已圍了些人,蘇掌櫃蹲在廊下,抱著頭,肩膀微顫,蘇晚晴正拿帕子給他拭淚,自己眼眶也是紅的。
軍醫從房中出來,一邊擦手一邊搖頭:“骨頭斷了,茬子不太好,已用夾板固定,上了葯。隻是傷筋動骨一百天,這腿往後……怕是會有些跛。”
顧懷瑾臉色一白,跨入房中。隻見錢慶娘半靠在床頭,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儘是冷汗,左腿自膝蓋以下裹得嚴實,夾板固定著。她強忍著疼,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看見顧懷瑾進來,還想努力擠出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大、大人回來了……”聲音氣若遊絲。
“怎麼回事?”顧懷瑾壓下心頭翻湧,盡量讓聲音平穩,在床前凳上坐下。
“是我自個兒不當心……”錢慶娘疼得吸氣,斷斷續續道,“曬藥材,那石階……有青苔,滑得很,一腳踩空就……”
蘇晚晴端了溫水進來,聞言哽咽道:“不是的,顧大人,那石階我娘每日都走,從沒出過事。今日……今日我分明瞧見,石階上有些油漬樣的東西!”
顧懷瑾眼神一凝:“油漬?”
“是!”蘇晚晴重重點頭,淚珠滾下來,“娘摔倒後,我去扶,手摸到石階上,滑膩膩的!絕不是青苔!”
蘇掌櫃猛地站起來,雙目通紅:“有人害我們!顧大人,是有人想害慶娘!她白日裏還好好的,說要替您多炮製些舒筋活血的藥膏,您肩膀的傷能用上……”
錢慶娘輕輕搖頭,眼神裏帶著懇求,示意丈夫別再說下去。
顧懷瑾的心直往下沉。石階、青苔、滑倒……看似意外。可偏偏是錢慶娘,是如今唯一能辨認、聯絡“鬼手劉”的人。偏偏在他赴“海棠宴”與沈知意攤牌、老河口設伏落空之後。
“可看清是什麼人?”他問蘇晚晴。
蘇晚晴搖頭,懊悔道:“那會兒我在屋裏理藥材,隻聽見娘在外麵叫了一聲,跑出來時,娘已摔在地上,沒瞧見旁人。驛館裏人來人往,午後都歇著,巡衛也剛換過崗……”
無憑無據,無人目擊。即便真是有人故意潑了油,此刻也早已處理乾淨了。
顧懷瑾看著錢慶娘疼得扭曲卻強忍的臉,看著她那條可能落下殘疾的腿,胸口那團自澄園帶出的冰冷怒意,混雜著愧疚,燒灼得他五臟六腑都疼。是他將他們卷進來的。蘇家是,錢慶娘更是。
“此事,我定會查個清楚。”顧懷瑾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他看向軍醫,“用最好的葯,務必讓錢家娘子少受些苦,將來恢復得好些。”
又對蘇掌櫃道:“蘇掌櫃,這幾日,你們就在院中,莫要隨意走動。我會稟明陳都督,加派人手護衛此院。”
他起身,對錢慶娘深深一揖:“顧某連累錢娘子受苦,此恩此情,顧某銘記於心。”
錢慶娘掙紮著想抬手,又無力落下,隻是搖頭,淚水終於滑出眼角:“大人……千萬別這麼說。是您救了我們一家……是我自己不小心……”
顧懷瑾不再多說,囑咐蘇晚晴好生照看,轉身出了房門。院子裏,陽光正好,他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沈知意的警告,言猶在耳。謝遷的絕筆信,字字泣血。如今,是錢慶娘無端摔斷的腿。
他們用故人,用至親,用無辜者的鮮血和苦痛,織成一張網,步步緊逼,要將他困死其中。
他抬頭,望向澄園的方向,那裏飛簷鬥拱,在春日的陽光下靜謐而森然。
棋盤之上,落子已不再隻關乎黑白,更染上了血色。而他,已無路可退。
顧懷瑾在錢慶娘房外廊下靜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將胸中翻騰的怒意與寒意稍稍壓下。他吩咐驛丞,從今日起,錢氏所居偏院內外,除指定軍醫與可靠僕婦外,任何人不得擅入,一應飲食湯藥,皆需經蘇晚晴親手接手。又命人將院中石階、乃至附近路徑徹底沖洗查驗,雖知多半已是無用功。
安排妥當,他回到自己房中,閉目片刻,提筆修書。一封給外祖,言辭比上次更為急切,直言汴州局勢兇險,請務必緊閉門戶,無論如何不得讓清寧離府半步,若有異動,即刻報官,併火速傳信於他。另一封,則是給陳默的密信,詳述今日澄園對答,以及錢慶娘“意外”摔傷之事。
信未寫完,窗外天色忽地一沉。方纔還明媚的春光,不知何時被一層昏黃的濁氣遮蔽。風起了,起初隻是捲動庭中落葉,嗚嗚咽咽,不多時便呼嘯起來,颳得窗欞砰砰作響,塵土混合著枯葉,劈頭蓋臉打在窗紙上。
“這鬼天氣……”驛館院中有人低聲咒罵,“晌午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
顧懷瑾擱下筆,走到窗邊。隻見天色越來越暗,那昏黃並非尋常雨雲,倒像是從西邊天際滾滾而來,吞沒了日光。風裏裹挾著沙礫,拍在臉上,隱隱生疼。遠處屋脊、樹梢,都籠上了一層不祥的土黃色。
是沙塵。汴州地處中原,雖不及西北邊塞,但每至春日,若遇強風,偶有西域刮來的風沙過境。隻是今日這風沙,來得未免太急、太猛了些。
他想起陳默曾隨口提過,汴州西邊是連綿的土塬,過了土塬,再往西,便是荒涼的戈壁,與西域相通。此時這遮天蔽日的沙塵,倒像是將那千裡之外的荒蕪與殺伐,一併席捲到了這繁華的汴州城上空。
“大人!”趙虎頂著一頭沙子,快步走進院子,在廊下拍打身上塵土,甕聲稟報,“都督府傳信,說西城外的土塬那邊,風沙大得邪乎,巡哨的兄弟差點迷了路。陳都督已下令四門加強戒備,防止有宵小趁亂生事。都督讓屬下來告知大人,今日最好莫要外出,驛館這邊也已加派了雙倍崗哨。”
顧懷瑾點頭:“知道了。弟兄們都警醒些。”
趙虎應了,卻不立刻退下,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大人,還有一事……有點蹊蹺。”
“說。”
“方纔風沙起時,西城門那邊,守門的兄弟似乎瞧見幾騎快馬衝出了城,往西邊土塬方向去了。風沙太大,看不真切,但瞧著不像商隊,也不像普通旅人,馬快,人……似乎也剽悍。”
“可看清樣貌?有何特徵?”
“都裹得嚴實,風沙又大,實在看不清。不過,其中一匹馬的馬鞍側邊,掛著的皮囊樣式有些特別,像是……西域那邊常用的鑲銅水囊。守門的兄弟也隻是瞟了一眼,不敢確定。”
西域?水囊?
顧懷瑾心中一動。老河口設伏落空,沈知意立刻斬斷汴州城內一切可能關聯的線索,行事果決狠辣,不留絲毫破綻。但若“鬼手劉”或者相關之人,本就未藏在城內,而是潛伏在城外,甚至更西的荒僻之地呢?這突如其來的大風沙,固然阻礙了視線,但豈不也正是最好的掩護?
“陳都督可知此事?”
“已派人去稟報了。”
顧懷瑾沉吟。若是往常,他或許會疑心這是對方故布疑陣,引蛇出洞。但眼下,老河口空等一場,沈知意已露出獠牙,錢慶娘又莫名“失足”,對方顯然已從暗處轉為半明,急於清除一切隱患。此刻借風沙掩護,將關鍵人物或證據轉移出城,送往更隱秘的西域方向,合情合理。
“陳都督那邊有何安排?”
“都督已派了一小隊精銳,換上便裝,悄悄出西門,往土塬方向摸過去查探了。但風沙太大,怕是不好追蹤。”
正說著,風勢陡然又猛了幾分,沙粒如暴雨般敲打著屋頂瓦片,發出密集的劈啪聲。天色晦暗如黃昏,幾步之外已難辨人影。院中那株老槐樹被吹得彎了腰,枝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顧懷瑾望著窗外昏天黑地的景象,彷彿看到一張無形的巨網,正隨著這塞外的風沙,向汴州城,向他,緩緩收緊。沈知意在明處以勢壓人,暗處卻仍有鬼魅潛行。西域的風沙,帶來的不止是遮眼的塵土,或許,還有更深、更遠的秘密,與更刺骨的殺機。
“趙虎,”他轉身,聲音在風沙嘶吼中依然清晰,“你去回稟陳都督,請他務必盯緊西邊。我懷疑,他們要借這風沙,徹底抹掉一些東西。另外,告訴都督,關於軍械案,或許我們該把目光,放得更西一些。”
趙虎神色一凜:“大人是說……”
“鎮北軍,楚驚瀾。”顧懷瑾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沈家三爺秘密西行,去向不明。嶺南的軍械,除了賣給海寇,會不會……也有別的主顧?”
風沙卷過庭前,打著旋,將幾片殘葉拋上天空,又狠狠摜下。遠處,隱隱傳來駝鈴被風扯碎的嗚咽,似真似幻,淹沒在漫天呼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