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黃濛濛的風沙裡。顧懷瑾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一片混沌的世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的銅錢。謝遷的絕筆信中提到“鹽鐵之利,牽涉京中貴人,乃至……天家”,嶺南的軍械,汴州的線索,沈三爺秘密西行,還有此刻這遮天蔽日的西域風沙……看似散落的珠子,卻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聯。
這條線,會指向那位遠在隴右、手握重兵的威遠將軍楚驚瀾嗎?還是說,在楚驚瀾的身後,在沈家與西域之間,還藏著更不為人知的影子?
他正思忖間,門外傳來叩門聲,是驛館的老僕,佝僂著身子,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大人,外頭風沙大,寒氣重,喝碗湯驅驅寒吧。”
顧懷瑾道了謝,接過湯碗,隨口問道:“這風沙,往年也來得這般猛麼?”
老僕用抹布擦著手,搖頭嘆道:“回大人,汴州這地方,春天是常颳風的,但像今兒個這樣,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還帶著股子土腥氣的,可不多見。上一回這麼厲害,怕還是十幾年前了。那會兒啊,聽老人說,西邊不太平,鬧馬賊,這風沙裡,都帶著血腥味兒似的。”
“西邊不太平?”顧懷瑾心中微動,將薑湯放在桌上,“老丈,你仔細說說,十幾年前西邊怎麼了?”
老僕眯起昏花的眼睛,回憶道:“具體的小老兒也說不清,那時我還年輕,在驛館裏打雜。隻記得有好一陣子,從西邊來的商隊少了,即便有,也多是惶惶不安,說是戈壁灘上不太平,商路時通時斷。官道上也常見官兵調防,往西邊開拔。後來……後來好像就慢慢消停了。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那時候城裏還來過幾個西域人,看著不像尋常行商,住的是最好的客棧,深居簡出,但氣派得很。領頭的是個女子,戴著麵紗,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藍汪汪的,像寶石,看人時,讓人不敢抬頭。身邊跟著的護衛,一個個凶神惡煞的,腰裏別的彎刀,樣式跟咱們這邊完全不同。”
“西域的女子?”顧懷瑾追問,“可知她是什麼身份?在汴州停留了多久?”
“那可不知道了,神神秘秘的。住了大概半個月吧,後來有一夜,風沙也很大,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見了,客棧裡乾乾淨淨,像是從沒來過。掌櫃的得了不少賞錢,封口不許議論,這事兒也就慢慢沒人提了。”老僕說著,又搖搖頭,“都是陳年舊事了,許是小老兒記岔了,大人聽聽就好。”
老僕退下後,顧懷瑾慢慢啜飲著微燙的薑湯,心中疑雲更甚。十幾年前,西域女子,神秘出現又消失,恰逢西邊不寧……這與今日之事,是否有關聯?沈家,或者說沈三爺,與當年的西域來人,有無瓜葛?
他忽然想起,蘇掌櫃在提及“鬼手劉”時,曾模糊說過,那批仿製的軍械,有些部件的鍛造痕跡和紋飾風格,不似中原常見,倒隱約有些西域兵器的影子,隻是當時線索太少,未敢斷言。
若是嶺南的軍械,經某種渠道流入西域,或者西域的某些勢力參與其中,甚至就是買家之一……那這案子牽扯的,就遠不止東南海患,而是關涉西北邊陲的安穩。沈三爺西行,是去聯絡?是去交易?還是去……滅口善後?
窗外的風沙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嗚咽嘶吼,彷彿要將整個汴州城吞沒。陳默派去西邊土塬查探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處,是否也迷失在這片昏黃之中?
顧懷瑾放下空碗,走到書案前,就著搖曳的燭光,展開一張簡陋的輿圖。他的目光從代表汴州的墨點向西移動,越過標註著“土塬”、“戈壁”的潦草區域,一直落到更西邊那片代表西域諸國的空白上。
風沙蔽日,前路難行。但有些痕跡,即便被黃沙掩埋十幾年,終究會因新的動蕩,而重新顯露端倪。
“西域……公主麼?”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點在那片空白之上。
一個模糊的輪廓,似乎正在這漫天風沙之後,緩緩浮現。隻是不知,這位十幾年前可能曾驚鴻一現的西域貴人,如今是否還在那風沙的源頭?又或者,她的影子,早已以另一種方式,投射進了汴州這潭渾水之中。
他需要更多的線索,關於西域,關於十幾年前的舊事,關於那個藍眼睛的女人。而此刻,在這能見度不足十步的風沙天,他唯一能做的,或許隻有等待,並利用這等待的時間,從塵封的記憶和卷宗裡,打撈可能存在的碎片。
“趙虎,”他朝門外喚了一聲,待趙虎應聲而入,沉聲吩咐,“去陳都督府上,問問他那裏,可有留存十幾年前,關於西域商隊、使團,或是……特殊人物進入汴州的記錄,尤其是,有沒有一個藍眼睛、戴麵紗、氣派不凡的女子相關記載。要快,趁著風沙未停,城門封閉,訊息不易走漏。”
趙虎應聲而去,身影再次沒入門外咆哮的風沙中。顧懷瑾重新坐回書案後,卻沒有立刻去翻閱那些散亂的卷宗。他望著眼前跳躍的燭火,忽然想到另一件看似無關、卻又莫名縈繞心頭的事。
是陳家。準確說,是陳默的家庭。
陳默為人豪爽果決,治軍嚴謹,是汴州定海神針般的人物。但私下裏,他極少提及家事。顧懷瑾隻隱約知道,陳默有一妻,身體似乎不太好,常年臥病在床,深居簡出。還有兩個女兒,年紀尚小,養在深閨,從未在人前露過麵。陳默自己也因公務繁忙,常宿在都督府,不常歸家。都督府的後宅,彷彿一片被刻意淡化的靜默水域,與前麵軍務衙門的肅殺忙碌,涇渭分明。
陳默的妻子姓甚名誰?兩個女兒又喚作什麼?顧懷瑾竟一時想不起陳默是否提過,抑或是提過,自己未曾留意。這原本不足為奇,同僚之間,若非通家之好,本也不便深問家眷私事。可此刻,在這內外交困、迷霧重重的關頭,這點“不知”,卻讓顧懷瑾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沈知意及其背後的勢力,行事狠辣,不擇手段,從刺殺、威脅、斷線索,到對錢慶娘下手,皆是直指要害。他們對付自己,是因自己執意查案。對付陳默呢?汴州都督,手握兵權,是他們滲透、拉攏,或是除之而後快的首要目標。而陳默的家人,便是他最大的軟肋。
陳默將家人保護得極好,外界幾乎無人知其妻女詳情,這本身就是一種防範。但……真的萬無一失嗎?若對方處心積慮,未必不能窺得一絲空隙。尤其在這風沙蔽日、人心浮動之際。
顧懷瑾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卻懸腕未落。他需要知道名字,至少,需要在心裏有個清晰的輪廓,而非一片模糊的“陳默家眷”。這不是好奇,而是在這盤棋局中,儘可能看清每一顆棋子的位置與安危。陳默是他的盟友,是此刻在汴州唯一可依靠的力量,他不能讓陳默的後方,出現任何可能的疏漏。
他回想與陳默有限的幾次私下交談。陳默似乎提過,他妻子是汴州本地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知書達理,性情溫和,是在他尚未發跡時便嫁與他的。成婚多年,夫妻感情甚篤,隻是妻子體弱,生養了兩個女兒後,身子便越發不好。陳默言語間,對妻子多有愧疚憐惜。
至於女兒……似乎提過大女兒沉穩,像她母親,小女兒活潑,被寵得有些嬌氣。陳默說起小女兒時,冷硬的臉上會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說那小丫頭纏人得很,每每他歸家,總要扯著他講些軍營裡的趣事,或是鬧著要學騎馬射箭,被他以“女兒家當嫻靜”為由搪塞過去,小嘴能撅上半天。
可名字呢?具體的名字,陳默似乎從未明確說過。或許提過,但自己當時心繫案情,未曾記牢。
顧懷瑾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直接去問陳默,未免唐突,且可能引起陳默不必要的警覺或擔憂。或許,可以從陳默身邊親近的老人口中,或是都督府後宅伺候的舊人那裏,旁敲側擊。
正在思量,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趙虎去而復返,身上沙土更重,臉色卻有些異樣。
“大人,問到了!”趙虎抹了把臉,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都督那邊,還真有些舊檔。十幾年前,確有一支西域商隊在汴州停留,領隊的,據說是一位女子,身份成謎,但排場極大,住在城東的‘歸雲閣’。因是女流,又帶著護衛,當時還引得些議論。不過卷宗記載語焉不詳,隻說她持有高昌國(註:此處為虛構西域古國名)的通行文牒,自稱是商賈,在汴州採買了些絲綢瓷器便離開了。關於藍眼睛……並無明確記載,畢竟卷宗不會記這個。”
高昌國?顧懷瑾心中默唸,這倒是個線索。高昌國地處西域要衝,商旅往來頻繁,但其國勢早已衰微,依附於更強的西域大國或中原王朝。十幾年前,一位持有高昌文牒、氣度不凡的西域女子來到汴州,真的隻是尋常商賈?
“那女子在汴州期間,可有與什麼特別的人接觸?比如……本地的官員、世家?”顧懷瑾追問。
趙虎搖頭:“卷宗上沒提。哦,不過卑職多問了一句,管理舊檔的老書吏倒是提了件閑事,說那西域女子在汴州時,似乎對城西一家老字號藥鋪的珍稀藥材很感興趣,曾多次派人去採買,其中有些藥材,是治療陳年舊疾或是補氣養身的珍品,價值不菲。”
藥鋪?珍稀藥材?顧懷瑾心中一動,這似乎又與“體弱”關聯起來。是那西域女子自用,還是……為他人求購?
“哪家藥鋪?”
“回春堂。如今還在城西開著,是汴州有名的老字號了。”
顧懷瑾將“回春堂”三字記下。看來,有必要去這間藥鋪探一探。十幾年前的舊賬,或許掌櫃的還能記得些什麼。
“還有,”趙虎頓了頓,臉色有些古怪,“卑職回來時,在衙門口遇到陳都督身邊的親衛老何,他正要去給夫人抓藥,神色匆匆。卑職與他攀談兩句,順口問起夫人病情,老何嘆了口氣,說夫人這病是舊疾,天氣一變就難過,這幾日風沙大,夫人咳喘得厲害,都督心裏記掛,讓他務必抓最好的葯回去。卑職便問了句夫人和小姐們可還安好,老何說,夫人還是老樣子,兩位小姐倒是懂事,大姑娘幫著照顧母親,二姑娘還小,有些怕這大風沙,嚷著要爹爹。”
顧懷瑾不動聲色:“哦?陳夫人閨名是?”
趙虎撓撓頭:“這……老何沒說,卑職也沒好多問。不過以前聽都督府裡的老人隱約提過,夫人孃家姓林,閨名似乎帶個‘婉’字。兩位小姐,大小姐叫……叫陳靜姝,二小姐叫陳……陳舒兒?大概是這個音,聽得不甚真切。”
林婉?陳靜姝,陳舒兒。
顧懷瑾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幾個名字。陳夫人林氏,體弱多病。長女靜姝,嫻靜懂事。次女舒兒,嬌憨活潑。一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脆弱的家庭輪廓,在這肅殺詭譎的時局中,卻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令人擔憂。
“知道了。”顧懷瑾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道,“你跑了一趟辛苦了,先去歇著,喝口熱茶驅驅寒。風沙停後,怕還有得忙。”
趙虎應聲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隻有風沙呼嘯不止。顧懷瑾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西域那片空白。一個持有高昌國文牒的神秘西域女子,在十幾年前來到汴州,購買了治療陳年舊疾的珍稀藥材。如今,沈三爺秘密西行,去向不明,疑似與隴右鎮北軍有關。嶺南軍械案,線索隱隱指向西域。而陳默的夫人,恰巧體弱,需常年用藥。
這些碎片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極其隱蔽、跨越了十幾年的聯絡?那位西域女子購買的藥材,是否流入了汴州某位深居簡出的貴眷手中?甚至……與陳默的夫人林氏有關?
這個念頭讓顧懷瑾自己都驚了一下。他立刻搖了搖頭,陳默為人剛正,與其妻感情甚篤,若其妻與西域勢力有染,陳默絕不可能毫無察覺,更不可能坐視。或許,隻是巧合。又或許,是有人故意將線索引向這個方向,擾亂視聽。
但無論如何,陳默家人的名字,他記下了。林婉,陳靜姝,陳舒兒。這是陳默的牽掛,是陳默的軟肋,也可能,會成為敵人攻擊的目標,或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需要提醒陳默,加強後宅的護衛,尤其是在這多事之秋。但如何開口,卻需斟酌。畢竟,這涉及同僚家眷私隱,更可能觸動陳默最敏感的神經。
窗外的風沙,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顧懷瑾吹熄了搖曳的燭火,在漸暗的光線中,靜靜思索。棋盤上的迷霧越來越濃,對手的影子在風沙中若隱若現。他不僅要看清眼前的廝殺,還得提防那些可能從背後、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來的冷箭。
這局棋,越來越難了。
風沙肆虐了近三個時辰,方纔漸漸止息。天空雖仍矇著一層土色,但日光終於掙紮著透出些許慘淡的光暈。汴州城彷彿從一場昏黃的噩夢中醒來,街道、屋舍、樹木,皆覆上厚厚一層沙土,行人寥寥,個個掩麵疾走,商戶們也忙著清理門戶前的積沙,一片狼藉。
陳默派去西城土塬探查的精銳小隊,直到傍晚才返回,人人灰頭土臉,嘴唇乾裂,帶回了滿身的沙塵和並不樂觀的訊息。
“都督,顧大人。”小隊長灌下一大碗水,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風沙太大,土塬那邊能見度極低,馬蹄印、車轍印都被蓋得差不多了。我們往西追出三十餘裡,隻在一處背風的沙窩子裏,發現了些新鮮的篝火痕跡,還有幾個被丟棄的空水囊,就是上午守門兄弟說的那種西域樣式。附近有雜亂的馬蹄印,但分不清方向,往西、往北、往西南的都有,像是故意弄亂的。”
陳默臉色陰沉:“人呢?一個都沒看到?”
“沒有。那地方像是臨時歇腳點,人早就走了。屬下等又分頭在附近搜尋了十幾裡,再無線索。風沙一起,什麼痕跡都留不住。”
顧懷瑾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瞭然。對方行事極為老練謹慎,藉著這場天賜的“東風”,順利抹去了大部分痕跡,即便留下些微線索,也足以誤導追蹤方向。西、北、西南,無論是通往更偏遠的戈壁荒漠,還是混入商道轉向隴右,甚至折返中原其他州府,皆有可能。
“辛苦了,下去歇著吧,讓弟兄們好生洗刷,喝點驅寒湯。”陳默揮退小隊長,轉向顧懷瑾,濃眉緊鎖,“懷瑾,你怎麼看?他們真把‘鬼手劉’或者什麼關鍵人物送出去了?”
“十有**。”顧懷瑾走到懸掛的汴州及周邊地形圖前,手指點在西邊土塬之外,“老河口撲空,沈知意立刻斬斷城內所有明線。但暗線,或者說,真正核心的人物和證據,可能本就不在城內。這場風沙,是他們轉移的絕佳時機。隻是,”他頓了頓,“他們選擇在此時冒險轉移,也說明瞭一點——我們查的方向沒錯,他們已經感到了壓力,必須將最要命的東西,送到更安全,或者更重要的地方去。”
“更重要的地方……”陳默目光順著顧懷瑾的手指,落在地圖更西的區域,那裏標註著“隴右道”、“鎮北軍防區”等字樣,“你是懷疑,東西……或者人,最終要送到楚驚瀾那裏?”
“或與他有關。”顧懷瑾收回手,“沈三爺西行,去向不明。嶺南軍械的去向,除了海寇,最大的可能便是西北。若鎮北軍暗中參與走私軍械,甚至與西域某些勢力勾結,其圖謀恐怕就不僅僅是錢財了。聖上令我們暗中查察,或許正是對此有所疑慮。”
陳默沉默片刻,緩緩道:“楚驚瀾……此人桀驁,在軍中威望極高,對朝廷……未必全然恭順。若真與此事有染,便是潑天大案。但無憑無據,動不得他分毫。沈家三爺這條線,眼下也斷了。”
“明線斷了,還有暗線。”顧懷瑾道,“那間‘回春堂’,我想去看看。十幾年前那位西域女子購買的藥材,是條線索。另外,關於那位西域女子的身份,都督可還能從舊檔中,或當年經歷過此事的老人口中,探得更多細節?尤其是,她離開汴州後,去了何處?高昌國如今情況如何?”
陳默點頭:“舊檔我再讓人細細翻查,當年的事,也會找些老人問問。回春堂那邊,我讓趙虎帶兩個機靈的生麵孔陪你去,小心些,莫要打草驚蛇。”
兩人又商議一番加強城內戒備、尤其是對驛館和都督府後宅的防護後,顧懷瑾才告辭離開。走出都督府時,天色已近黃昏,風雖停了,但空氣依舊渾濁,帶著沙土特有的乾澀氣味。
他沒有立刻回驛館,而是帶著趙虎和兩名扮作隨從的親衛,繞道往城西的回春堂走去。街道上積水還未清理乾淨,混合著沙土,泥濘不堪。行人稀少,許多店鋪也早早關門歇業,顯得有些蕭條。
回春堂是間頗具規模的老藥鋪,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黯淡。鋪麵倒是開著,櫃枱上點著油燈,一個老掌櫃模樣的清臒老者,正戴著眼鏡,就著燈光撥弄算盤。店內葯香濃鬱,混合著塵土氣息。
顧懷瑾示意趙虎等人在門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掌櫃的,抓藥。”顧懷瑾將早先備好的一張溫補方子遞過去。
老掌櫃接過方子,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顧懷瑾,慢悠悠道:“這位公子看著麵生,不是汴州本地人吧?這方子……是給體虛畏寒之人用的,用藥倒是平和。”
“掌櫃的好眼力。”顧懷瑾微笑,“在下南邊人士,初到汴州。家中一位長輩,素有舊疾,畏風畏寒,聽聞回春堂藥材地道,特來配些葯,託人捎回去。”
“哦。”老掌櫃點點頭,也不多問,轉身拉開藥櫃,熟練地抓藥、稱量、包好,動作不疾不徐。
顧懷瑾狀似隨意地打量四周,目光落在櫃枱後牆壁上懸掛的一幅泛黃的字畫上,畫的是鬆鶴延年,題款已模糊不清,但裝裱古舊,應是有些年頭了。
“掌櫃的這幅畫,倒是雅緻,有些年頭了吧?”
老掌櫃一邊包葯,一邊抬眼看了看那畫,淡淡道:“祖上傳下來的,有些年月了。公子也懂畫?”
“略知皮毛。隻是看這畫紙泛黃,墨色沉鬱,怕是經歷了不少風雨。”顧懷瑾頓了頓,彷彿不經意道,“說起來,汴州這地方,春日風沙也如此厲害麼?今日這場風沙,讓我想起南邊沿海的颶風天氣,也是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老掌櫃將包好的葯推過來,嘆了口氣:“這場風沙是夠大的,好些年沒見過了。不過要說風沙,十幾年前,倒是有過一回,比這還邪乎,連著颳了好幾天,沙土把城門都堵了半截。那會兒,小老兒我還年輕,跟著父親在這鋪子裏學抓藥,記得清楚著呢。”
顧懷瑾心中一動,付了葯錢,接過藥包,卻不急著走,繼續閑聊般道:“哦?那麼厲害?那可真是遭罪。想必那會兒,生意也難做吧?”
“可不是嘛,街上都沒什麼人。不過……”老掌櫃似乎陷入了回憶,手上動作慢了下來,“說來也怪,風沙最大的那幾天,鋪子裏倒來了樁大生意。”
“哦?這等天氣,還有生意上門?”
“是啊,是大生意。”老掌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來了幾個西域模樣的人,為首的是個矇著麵紗的婦人,說話帶著怪腔調,但出手闊綽得很。指明要幾味珍稀藥材,什麼百年老參、雪山靈芝、西域名貴的血竭等等,都是些吊命補元的好東西。我父親當時還奇怪,這等天氣,又是西域人,要這些藥材作甚。但那婦人給的是十足的赤金,父親也就沒多問,將庫裡的存貨都拿了出來。那婦人驗看了許久,又問了藥材的年份、產地,極是仔細。後來,風沙稍小些,他們就帶著藥材走了,再沒來過。”
顧懷瑾心跳微微加快,麵上卻不動聲色:“原來如此。想必是家中有人重病,急需用藥。隻是這西域人,倒難得如此識貨,對中原藥材這般瞭解。”
老掌櫃將眼鏡戴回去,搖頭道:“那婦人可不一般,身邊跟著的護衛,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她對藥材,豈止是瞭解,簡直是行家。我父親說,她拿起那支老參,隻看了看蘆碗和皮色,就斷定了大致年份,分毫不差。說起血竭的成色、產地,比有些老葯工還內行。嘖嘖,那氣派,那眼力,絕不是尋常商賈,倒像是……西域那邊的大貴族,或者……”
他忽然停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警惕地看了顧懷瑾一眼,乾咳兩聲,低頭繼續整理櫃枱上的戥子:“都是陳年舊事了,隨口一說,公子莫要見怪。您的葯好了,按時煎服即可。”
顧懷瑾知道再問下去恐惹疑心,便順著話頭道:“多謝掌櫃。今日風沙大,掌櫃也早些歇息。”說罷,拿起藥包,轉身出了回春堂。
門外,趙虎迎上來,低聲道:“大人,可有什麼發現?”
顧懷瑾微微頷首,將藥包遞給他,低聲道:“回去再說。”心中卻已翻湧不定。老掌櫃的描述,與驛館老僕所言相互印證。十幾年前,風沙天氣,一位氣度不凡、精通藥材、疑似西域貴族的蒙麵女子,在回春堂購買了大量的珍稀補藥。她是誰?買給誰用?是否與今日沈家、與軍械案有關?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女子對藥材如此精通,是否意味著,用藥之人病情極為複雜沉重,非尋常醫者所能調理?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陳默那位體弱多病的夫人林氏。但這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自己壓下。無憑無據,不可妄加揣測,何況涉及陳默家眷清譽。
夜色漸濃,街道上幾乎沒有了行人。顧懷瑾與趙虎等人加快腳步,準備返回驛館。剛拐過一條較為僻靜的巷口,前方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屬於孩童的驚哭聲,和幾聲粗魯的低喝。
“站住!小兔崽子,看你往哪兒跑!”
“阿爹……阿爹……”
顧懷瑾腳步一頓,趙虎已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聲音來處。隻見巷子深處,一個約莫七八歲、梳著雙丫髻、穿著粉色襖裙的小女孩,正滿臉驚恐地朝這邊跑來,跑得跌跌撞撞,髮髻散亂,臉上沾著淚水和塵土。她身後,兩個穿著普通布衣、但行動矯健、麵露兇相的男子,正快步追來,其中一人手中還拿著一條麻袋。
看那小女孩的衣著質地,絕非貧苦人家的孩子。而這偏僻巷弄,天色已暗,兩個成年男子追捕一個幼女,意圖再明顯不過。
是拍花子的?還是……另有圖謀?
顧懷瑾心中一凜,對趙虎使了個眼色。趙虎會意,帶著兩名親衛上前,攔住巷口,沉聲喝道:“幹什麼的!放開那孩子!”
那兩名男子沒料到這偏僻巷子會突然冒出人來,愣了一下,但見趙虎等人雖穿著便服,卻身形健碩,氣度不凡,尤其趙虎手按刀柄的姿勢,明顯是行伍之人。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非但沒有停下,其中一人反而加速沖向那小女孩,伸手便要去抓!
小女孩嚇得尖叫一聲,腳下一軟,向前撲倒,眼看就要被抓住。電光石火間,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從斜刺裡衝出,猛地撞在那伸手的男子腰側!那男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撞他的人也被反彈之力帶倒在地,卻順勢一滾,將嚇呆的小女孩護在身後。
那是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少年,衣衫陳舊,臉上有些臟汙,但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死死瞪著那兩個男子。
“念安!”被護在身後的小女孩哭喊出聲。
“舒兒別怕!”小少年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還帶著稚氣,卻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陳念安?陳舒兒?!
顧懷瑾瞳孔驟縮。陳默的次女陳舒兒,怎麼會在這裏?還險些被人擄走?這個突然衝出來護住她的小少年,又是誰?
不及細想,趙虎已帶人沖了上去,厲聲道:“賊子敢爾!”兩名親衛也拔刀出鞘,寒光凜冽。
那兩個男子見勢不妙,顯然沒料到對方有兵器且訓練有素,心知不敵,其中一人罵了句髒話,另一人則猛地揮手,灑出一把白色粉末!
趙虎早有防備,屏息揮袖拂開,但視線仍被阻了一瞬。趁著這片刻混亂,那兩人轉身便往巷子另一頭狂奔,身手甚是靈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巷尾。
“追!”趙虎喝道,一名親衛立刻追了上去。
顧懷瑾快步上前,先看向被那小少年扶起來的陳舒兒。小女孩哭得滿臉是淚,嚇得渾身發抖,粉色襖裙上沾滿了泥土,所幸看起來沒有受傷。“舒兒小姐?莫怕,沒事了。”他放柔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和善。
陳舒兒抽抽噎噎,睜著淚眼看他,顯然不認識他,但見他和趙虎等人趕走了壞人,稍稍安心了些,緊緊抓著身旁小少年的衣袖不放。
顧懷瑾這纔看向那個名叫“念安”的小少年。少年約莫十一二歲年紀,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臉上雖有汙跡,但眉眼清秀,此刻正警惕地打量著顧懷瑾和趙虎,儘管自己也在微微發抖,卻仍將陳舒兒牢牢護在身後。
“你叫念安?”顧懷瑾蹲下身,與他平視,溫聲問,“是你救了舒兒小姐?多謝你。莫怕,我們不是壞人,是你父親陳都督的朋友。”
聽到“陳都督”三個字,陳念安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但眼中的警惕未消,他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陳舒兒,低聲道:“舒兒妹妹是偷偷跑出來找我的……她說在家裏悶,想找我玩。沒想到……遇到壞人。”
陳舒兒聞言,小聲抽泣道:“念安哥哥……對不起,我不該亂跑……阿爹阿孃知道了,定要罰我……”
顧懷瑾心下瞭然。陳舒兒年紀小,貪玩,大概是趁今日風沙混亂,府中護衛難免疏漏,偷溜出府來找這個“念安哥哥”,卻險些遭遇不測。而這陳念安,看他衣著談吐,不像是陳府子弟,倒像是市井平民家的孩子。陳舒兒身為都督千金,怎會與他相識,還如此親近?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顧懷瑾站起身,對趙虎道,“先送舒兒小姐回府。這位小兄弟也一併回去,陳都督想必要當麵謝他。”
陳念安卻後退一步,搖頭道:“不……不用了。舒兒妹妹沒事就好。我……我該回家了。”說著,就想轉身離開。
“念安哥哥!”陳舒兒急忙拉住他袖子,眼淚又湧上來,“你別走……我怕……”
顧懷瑾看著陳念安眼中閃過的掙紮和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心中疑慮更深。他溫聲道:“小兄弟,你救了舒兒小姐,是大功一件。陳都督治家嚴謹,必有重謝。況且,方纔那兩個歹人逃脫,難保不會在附近徘徊,你獨自回家,恐有危險。不如先隨我們回府,待陳都督定奪,也可保你平安。”
趙虎也上前一步,雖未說話,但身形已隱隱擋住了陳念安的退路。
陳念安看了看淚眼婆娑的陳舒兒,又看了看顧懷瑾溫和但不容拒絕的目光,以及趙虎等人沉穩的氣勢,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咬了咬下唇,低下頭,小聲道:“那……那好吧。”
顧懷瑾對趙虎道:“你親自護送舒兒小姐和這位小兄弟回都督府,麵見陳都督,將方纔之事詳加稟報。我自行回驛館即可。”
趙虎遲疑:“大人,您的安危……”
“無妨,有他們二人跟著。”顧懷瑾指了指另外兩名親衛,“路上小心,務必平安送到。”
趙虎領命,小心地抱起仍在啜泣的陳舒兒,示意陳念安跟上。陳念安默默跟在趙虎身後,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兩個歹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中似乎有一絲與恐懼不同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顧懷瑾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巷口,心中疑雲重重。陳舒兒的意外遇險,是真的巧合,還是有人蓄意針對陳默家眷的試探或下手?那兩個歹徒,手法利落,撒粉逃脫,不似尋常拍花子。陳念安的出現更是蹊蹺,一個市井少年,如何與都督千金相識?他挺身而出的時機,是巧合,還是……
一陣帶著沙土氣的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顧懷瑾攏了攏衣袖,隻覺得這晚風,比白日裏的風沙,更砭人肌骨。
他看了一眼回春堂的方向,又望瞭望陳默都督府所在的城東。兩處看似毫無關聯,但隱隱約約,彷彿有絲線在黑暗中連線。陳夫人的病,回春堂的西域女子,陳舒兒遇險,神秘的少年陳念安……還有,那位十幾年前驚鴻一現、如今可能再次攪動風雲的西域公主。
棋局越來越複雜,暗處的對手,似乎並不滿足於在棋盤上對弈,開始將手伸向了棋盤之外,那些本應被好好保護起來的、柔軟的所在。
“走吧,回驛館。”顧懷瑾對身旁兩名親衛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需要儘快見到陳默,弄清楚這個“陳念安”的來歷,以及,今日之事,究竟隻是意外,還是風暴來臨前,一片不祥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