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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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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崔家莊老窯的火光,映紅了汴州城南的半個夜空。

不是激戰,是焚窯。陳默率軍合圍時,窯內之人見事不可為,竟果斷縱火。乾燥的磚窯、堆積的引火之物,頃刻間烈焰衝天,吞噬了大部分來不及搬出的木箱。張都尉帶人冒死搶出邊緣數箱,撬開一看,饒是陳默見慣風浪,亦倒抽一口涼氣——

箱內非金非銀,乃是鑄造成標準製式、黝黑沉重的……軍弩部件!弩臂、弩機、望山,分箱而裝,油布包裹,觸手冰涼。雖經烈火燻烤,銘文處仍可辨出模糊的作坊標記與編號,赫然是兵部直轄的“武庫”印記!

私藏、轉運軍弩,形同謀逆!

陳默麵色鐵青,一麵命人全力救火、清查現場、追捕逃敵,一麵令心腹攜繳獲部件與倖存俘虜,火速秘密押回都督府。他深知此事已非普通走私或貪墨,一把燒向汴州、乃至更高處的滔天大火,已被這窯中之火徹底點燃。

與此同時,都督府內,顧懷瑾對那幾封“家書”的研讀,亦到了關鍵處。在趙虎找來的一冊陳舊《河洛商路暗語雜錄》的對照下,那些筆墨略深、看似尋常的詞語,漸次顯露出駭人脈絡:

“漕運事繁”——指利用漕運渠道夾帶私貨,包括鹽鐵,近期重點是“硬貨”(軍弩)。

“南邊風景好,濕氣重”——交易物件在南邊,但南邊局勢複雜(濕氣重),需謹慎。

“侄兒學業……《貨殖列傳》、《鹽鐵論》”——龐大利益網路,核心在於鹽鐵專賣之利與“貨殖”(商貿運作),需子侄輩(指龐四海等)精研此道,實為掌控。

“保重身體,勿染風寒”——近期風聲緊,小心隱蔽,勿露痕跡。

而其中一封末尾,一句看似家常的“聞聽京中鎮國公府海棠開得甚好,惜無緣得見”,反覆揣摩後,令顧懷瑾與剛剛回府、滿身煙塵火氣的陳默,同時心頭劇震!

鎮國公府!

本朝唯一的異姓王爵,開國元勛之後,世代簪纓,手握部分京畿防務,聖眷優隆。現任鎮國公沈泓,更是簡在帝心的人物。其嫡長女沈知意,年方及笄,素有才名,是京中無數世家子弟傾慕的物件。陳伯年的家書中,為何會突兀提及鎮國公府的海棠?是尋常寒暄,還是……意有所指?

“陳伯年與鎮國公府有舊?”陳默眉頭緊鎖,“從未聽聞。且陳伯年出身河內寒門,與沈家這等勛貴,似乎並無交集。”

顧懷瑾指尖輕叩桌麵,腦海中飛速串聯已知線索:陳伯年(戶部侍郎,掌度支)——龐四海(其弟,汴州惡霸,控製漕運私道)——軍弩(兵部武庫流出)——可能的南邊交易物件(濕氣重,暗示嶺南或江南?)——鎮國公府(突兀提及)。

“或許,並非與鎮國公府有舊。”顧懷瑾緩緩道,眼中銳光閃動,“都督可還記得,前年嶺南道曾上報,剿匪時繳獲一批前朝流失的勁弩,樣式與我朝軍弩近似,然細節有異,疑為仿製?”

陳默驀然抬頭:“你是說……這批軍弩,可能並非單純從武庫盜出,而是……仿製?鎮國公府……掌部分京畿防務,其麾下或有將作匠人,甚至……有私設工坊之能?”這個念頭太過駭人,連他自己都頓住了。

“私設工坊,仿製軍國利器,販與南邊……此乃誅九族之大罪!”陳默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字來,“鎮國公府榮寵已極,何以行此滅門之事?動機何在?陳伯年已死,線索若指向鎮國公府,是確有其事,還是有人借刀殺人,故布疑陣?”

“動機或許不在於利,而在於……”顧懷瑾聲音更輕,近乎耳語,“權,或……勢。聖體近年多有違和,東宮雖立,然根基未穩。幾位年長皇子漸露崢嶸。鎮國公府……是否已擇主而侍?私販軍械,所圖非小,或為蓄養死士,或為結交外藩,或為……”

後麵的話,無需再說。奪嫡之爭,歷來是帝國最血腥的漩渦。若鎮國公府捲入其中,並以軍械為籌碼,那汴州這攤渾水,就不僅是錢貨貪墨,更是直指天聽的逆案!

“此事牽涉過巨,已非你我所能獨斷。”陳默背脊滲出冷汗,“必須立時密奏聖上!然則,證據何在?老窯大部被焚,殘件寥寥;陳伯年已死,死無對證;龐四海所知恐怕有限;家書密語,可作解讀,難成鐵證。至於鎮國公府……更是捕風捉影。”

“尚有二人,或為關鍵。”顧懷瑾道,“一為龐府書房夾層中族譜家書,足證陳、龐兄弟關係,此為連線朝官與地方黑惡之鏈。二為……蘇晚棠。她提及龐四海書房臥榻下第三塊地磚,內藏之物已被我們取得。然她身處龐府,或還知曉其他隱秘,尤其是龐四海與‘南邊’往來細節,甚至可能無意中聽到、見到與其‘上家’相關的蛛絲馬跡。其父蘇掌櫃,經營綢緞莊貨棧,若被脅迫用於夾帶,亦可能保留某些賬目或記憶。”

陳默點頭:“蘇氏父女,必須嚴密保護,詳加訊問。本督親自安排。至於密奏……”他沉吟片刻,“需絕對穩妥之人,直送天聽。懷瑾,你文筆縝密,由你執筆,將汴州之事,自沉金案起,至老窯軍弩、陳龐關係、家書疑點、鎮國公府隱射,據實陳奏,不加妄斷,但呈疑慮。我以汴州都督印信、你以前科探花郎身份聯署。遣絕對心腹,八百裡加急,直送……通政司密匣,或可經恩師王相國之手轉呈。”

王相國,三朝元老,清流領袖,與陳默有師生之誼,且素來不涉黨爭,是眼下唯一可託付的朝中重臣。

“正當如此。”顧懷瑾鋪紙研墨,凝神靜氣,開始起草那道可能震動朝野的密奏。窗外,夜色如墨,汴州城在經歷老窯火光與軍弩驚魂後,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海棠

七日後的黃昏,汴州都督府後園。

蘇晚棠被秘密安置在此處一座獨立小院,有女卒嚴密守護,亦有醫女調理身體。經此大變,她清減了許多,一襲素衣,容顏蒼白,唯有一雙眸子,在聽聞父親已被妥善保護、龐四海及其黨羽相繼落網後,漸漸恢復了些許生氣,隻是深處仍凝結著化不開的驚惶與憂鬱。

顧懷瑾受陳默之託,前來問話。他未著官服,隻一身月白襴衫,隔著竹簾,與簾內的蘇晚棠敘話,以示尊重。

“蘇姑娘,前日多謝你提示,方得關鍵之物。”顧懷瑾聲音溫和,“姑娘可還想起,龐賊在時,可曾提及‘南邊’什麼人、什麼事?或有無特殊信物、印記、暗語?書房之中,除那夾層,可還有他格外珍視、時常把玩之物?”

蘇晚棠沉默片刻,聲音細細,卻清晰:“他……他不常與我說話。那日懸樑未成,他來過一次,說了許多混賬話,我閉目不睬。他隻冷笑,說‘莫要不識抬舉,若非看你蘇家貨棧還有用,你那爹早就……’後麵的話未說,但狠戾之色,妾身記得。至於南邊……他有一次醉酒,似是與人密談後,心情頗好,自語‘嶺南的豪客就是爽利,下次的‘山貨’要加倍’。妾身不懂‘山貨’何意,但聽他語氣,甚是看重。”

嶺南豪客!山貨!是了,老窯軍弩,可不就是“硬貨”、“山貨”!

“可曾聽他說起‘鎮國公府’、‘海棠’等詞?或有京城來的特殊信函?”顧懷瑾追問。

蘇晚棠凝眉思索,緩緩搖頭:“‘鎮國公府’未曾聽聞。‘海棠’……似乎有過。約莫兩月前,他得了一封信,看後焚毀,當時神色複雜,既似敬畏,又似得意,對身邊心腹嘀咕了一句‘海棠雖好,終是人家院中物,吾等但求餘蔭足矣’。那時妾身剛被鎖入小樓,驚懼交加,聽得不甚真切,或有關聯?”

海棠雖好,終是人家院中物,吾等但求餘蔭足矣——這分明是借“海棠”喻指鎮國公府的權勢,龐四海自比求取餘蔭之人!這幾乎印證了家書密語中提及“鎮國公府海棠”並非閑筆!

顧懷瑾心中波瀾再起,麵上仍維持平靜:“姑娘可還記得那信使樣貌,或信上有無特殊印記?”

“信是管家龐福親自送入,未見外客。信封是普通青皮紙,無甚特別。”蘇晚棠道,忽又想起什麼,“對了,龐四海有一枚隨身私印,象牙質地,寸許見方,他極為看重,常於手中摩挲。印紐似乎……是隻蹲坐的瑞獸,具體何獸,妾身離得遠,看不清。他曾笑言,此印可通‘南天’。”

私印!印紐瑞獸!“可通南天”!這或是龐四海與“南邊”聯絡的信物之一!

“那印現在何處?”

“他被抓那日,似……似是將印塞進了書房多寶格上一尊紫檀木彌勒佛的底座暗槽內。妾身也是偶然窺見,不知是否還在。”

彌勒佛底座暗槽!這龐四海,心思何其縝密!

顧懷瑾立即將此事告知陳默。陳默即刻再派人細搜龐府書房,果然在那尊彌勒佛底座夾層中,尋獲一枚象牙小印。印文為陽文篆書“漕海通衢”四字,印紐確為一隻造型古拙、蹲坐仰首的……貔貅。

“漕海通衢”,意指漕運與海運皆暢通無阻,野心不小。貔貅,招財納寶,隻進不出,正是商賈喜愛的瑞獸。此印,很可能就是龐四海與“南邊”乃至其他勾結者之間的信物憑據!

與此同時,對蘇掌櫃的詢問也有進展。蘇掌櫃證實,確被龐四海以印子錢和女兒性命脅迫,利用自家貨棧為龐四海夾帶“特殊貨箱”,貨箱均密封,不知內為何物,但每次交接,對方必驗看一枚象牙小印,印文他不敢細看,但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獸,像是貔貅”。時間、地點、接貨人特徵(多為精悍商人打扮,有南方口音),蘇掌櫃儘力回憶,一一錄下。

線索越來越清晰,指向嶺南,指向一條利用漕運網路、勾結朝官與地方勢力、走私鹽鐵乃至軍械的龐大暗網。而鎮國公府的影子,如幽靈般附著在這張網的最高處,若隱若現。

就在顧懷瑾與陳默加緊整理證據、完善密奏,並暗中佈置,順著蘇掌櫃提供的線索追查“南邊”接貨人時,一道來自京城的八百裡加急密令,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送達汴州都督府。

密令並非來自通政司或王相國,而是直接來自……內侍省,且有宮內特殊印記。內容隻有寥寥數語,卻讓陳默與顧懷瑾遍體生寒:

“汴州事,聖躬已悉。著即密查,勿動聲色。涉及勛貴,尤需慎之。有女沈氏,將南巡汴州,可暗中觀其行止。欽此。”

內侍省直接傳旨!聖上已知!且特意提及“勛貴”,暗示鎮國公府!更令人震驚的是——“有女沈氏,將南巡汴州”!

沈氏,鎮國公府嫡女,沈知意?!

她要來汴州?在這個敏感時刻?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聖旨令“暗中觀其行止”,是試探,是保護,還是……借刀殺人?

陳默與顧懷瑾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深重的憂慮。聖意難測,但汴州已成漩渦中心。他們已不再是單純的查案者,更成了天家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而那位即將南巡的鎮國公府嫡女沈知意,她的到來,又將在這潭深水中,激起怎樣的波瀾?

驚瀾

半月後,汴河碼頭,冠蓋雲集。

鎮國公府嫡女沈知意奉旨“代父南巡,撫慰漕工,觀風問俗”,船隊抵達汴州。雖名為“代父”,實則是得了宮中默許的、規格頗高的“貴女出行”,旨在彰顯天家與勛貴對漕運、對民生的重視。

陳默率汴州文武官員於碼頭迎候。顧懷瑾亦在迎接佇列中,官階不高,位置靠後,卻能清晰看到那艘緩緩靠岸的、飾以國公府徽記的華麗官船。

跳板落下,侍女僕從先下,分列兩旁。隨後,一位少女在兩位年長嬤嬤的攙扶下,款步走出船艙。

甫一現身,碼頭上原本因迎接貴女而刻意壓低的嘈雜聲,竟為之一靜。

時值初夏,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齊胸襦裙,外罩同色係輕容紗大袖衫,衣衫上以極細的銀線綉著疏落有致的折枝海棠紋樣,行動間流光暗隱,清雅絕倫。烏雲般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隻簪著一支通透的白玉海棠簪,並幾點細小米珠,再無多餘飾物。身量纖細,卻自有一段風流體態,如風中嫩柳,又如月下清荷。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與氣度。肌膚如玉,欺霜賽雪,眉眼是精心描繪過的精緻,尤其一雙眸子,清澈如秋水寒潭,顧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通透。她並未刻意昂首,但那通身的氣派,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浸潤在鐘鳴鼎食之家最深處蘊養出的清華高貴,讓她即便站在一群錦繡官員之中,也如皎月臨於眾星之間,令人不敢逼視。

這就是沈知意。鎮國公沈泓的掌上明珠,京中第一等的貴女。

她目光平靜地掠過迎接的眾人,在陳默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算是見過禮。聲音清越,如珠玉落盤:“陳都督及諸位大人辛勞,知意奉家父之命南來,沿途已見漕運繁盛,民生和樂,皆賴諸位勤政之功。”

言辭得體,態度卻矜持疏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陳默上前,代表汴州官方致辭歡迎,安排車駕儀仗,送往早已備好的、位於汴州城風景最佳之地的“澄園”暫住。一切按最高規格,卻又不逾越禮製。

顧懷瑾在人群後,默默觀察。這位沈小姐,美則美矣,卻像一尊精心燒製的薄胎瓷瓶,完美無瑕,卻也讓人看不透內裡。她的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初次離家、南下巡遊的及笄少女。聖旨令“暗中觀其行止”,可這“行止”,從下船到入住澄園,無不合規合矩,毫無破綻。

然而,就在沈知意的車駕即將駛離碼頭時,發生了一段小插曲。一個衣衫破舊、滿臉塵灰的小乞丐,不知怎的鑽過了侍衛的阻攔,撲到車駕前,高舉一個破碗,嘶聲喊著:“貴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我娘病得快死了!”

侍衛急忙上前驅趕,場麵一時微亂。車駕旁的嬤嬤皺眉,正要吩咐給些錢打發走,一直端坐車中的沈知意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嬤嬤。

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那小乞丐身上。那小乞丐約莫七八歲,瘦骨嶙峋,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哀懇與絕望。

沈知意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對身旁一位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侍女下車,走到小乞丐麵前,並未給錢,而是溫和問道:“小兄弟,你娘在何處?得的什麼病?”

小乞丐一愣,忙道:“在、在城隍廟後麵破棚子裏,發熱,咳血,起不來身……”

侍女點點頭,回身向沈知意稟報。沈知意又對另一位年紀稍長、作婦人打扮的隨從低聲說了什麼。那婦人應是懂些醫理的,聞言便帶著兩名僕役,提著一個精緻的小藥箱,走向那小乞丐:“帶路,去瞧瞧你娘。”

小乞丐懵懵懂懂,連忙爬起來帶路。沈知意的車駕這才緩緩啟動,離開碼頭。整個過程,她未下馬車,未再多言,處理得迅速而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場的許多人都看到了。有人暗贊鎮國公府小姐心善,有人覺得她作秀,陳默與顧懷瑾則對視一眼,心中想法卻更多。

是真正的悲憫,還是籠絡人心的手段?是率性而為,還是早有準備,藉機展現仁德?在這微妙時刻,沈知意這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是否有更深用意?

“這位沈小姐,不簡單。”回府路上,陳默對顧懷瑾低語,“她身邊那個懂醫的婦人,還有那反應迅速的侍女,絕非尋常僕役。鎮國公府此次讓她南下,恐怕不隻是‘觀風問俗’。”

顧懷瑾頷首:“她處理那小乞丐之事,果斷而不失仁厚,既全了名聲,又未過分張揚。小小年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隻是不知,她此行真正的目的為何。聖旨令我們‘暗中觀其行止’,今日這‘行止’,算是‘仁’,接下來,不知會看到什麼。”

沈知意入住澄園後,深居簡出。除了按製接受汴州官員女眷的拜見,便是偶爾在園中賞景,或由陳默夫人陪同,乘車遊覽汴州幾處名勝,如大相國寺、汴河虹橋等。每次出行,儀仗周全,卻絕不鋪張,言行舉止,無可挑剔。

然而,顧懷瑾奉命“暗中觀察”,卻從一些極細微處,察覺出些許不同。

其一,沈知意對漕運事務,似乎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在接見幾位負責漕運的官員家眷時,她會“不經意”地問及漕糧損耗、漕丁待遇、沿途關卡等細節,問題看似出自閨閣女子對民生好奇,角度卻頗為精準。甚至有一次,陳默夫人在閑談中提及今春漕船過閘的些許延誤,沈知意隨口接道:“可是因清晏閘口去年秋修時,更換了新型絞盤,漕工尚未熟練之故?”此等細節,連陳默夫人都不甚了了,她卻隨口道出。

其二,她身邊那個懂醫的婦人,名為“容嬤嬤”,不僅為那小乞丐的母親診病送葯,後來更在澄園設了簡易的“施藥點”,專為城中貧苦無依的婦孺看些小病,贈送成藥,分文不取。此事在汴州平民中漸漸傳開,沈小姐“菩薩心腸”的名聲悄然流傳。而顧懷瑾派去的人回報,那容嬤嬤醫術頗為精湛,所用藥物也甚為考究,絕非普通府邸供養得起的醫婆。

其三,沈知意似乎對汴州地方誌、風物誌頗感興趣,向陳默借閱了不少相關書籍,還問起汴州近年是否有特別的人物或事件。陳默自然不敢提及黃金案、軍弩案,隻泛泛而談。沈知意聽罷,也隻是輕輕頷首,未再多問。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可顧懷瑾心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這位沈小姐,太“穩”了,穩得不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的每一分表現,似乎都經過精心計算,既能彰顯鎮國公府嫡女應有的教養與仁善,又絲毫不逾矩,不涉入任何可能的紛爭。

直到五日後,一個訊息傳來:沈知意以“體察民情”為由,提出要親自去汴河碼頭,看看漕船裝卸,並與幾位老漕工說說話。而且,她特意提出,要去“清晏門碼頭”。

清晏門碼頭!正是龐四海曾經掌控的核心碼頭之一,也是此前“修繕厘金”案、蘇家貨棧所在的碼頭!

陳默接到稟報,眉頭緊鎖。“她要去清晏門碼頭?是巧合,還是有意?”

“恐怕是有意。”顧懷瑾沉吟,“她已知漕運細節,又問及汴州人事,如今點名要去龐四海曾掌控的碼頭……聖旨讓我們‘觀其行止’,她此行,或許正是要‘行’給我們看,‘止’於何處,則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知曉龐四海之事,甚至……與此有關?此行或是試探,或是……滅口?”陳默聲音發沉。

“眼下難以斷定。”顧懷瑾搖頭,“但她既提出,我們無法拒絕。唯有加強防備,靜觀其變。她要看,便讓她看。或許,她也能看到我們想讓她看到的。”

翌日,沈知意輕車簡從,隻帶了數名貼身侍衛、侍女及那位容嬤嬤,乘車至清晏門碼頭。陳默與顧懷瑾陪同在側。

碼頭上依舊繁忙,漕船如梭,號子震天。龐四海倒台後,此處已由官府暫管,秩序井然了許多。沈知意頭戴帷帽,白紗垂至胸前,遮住麵容,在陳默等人的引導下,沿著碼頭緩行。她看得很仔細,看漕工扛糧上船,看稅吏登記貨單,看船隻往來排程,偶爾會問上一兩個問題,皆切中要害。

行至一處稍僻靜的貨棧前,沈知意停下腳步。這裏,正是原先蘇家綢緞莊租用的貨棧之一,也是蘇掌櫃被脅迫用於夾帶私貨的地方。

“此處貨棧,似乎頗為冷清?”沈知意望著略顯空曠的棧台,輕聲問道。

陳默心中一凜,麵色如常答道:“回小姐,此間貨棧原先的商戶因故退租,新的商戶尚未入駐,故而略顯空置。”

“因故退租?”沈知意重複了一句,白紗下的目光似乎投向貨棧深處,“是何緣故?”

顧懷瑾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原是城中一家綢緞莊租用,後東家經營不善,欠下債務,鋪麵盤出,便退了此間貨棧。商事浮沉,亦是常情。”

沈知意微微頷首,未再追問,轉身繼續前行,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然而,就在她轉身之際,一陣河風忽起,吹動了她麵前垂下的白紗。雖然她迅速抬手輕掩,但顧懷瑾就在她側後方不遠,電光石火間,他瞥見了白紗揚起下,少女的半邊臉頰,以及……她那瞬間投向貨棧某個角落的眼神。

那眼神,絕非尋常好奇或隨意一瞥。那是一種極其銳利、專註、甚至帶著一絲冰冷審視意味的眼神,與她平日裏展現的沉靜溫和截然不同!雖然隻是一瞬,隨即白紗落下,一切恢復如常,但顧懷瑾相信自己絕不會看錯。

那眼神,像在尋找什麼,確認什麼。

她在找什麼?確認什麼?這處與龐四海、蘇家牽連甚深的貨棧,難道藏著什麼她需要確認的東西?

顧懷瑾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這位沈小姐,果然不似表麵那般簡單。她的南巡,絕非“觀風問俗”那麼簡單。聖旨所謂“暗中觀其行止”,或許,聖上早已對她、對鎮國公府,有所疑慮。

而沈知意似乎並未察覺自己剎那的失態已被顧懷瑾窺見。她繼續前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和,甚至與一位坐在棧橋邊歇息的老漕工閑聊了幾句,問了問漕工的生活、漕運的艱險,還讓容嬤嬤給了老漕工一包治療風濕的藥膏。

一切看起來,依舊是一位仁慈聰慧的貴族小姐在體恤民情。

然而,顧懷瑾知道,平靜的河麵下,暗流已開始加速旋轉。沈知意的目光,像一把鑰匙,已經觸動了汴州迷局中某個隱秘的開關。她看到了什麼?又想找到什麼?

而自己與陳默,在“觀察”她的同時,是否也早已落入了某種更龐大的、來自京城最高處的注視之中?

回程的馬車上,沈知意摘下帷帽,露出那張絕美卻無甚表情的臉。容嬤嬤遞上一杯溫茶,低聲道:“小姐,今日可有所獲?”

沈知意接過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良久,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不夠。”

“那陳默與那顧懷瑾,應對得滴水不漏。貨棧之事,他們早有準備。”容嬤嬤道。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沈知意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陰影,“龐四海倒得太快,太乾淨。那批‘山貨’(軍弩)在崔家莊被截,雖焚毀大半,但終究露了痕跡。陳默密奏入京,雖經王相國之手,但爺爺(鎮國公)在宮中豈能無人?陛下令我南巡,名為觀風,實為監察,亦是試探。陳默與顧懷瑾,是陛下的人,他們在查,而且……恐怕已查到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

“那今日貨棧……”容嬤嬤欲言又止。

“我看到了。”沈知意聲音漸冷,“貨棧第三根楹柱下方,靠水的那一麵,有我們府裡暗衛獨有的‘蜂鳥’標記,雖然被刻意刮損過,但痕跡猶在。那是三叔(鎮國公第三子,負責部分家族隱秘事務)手下‘灰雀’聯絡點的記號。龐四海果然與三叔有牽連。而且,標記是新的,不超過兩個月。”

容嬤嬤倒吸一口涼氣:“三爺他……竟真動用家中的暗線做這等事?還留下如此要命的痕跡!”

“三叔性子急躁,好大喜功,被嶺南那些人許以重利,拉著做這殺頭的買賣,不足為奇。”沈知意放下茶杯,眼底一片冰寒,“隻是他愚蠢,尾巴也沒收拾乾淨。如今陳默和顧懷瑾盯上了這裏,這標記遲早會被發現。一旦被他們順藤摸瓜……”

“那該如何是好?”容嬤嬤急道,“是否要派人……”

“不可。”沈知意打斷她,“陛下讓我來,就是看著的。我們若輕舉妄動,反而坐實。標記必須處理掉,但不能由我們的人直接動手。你去找那個‘阿吉’,就是上次給我們遞龐四海賬簿抄本的那個驛卒。他貪財,且熟悉碼頭。讓他去做,做得自然些,像是頑童或乞丐無意破壞。”

“是。”容嬤嬤應下,又憂慮道,“可是小姐,就算處理了標記,陳默和顧懷瑾那邊,似乎已懷疑到軍械案與……府上有關。他們若繼續深挖,找到更多證據……”

“所以,他們的調查,必須停下來。”沈知意轉過頭,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目光幽深,“至少,在爺爺和父親做出決斷,徹底清理掉三叔留下的爛攤子之前,必須停下來。而讓他們停下來的最好辦法……”

她頓了頓,緩緩道:“不是銷毀證據,而是給他們一個更大的、更迫在眉睫的麻煩,或者……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小姐的意思是?”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馬車駛入澄園,停在垂花門前。她扶著侍女的手下車,站在階前,仰頭望瞭望汴州初夏清澈高遠的天空,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容嬤嬤,你覺得顧懷瑾此人如何?”

容嬤嬤一愣,斟酌道:“前科探花,才學是有的。江南鹽案能全身而退,心性手段也不缺。此番來汴州,與陳默配合,迅雷不及掩耳拿下龐四海,揪出軍弩案,可見其能。觀其言行,沉穩有度,心思縝密,非易與之輩。隻是……似乎過於冷清了些,不像是熱衷權勢之人。”

“不熱衷權勢……”沈知意輕聲重複,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或許,這纔是最麻煩的。不慕權勢者,往往更難動搖,更不易掌控。不過……”

她邁步走上台階,裙裾微動,聲音飄散在風裏:

“是人,總有弱點。顧懷瑾的弱點……會是什麼呢?”

是那未雪的江南舊冤?是那被貶汴州的不甘?還是……別的什麼?

沈知意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在爺爺和父親做出反應之前,在陳默和顧懷瑾將證據鏈條完全閉合、指向鎮國公府之前,找到這個弱點,或者,製造一個足夠分量的“麻煩”。

而機會,似乎很快就來了。

兩日後,陳默接到京城以正常渠道發來的另一道公文。公文內容與汴州案無關,卻是關於今歲漕糧北運的日程調整與損耗覈查。然而,在公文末尾,附有一句看似平常的問候:“聞顧司馬江南舊友,今在嶺南為官者,或有音訊相通,可敘契闊。”

江南舊友?在嶺南為官?陳默心中一動,召來顧懷瑾。

顧懷瑾看到那句附言,素來平靜的臉上,倏然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追憶、痛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晦暗。雖然轉瞬即逝,但陳默捕捉到了。

“懷瑾,你在嶺南有故人?”陳默問。

顧懷瑾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啞:“是。一位……故人。曾任江南道監察禦史,與下官有舊。後因事左遷,調任嶺南……已數年未曾通音訊了。”

監察禦史?左遷嶺南?陳默立刻在腦中搜尋對應人物,很快,一個名字躍然而出——謝遷!前任江南道監察禦史,以剛直敢言著稱,當年江南鹽案初起時,曾上本力陳鹽政之弊,觸及多方利益,後被尋了錯處,貶至嶺南瘴癘之地為縣丞,據說去歲感染時疫,已歿於任上。

謝遷與顧懷瑾是同年進士,私交甚篤。當年顧懷瑾捲入鹽案,謝遷曾為其多方奔走,最終自身難保,被貶嶺南。此事在朝中並非秘密,隻是時過境遷,少有人再提及。如今這公文附言,突兀地提起顧懷瑾的“嶺南舊友”,意欲何為?

是提醒?是試探?還是……警告?

陳默看向顧懷瑾,顧懷瑾也正看向他,兩人眼中都浮現出凝重之色。這看似平常的公文附言,在此刻出現,絕不平常。它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顧懷瑾內心深處最不願觸及的舊傷,也隱隱指向了嶺南——那條軍械走私暗線可能的目的地。

“看來,有人不想我們繼續查下去了。”陳默緩緩道,“而且,他們對你的過去瞭如指掌。”

顧懷瑾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已恢復一片清明冷靜,隻是深處那絲痛楚,如冰下暗流,隱約可辨。“下官與謝兄,君子之交,清清白白。嶺南……下官確無聯絡。此附言,無論出自誰手,意在擾亂你我心神,拖延查案。或許,正說明我們觸及了要害。”

陳默點頭:“然也。不過,懷瑾,你需多加小心。對方既能遞此話入公文,可見其觸角之深。你之安危……”

“下官明白。”顧懷瑾拱手,“謝都督關懷。眼下最要緊的,仍是理清線索,固實證據。沈小姐那邊……”

“她今日又去了大相國寺進香,一切如常。”陳默道,“但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她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波紋不顯,卻讓湖底暗流湧動。那貨棧的標記,你派人複查如何?”

顧懷瑾搖頭:“昨夜派人去看了,第三根楹柱下的可疑刮痕,已被人以新灰塗抹掩蓋,手法粗糙,像是頑童所為。但時間太過巧合。”

“她在試探,也在消除痕跡。”陳默冷笑,“可惜,已經晚了。趙虎在蘇掌櫃協助下,已找到當年經手夾帶的一個老船工,他雖不知具體貨物,但指認了接貨人中的一個,綽號‘鬼手劉’,是嶺南口音,左手有六指,特徵明顯。已畫影圖形,秘密下發各關卡碼頭,嚴加盤查。隻要此人再出現,或與之關聯者出現,必能揪住尾巴。”

“此外,”顧懷瑾補充道,“龐四海那枚‘漕海通衢’貔貅印,也已著能工巧匠暗中仿製數枚,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利用蘇家原有的貨棧渠道,放出假訊息,引蛇出洞。”

調查在重重阻力下,艱難而堅定地推進。然而,對手的反擊,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淩厲。

三日後,深夜。

顧懷瑾在驛館書房整理卷宗,忽聞窗外有極其輕微的響動,似瓦片輕碰。他警醒,立刻吹滅燈火,隱於窗側陰影中。

幾乎同時,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直撲書房!刀光在月色下一閃,殺氣凜然!

刺殺!而且,是衝著顧懷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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