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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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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雪·沉冤啟

深冬時節,汴京城裏迎來了第一場大雪。鉛灰色的雲層彷彿被無形的大手壓得極低,沉甸甸地懸在城市上空。漫天的雪絮如同扯碎的素練,紛紛揚揚地飄落,漫過巍峨的宮牆朱瓦,覆蓋了長街古巷,將整座繁華的帝都瞬間裹進一片死寂的白色世界。

凜冽的風卷著雪沫子,如冰刃般撲在臉上,颳得人肌膚生疼。沈清辭靜靜地立在廊下,她的烏髮僅僅用一支素簪隨意地束起,一身素色棉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衣擺掃過階前的積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她垂在身側的手早已被凍得僵硬,指尖泛著青白,卻依然死死地攥著那捲薄薄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信紙深深地嵌進肉裡。

這封密信是陳默安插在北狄的暗樁冒死傳回的,墨跡尚且新鮮,紙頁微微發脆,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著血與寒。信中詳細記錄了當年柳淵暗通北狄、私賣軍情、構陷沈家滿門的鐵證——往來的密函副本、收買邊將的銀錢賬簿,甚至還有柳淵親筆所書、與北狄首領私定的盟約,那句“事成之後,分疆而治”,筆鋒張狂肆意,字字誅心。

五年的時光,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鎖,壓在沈清辭的心頭。五年前,沈家一夕之間傾覆,滿門忠魂皆埋於黃土,她也從名門嫡女淪為了避世藏蹤的孤女。這五年裏,她飲冰臥雪,忍辱蟄伏,步步為營,多少次在寒夜中被凍醒,多少次在刀尖上驚險行走,支撐她頑強活下來的,唯有這一口未雪的沉冤。

雪輕柔地落在她的眉尖,帶著絲絲涼意,轉瞬便融化了,順著眼角緩緩滑落,似淚非淚。她眼底那簇壓抑了五年的寒火,在這一刻終於燒穿了層層冰封,亮得驚人,卻又在瞬息之間歸於死寂。

沈清辭緩緩地將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入懷中,彷彿將這五年的隱忍與恨意一同深深地安放。她抬起頭,望向漫天紛飛的飛雪,目光越過重重宮闕,堅定地落在那座權力之巔的方向。

風愈發緊了,雪也下得更急了。她輕輕地攏了攏衣襟,轉身邁步,青石板上留下一行清晰卻又孤絕的足印。再回頭時,她的眉眼間已是一片沉靜如淵的決絕。

是時候了,血債,終要血償。

金鑾殿翻案

三日後,大朝之日。天光大亮,金鑾殿上的琉璃瓦在晨光的映照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卻照不進殿內半分暖意。文武百官按照品階整齊地肅立在兩側,整個大殿鴉雀無聲,眾人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天子高坐禦階之上,身著華麗的龍袍,指尖有節奏地輕叩著禦座的扶手,神色沉凝如寒潭,眼底深處藏著讓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清脆而冷冽的甲冑相撞之聲,一步一響,在這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眾人紛紛循聲望去,隻見沈清辭一身銀甲尚未卸下,戰袍上還沾染著未褪盡的征塵,腰間的佩劍寒光凜冽。她身姿挺拔如鬆,自殿外穩步而入,墨發高高束起,眉眼間儘是五年飲冰、難涼熱血的凜冽之氣。五年前那個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的孤女,如今已是手握兵權、鎮守邊關的鎮國將軍,她一步一步,踏過滿朝文武的目光,踏過當年沈家蒙冤的屈辱之地,徑直朝著禦前進發。

行至丹陛之下,她驟然單膝跪地,甲冑與青磚相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雙手高高舉起一卷陳舊的布帛,布帛之上,暗紅的血跡早已乾涸,卻依舊觸目驚心——那是五年前沈家滿門赴死之日,父親沈老將軍咬破指尖,以血寫下的絕筆血書。

“臣,鎮國將軍府沈清辭,今日冒死呈稟。”她的聲音不高,卻清越如鍾,穿透了整座金鑾殿,“五年前,沈家通敵叛國一案,實為當朝丞相柳淵,勾結北狄,偽造證據,構陷忠良!我沈家滿門三百七十一口,皆為冤死!”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在殿內炸響,滿殿頓時嘩然一片。文官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武將們則神色震動,麵麵相覷,就連禦座上的天子也微微抬眸,目光緊緊地落在那捲血書之上。

柳淵立於文官之首,平日裏從容的麵色此刻驟然大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他猛地抬起手,顫抖著指向沈清辭,厲聲喝止,聲音裡掩飾不住的慌亂:“沈清辭!你大膽!五年舊案,鐵證如山,你竟敢在金鑾殿上血口噴人,汙衊當朝宰輔!”

沈清辭緩緩地抬眸,一雙眼眸冷如冰刃,鋒芒畢露,直直地刺向柳淵,不帶半分畏懼之色:“血口噴人?”她冷笑一聲,抬手自懷中又取出一卷密信,信箋泛黃,墨跡卻清晰可辨。在滿殿眾人的目光之下,她緩緩將密信展開,高高舉起,讓殿中之人皆能窺見一二。

信上的字跡,鐵畫銀鉤,筆力蒼勁,分明是柳淵平日批閱公文的親筆。信中與北狄私通的時間、地點、密語、許諾的權位利益,樁樁件件,詳實無比,證據確鑿,隻一眼,便令人觸目驚心。

柳淵的臉色愈發慘白如紙,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袖中的手指死死地攥緊,指節泛白。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依舊厲聲狡辯,聲音卻已微微發顫:“偽造!這全是偽造!陛下明鑒!此女為報私仇,喪心病狂,模仿筆跡,構陷忠良!她目無君上,擾亂朝綱,其心可誅!懇請陛下下令,將此狂徒拿下,依法治罪!”

禦座之上,天子沉默不語,目光在血書、密信與二人之間緩緩流轉,金鑾殿內,風已悄然興起,浪即將洶湧而來。一場積壓了五年的沉冤,一場權傾朝野的對峙,終於在這朝堂之上,徹底地攤開。

朝堂風雲

朝堂之上,瞬息間便裂作兩派,針鋒相對,氣氛劍拔弩張。

柳淵盤踞朝堂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此刻見丞相岌岌可危,立刻心領神會。數位心腹大臣當即出列,烏紗晃動,朝笏並舉,齊聲厲斥,字字句句都在維護相府的權威:“沈將軍空口白牙,僅憑一紙舊信便要定宰相死罪,未免太過荒唐!”“五年前舊案乃是三司會審,鐵證如山,今日忽然翻案,分明是挾私報復,擾亂朝綱!”“請陛下速速將此狂徒拿下,以正視聽,不可任由她妖言惑眾!”他們聲勢洶洶,步步緊逼,恨不得當場便將沈清辭拖出金鑾殿。

而另一側,以清流禦史與耿直老臣為主,早已對柳淵一手遮天的行徑積怨已久,此刻見沈清辭手握鐵證、敢掀驚天大案,當即挺身而出。禦史大夫手持朝笏,神色正色出列,聲音鏗鏘有力:“陛下!沈家世代忠良,滿門蒙冤,天下人皆有耳聞。如今既有血書密信為證,事關忠良冤屈、國朝法度,豈能草草蓋棺?”“柳相權傾朝野,多年來人事刑獄多由其經手,焉知當年證物無偽?臣懇請陛下下旨,重啟三司會審,徹查此案!”“若沈家果真冤屈,而陛下不查,便是令忠良含恨九泉,令天下將士心寒!”

兩派大臣各據一詞,互不相讓。保柳派高聲嗬斥,言辭淩厲,欲以權勢壓人;徹查派據理力爭,正氣凜然,要以法理昭雪。一時間,金鑾殿內人聲鼎沸,喧嘩如市,爭吵聲、嗬斥聲、勸諫聲交織一片,將原本肅穆的朝堂攪得風起雲湧。

文武百官目光交錯,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激憤填膺,有人觀望徘徊,有人暗自竊喜。所有人都清楚,今日這一吵,不再是一樁五年舊案的簡單爭辯,而是忠良與奸佞、皇權與相權的正麵激烈碰撞。

禦座之上,天子依舊沉默不語,指尖緩緩敲擊著禦座扶手,眼底深不見底,彷彿在權衡著各方的利弊。隻待他一言,便是雷霆落定,乾坤翻覆。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之時,一直沉默立於武將之列的陳默,忽然踏步出列。他一身玄甲,麵容冷峻如冰,聲音沉如金石,響徹整個大殿:“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沈將軍所言,句句屬實。”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陳默掌汴州軍務,手握重兵,在軍中威望極高,他的這一句話,無異於將自身的前程、乃至性命,全數押上。

柳淵的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陳默,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殺意。

而一直靜立場中的李昭棠,此刻也緩緩抬眼,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案卷,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清晰有力:“陛下,臣這裏,還有一物。”她緩步上前,將案卷恭敬地呈上。

那是五年前刑部審理沈家一案的原始卷宗,其中關鍵的幾頁,早已被人替換篡改。而李昭棠手中的這一份,卻是當年主審官私下留存、未被銷毀的真本。兩相對照,篡改之處,一目瞭然,鐵證如山。

柳淵的麵色瞬間灰敗如土,踉蹌著後退幾步,被身後的侍衛急忙扶住,才勉強沒有跌倒在地。

天子緩緩起身,目光威嚴地掃過殿下眾人,最終落在柳淵的臉上,聲音沉冷如鐵:“柳淵,你還有何話說?”柳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完了,全完了。

雪恨

柳淵下獄,三司會審。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一夜之間淪為了階下囚。他的府邸被抄,家產充公,那些曾經依附於他的門生故吏也紛紛樹倒猢猻散,朝堂上下,風向驟然改變。

然而沈清辭心裏清楚,這一切,還遠遠不夠。柳淵雖倒,但他背後牽扯的,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是蟄伏多年的太子一黨,是北狄暗樁,是血雲樓餘孽。若不連根拔起,沈家之冤,永遠無法真正昭雪。

臘月廿三,小年夜。天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陰冷潮濕得彷彿能凝結人的靈魂,滴水成冰。沈清辭一身玄衣,獨自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緩緩而入。昏黃的燈火搖曳著,映照著她冷冽的眉眼,在斑駁的石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寂。

柳淵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中,一身囚衣汙穢不堪,頭髮淩亂,,早已不見昔日宰輔的半分威儀。他聽到腳步聲,艱難地抬起頭。看清來人麵容的那一刻,他先是愕然,隨即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

“嗬……嗬嗬……我當是誰……原來是你。沈家的……小丫頭。”

沈清辭將燈籠輕輕放在牆邊石台,並未走近,隻是靜靜看著他。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血腥,還有一絲腐敗的氣息。

“柳相,別來無恙。”她的聲音很平靜,無悲無喜。

“別來無恙?”柳淵猛地咳嗽起來,胸腔起伏,好半天才喘勻氣,“看看老夫如今的樣子!沈清辭,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對不對?從江南鹽稅案開始,到邊關軍械,再到……那些與北狄往來的密信……一環扣一環,好精密的算計,好狠的手段!連太子殿下都被你逼得自斷臂膀……老夫真是小瞧你了,小瞧了沈家最後的血脈!”

沈清辭往前走了兩步,玄色衣擺拂過冰冷的地麵。“算計?手段?”她微微偏頭,燈火在她眼中跳躍,卻暖不透那深潭般的寒意,“比起十二年前,柳相您與太子、北狄、血雲樓聯手,構陷我父通敵叛國,致使沈氏滿門一百三十七口血染刑場,我這點微末伎倆,又算得了什麼?”

柳淵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被驟然撕開的、血淋淋的過往。他嘶聲道:“成王敗寇!朝堂爭鬥,歷來就是你死我活!沈牧不識時務,妄圖扳倒太子,肅清朝綱,他擋了太多人的路!他必須死!”

“所以,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包括我那剛剛滿月的幼弟,都‘必須死’?”沈清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紋,像冰麵下洶湧的暗流,“柳淵,你可知我父臨刑前,看著劊子手的刀,對我說了什麼?”

柳淵瞪大眼睛看著她。

“他說,‘阿辭,活下去。看清楚,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臉。’”沈清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這十二年來,我沒有一刻敢忘。你們的每一張臉,每一次密謀,每一樁交易,每一筆染血的贓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在昏黃的光線下展開。那紙張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時常被翻閱。

“這是你門下一位‘猢猻’的供詞,他為了活命,交代得很詳細。包括當年那封‘通敵密信’是如何偽造,如何經由血雲樓殺手放入我父親書房,又是如何被你的門生‘偶然’查獲……人證、物證、經手之人,脈絡清晰。”沈清辭將供詞朝向柳淵,“當然,這隻是一部分。類似的供狀、證據,三司那裏還有十七份。涉及太子、北狄、六部官員,乃至後宮……柳相,你經營數十年的網,很快,就會一寸一寸,被徹底撕開。”

柳淵麵如死灰,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喃喃道:“你……你想怎樣?老夫已是將死之人……”

“死?”沈清辭輕輕搖頭,將供詞收回袖中,“一刀斬首,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柳淵。活著看到你的同黨一個個落網,看到你寄予厚望的太子被廢黜,看到北狄暗樁被連根拔起,血雲樓徹底覆滅。我要你在這暗無天日的牢底,日日夜夜,聽著那些因為你而家破人亡的冤魂哭泣,細數你自己造下的每一樁罪孽。”

她轉身,提起燈籠,昏光重新聚攏在她周身。“今日小年,民間祭灶神,求神明‘上天言好事’。柳相,你猜,你這滿身罪業,灶神會替你向天帝美言幾句麼?”

“哦,對了,”走到牢門口,沈清辭微微側首,最後留下一句,輕得像嘆息,卻重如千鈞,“我弟弟,那個你口中‘必須死’的嬰孩,當年並未被處決。一名獄卒於心不忍,用自己的病孩替了他。他如今長大了,很好。這筆賬,他也會記得。”

說完,她不再停留,玄衣身影融入甬道深沉的黑暗裏,隻有那一點昏黃的燈光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死寂重新籠罩牢房,比之前更加徹骨。柳淵癱在草堆中,瞳孔渙散,望著無盡的黑暗,彷彿真的聽到了無數淒厲的哭喊,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他徹底吞噬。

臘月的寒風穿過高窗縫隙,嗚咽如泣。

天牢外,細雪不知何時悄然飄落,覆蓋了京都的朱牆黛瓦。沈清辭站在雪中,仰起臉,冰涼的雪花落在臉頰,迅速融化,像一滴等待了十二年的淚。

她握緊了袖中的供詞,目光投向皇宮方向,更深處,是東宮,是邊關,是那些尚未清算的魑魅魍魎。

柳淵倒了,但這雪恨之路,才剛剛開始。

燈籠的光,在漫天飛雪中,執著地亮著,照亮腳下積雪的路,也映亮她眼中未曾熄滅的火焰。

天牢外的細雪,漸漸密了。沈清辭的身影在雪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手中那盞孤燈,是這無邊素白中一點固執的暖色。她沒有立即回府,而是沿著被積雪覆蓋的宮牆,緩緩走著。柳淵伏法隻是第一步,接下來的棋局,牽扯更廣,落子更需謹慎。東宮、北狄、血雲樓……這些名字在她心頭一一掠過,沉甸甸的。

就在她思量下一步該如何落子時,一陣急促但輕盈的腳步聲踏雪而來。一名作尋常百姓打扮、眉眼精幹的年輕人悄然出現在巷口,對著沈清辭恭敬一禮,低聲道:“小姐,有新的訊息。”

沈清辭停下腳步,燈籠微抬,光暈照亮了來人半邊臉。這是“聽風閣”的人,她這些年暗中佈下的耳目之一。“說。”

“江南、漠北、西陲等地,近日多有江湖人士異動,似乎都在往東都方向聚集。線報說,朝廷似乎有意藉此……東都‘靖安’之機,重啟已停辦二十年的‘天下武林盛會’。據說,此番由皇城司與禮部共同督辦,明為以武會友、彰示太平,實則……”年輕人聲音壓得更低,“有遴選武林人士,補充‘皇城暗衛’及邊軍精銳的意圖,甚至有傳言,是為應對北狄可能的異動選拔民間高手。請帖已暗中發往各大門派與江湖名宿,隻是尚未公開張貼皇榜。”

沈清辭眸光驟然一凝。東都武林盛會?停辦二十年,偏偏在柳淵倒台、朝局微妙、北狄暗樁未清的這個當口重啟?

皇城司……那曾是柳淵勢力浸染頗深的地方。新任指揮使是皇帝心腹,但與東宮是否全無瓜葛?遴選暗衛、補充邊軍?這理由看似光明正大,足以吸引無數渴望建功立業或擺脫江湖身份的武人。但,這又何嘗不是一個絕佳的、讓各方勢力混雜、便於渾水摸魚、甚至傳遞訊息、接頭聯絡的幌子?

太巧了。巧得讓她瞬間嗅到了陰謀的氣息,以及……機會的味道。

“知道有哪些門派明確會來嗎?”沈清辭問,聲音平靜無波。

“目前探知,北地‘朔風刀’門、江南‘瀾滄水塢’、蜀中‘唐門’、嵩山少林皆有重要人物動身。還有一些獨行的高手,如‘驚鴻劍’葉知秋、‘鐵臂’周橫等,也已現蹤。另外……”年輕人稍作猶豫,“線報隱約提及,關外似乎也有些不明身份的高手在活動,路數……不似中原武林,但無法確定是否與北狄有關。”

沈清辭沉默片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繼續探,尤其是關於皇城司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東宮是否有插手跡象。注意那些關外高手,查清他們的落腳點和聯絡人。至於血雲樓餘孽……這種盛會,他們是絕不會錯過的。想辦法混入我們的人,以江湖身份。”

“是!”年輕人領命,身影一晃,便如來時一般悄然沒入雪夜。

燈籠在沈清辭手中輕輕晃動。東都武林盛會……這潭水,看來要比她預想的更深、更渾。但水越渾,才越可能摸到那些藏在最深處的大魚。

她需要一個新的、合適的身份,進入這場“盛會”。沈家後人的身份太敏感,容易打草驚蛇。或許……可以藉助一些“故人”之力?

她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欠沈家天大恩情,如今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卻同樣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的人。

腳步不再遲疑,沈清辭轉身,朝著與府邸相反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數日後,東都。

年關將近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則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朝野江湖同時激起千層浪——朝廷正式下詔,為慶賀四海昇平、彰顯丙午新春國泰民安,特於上元節後,在東都皇家演武場,重啟“天下第一武道會”,廣邀天下英雄豪傑以武會友,優勝者不唯可得禦賜殊榮、金銀厚賞,更有機會入選皇城司或邊軍效力,建功立業。

皇榜一出,天下震動。無論名門正派還是江湖散人,無論是為名、為利、為前途,或是另有所圖,無數武人開始從四麵八方湧向東都。一時間,東都城內,客棧爆滿,酒肆喧囂,佩刀帶劍的江湖客隨處可見,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股躁動的氣息。

而在這股洪流之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城西,一處不甚起眼的清雅宅院,門匾上書“竹意小築”。此處鬧中取靜,彷彿與外麵紛擾的江湖是兩個世界。

廳內,沈清辭已換下玄衣,作尋常素雅裙裾打扮,隻是眉眼間的清冷未減。她對麵坐著一位青衫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中握著一卷書,氣質儒雅,若非指節間厚厚的老繭,幾乎讓人以為他隻是一位退隱的學究。

老者正是二十年前便已名動天下,後因傷隱退的“無影劍”顧閑雲。他也是當年沈牧的至交好友,沈家出事時,他正遠在海外尋葯,歸來後痛悔不已,多年來暗中探查,始終未放棄。

“顧叔叔,情況便是如此。”沈清辭將所知資訊,包括天牢見聞與武林盛會背後的暗流,簡明告知。

顧閑雲放下書卷,長嘆一聲,眼中儘是滄桑與痛惜:“柳淵老賊,也有今日!隻是……清辭,你懷疑這武林盛會,是有人想藉機生事,或是……故技重施?”

“不確定。但時機太過巧合,不得不防。”沈清辭冷靜分析,“這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各路人馬都將登台。東宮或許想藉此收攏江湖勢力,或清除異己;北狄暗樁可能想傳遞訊息或製造混亂;血雲樓餘孽更不會放過這個復仇或重振聲威的機會。而對我們而言,”她目光灼灼,“這也是一個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朝廷的關注之中,有些暗處的東西,或許反而會露出馬腳。我們需要一雙在擂台上的眼睛,一雙能看清檯下暗流的手。”

顧閑雲看著她,彷彿看到了當年好友沈牧那執拗而清正的眼神。他緩緩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這把老骨頭,在江湖上還有幾分薄麵。替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混入這場盛會,不難。”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至於眼睛和手……老夫雖然多年不動劍,但為了沈兄,為了你,再走一趟這渾水,又何妨?”

“不,顧叔叔,您不宜直接捲入。”沈清辭搖頭,“您是我們的底牌,需要在更關鍵的時候動用。我需要一個足夠引人注目、又不會立刻聯想到沈家和您的身份,一個能合理出現在擂台上下,並能接觸到各色人等的身份。”

顧閑雲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可記得,我有一故交之後,姓謝,名昭,出身江南鑄劍世家,家道中落後流落江湖,劍法頗得我真傳,隻是生性散漫,不喜約束,一直在外遊歷。他年齡與你相仿,身手足以在天下武道會中立足,且其身份背景乾淨,經得起查。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一個大人情,也一直對朝廷……對當年一些不平事,心存憤懣。”

沈清辭心思電轉。一個身手不凡、來歷清楚、對朝廷有微詞、符合江湖少俠形象的“謝昭”……確實是個絕佳的馬甲。她可以藉此身份,光明正大地參與比武,接近目標,探查情報。

“此人可靠嗎?現在何處?”

“可靠。我對他有授藝之恩,他父母早亡,是我暗中接濟才得以成人。至於現在……”顧閑雲微微一笑,帶著些許無奈與瞭然,“那小子,聽說東都有熱鬧,早就按捺不住,三日前便已到了,此刻多半在城中哪家酒肆賭錢,或是聽說書人講江湖軼事。我稍後便讓人尋他過來,與你一見。隻是……他那跳脫性子,還需你多擔待。”

“無妨,江湖兒女,各有性情。”沈清辭心中已定,“那便如此。我便暫借‘謝昭’之名,會一會這東都群雄,看看這場‘盛會’之下,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窗外,不知哪家酒樓傳來江湖豪客的喧嘩與勸酒聲,隱隱還有兵器輕輕碰撞的脆響。東都武林盛會的序幕,已然拉開。而沈清辭,或者說“謝昭”的戲,也要開場了。

竹意小築內,一老一少又低聲商議了許久,直至華燈初上。當沈清辭再次走出小築時,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少了幾分沈家孤女的沉鬱,多了些許屬於江湖少俠的銳氣與不羈。

她抬頭望向皇城方向,那裏,皇家演武場已開始搭建高大的擂台。風雪暫歇,但東都的天空,依舊雲層厚重,彷彿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好一個“天下第一武道會”。好一場群雄逐鹿。

而她所要的,從來不是虛名與厚賞。她要的,是藉此東風,將殘害沈家的魑魅魍魎,一一揪出,讓這場盛會,變成某些人的——末日審判。

半月後,東都皇家演武場。

人聲鼎沸,旌旗招展。巨大的擂台以堅硬的黑鐵木搭建,高約丈許,四周是層層升起的看台,此刻已擠滿了各色人物。有錦袍玉帶的朝廷官員、皇親貴胄,有勁裝結束的江湖豪客,也有不少聞風而來瞧熱鬧的百姓。空氣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兵器的鐵腥氣,以及一種亢奮的躁動。

天下第一武道會,今日正式開擂。

沈清辭,或者說此刻的“謝昭”,一襲利落的靛藍色勁裝,長發以同色髮帶束起,腰間懸著一柄式樣古樸的長劍。她易了容,膚色微深,眉毛加粗,鼻樑處做了些微調整,掩蓋了過於清麗的五官,隻留下一雙眼睛,清澈卻深邃,目光掃過台下熙攘人群與台上交手之人,冷靜地評估著。

顧閑雲安排的身份天衣無縫。“謝昭”,江南謝家(一個早已沒落、幾乎被遺忘的鑄劍世家)之後,師從隱士(指向模糊,經得起推敲又難以深究),武功路數博雜,以劍法見長,在江南小有名氣。這個身份背景簡單,動機合理(為名?為利?為出人頭地?),足以讓她融入這場盛會。

初選採取擂台挑戰製。守擂者連勝三場即可晉級下一輪。此刻台上,一名使九環大刀的虯髯漢子剛剛將第三名挑戰者劈下擂台,正拄著刀,喘著粗氣,環視台下,聲如洪鐘:“還有哪位英雄,上來賜教!”

此人刀法沉猛,氣勢十足,但招式略顯呆板,耐力似乎也消耗頗大。沈清辭心中微動,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既不過分張揚,也能順利晉級。

她正欲提氣縱身,一道青影卻比她更快,如一片輕羽,飄然落於台上。來人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蘊,背負一柄長劍,未出鞘,整個人卻透著一種鬆柏般的沉穩。

“朔風刀門,陳鎮,請指教。”虯髯漢子一抱拳,眼中戰意重燃。

“散人,葉知秋。”青衫男子回禮,聲音平淡。

台下響起一陣低嘩。“驚鴻劍葉知秋!”“沒想到他也來了!”“聽說他的劍快如驚鴻,等閑難得一見!”

沈清辭收住了腳步。葉知秋,顧叔叔提到過的獨行高手之一,無門無派,劍法卓絕,行蹤不定。此人出現,倒要仔細看看。

陳鎮顯然也聽過葉知秋的名頭,神色凝重不少,大喝一聲,九環大刀帶著呼嘯風聲,一招“力劈華山”當頭斬落!刀勢兇猛,似要將擂台都劈開。

葉知秋卻不動。直至刀鋒臨近麵門三尺,他背上的長劍忽然“鋥”地一聲清鳴,自動彈出半寸!也就在這剎那,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青色劍光彷彿自虛無中生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九環大刀力道最薄弱的一環上!

“叮!”

一聲輕響,不如金屬撞擊的刺耳,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陳鎮那雷霆萬鈞的一刀,竟被這輕輕一點,帶得偏向一側,刀鋒擦著葉知秋的衣衫劃過,重重斬在擂台木板上,深入數寸。

葉知秋身影如鬼魅,不知何時已與陳鎮錯身而過,長劍不知何時已完全歸鞘。他背對陳鎮,淡淡道:“承讓。”

陳鎮僵在原地,額頭滲出冷汗。他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淡的紅痕,未破皮,卻清晰無比。若方纔葉知秋的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稍重……

“好快的劍!”陳鎮澀聲道,收刀抱拳,“葉大俠劍法通神,陳某……心服口服。”說完,頭也不回地跳下擂台。

台下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葉知秋這一劍,快、準、穩,對時機的拿捏妙到巔毫,已臻化境。

沈清辭眸光微凝。葉知秋的劍,確實快。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並未盡全力。此人是個勁敵,也需留意。

葉知秋連勝兩場,第三場對手稍強,也未能逼他拔出第二劍。他順利晉級,飄然下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彷彿隻是來隨意完成一場任務。

擂台換了幾輪守將,有勝有負。沈清辭看準時機,在一名以鐵砂掌聞名的漢子連勝兩場、氣力稍衰時,飛身上台。

“在下謝昭,請賜教。”她抱拳,聲音刻意壓得略顯低沉沙啞,是少年人變聲期般的音色。

“謝昭?沒聽過。”鐵砂掌漢子打量她一眼,見她年輕,身形也不算魁梧,眼中掠過一絲輕蔑,“小子,拳腳無眼,現在下去還來得及。”

沈清辭不再多言,緩緩抽出長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鑒人,正是顧閑雲早年所藏名劍之一,名“秋水”,與“謝昭”的身份也算匹配。

“看掌!”漢子不再廢話,蒲扇般的大手帶著腥風,直拍沈清辭麵門,掌力雄渾,隱隱有風雷之聲。

沈清辭腳下一滑,身法輕盈如風拂柳,間不容髮地避開這一掌,手中長劍斜斜一引,並非直刺,劍尖微顫,點向對方手腕神門穴。她使的並非沈家劍術,也不是顧閑雲嫡傳,而是融合了一些江湖常見劍招,輔以精妙的步法和內勁,看起來像是悟性不錯的野路子,實則暗藏機鋒。

漢子“咦”了一聲,變掌為爪,抓向劍身,竟是想憑雄厚掌力硬撼。沈清辭劍勢陡然一變,由輕靈轉為凝實,劍身一盪,使了個“粘”字訣,貼著對方手腕一繞一引,同時腳下步法連換,已繞到對方側方,劍脊拍向對方肋下。

這一下變化極快,漢子猝不及防,被拍得一個趔趄,雖然未受傷,但麵子上大是過不去,怒吼一聲,雙掌齊出,掌風更加猛烈,籠罩沈清辭周身大穴。

沈清辭意在晉級,不在傷人顯威。她將劍法控製在“精妙巧妙、堪堪應對”的程度,與對方周旋了二十餘招,看準對方一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隙,劍尖倏地刺出,點在其胸前膻中穴外半寸,勁力一吐即收。

漢子隻覺胸口一悶,氣血微滯,攻勢頓緩。沈清辭已收劍後退,抱拳道:“承讓。”

漢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知道對方手下留情,哼了一聲,也跳下台去。

沈清辭又接連線戰兩人,一勝一平(平局乃對方久戰不下,主動罷手言和),順利獲得晉級資格。她表現出的實力,大約在年輕一輩中算是佼佼者,劍法靈動機變,內勁尚可,但算不上驚才絕艷,剛好符合一個有些天賦和機遇的江湖新秀形象,並未引起過多注意。

然而,就在她拿到晉級的號牌,準備下台時,一個冰冷嘶啞,如同鐵片刮擦的聲音,突兀地響起,穿透了場中的喧囂:

“慢著。”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灰布短打、身材瘦高、麵色蠟黃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出來。他空著雙手,腳步虛浮,眼眶深陷,看起來像是個久病未愈的人,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沈清辭,更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中的“秋水”劍。

“你的劍,不錯。”他開口道,聲音依舊難聽,“但使劍的人,太慢。”

沈清辭心頭一凜。此人看似不起眼,但那份隱匿極好的陰冷氣息,以及那雙眼睛中偶爾閃過的、對血腥氣習以為常的漠然,讓她瞬間警惕。這絕非普通江湖客。

“閣下是?”沈清辭不動聲色。

“無名小卒,不勞掛齒。”灰衣人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個僵硬的笑,“隻是見獵心喜。小子,敢不敢接我三招?若接得下,我立刻就走。若接不下……”他目光掃過秋水劍,“你這把劍,留下。”

此言一出,台下嘩然。這分明是挑釁,甚至是明搶!但武道會並未禁止私下約鬥(隻要不乾擾正常比試),眾人更多的是好奇與看熱鬧不嫌事大。

沈清辭心念電轉。此人來者不善,絕非為了寶劍那麼簡單。他可能看出了什麼?還是單純挑釁生事?拒絕,顯得怯懦,且可能引來更多注意。應戰,則風險未知。

“怎麼?不敢?”灰衣人向前踏了一步,那股陰冷的氣息越發明顯,“還是說,你這劍法,本就見不得光,怕被我拆穿?”

這話已帶著明顯的指向性。沈清辭眼神微冷。她緩緩抬起手中劍,劍尖斜指向地:“既然閣下執意指教,謝某奉陪。三招為限,請。”

灰衣人不再廢話,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近!他雙手成爪,指甲竟是詭異的青黑色,帶著一股腥風,直抓沈清辭咽喉和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與之前判若兩人!

快!而且毒!沈清辭瞬間判斷,這爪功帶有劇毒!

她不敢硬接,秋水劍劃出一道圓弧,劍光如幕,護住身前,同時腳下急退。然而灰衣人的速度超乎想像,第一爪被劍幕擋住,發出“嗤”的輕響,竟在劍身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第二爪已詭異變向,抓向她持劍的右腕!

沈清辭擰腰側身,劍隨身走,一招“風擺荷”反撩對方手腕。灰衣人嘿然冷笑,不閃不避,五指如鉤,竟是要硬抓劍鋒!

“叮!”指尖與劍鋒相觸,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灰衣人手指無恙,反而一股陰寒內勁沿著劍身傳來,沈清辭手臂微麻。

“第一招。”灰衣人聲音帶著戲謔,攻勢不停,第三爪已籠罩沈清辭上半身數處大穴,爪影重重,腥風撲麵!

沈清辭瞳孔微縮。此人身法詭異,爪帶劇毒,指硬如鐵,顯然是邪派高手,且功力深厚。不能再藏拙了!

她體內真氣疾轉,沈家家傳內功心法“冰心訣”悄然運轉,驅散那股陰寒,眼中厲色一閃,原本靈動機巧的劍勢陡然一變!

不再閃避,不再遊鬥。秋水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劍光暴漲,如長虹經天,又似寒冰乍裂,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與凜冽寒意,直刺灰衣人爪影最核心處!這一劍,快、狠、準,毫無花哨,帶著沙場搏命的慘烈氣勢,正是沈家劍法中一式殺招的變種——“破陣”!

灰衣人顯然沒料到對方劍勢變化如此突兀剛烈,那凜冽的劍氣與寒意竟讓他爪勢微微一滯。就這電光石火的一滯,秋水劍已穿透爪影,點向他掌心勞宮穴!

灰衣人怪叫一聲,急忙撤爪,身影向後飄退,險險避開這淩厲一劍,但掌心已被劍氣所激,一陣痠麻。

沈清辭並未追擊,收劍而立,氣息微促,但眼神銳利如刀,冷冷看著對方:“三招已過。閣下還要繼續嗎?”

灰衣人站定,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又抬頭看向沈清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充滿了驚疑、審視,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他方纔那一爪,看似隨意,實則已用上七成功力,配合獨門毒功與身法,等閑高手絕難抵擋,更別說反擊。這年輕人……

“好,好劍法。”灰衣人聲音更冷,深深看了沈清辭一眼,尤其是她手中的劍,“沒想到,江湖中又出了這樣的人物。劍留下,今日之事,作罷。”

他還是想要劍?或者說,他是在試探這劍的來歷?沈清辭握緊劍柄,寸步不讓:“恕難從命。”

氣氛驟然緊繃,殺機瀰漫。台下眾人也看出不對,這灰衣人顯然不是善茬。

就在此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喲,這麼熱鬧?以老欺少,還想要人家的寶劍,你這臉皮,比東都城牆拐角還厚啊。”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腰間掛個酒葫蘆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靠在了擂台邊的旗杆上,正仰頭喝了口酒,嘖嘖有聲。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相貌俊朗,卻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憊懶氣,正是顧閑雲提到的那位“故交之後”,真正的謝昭。

灰衣人猛地轉頭,眼中凶光畢露:“你是何人?多管閑事!”

“路見不平,喝口小酒的人。”謝昭晃了晃酒葫蘆,跳下旗杆,晃晃悠悠走過來,擋在沈清辭(他眼中的“謝昭”)身前,對灰衣人道,“看你爪子青黑,練的是‘五毒穿心爪’吧?這功夫陰損得很,練久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勸你,少出來嚇唬小朋友,趕緊回你的陰溝裡待著去。”

他一語道破對方武功來歷,灰衣人臉色大變,驚疑不定地看著謝昭:“你究竟是誰?!”

“你管我是誰。”謝昭掏掏耳朵,“要麼打,要麼滾。不過我提醒你,皇城司的人可就在那邊看著呢,你在這兒用帶毒的功夫公然搶東西,是想去天牢和柳淵作伴?”

灰衣人身體一震,猛地看向擂台一側的官員席,果然看到幾名身著皇城司服飾的人正注視著這邊,眼神銳利。他狠狠瞪了謝昭一眼,又陰冷地掃過沈清辭和她手中的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很好。山不轉水轉,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身形一晃,如一道灰煙般鑽入人群,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台下眾人議論紛紛,對著沈清辭和謝昭指指點點。

謝昭轉過身,對著沈清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這位……謝兄?劍法不錯嘛,差點把‘蝕骨鬼手’崔老四的爪子給削了。不過下次,對付這種陰貨,別硬碰,遊走消耗,找機會戳他眼睛或者下盤,更省力。”

沈清辭看著他這副自來熟又略帶戲謔的模樣,心中瞭然,這恐怕纔是正主,顧叔叔安排來幫她“完善”身份、必要時打掩護的謝昭。她不動聲色,也壓低聲音:“多謝閣下解圍。在下謝昭,還未請教?”

“巧了!”謝昭一拍大腿,聲音卻依舊壓低,擠眉弄眼,“我也姓謝,單名一個昭字。你看,咱倆這麼有緣,名字都一樣,不如找個地方喝一杯?順便聊聊,剛才那崔老四,好像對你的劍特別感興趣啊……當然,也可能是對你的人感興趣。”

沈清辭看著他那雙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清明通透的眼睛,知道這絕非一個簡單的浪蕩子。她點了點頭:“也好。請。”

兩人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前一後走下擂台。真正的謝昭勾著假謝昭(沈清辭)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嘴裏還嚷嚷著“我知道西市有家羊羔酒堪稱一絕”,熱絡無比。

而擂台遠處,一座較高的茶樓雅間內,窗邊站著兩人。一人身著四爪蟒袍,麵容俊美卻帶著幾分陰鷙,正是當朝太子。另一人作幕僚打扮,麵容普通,眼神卻深沉如淵。

“那就是‘謝昭’?”太子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目光落在遠去的沈清辭和謝昭身上,“劍法不錯,但似乎……不止如此。崔老四沒試出深淺?”

幕僚躬身道:“殿下,崔老四回報,那小子最後一劍,氣勢陡然變化,剛烈決絕,不似尋常江湖路數,倒有幾分……軍旅搏殺的影子。而且,他手中那柄劍,疑似前朝名匠所鑄‘秋水’,多年前曾為‘無影劍’顧閑雲所有。”

“顧閑雲?”太子眼神一凝,“他不是早就廢了,隱居不出嗎?他的劍,怎麼會在這個無名小卒手裏?”

“屬下已派人去查‘謝昭’的底細,也著人留意顧閑雲的動向。另外,”幕僚頓了頓,“與那‘謝昭’一起離開的藍衣酒鬼,身份也頗為可疑。他看似憊懶,卻一眼認出崔老四的功夫,並出言震懾,似乎……是刻意為之,在維護那‘謝昭’。”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點意思。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血雲樓那邊,聯絡上了嗎?”

“已接上頭。他們表示,會按計劃行事,確保這次‘盛會’,足夠‘精彩’。”幕僚聲音更低,“北狄的‘客人’,也混在關外高手裏,進城了。”

“好。”太子望著樓下依舊喧鬧的擂台,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都跳出來纔好。父皇想借這場盛會選拔人才,安定江湖?本宮就讓他看看,這江湖,到底是誰的江湖!吩咐下去,下一輪比試,給我們這位‘謝昭’少俠,安排點‘有趣’的對手。還有,查清楚,他和沈家……有沒有關係。”

“是。”

雅間的窗戶輕輕關上,隔絕了樓下的喧囂,也掩蓋了其中湧動的暗流。

沈清辭與謝昭並肩走在東都繁華的街道上,謝昭還在絮絮叨叨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娘子好看。沈清辭卻微微側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茶樓窗邊一閃而逝的人影。

她握著“秋水”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風雨欲來。而這擂台,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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