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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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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長信三年,暮秋。

殘陽如血,潑灑在巍峨皇城的飛簷之上,西風卷著北地邊關漫來的寒沙,穿城而過,掠過朱雀大街兩側的朱門高牆,將滿城古槐的葉片,染成一片蒼涼的枯金。風裏裹著入骨的涼意,卷落滿地碎葉,沙沙作響,為這座久無戰事的都城,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八百裡加急的捷報,自北境疾馳而入,馬蹄踏碎長街寂靜,不過半日,便已傳遍皇城內外——北境大捷,匈奴潰逃,千裡疆土復歸安穩。朝野上下震動,百姓沿街相告,而捷報傳來的同時,一道更令人矚目的身影,正自城外長道,踏塵而來。

鎮國將軍府嫡女沈清辭,親率北境鐵騎,凱旋歸京。

她一身銀甲覆身,甲冑之上凝著寒霜,在落日餘暉裡泛著冷冽的光,暗紅色的戰袍獵獵翻飛,邊角還沾著邊關未褪盡的黃沙,以及幾處淺淡卻刺目的血痕。她端坐於白馬之上,身姿挺拔如崖邊蒼鬆,脊背筆直,不見半分女子的柔婉,眉眼間是經年沙場磨礪出的凜冽鋒芒,眼尾微揚,藏著殺伐與堅定,唇線緊抿,自帶一身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明明是豆蔻年華的女兒身,一身悍然氣魄,卻遠超滿朝文武武將。

五年飲冰臥雪,五年隱姓埋名,她棄了閨閣脂粉,執起長槍利刃,以男子之名戍守邊關,浴血奮戰,從無名小卒,一步步拚至三軍統帥。刀光劍影裡求生,烽火狼煙中前行,她忍盡旁人不能忍之苦,受遍常人不能受之難,隻為攢下赫赫軍功,今日榮耀歸京,親手撥開朝堂迷霧,為當年一夜蒙冤、滿門含恨而逝的沈家,洗去那潑天的通敵叛國之汙名。

馬蹄聲鏗鏘,踏過長街,震碎了滿城喧囂。

百姓夾道觀望,竊竊私語,誰也不曾想到,當年一夜傾覆的鎮國將軍府,竟還留有這樣一位鐵血女兒。更無人知曉,銀甲之下,藏著怎樣深不見底的恨意。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當朝丞相,蘇珩。

就是這個人,當年以一封偽造的通敵密信,構陷她父親通番賣國;就是這個人,暗中勾結外戚,羅織罪名,一夜之間讓鎮國將軍府滿門下獄,血流成河;也是這個人,踩著沈家累累白骨,步步高昇,權傾朝野,成了當今陛下跟前最倚重的肱骨之臣。

沈清辭勒馬於朱雀橋頭,目光冷冽,望向皇城深處那座丞相府邸的方向,指節在鞍上攥得發白。

蘇珩。

這一次,她回來了。

她要親手,將他加諸在沈家身上的所有冤屈,一寸寸,一樁樁,盡數扒開,讓他身敗名裂,血債血償。

風更冷了,吹起她額前碎發,眼底沒有半分歸鄉的溫情,隻有一片冰封的寒刃。

長街盡頭,宮牆巍峨,而她的戰場,才剛剛從邊關,移到了這深宮朝堂。

宮門前車馬羅列,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或驚艷,或忌憚,或暗懷叵測,萬千目光皆落在這位橫空出世的女將軍身上,竊竊私語,暗流湧動。

吏部尚書張謙撚須輕笑,對身旁的禦史大夫林文低聲道:“沈家沉寂五年,竟出了這麼一位女將軍,看來這京城,要變天了。”

林文淡淡瞥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丞相那邊盯得緊,此事,靜觀其變為妙。”

沈清辭抬眸,冷睨著眼前朱牆金瓦、巍峨肅穆的皇城,心頭隻剩沉冷。

視線不經意間掃過人群,率先定格在一道月白錦袍的身影上。

那人立在文官前列,身姿清挺,玉冠束髮,眉眼溫潤雋秀,氣質雅如霽月,手執摺扇,眉眼低垂時,自帶一身溫潤書卷氣,正是當朝太傅膝下,名滿京華的公子——李昭棠。他似是察覺到她的注視,緩緩抬眼,目光溫和無波,仿若隻是旁觀一場尋常歸朝盛典,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轉瞬即逝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

身旁內侍總管馮德全尖聲唱喏:“定遠將軍沈清辭,覲見——”

而在李昭棠身側不遠處,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牢牢鎖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汴州都督兼右威衛大將軍陳默,一身玄色重甲,腰懸長劍,身姿魁梧挺拔,周身裹挾著鐵血殺伐的凜冽氣場,麵容冷峻,線條硬朗。他並未看向風光無限的沈清辭,反倒自始至終,沉沉的目光隻鎖在李昭棠身上,深邃的黑眸裡翻湧著旁人讀不懂的情緒——是隱忍,是牽掛,是蝕骨的深情,又是咫尺天涯的剋製,濃得化不開,卻又隔著一層無形的高牆,若即若離,深邃難辨,彷彿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刻骨牽絆。

李昭棠似有所感,側眸淡淡看向陳默,聲音輕緩如風:“陳將軍,久駐於此,莫非是在等本公子?”

語氣疏離,眉眼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

陳默喉結微滾,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聲音低沉暗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李公子聰慧,何必明知故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溫潤眉眼,一字一句,輕卻有力,

“京中風大,公子需保重自身。”

一句叮囑,藏盡萬千深情。

李昭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旋即垂眸,笑意淺淡:“多謝將軍關心,在下自有分寸。”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

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遠隔天涯。

一旁沈清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心頭微凜——

這位太傅公子,與右威衛大將軍之間,

絕不是簡單的同僚那麼簡單。

暗流

紫宸殿內,燭火煌煌,絲竹悠揚,慶功宴開得極盡隆重。

長信三年的這場盛宴,本為慶賀北境大捷、邊境安定而設,可滿殿文武心中都清楚,今夜真正的主角,隻有一人——鎮國將軍府嫡女,沈清辭。

禦座之上,天子居高臨下,目光落在階下那身銀甲尚未完全卸去的女子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讚許,幾分震懾。

“沈清辭,北境一戰,以少勝多,安定邊疆,勞苦功高。朕今日便封你為定遠將軍,賜金印紫綬,入朝可參議軍機,出入禁中。”

一言既出,滿殿震動。

大靖開國百年,從未有女子身居將軍之位,執掌兵權。

一時間,席間嘩然,竊竊私語此起彼伏,有驚嘆,有嫉妒,有忌憚,亦有暗中盤算。

沈清辭上前一步,甲冑相撞,發出清越而冷硬的聲響。她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不卑不亢:

“臣,謝陛下隆恩。”

抬眸時,眼底依舊是邊關風霜所鑄的凜冽,不見半分驕矜,亦不見半分怯弱。

殿上氣氛微妙,而席間一隅,月白錦袍的李昭棠端坐如常,手中輕握酒杯,眉眼溫潤,笑意淺淺,與身旁官員閑談時,談吐風雅,氣度從容。

無論是方纔的嘩然,還是沈清辭受封的震撼,都未曾在他臉上掀起半分波瀾,彷彿世間一切風雲,皆不過是杯中淺酒。

可沈清辭卻將他看得真切。

此人看似溫和無害,眼神卻深不見底,每一言每一語,都滴水不漏,進退有度。

這般心性,這般城府,絕非尋常世家公子。

她指尖微緊,心中戒備更甚——

此人,不可不防。

而另一側,玄甲凜然的陳默,自始至終立於武將之列,沉默如石。

他不曾與人攀談,不曾舉杯慶賀,麵容冷峻,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冷硬氣息,彷彿與這滿堂笙歌格格不入。

唯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自宴席開始,便未曾真正離開過李昭棠。

一次,兩次,三次……

視線無聲掠過,帶著旁人無法洞悉的隱忍、牽掛、焦灼,還有一絲近在咫尺卻不能靠近的酸澀。

他不能上前,不能言語,不能流露半分逾矩之情。

隻能這般遠遠看著,看著她以男子之身,周旋於朝堂,看著她溫潤淺笑,藏起一身風霜與脆弱。

李昭棠似有所感,不經意間抬眸,與他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不過一瞬。

她便淡淡移開,彷彿隻是尋常一瞥,無驚無擾,無喜無憂。

可袖下的手,卻微微收緊。

咫尺天涯,不過如此。

人前是同僚,是君臣,是清清白白的公子與將軍。

人後,是情深似海,是刻骨銘心,是不能言說,是若即若離。

沈清辭將這細微的一幕盡收眼底,心頭微沉。

定遠將軍的恩寵,沈家舊案的迷霧,

還有這太傅公子與威衛大將軍之間,暗流湧動、難以言喻的牽絆——

她忽然明白,這京城,這朝堂,遠比北境沙場,更加兇險。

夜色漸深,慶功宴的笙歌依舊繞樑,紫宸殿內暖意融融,卻暖不透人心深處的寒涼。

沈清辭受封之後,獨坐席間,銀甲換了緋色宮裝,依舊眉眼冷峭,拒人千裡。她淺酌杯中冷酒,目光看似平靜掃過殿內,實則將李昭棠與陳默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重逾千斤的牽絆,看得愈發清晰。

而李昭棠自與陳默目光相觸後,指尖便一直微涼,麵上雖維持著溫雅笑意,與朝臣從容應對,可胸腔裡的那顆心,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思念纏繞,一寸寸收緊,疼得她呼吸微滯。

她怎能不思念。

十五載男裝,十五載隱忍,從懵懂少女到城府深沉的太傅公子,她見過朝堂傾軋,見過人心險惡,唯獨在陳默麵前,曾有過片刻的真心與柔軟。

年少相識,一見傾心,兩心相許,本該是琴瑟和鳴的佳話,卻因家族禍事,硬生生被逼著換了身份,藏了性別,斷了情意。

從此,她是李公子,他是陳將軍。

咫尺天涯,相見不能相識,相愛不能相守。

連一句關切,都要藉著同僚的身份,藏在無人聽懂的言外之意裡。

方纔宮門前他那道沉沉目光,殿中這數次無聲的凝望,哪裏是尋常同僚的打量。

那是蝕骨的思念,是壓抑的深情,是求而不得的煎熬,是明知不可為,卻偏偏情根深種的執念。

李昭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酸澀與痛楚。

酒入喉,辛辣刺骨,卻壓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念想。

思念成疾,無葯可解。

她病了,病在明知他就在眼前,卻不能靠近一步;病在明明深愛,卻要裝作淡漠疏離;病在無數個深夜,想起他的眉眼,輾轉難眠,淚濕枕巾。

陳默立在陰影裡,將李昭棠那細微的蒼白與強撐的笑意,盡數收入眼底。

他比誰都清楚,她笑得越溫和,心裏便越疼。

她撐得越平靜,思念便越洶湧。

這些年,他看著她以男子之身立足朝堂,看著她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看著她把所有脆弱與溫柔都藏在層層鎧甲之下。

他心疼,他焦灼,他恨不得將她護在身後,告訴全世界她是他的人,可他不能。

他隻能這般,遠遠站著,守著,望著。

每一眼,都是思念;每一瞬,都是煎熬。

思念成疾,深入骨髓,她是他唯一的葯,也是他無解的毒。

他不敢上前,怕驚擾了她的偽裝,怕給她招來殺身之禍;可他更捨不得離開,哪怕隻是這樣看著她,也好過無盡的相思之苦。

席間絲竹婉轉,笑語喧嘩,可在李昭棠與陳默的世界裏,卻一片寂靜。

寂靜到,隻能聽見彼此心底,思念瘋長的聲音。

寂靜到,那份不能言說的深情,幾乎要衝破所有束縛,席捲整座宮殿。

沈清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忽然懂得,這世間最煎熬的,從來不是血海深仇,而是眼前這般,相見不相認,相思不相守,思念成疾,卻隻能生生硬扛的,刻骨情深。

風從殿門外吹入,捲起一絲微涼,李昭棠輕輕咳嗽了一聲,麵色又白了幾分。

陳默的身形,幾不可查地向前動了半步,眼底瞬間湧起濃烈的擔憂,可終究,還是硬生生頓住。

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思念成疾,至死方休。

夜色更深,宴樂未歇,一場殺機已悄然籠罩皇城。

無人察覺,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宮牆,落於紫宸殿簷角,衣袍上綉著一朵暗紅如血的雲——那是江湖中最詭譎狠戾的殺手組織,血雲樓的標誌。

忽聽得殿外一聲尖嘯。

下一刻,數名黑衣殺手破窗而入,利刃寒光直逼禦座!

“有刺客!護駕!”

禁衛驚呼四起,殿內瞬間大亂,杯盤傾覆,絲弦斷裂,文武百官驚慌四散,原本暖意融融的慶功宴,剎那間淪為修羅場。

沈清辭猛地起身,腰間軟劍應聲出鞘,身姿如電,直截正麵刺客。

她本就是沙場戰將,臨危不亂,劍風凜冽,不過數合便逼退殺手,護在禦階之前。

而混亂之中,李昭棠臉色微白,卻依舊強作鎮定。

她雖女扮男裝多年,習得防身謀略,卻終究不擅血戰,身形在慌亂人群中微微一晃。

便是這一瞬的破綻。

一名殺手識破她看似文弱,旋身直撲,刀鋒直取她心口!

“昭棠!”

陳默目眥欲裂,嘶吼出聲。

他幾乎是不顧一切,棄了禦前護衛之責,重甲踏地如雷,縱身撲至。

玄色身影擋在月白錦袍之前,利刃狠狠刺入他肩胛,鮮血瞬間噴湧,染紅他胸前重甲,也濺上了李昭棠素白的衣袂。

“陳默!”

李昭棠渾身一顫,所有溫雅鎮定轟然碎裂。

她伸手去扶,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濕黏,聲音止不住發顫:“你瘋了嗎?!”

陳默咬牙拔出身旁佩劍,反手斬殺刺客,劇痛之下,唇角仍扯出一絲淺淡笑意,低沉的聲音帶著血味,卻無比清晰:

“我說過……必護你周全。”

他護的從來不是太傅公子,是他藏在心底十五年、思念成疾、連觸碰都小心翼翼的人。

血雲樓殺手源源不斷,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並非隻是帝王,更要趁亂除掉沈清辭、陳默這兩大兵權在握之人,順帶斬除李昭棠這顆朝堂隱棋。

刀光劍影之中,陳默左肩血流不止,卻始終將李昭棠護在身後,劍招淩厲,以命相搏。

李昭棠扶著他,指尖顫抖,眼底第一次翻湧出自控不住的恐懼與慌亂。

她不怕朝堂傾軋,不怕陰謀詭計,不怕身份敗露,可她怕他流血,怕他赴死,怕這十五年若即若離的牽掛,最終落得生離死別。

思念成疾,尚且能熬。

可若是陰陽相隔,她這一生,再無葯可醫。

“沈將軍,左翼交給你!”陳默沉聲喝道。

沈清辭即刻會意,劍影翻飛,封住殺手退路,兩人一武一謀,一守一攻,竟在亂局之中穩下陣腳。

禁衛軍聞訊湧入,殺聲震天。

血雲樓刺客節節敗退,殘餘之人見事不可為,旋即突圍遁走,隻留下滿地狼藉與血腥。

殿內漸漸安靜,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陳默身子一軟,重重倒在李昭棠懷中。

重甲染血,麵色慘白,氣息微弱,卻仍強撐著,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別怕……我沒事。”

李昭棠抱著他,渾身冰冷,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他染血的甲冑上。

十五年偽裝,十五年剋製,十五年思念成疾,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哽嚥著,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陳默……你不準死。

你若敢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陳默望著她泛紅的眼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嗯”了一聲。

此生為你,死亦何懼。

可我捨不得,讓你一個人,留在這世間。

沈清辭收劍而立,看著相擁的兩人,滿目沉凝。

血雲樓之亂,來得蹊蹺,背後必有人指使。

太子、柳淵……京城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而經此一役,李昭棠與陳默之間那層若即若離的薄紙,被鮮血徹底刺穿。

思念成疾,終化作生死不離。

舊案

第二日天色微亮,沈清辭便身著朝服入宮,直截了當向帝王請旨,重查五年前沈家通敵叛國一案。

金鑾殿上,她言辭懇切,字字泣血,句句都在為家族鳴冤,滿殿朝臣皆為之動容。

帝王沉吟良久,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最終緩緩開口:“此案事關重大,朕命你為主查,太傅之子李昭棠,協同大理寺一併審理。”

一言落下,沈清辭心頭驟然一緊。

竟是李昭棠。

她眉頭微蹙,滿心不解與警惕。

太傅李嵩本就與丞相柳淵往來密切,而當年沈家傾覆,柳淵正是主力推手。讓李昭棠參與查案,無異於將刀送入敵手。

可聖意已決,不容置喙。

她隻得躬身領旨,心中疑雲叢生。

暮色降臨,太傅府深處的靜雲軒內,燈火昏柔。

待四下僕從盡數退去,李昭棠立於鏡前,緩緩抬手,取下束髮玉冠。

一頭如瀑青絲頃刻垂落,拂過肩頭,柔婉而纖細。

鏡中人眉眼溫潤,唇色淺淡,褪去男裝的儒雅清俊,露出女兒家本有的清麗容顏。

十五載女兒身,十五載男子行裝。

她藏起青絲,藏起柔腸,藏起心動與牽掛,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上,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多少驚濤駭浪,多少暗箭明槍,多少深夜輾轉,都被她一人默默嚥下。

她自妝盒中取出一枚早已被摩挲得溫潤的舊玉佩,玉上刻著一個模糊的“沈”字。

指尖輕輕撫過,李昭棠眼底泛起一層極輕的濕意,輕聲呢喃,聲音細弱而真切:

“清辭,我終是等到了你。”

五年佈局,五年隱忍,五年在暗處一點點蒐集線索,一點點積攢力量,為的就是等她歸來,等一個能為沈家翻案、也能讓她卸下偽裝的機會。

而此刻,軒外廊下,夜色深沉。

一道玄甲身影靜靜立在梧桐影中,自暮色初臨,便站到了夜深。

汴州都督、右威衛大將軍陳默,一身重甲未卸,身姿挺拔如鬆,卻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溫柔。

他早已知曉她所有的秘密。

知曉她是女子,知曉她十五年隱忍,知曉她深夜難眠、思念成疾,也知曉她今日接下此案,是要豁出一切,護沈清辭周全,為沈家翻案。

他什麼都知道。

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隻能這般,遠遠站著,沉默守護。

目光透過窗紗,望著那道燈下纖細而孤絕的身影,黑眸深處,是蝕骨的深情、無盡的疼惜,以及咫尺天涯、無法相擁的煎熬。

他不能靠近,不能示好,不能流露半分逾矩。

一旦被人察覺,便是滿門傾覆,便是將她推向萬劫不復。

所以他隻能忍。

忍下思念,忍下心疼,忍下擁抱她的衝動。

廊上風起,吹起他衣袂一角。

陳默靜靜立在夜色裡,像一尊沉默而忠誠的石像,守著她窗內一點燈火,守著她十五年不為人知的餘生。

屋內,李昭棠握著玉佩,垂眸無聲。

屋外,陳默立在陰影,凝望無言。

思念成疾,入骨成殤。

她在等一個公道。

他在等一個,能光明正大護她一生的機會。

試探

午後天光微斜,太傅府朱門深掩,庭院清靜。

沈清辭一身素色勁裝,隻身登門,步履沉穩,周身那股沙場歸來的凜冽之氣,尚未完全收斂。

管家引她入內,穿過層層迴廊,直至書房。

門一推開,便見李昭棠端坐案前,月白長衫,玉冠束髮,正執筆批閱文書。溫雅如月,眉眼清和,彷彿世間風雨皆與他無關。

聽見腳步聲,李昭棠抬眸,唇角噙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沈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沈清辭立於廳中,目光冷冽,直截了當開口:“李公子既與我同審舊案,有些話,不妨開門見山。”

李昭棠放下筆,抬手示意她入座,語氣依舊溫和:“將軍請講。”

“當年沈家一案,朝野皆知,與丞相柳淵脫不了乾係。”沈清辭目光銳利如刀,“太傅與丞相素來交好,你如今接手此案,是秉公查辦,還是另有所圖?”

字字犀利,鋒芒畢露。

李昭棠指尖輕叩桌麵,笑意不改,語氣從容不迫:

“將軍多慮了。皇命在上,法理在前,在下不過奉命行事。是非曲直,自有證據論斷,與他人私交何乾?”

“私交?”沈清辭冷笑一聲,步步緊逼,“五年前沈家倒台,太傅府未曾落井下石,已是難得。如今你主動介入,當真隻是為了皇室公道?”

她字字試探,句句施壓,書房內氣氛驟然緊繃。

李昭棠眸底微光一閃,溫潤之下,悄然透出幾分鋒芒。

他依舊語氣平和,卻字字滴水不漏:

“將軍心中有恨,在下理解。可查案之道,憑的是人證物證,而非揣測敵意。將軍若一心視我為敵,往後共事,怕是艱難。”

他語氣溫和,立場卻穩如磐石,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沈清辭心頭暗驚——此人看似儒雅,城府之深,遠勝常人。

正當兩人唇槍舌劍、氣氛凝滯之際,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侍衛通傳:“陳將軍到。”

玄色重甲踏門而入,陳默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周身帶著一股沙場殺伐的沉肅之氣。

他進門目光先不動聲色地掃過李昭棠,確認她無恙,才緩緩轉向沈清辭,拱手見禮。

“末將見過李公子,見過沈將軍。”

沈清辭頷首:“陳將軍怎會在此?”

陳默語氣平淡,搬出早已想好的說辭:“入京述職,有軍務要事,需向公子請示。”

明明隻是藉口,卻說得理所當然。

他順勢站在李昭棠身側,看似中立,可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開口,都在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開,將沈清辭的鋒芒輕輕擋開。

沈清辭言辭再利,他隻淡淡一句“案情未明,不宜過早定論”,便輕描淡寫化解。

沈清辭步步緊逼,他又從容接話,語氣沉穩,態度端正,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從頭到尾,他沒有一句偏幫,可每一句話,都在護著李昭棠。

每一個眼神,都在替她解圍。

沈清辭何等敏銳,看在眼裏,心中已然明瞭。

她不再多言,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一轉,淡淡開口:“既然陳將軍有軍務在身,那我改日再來拜訪。”

語畢,她轉身離去。

門被合上的一瞬,她腳步微頓。

方纔陳默看向李昭棠的眼神,那種深沉、剋製、無聲的關切與守護,絕非普通同僚。

太傅公子,與威衛大將軍。

一個溫潤,一個冷峻。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們之間,分明有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無法言說的牽絆。

若即若離,卻又入骨深沉。

沈清辭眸色微沉。

往後查案,這兩人,絕不能等閑視之。

書房內,沈清辭走後,一室重歸寂靜。

李昭棠垂眸,指尖微緊。

陳默望著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她對你敵意甚深,往後,你更要小心。”

李昭棠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淡,卻藏不住一絲輕顫:

“將軍多慮了,我自有分寸。”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方纔他站在她身側的那一刻,她緊繃的心絃,終究是鬆了一分。

十五年隱忍,思念成疾。

他始終是她,最安穩的底氣。

也是她,最不敢觸碰的軟肋。

牽絆

暮色四合,太傅府後園竹影幽深,晚風帶著幾分深秋的涼意穿堂而過。

陳默屏退左右,獨自尋至此處。玄色重甲尚未卸下,周身還帶著皇城與軍營的肅殺之氣,可一見到竹亭內那襲月白長衫的身影,周身鋒芒瞬間柔了下去。

李昭棠負手立在竹影間,背影清瘦而挺括,明明是女兒身,卻要撐著一副公子姿態,在這風雨飄搖的朝堂之上,獨自扛下一切。

陳默喉結微滾,緩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沉啞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疼惜:

“朝堂兇險,步步都是陷阱。沈家舊案牽扯太子與柳淵,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何必非要卷進去,把自己放在刀口上?”

他是真的怕。

怕她身份暴露,怕她被人構陷,怕她一念之差,萬劫不復。

他寧可她一生安穩,做個不問世事的公子,也不願她為了一份十年前的舊恩、一段沉冤未雪的往事,以身犯險。

李昭棠背對著他,指尖微微收緊。

風拂動她的衣袍,也拂動她強裝的鎮定。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已覆上一層冰冷疏離,眉眼淡漠,語氣沒有半分溫度:

“陳將軍,我查案,是奉陛下之命,與你無關。”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刻意劃清界限,狠得連自己都心疼:

“你我,不過是朝堂同僚。還請將軍自重,勿要再私下相見,以免惹人閑話,誤人誤己。”

她在推開他。

用最冷漠的話,推開這世上唯一知曉她全部、唯一願為她赴死的人。

可陳默怎會不懂。

他太懂了。

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刻意疏遠,懂她所有的冷硬之下,藏著多少不敢言說的深情與恐懼。

他非但沒有退,反而步步向前,逼近一步。

兩人之間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陳默垂眸看著她,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情緒——是年少初見的心動,是多年相守的執念,是思念成疾的煎熬,是咫尺天涯的酸楚,更是刻骨銘心、深入骨髓的疼惜。

“同僚?”他低聲重複,聲音微啞,帶著一絲自嘲,一絲不甘,一絲蝕骨的溫柔,

“昭棠,在我這裏,你我何時隻是同僚。”

年少情深,一見傾心,兩心相許。

那時她還不是公子李昭棠,他也不是手握重兵的陳大將軍。

他們曾在月下許諾,曾在風裏並肩,曾以為一生一世,都能這般安穩相守。

可一朝風雲驟變,家族傾危,她被逼換上男裝,掩去女兒身,藏起女兒心。

從此,人間路窄,相思路遠。

近在眼前,卻遠在天涯。

明明深愛,卻要裝作陌路。

明明牽掛,卻要冷臉推開。

若即若離,不是無情。

是不能有情,不敢有情。

李昭棠迎上他的目光,心口猛地一縮,眼眶瞬間發燙。

她強忍著所有翻湧的情緒,咬著牙,再次冷聲道:

“將軍請回。再不走,我便要喊人了。”

陳默看著她強撐的倔強與脆弱,心頭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終究不敢再逼她。

隻深深看著她,彷彿要將她刻進骨血裡,聲音輕得隻有風能聽見:

“我不逼你。但昭棠,你記住——無論你做何決定,無論前路多險,我都在。”

“你若平安,我便守你安穩。

你若遇險,我便為你赴死。”

“這一生,我不會走。”

說完,他緩緩後退,轉身步入沉沉夜色,沒有再回頭。

竹亭內,李昭棠獨自佇立,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

她緩緩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年少情深,男裝掩夢。

咫尺天涯,思念成疾。

她推開他,是為了護他。

可她不知道,他早已心甘情願,為她萬劫不復。

殺機

沈清辭自太傅府離去後,一路策馬獨行,欲往城郊舊驛找尋當年沈家倖存的老卒。

她未曾料到,一場致命殺機,已在僻靜的長林道上,悄然佈下。

秋風卷落葉,長林寂無聲。

行至林間窄道,忽有數十黑衣死士自林木深處疾撲而出,刃光冷冽,招招致命,直取沈清辭性命。

為首刺客冷聲低喝:“奉丞相之命,送將軍上路!”

是柳淵的人。

沈清辭眸色驟冷,瞬間抽劍迎敵。

銀芒破空,她一身沙場悍骨,即便孤身陷圍,依舊悍勇不退,劍風淩厲,每一招皆是搏命之勢。

可刺客人數眾多,且皆是血雲樓精銳,纏鬥愈久,破綻漸生。

數柄長刀同時合圍,直劈而下,避無可避。

沈清辭咬牙橫劍格擋,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緩緩滴落。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林間忽聞銳風破空之聲!

一支白羽長箭挾著極強力道,精準射穿為首刺客的咽喉,力道之猛,竟將人直射得倒飛出去。

箭術精準,穩狠絕倫。

沈清辭愕然抬眼,隻見林木之上,月白身影翩然躍下。

李昭棠不知何時追至,手中緊握著一張硬弓,眉宇間再無半分平日溫雅,隻剩凜冽決絕。

她本不善武,可此刻為救人,竟將一身深藏的箭術展露無遺。

“沈將軍,退!”

李昭棠彎弓再射,連珠三箭,逼退圍攻而來的刺客,為沈清辭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她近身戰力薄弱,卻義無反顧擋在她身前,以文弱之軀,直麵刀光劍影。

而此刻,無人知曉。

密林最深處的陰影裡,玄甲肅立。

陳默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自沈清辭離開太傅府,他便一路暗中尾隨,既護著李昭棠,亦盯著隨時可能降臨的殺機。

柳淵欲滅口的心思,他一早就料到。

在第一批刺客現身之時,陳默便已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不出聲,不顯露,掌風淩厲,招招封喉,悄無聲息將外圍埋伏的殺手一一清理,連一聲悶響都未曾留下。

血濺草木,屍骨隱於林。

他做這一切,沒有半分猶豫,亦不求任何人知曉。

不為功名,不為立場,不為朝堂。

隻為確保,那個他思念成疾、咫尺天涯的人,不會有半分危險。

隻要她平安,他可以隱於黑暗,做最沉默的守護者。

場間激戰迅速收尾,殘餘刺客見大勢已去,不敢久留,倉皇遁逃。

沈清辭收劍而立,看向李昭棠,眸中充滿震驚與複雜:“你……”

她從未想過,這位文弱的太傅公子,竟有如此精準狠辣的箭術。

李昭棠緩緩放下弓,麵色微白,氣息微喘,片刻後才重新覆上溫和笑意,輕描淡寫:“略通皮毛,恰巧救了將軍一回。”

她刻意輕描淡寫,掩飾方纔情急之下的失態。

而密林深處,陳默靜靜佇立片刻,確認兩人安全無虞後,才轉身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不現身,不邀功,不打擾。

隻要她安好,便足夠。

沈清辭望著李昭棠蒼白的臉色,又看向林間滿地血跡,心頭疑雲更重。

今日之事,太過蹊蹺。

李昭棠來得太巧,刺客退得太快。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處,將一切兇險都悄然抹平。

她忽然想起慶功宴上,陳默那道寸步不離的目光。

一個溫文爾雅,卻身懷絕技。

一個沉默冷峻,卻暗中守護。

李昭棠與陳默之間那層看不見的牽絆,再一次,清晰得讓她心驚。

心事

長林道遇刺之後,沈清辭對李昭棠的心緒,悄然發生了微妙的改觀。

她不再將對方純粹視作敵對陣營的人,可經歷過家族傾覆、朝堂詭詐,她依舊無法全然信任。

李昭棠的身手、出現的時機、以及與陳默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都讓她心中疑慮未消,始終保持著幾分距離與警惕。

入夜之後,太傅府萬籟俱寂,唯有靜雲軒內,還亮著一盞孤燈。

李昭棠卸去外袍,隻著一層中衣,獨坐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褪去白日公子的溫雅,隻剩下一身掩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她指尖輕輕按著眉心,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年少時光。

那時她還不是太傅公子,隻是李家深藏後院的小女兒。

一次春日遊獵,她偶遇了少年意氣、身姿挺拔的陳默。

一見傾心,再顧情深。

他們曾在桃花樹下並肩說笑,曾在星河之下悄悄許諾,曾以為歲月悠長,終能執手相守,兩心相許,毫無阻隔。

可風雲驟變,家族捲入儲位紛爭,危機四伏。

為保全一族性命,為在虎狼環伺的朝堂裡求得一線生機,父親逼她換上男裝,隱去女兒身,以公子身份入世周旋。

從此,少女李昭棠死了,活下來的,是步步為營的李公子。

情愛、柔軟、念想、安穩,所有屬於女兒家的東西,都被她硬生生壓在心底最深之處。

包括,對陳默那一場,刻骨銘心的心動。

思念成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不敢見他,不敢念他,不敢與他有半分過分親近。

隻能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回想年少的溫柔,然後被現實狠狠刺痛。

正失神間,身後木門輕輕一響。

一道玄色身影,悄無聲息推門而入。

陳默不知何時來到,一身常服,卸去重甲,卻依舊身姿挺拔,眉眼深沉。

他看著窗前那道纖細而孤寂的背影,心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密密紮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步走近,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抑了許久的疼惜與溫柔:

“昭棠,別再硬撐了。”

“你也是血肉之軀,也會疼,也會累,也會怕。

別什麼事都一個人扛著。

我可以護你,我可以擋在你身前,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事。”

“你不必,一個人。”

李昭棠渾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緊。

他的聲音太溫柔,太疼惜,太懂她,

一字一句,都戳破她十五年來強撐的所有偽裝。

她不敢回頭,不敢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隻死死咬著唇,肩膀微微顫抖。

一行清淚,終於控製不住,無聲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不能回頭。

一回頭,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剋製、所有的冷漠疏離,都會瞬間崩塌。

一回頭,她就再也捨不得,再推開他。

陳默站在她身後,沒有再靠近,也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陪著她,陪著她承受這十五年來的委屈與煎熬。

月色寂寂,心事茫茫。

她不敢回頭,

他不敢強求。

思念成疾,咫尺天涯,

愛到深處,隻剩心疼。

沈清辭循著當年父親留下的暗線,輾轉尋得幾位沈家舊部,於城南一處廢棄驛館密會。

燭火昏黃,幾人壓低聲音,將當年柳淵構陷沈家的始末一一和盤托出。樁樁件件,皆有鐵證——偽造的軍報、收買的證人、暗中通敵的密函底稿,甚至還有柳淵私藏北狄信物的記錄。

沈清辭指尖攥著那疊薄薄的紙頁,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壓抑了五年的恨意與痛楚。

“小姐,這些東西,足以扳倒柳淵,為將軍翻案了。”舊部聲音沙啞,“隻是柳淵耳目遍佈京城,我們藏了這麼多年,怕是早已被盯上。”

沈清辭頷首,眸色冷沉:“我知道。但今日,我必須將證據帶走。”

話音未落,窗外驟然掠過幾道黑影。

下一刻,破窗之聲驟起,利刃破風之聲尖銳刺耳。數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湧入,麵罩遮臉,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保護小姐!”

舊部紛紛拔刀迎上,可對方皆是頂尖殺手,不過片刻,便有人慘叫倒地。沈清辭抽劍相抗,銀刃翻飛,身手利落,可對方人多勢眾,密室內空間狹小,她漸漸被逼至死角。

黑衣死士目標明確——奪證,滅口。

刀光直逼她麵門,沈清辭側身閃避,肩頭還是被劃開一道深口,鮮血瞬間浸透衣料。

就在此時,門外一道身影疾馳而入,白衣染塵,身姿清俊卻決絕。

是李昭棠。

他聞訊趕來時,已見驛館被圍,不顧一切沖入重圍,長劍出鞘,擋在沈清辭身側。

“清辭!”

他聲音急促,卻未有半分退意。可他本是文臣,武功不過防身之術,麵對一群嗜血死士,不過片刻便已負傷,唇角溢位血絲。

兩人背靠背,身陷重圍,刀光如潮,步步緊逼。

一名死士抓住空隙,長刀直劈沈清辭後心,力道狠絕,避無可避。

李昭棠目眥欲裂,猛地轉身,欲以身相擋。

千鈞一髮之際。

門外驚雷乍響,馬蹄聲如雷霆滾地。

“閃開——!”

一聲厲喝穿透廝殺聲。

陳默率一隊精銳鐵騎破門而入,鐵甲鏗鏘,氣勢如虎。他一馬當先,長刀橫掃,氣勁凜冽,當場將那名死士劈飛。

“保護將軍!”

將士們湧入密室,刀光血影縱橫,殺聲震天。

陳默徑直擋在沈清辭身前,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他一身鎧甲,浴血而戰,刀落之處,血花飛濺。數名死士圍攻而上,他全然不顧自身安危,隻以身為盾,將沈清辭與李昭棠牢牢護在身後。

一刀刺入他肩胛,他不閃不避,反手斬下對方頭顱。

一矛刺穿他腰腹,他悶哼一聲,依舊死死守住位置。

沈清辭瞳孔驟縮,失聲喊道:“陳默!”

他卻隻是回頭,染血的臉上,眼神依舊堅定:“末將在,小姐無恙。”

話音未落,又一柄利刃狠狠刺入他胸膛。

陳默身軀一震,口中鮮血狂噴,卻依舊拄刀而立,未曾倒下半步。

黑衣死士在鐵騎衝殺下節節敗退,最終倉皇逃竄。

廝殺聲漸歇。

沈清辭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陳默,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滾燙的濕濡。

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狼藉,血跡斑斑。

陳默靠在她臂彎,氣息微弱,卻仍勉力開口:“證物……護住了……”

沈清辭垂眸,看著他胸口不斷滲出的鮮血,指尖顫抖,素來冷硬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慌亂。

柳淵。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冰封萬裡的殺意。

這一筆筆血債,她會一筆一筆,親自討回。

第九章真心

陳默重傷之後,一直昏死在床榻上,氣息微弱,全靠湯藥吊著性命。

榻前,李昭棠衣不解帶,日夜相守。

他褪去了往日裏溫文爾雅的清貴模樣,長發鬆鬆挽起,素色衣袍上沾著點點血漬,眼底佈滿紅血絲,下頜線條緊繃,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白日裏端葯、擦身、換繃帶,他做得一絲不苟,連宮人想上前接手,都被他輕聲回絕。

夜深人靜,一室寂靜,唯有燭火跳動,映得他身影單薄。

他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拂過陳默染血的衣襟,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沉睡之人。

平日裏總是溫和有禮的聲音,此刻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一字一句,碎在夜色裡。

“我知道你醒著的時候,從不說軟話。”

“我知道你心裏,隻有家國,隻有她。”

“可我……我何嘗不想放下一切,與你安穩相守,不問朝堂,不問恩怨。”

他喉間哽咽,眼眶通紅,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隻是我不能。

我身上背負的,我不得不走的路,都不允許我回頭。”

“我隻能這樣,守你一時,是一時。”

那語氣裡的委屈、深情與無奈,纏纏繞繞,聽得人心頭髮顫。

而門外,沈清辭本是端著新煎好的葯過來,腳步剛停在簾外,便聽見了這一番話。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心頭猛地一震,如遭重擊。

燭火映著李昭棠的側臉,那平日裏故作沉穩的輪廓,在燈下竟透著幾分柔和纖細;那哽咽的聲線裡,藏著她從未聽過的柔軟與哀婉;那望向陳默的眼神,哪裏是摯友關切,分明是女子深藏的、不敢言說的一往情深。

一瞬間,無數細節在她腦海中翻湧。

他身形偏清瘦,不似尋常男子那般魁梧;

他肌膚細膩,指尖微涼,從無粗糲之感;

他遇事總是細膩周全,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婉;

他數次在危難之際不顧一切趕來,不顧身份,不顧安危……

沈清辭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澀。

原來一直陪在她身邊,與她並肩謀劃、共渡險難的李昭棠——

竟是女兒身。

而她藏得如此之深,不是為了權,不是為了利,隻是為了守著一個人,守著一份不能宣之於口的深情。

沈清辭站在簾外,指尖微微顫抖。

夜色沉沉,一室靜謐,她卻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跳之聲,亂得不成章法。

她終於窺見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背後,最柔軟、最沉重、也最深情的秘密。

而這份秘密,連同她自己的恩怨、命運,一同纏在了這深宮裏,再也無法輕易斬斷。

榻上的陳默昏睡三日,終於在第四日清晨,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臉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胸口的傷處仍在隱隱作痛,可那雙素來沉穩銳利的眼眸,卻依舊帶著幾分清醒的光亮。

守在榻邊的李昭棠幾乎是第一時間察覺,猛地抬眼,撞進他睜開的眸子裏,一時竟忘了言語,鼻尖驟然發酸。連日來的擔憂、惶恐、隱忍,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眼眶瞬間紅了。

“你醒了……”她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喘,伸手想去探他的脈象,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抖。

陳默看著她眼底密佈的紅血絲,看著她眼下濃重的青影,看著她素來整潔的衣袍皺痕遍佈,心頭一緊,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抬起那隻未受傷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握住了她。

李昭棠渾身一僵,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強撐,在他蘇醒的這一刻,再也無力維持。

她垂眸,喉間滾動,聲音輕而啞,褪去了所有男子的清朗,多了幾分女子獨有的柔婉與澀意:“陳默,我有話對你說。”

“我並非男子,我是女兒身。”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這方寸臥房裏。

這些年,她束髮改裝,混跡朝堂,步步為營,藏起女兒家的柔腸,扛起身不由己的責任,瞞過了天下人,瞞過了沈清辭,唯獨,從未想過要瞞他。

陳默聞言,眸中沒有半分驚詫,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瞭然。

他輕輕搖頭,掌心收緊,目光堅定而溫柔,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知道。”

“從年少相識,到如今相伴,我看著你藏起女兒情態,看著你負重前行,看著你這十五年來的步步維艱,我全都知道。”

李昭棠猛地抬眸,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灼人。

她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卻不知,眼前這個人,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與苦楚。

陳默望著她,眼神溫柔卻無比篤定,帶著此生不渝的決絕:“你不必再獨自硬撐,過去的苦,你已受夠。從今往後,你的身份,你的恩怨,你的難處,我都與你一同承擔。此生,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話音落下,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清辭立在門口,一身素衣,眉眼間褪去了沙場的凜冽,多了幾分溫潤與堅定。

她方纔在門外,將二人對話盡數聽入耳中,心頭百感交集,有震驚,有心疼,更有滿腔共情。

她緩步走入,看向榻上的陳默,又看向淚眼婆娑的李昭棠,聲音沉靜而有力:

“你們的秘密,我既已知曉,便絕不會向外吐露半分。”

“沈家冤案,柳淵惡行,本就不是我一人之事。如今,我與你們並肩而立,同心同力,共查舊案,撥亂反正,還世間一個清白。”

一室靜謐,晨光透過窗欞灑入,落在三人身上。

所有的隱瞞與隱忍,所有的孤獨與負重,在此刻盡數消散。

從此,恩怨同擔,風雨同舟,再無一人孤軍奮戰。

自此之後,三人肝膽相照,結為生死同盟。

昔日孤身上路的沉冤之主,隱姓埋名的深謀之人,浴血護主的鐵血悍將,終於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裏,尋到了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

沈清辭掌兵,坐鎮京畿,行事果敢凜冽,驍勇無雙。她一身銀甲,號令鐵騎,既有沙場老將的沉穩,亦有雷霆出擊的果決,但凡有異動,必以鐵腕壓製,不動則已,一動則震懾四方。

李昭棠掌謀,運籌帷幄,心思縝密無漏。她周旋於朝堂百官之間,於暗流湧動中蒐集證據,於言語交鋒間探聽虛實,每一步佈局,都算無遺策,為沈清辭與陳默掃清前路暗礁,於無聲處佈下天羅地網。

陳默掌軍,殺伐果斷,悍不畏死。他是最鋒利的刃,亦是最穩固的盾,但凡有柳淵爪牙作祟,必親自領兵清剿,出手狠辣,不留餘地,以一身鐵血,護二人周全,護同盟安穩。

查案之路,步步驚心,殺機四伏。

柳淵勢力遍佈朝野,耳目如蛛網,暗探如蜂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三人於險中求勝,於危局裏相守,於絕境中相扶,一次次化險為夷,默契日漸深沉,不必言語,一個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而李昭棠與陳默,歷經生死劫難,心意早已相通,情意濃得化不開。

無人之時,他會為她挽起散落的鬢髮,她會為他擦拭傷口,眼底的溫柔與疼惜,毫不掩飾。

可一旦身在人前,身處朝堂,麵對滿朝目光與無數窺探,他們隻能強行壓下心頭滾燙,退回君臣之禮,以兄弟相稱,剋製所有情愫,將滿腔深情,藏於無聲守護之中。

人前,他們是並肩謀事的同袍;

人後,他們是生死相許的戀人。

人前,言行有度,分寸絲毫不亂;

人後,目光相對,便藏盡千言萬語。

恩怨未雪,沉冤待雪,前路依舊荊棘密佈。

但他們三人同心,互為鎧甲,亦互為軟肋,於黑暗中並肩而行,靜待撥雲見日、沉冤昭雪之日,也靜待可以光明正大、相守不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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