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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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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正月十五,元宵。

長安城張燈結綵,滿城火樹銀花。上元金吾弛禁,百姓摩肩接踵,賞燈遊街。然清微觀後院靜室內,卻無半分節慶氣息。藥味瀰漫,陳默赤膊坐於榻上,觀主正為他換最後一次葯。箭創處皮肉已收攏,新肉粉紅,周圍那片烏黑也已褪盡。

“毒已拔清,外傷也無礙了。”觀主仔細纏好細麻布,“隻是陳校尉切記,月內不可全力催動內力,更忌沾水。”

“有勞觀主。”陳默頷首,取過疊放整齊的青色布衣穿上。這是蘇珩預備的行商裝束,粗布直裰,毫不起眼。他推開木格窗,外間喧鬧聲浪混著爆竹煙火氣撲麵而來。遠處街市燈火煌煌,蜿蜒如星河倒瀉。

“上元佳節……”蘇珩推門而入,手裏提著一盞素麵白紙燈籠,內裡燭火瑩瑩,“本該登樓觀燈,飲酒賦詩。委屈陳校尉了。”

“無妨。”陳默轉身接過燈籠,燭光映亮他半邊臉龐,神情在明暗間格外沉靜,“蘇主事,沈千戶那邊可有訊息?”

“已至潞州,沿途留下暗記,一切順利。”蘇珩從懷中取出一卷薄絹輿圖,鋪在案上,指尖點向太行山北段一處山穀,“按虎符星圖推算,前朝皇陵入口當在此地,當地人喚作‘鬼愁澗’。沈重扮作皮貨商,三日前已入山查探,尚未傳回新訊。”

陳默凝檢視上山勢,眉頭微蹙:“鬼愁澗……此名不祥。”

“何止不祥。”觀主在旁插話,神色凝重,“貧道年輕時曾雲遊至此,聽山間獵戶言,那澗深不見底,終年霧鎖,時有異聲,如鬼哭,如獸嚎,人畜入內,多有去無回。當地官府也曾派人探查,皆無果而返,遂成禁地。”

蘇珩點頭:“正因如此,纔是藏匿的絕佳之所。星隕閣選此處,必有所恃。”他看向陳默,“陳校尉,此行兇險,不亞於龍潭虎穴。你可想清楚?”

“自鐵壁關那一刀劈下,便無回頭路了。”陳默將陌刀用粗布層層裹好,負在背上,“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趁滿城歡騰,城門守衛鬆懈,混在出城賞燈的百姓中出城。”蘇珩從袖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上刻雲紋,隱有光澤,“此乃玄鏡司最高等級的‘玄鳥令’,見此令如見我親臨。若遇緊急,可向各地驛丞、部分道觀、甚至綠林中人出示,或可得助。但非萬不得已,切莫動用。”

陳默鄭重收起令牌,入手微沉,隱有暖意。他目光掃過輿圖上那處名為“鬼愁澗”的墨點,心知前路艱險,但鐵壁關的血、兄長扭曲的麵容、以及無數湮沒於黑暗的冤魂,都推著他必須走下去。

是夜,長安城沸騰如鼎。皇城前紮起巨型燈山,百戲雜耍,笙歌不絕。東西兩市,家家懸彩,戶戶張燈。陳默與蘇珩扮作主僕,隨著人流緩緩挪向西邊的開遠門。蘇珩手中那盞素麵白紙燈,在五光十色的魚龍花燈中,毫不起眼。

行至安業坊附近,忽聞前方鑼鼓喧天,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隊龐大的舞龍隊伍蜿蜒而來,龍身長達二十餘丈,以竹為骨,覆以彩繒,內燃數百燭,光華奪目。舞龍者皆赤膊壯漢,吆喝震天,龍首昂然擺動,龍身蜿蜒盤旋,引得觀者喝彩連連。

蘇珩與陳默被人流擠到街邊。蘇珩低聲道:“此乃‘青龍會’的百節龍,專為上元供奉內廷所製,看來是要往皇城方向去。”

正說著,那龍首行至近前,忽然一個擺尾,龍身橫掃,圍觀人群驚呼閃避。混亂中,陳默隻覺腰間一輕,裝著乾糧和碎銀的褡褳竟不翼而飛!他反應極快,反手一抓,卻隻觸到一片滑膩衣角,一個矮小身影泥鰍般鑽入人群,瞬間不見。

“有賊!”蘇珩低喝,卻不敢高聲,怕引來巡城金吾。

陳默目光如電,鎖定了人群中幾個刻意製造擁擠的身影,顯然是團夥作案。他本不欲節外生枝,但那褡褳中除了銀兩,還有蘇珩剛給的幾份緊要文書抄本,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後患無窮。

“我去去就回,蘇主事在此稍候。”陳默低語一句,身形如遊魚,逆著人流向前追去。他不敢施展輕功,怕引人注目,隻仗著身手靈活,在人群中穿梭。

那小賊極為滑溜,專往人多燈密處鑽。陳默追了兩條街,眼見那小賊拐進一條昏暗小巷,他緊跟而入。巷內無燈,隻盡頭一戶人家門簷下懸著盞孤零零的紅燈籠,映得巷子一片朦朧暗紅。

小賊身影在巷子中段一閃,似乎進了某扇門。陳默放緩腳步,手按在腰間短刀柄上,悄然逼近。那是一間廢棄的土坯房,門板半掩,內裡黑洞洞的。

他側身貼牆,凝神細聽。房內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不止一人。而且,空氣中飄著一絲極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與白狼溝蠱池旁的氣味,有幾分相似。

陳默心中一凜,緩緩抽出短刀。就在此時,身後巷口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呼喊:“在那裏!別讓他跑了!”

是蘇珩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

陳默不及細想,猛地踹開房門,就地一滾。幾乎同時,數道勁風從頭頂掠過,釘在對麵土牆上,發出“奪奪”悶響,是弩箭!

房內空空如也,隻有一地灰塵和幾件破爛傢具。但牆角有個地洞,僅容一人通過,洞內幽深,那甜膩腥氣正是從洞中飄出。

“陳默!快出來!”蘇珩已沖至巷口,手中提劍,身後竟跟著七八個持刀黑衣人,顯然是一路追殺而來。

陳默瞬間明白,那偷竊是誘餌,目的是將他引至此地。對方顯然已知他今夜要出城,在此設伏!

他毫不猶豫,縱身躍入地洞。洞內是條向下傾斜的甬道,濕滑陰冷。他剛落地,就聽頭頂洞口傳來重物拖動聲,隨即陷入一片漆黑,洞口被封死了。

前方甬道深處,卻亮起一點幽綠熒光,飄飄忽忽,如同鬼火。那甜膩腥氣愈發濃烈。

陳默撕下一片衣襟矇住口鼻,握緊短刀,向那點熒光摸去。甬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空氣也越發潮濕窒悶。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不小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竟有一口井。井口以青石壘砌,井沿佈滿濕滑青苔。那點幽綠熒光,就懸浮在井口上方,是一枚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隻是光澤妖異。

井邊地上,散落著些東西。陳默走近,用刀尖撥弄,是幾件孩童的衣物,還有一隻虎頭小鞋,沾滿泥汙,已然破爛。衣物旁,有一小堆燃盡的香灰,氣味正是那甜膩腥氣的來源。

陳默蹲下身,仔細檢視香灰。灰燼中,混雜著些極細的、暗紅色的顆粒。他用刀尖挑起一點,湊近夜明珠細看——是乾涸的血粒。

此地絕非普通賊窩。星隕閣?他們在長安城內也有如此隱秘的據點?用孩童衣物和燃香作甚?

他起身,走到井邊,探頭向下望去。井內深不見底,隻有森森寒氣上湧,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井壁上,似乎有粗大鐵鏈垂下,隱沒在黑暗中。

陳默正凝神察看,忽聽頭頂傳來“喀啦”輕響。他猛然抬頭,隻見石室頂壁一塊石板被移開,露出一張臉——正是白日裏那個年輕門房,青鸞。

青鸞臉上再無平日的恭謹,隻有冰冷的殺意。他手中端著一架精巧的手弩,弩箭箭頭在幽綠光下泛著藍汪汪的光澤。

“陳校尉,別來無恙。”青鸞聲音平靜,“此地風景獨好,正適合做陳校尉的長眠之所。”

“果然是你。”陳默橫刀當胸,“蘇主事待你不薄。”

“各為其主罷了。”青鸞扣動機括,弩箭激射而出,直取陳默咽喉!

陳默早有防備,側身閃避,弩箭擦著頸側飛過,釘入身後石壁,竟入石三分,箭尾劇顫。他足尖點地,揉身撲上,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青鸞麵門。

青鸞棄弩,抽出一對分水峨眉刺,與陳默戰在一處。他身手不弱,招式狠辣刁鑽,與玄鏡司正大堂皇的武功路數迥異,倒有幾分塞外邪派的影子。兩人在狹窄石室內翻翻滾滾,刀光刺影,映著幽綠珠光,更添詭譎。

陳默肩傷未愈,不敢全力施為,漸漸落了下風。青鸞覷個破綻,峨眉刺直刺他左肋。陳默回刀格擋,卻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三步,背心抵上冰冷井沿。

“陳校尉,上路吧!”青鸞獰笑,雙刺齊出,分取陳默咽喉心口。

生死一瞬,陳默腦中一片清明。他不再格擋,反而向後一仰,整個人倒栽入深井之中!

青鸞雙刺落空,撲到井邊向下望去,隻見一片黑暗,隻有鐵鏈晃動的嘩啦聲漸行漸遠。他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摺子點燃,扔下井去。火光搖曳下落,隱約照見陳默下墜的身影,以及井壁上那些影影綽綽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色藤蔓。

“入了這‘育蠱井’,任你大羅金仙,也休想生還。”青鸞喃喃自語,正要移回石板封井,忽聽井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似有重物落地,接著是鐵鏈崩斷的刺耳摩擦聲!

他臉色一變,探頭再望。井底火光已滅,重歸黑暗死寂。他側耳傾聽片刻,再無動靜,這才鬆了口氣,將石板移回原處,又撒了些香灰掩蓋痕跡,迅速離去。

井底。

陳默在墜落的剎那,用陌刀刀鞘卡住了井壁一道石縫,下墜之勢驟緩。但石縫不牢,刀鞘崩斷,他再次跌落,幸好離底已不遠,摔在一堆軟綿綿、滑膩膩的東西上,竟未重傷。

他忍著劇痛和噁心爬起來,摸到火摺子點燃。微光搖曳,照亮周遭——這是一個更大的地下空間,像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他剛才摔落的地方,是一堆浸泡在粘稠液體中的、半腐爛的動物屍體,惡臭撲鼻。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洞壁、洞頂,爬滿了那種暗紅色的、藤蔓般的活物,正隨著他的動作緩緩蠕動。有些藤蔓的末端,還掛著尚未完全消化的骨骼,有人骨,也有獸骨。

這裏果然是星隕閣培育蠱蟲的巢穴!而且就在長安城地下!

陳默強忍嘔吐的慾望,舉高火摺子觀察。溶洞一側,有條人工開鑿的通道,不知通向何處。通道口堆著些木箱,與他當日在白狼溝所見一模一樣。

他走到一個木箱旁,用刀撬開箱蓋。箱內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雙目緊閉,麵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竟還活著!隻是手腕腳踝處,都有被藤蔓纏繞吸吮過的痕跡,留下暗紅色印痕。

陳默連開數箱,皆是如此,都是些年紀不大的孩童,男女皆有,皆處於昏迷狀態,被當做“蠱糧”儲存於此。

怒火在胸中升騰。他小心探了探最近一個孩童的鼻息,呼吸微弱但均勻,似被藥物控製。必須儘快將他們救出去。

他沿著通道向前,通道逐漸向上,空氣也清新了些。走了約莫半盞茶時間,前方出現光亮,並傳來隱約人聲。

陳默熄滅火摺子,貼壁潛行。通道盡頭是一間石室,室內點著油燈,兩個黑衣人正在對飲,桌上擺著些滷味酒菜。

“……上頭的命令,這批‘貨’十五日後啟運,走漕運,直下洛陽。”一個沙啞聲音道。

“聽說鐵壁關那邊失手了?貪狼執事也折了?”另一人問。

“哼,貪狼自以為是,小看了玄鏡司。不過無妨,塞北的線雖然斷了,但京城和洛陽的線還在。隻要‘育蠱井’不出岔子,大事可成。”沙啞聲音壓低,“聽說,宮裏那位,對咱們的‘延年蠱’很是滿意……”

“噓!慎言!”另一人急忙打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陳默屏住呼吸,心中驚濤駭浪。星隕閣不僅與朝中重臣勾結,竟將手伸進了皇宮大內!他們用孩童培育蠱蟲,竟是為了煉製所謂“延年蠱”,供奉給宮中貴人?何等喪心病狂!

他默默記下“十五日後”、“漕運”、“洛陽”等關鍵資訊,悄然後退。眼下救人要緊,不宜打草驚蛇。

退回“育蠱井”旁,陳默望著那些木箱,眉頭緊鎖。孩童數量不少,他一人絕難帶出。而且出口已被青鸞封死,必有其他通道。

他仔細搜尋溶洞,終於在另一側角落,發現一道隱蔽的石門。石門沉重,以機括開啟。他費力推開一道縫隙,濕冷的空氣湧出,外麵竟是地下水流之聲。

探頭望去,外麵是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水聲潺潺。河邊繫著幾條小舟。暗河一端沒入黑暗,另一端隱約有光亮透入,似有出口。

天無絕人之路!

陳默返回,將木箱一一開啟,把孩童小心抱出,排放在地上。總共二十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四五歲模樣。他挨個檢查,發現他們後頸處皆有一枚細小紅點,似是針刺痕跡,應是被下了某種迷藥。

他從懷中取出蘇珩給的解毒丹,此丹雖不對症,但可提神醒腦,或有緩解。他化開丹藥,挨個餵了些藥水。不多時,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眼皮微動,似有蘇醒跡象。

不能再等。陳默先將兩個最小的孩子用布條綁在背上,左右手各抱一個,小心翼翼挪向暗河邊的石門口。他需分多次,才能將所有孩子轉移。

就在他即將踏入暗河通道時,身後溶洞中,那甜膩腥氣驟然濃烈!洞壁上那些暗紅“藤蔓”彷彿被驚醒,瘋狂蠕動起來,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如同無數毒蛇昂首。

緊接著,溶洞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沙啞,非人非獸的嘶吼。那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惡意與饑渴,令人毛骨悚然。

陳默頭皮一炸,頭也不回,衝進暗河通道,用盡全力將那沉重的石門往回拉。就在石門即將合攏的剎那,他瞥見溶洞深處,兩點猩紅的光芒亮起,如同惡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轟隆”一聲,石門緊閉,將那恐怖嘶吼與蠕動聲隔絕在內。

陳默背靠著冰涼的石門,劇烈喘息,冷汗已浸透重衫。剛才那是什麼東西?星隕閣在這“育蠱井”下,還養了何等怪物?

來不及細想,暗河水流漸急,必須儘快離開。他將四個孩子小心放入一條小舟,解了纜繩,操起木槳,向著有光亮的方向奮力劃去。

小舟在漆黑的地下河中穿行,隻有水聲與槳聲。不知劃了多久,前方光亮越來越盛,水聲也越發轟鳴。終於,小舟衝出一處隱蔽的洞口,眼前豁然開朗——竟是流入了一條地麵河流,看兩岸景物,已是長安城外。

遠處城牆巍峨,城內燈火璀璨,上元節的歡慶仍未停歇。而陳默身後,是吞噬了無數孩童性命的魔窟,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罪孽。

他將小舟劃到岸邊,將四個孩子抱上岸,藏入蘆葦叢中。孩子們仍未醒,但呼吸平穩了些。他必須立刻通知蘇珩,調集人手,救出剩下的孩子,並徹底搗毀這處魔窟。

陳默撕下衣襟,沾著河水,在岸邊一塊大石上匆匆留下玄鏡司的緊急暗記。做完這一切,他最後望了一眼黑暗的洞口,轉身背起一個孩子,又雙手各抱一個,向著長安城的方向,邁開沉重的步伐。

懷中孩童無知無覺,小臉蒼白。遠處,滿城花燈依舊輝煌,映亮半個天空,恰似這盛世浮華的表象。而這浮華之下,暗河湧動,汙穢橫流,有多少無辜生命,正在黑暗中無聲凋零。

上元月圓,人間卻不團圓。陳默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通往長安城的官道上,與那滿城燈火,融為一體,又格格不入。

長安城,蘇珩立於清微觀後院那株老梅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夜色已深,遠處街市的喧囂漸次平息,隻有零星爆竹聲偶爾炸響,襯得道觀內越發寂靜。陳默已去了近兩個時辰,按計劃,早該歸來匯合,一同出城。

“觀主,”蘇珩終於開口,聲音微啞,“勞煩再卜一卦。”

靜立一旁的觀主輕嘆一聲,從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潤的銅錢,在梅樹下的石桌上擲下。銅錢叮噹脆響,翻滾數圈,定格。觀主俯身細看,麵色漸漸凝重。

“坎為水,陷也。”觀主撚須,眉頭深鎖,“坎上坎下,重險之象。蘇主事,陳校尉此行,恐陷困厄,方位在北,與水、與地穴相關。且卦中隱現一絲陰邪之氣,非尋常困局。”

“地穴……水……”蘇珩心頭一沉,想起陳默提起的、那枚虎符所指的太行山“鬼愁澗”,亦是險絕之地。難道陳默未及出城,便已遭算計,陷在了長安城內的某處地下?

“報——”一名做樵夫打扮的漢子疾步入院,正是留守在開遠門附近接應的暗衛。他單膝跪地,氣息未勻:“蘇主事,開遠門並無異動,也未見到陳校尉。但半個時辰前,安業坊附近有金吾衛調動,似在搜查什麼,很快又散了。屬下打探到,是坊內一處廢棄民宅有異響,有人報官,但金吾衛檢視後說是野貓作祟,並未深究。”

“安業坊……廢棄民宅……”蘇珩沉吟,陳默正是在安業坊附近追賊失去蹤跡。金吾衛的反應過於輕描淡寫,反而可疑。

“還有,”暗衛繼續道,“約一刻鐘前,有輛遮掩嚴實的青篷馬車從安業坊方向駛出,未走城門,而是徑直入了……入了崇仁坊,長孫司空的別院側門。”

長孫無忌!蘇珩瞳孔驟縮。長孫府在崇仁坊確有別院,但常年空置,極少使用。此時夜深,一輛從安業坊方向來的神秘馬車直入其中……陳默的失蹤,必與此有關!

“你帶幾個人,盯死長孫別院,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蘇珩果斷下令,“再派一隊人,暗中搜尋安業坊所有廢棄宅院、地窖、水井,尤其留意有無地下通道、異常氣味或近期翻動痕跡。”

“是!”暗衛領命而去。

觀主憂心忡忡:“蘇主事,若陳校尉真落入長孫無忌手中……”

“他不會殺陳默,至少不會立刻殺。”蘇珩強迫自己冷靜分析,“陳默是餌,用來釣我,釣玄鏡司,甚至釣出陳默背後可能存在的、他們尚未掌握的力量。他們需要口供,需要時間佈置更大的陷阱。”他抬頭望向北方夜空,那裏星河黯淡,“但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將陳默轉移或下毒手之前,找到他。”

就在這時,道觀後牆傳來三聲有節奏的鴉鳴——是玄鏡司約定好的緊急聯絡訊號。

蘇珩與觀主對視一眼,迅速來到後牆根。牆外傳來壓抑低語:“蘇主事,是我,沈重。”

沈重?他應在太行山!蘇珩一驚,示意觀主開門。

一個風塵僕僕、胡茬滿臉的漢子閃身而入,正是沈重。他衣衫破損,沾滿塵土泥濘,眼中佈滿血絲,顯然長途奔襲,未曾停歇。

“沈千戶?你怎會在此?”蘇珩急問。

“主事,大事不好!”沈重嗓音沙啞,“屬下按計劃潛入鬼愁澗,那地方……那地方根本不是什麼廢棄皇陵,而是個巨大的蠱蟲培育場!規模十倍於白狼溝!屬下帶人剛摸到邊緣,就被發現,一場惡戰,隻我一人拚死殺出……”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餘悸:“屬下本欲立刻回京稟報,卻在路上截獲這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浸透汗水血汙的油布小包,遞給蘇珩。

蘇珩開啟,裏麵是幾張被血染汙的紙,似是賬冊殘頁,字跡潦草。他湊近廊下風燈細看,越看臉色越白。這幾頁殘賬,記錄的竟是近半年來,從各地秘密運往“鬼愁澗”的物資清單:硫磺、硝石、木炭、鐵器、藥材……甚至還有註明“軍械製式”的弓弩箭頭、甲片!數量之大,足以武裝一支數千人的軍隊!

而最下麵一張殘頁,記錄著幾筆特殊“貨物”的接收,時間就在近期。貨物名稱欄,赫然寫著“活胚·童”,數量二十三,來源標註為“京·丙號井”,接收印記是一個扭曲的星隕閣符號,旁邊還有個小字:婉。

“京·丙號井……婉……”蘇珩手指顫抖。陳默追賊失蹤的安業坊,那可疑的廢棄民宅,井……青鸞的背叛,孩童衣物……所有線索瞬間串聯,指向一個令人髮指的恐怖事實:星隕閣在長安城內設有培育蠱蟲的“育蠱井”,並且正在將綁架來的孩童,作為“活胚”蠱糧,運往太行山深處的據點!那個“婉”字,是否就是趙員外祖墳中書信的落款?那個“婉”是誰?

“沈千戶,你帶來的訊息至關重要。但陳默他……”蘇珩將陳默失蹤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沈重聽完,一拳捶在牆上,牆體簌簌落灰:“定是那幫雜種!主事,屬下帶回來的兄弟還有七八個藏在城外,都是好手。咱們這就去長孫別院,拚死也要把陳校尉救出來!”

“不可莽撞。”蘇珩按住他,“長孫別院是龍潭虎穴,硬闖不但救不出人,反而會坐實‘擅闖朝廷大員府邸、圖謀不軌’的罪名,給了他們剿殺玄鏡司的藉口。況且,陳默未必就在別院。青鸞既已背叛,他們很可能將陳默轉移到了更隱秘、更安全的地方——比如,那個‘丙號井’。”

“主事是說……”

“安業坊,那處廢棄民宅下的地穴,很可能就是‘丙號井’!”蘇珩眼中寒光閃爍,“沈千戶,你立刻召集城外弟兄,暗中包圍安業坊那處宅子,探查所有可能出入口,但切勿打草驚蛇。我這就去一個地方。”

“何處?”

“平康坊,陳記鐵匠鋪。”蘇珩沉聲道,“陳旭陳壯士,或許能幫上忙。他熟悉市井,手下有一幫敢拚命的兄弟,而且……他欠陳默一條命。”

同一時刻,崇仁坊,長孫別院,地下密室。

密室牆壁以整塊青石砌成,嚴絲合縫,隻牆角一盞長明燈,火苗如豆,映得室內光影幢幢。空氣裡瀰漫著陳舊書籍與淡淡熏香的味道,掩蓋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血腥氣。

陳默被鐵鏈懸吊在半空,雙臂展開,腳尖勉強點地。他渾身濕透,外衫已被剝去,隻餘單薄中衣,緊貼身體,勾勒出精瘦卻佈滿新舊傷痕的輪廓。冷水混合著某種刺激性藥物,從頭頂不斷淋下,讓他保持清醒,又放大著傷口火燒火燎的痛楚。

身前,一個身穿藕荷色綉折枝梅花錦緞襦裙、外罩銀狐裘披風的少女,正靜靜坐在一張紫檀木圈椅中。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眉眼精緻如畫,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唇色卻很紅,像點了胭脂。她手中把玩著一柄小巧的金錯刀,刀刃薄如柳葉,寒光凜凜。

少女身側,垂手立著兩人。一人正是青鸞,低眉順目。另一人是個五十餘歲的灰袍老者,麵白無須,眼神渾濁,雙手攏在袖中,氣息陰冷。

“陳校尉,”少女開口,聲音清脆,卻沒什麼溫度,像玉珠落冰盤,“我是該叫你陳默,還是該叫你……陳遠的弟弟?”

陳默緩緩抬頭,透過濕漉漉貼在額前的髮絲,看向少女。那張臉……有幾分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他猛地想起趙員外祖墳中那些信,落款的“婉”字,以及那娟秀的筆跡。

“長孫……婉?”陳默嘶啞道。

少女——長孫婉,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看來陳校尉查到了不少東西。不錯,那些信是我寫的。趙員外,是我孃舅。可惜,他是個蠢人,守著不該守的秘密,還試圖用那些信要挾我父親。所以,他必須死,趙家也必須敗。”

“所以,你與星隕閣勾結,盜掘自家祖墳,取走虎符,又設局陷害於我?”陳默每說一句,都牽扯著傷口劇痛。

“勾結?”長孫婉輕輕搖頭,手中金錯刀挽了個刀花,“這個詞不對。星隕閣,本就是我長孫家暗中扶植的。從貞觀初年,我祖父覺察朝局不穩,便暗中網羅奇人異士,組建星隕閣,以為家族暗刃。這些年來,它為家族清除了多少障礙,又帶來了多少利益,陳校尉怕是想像不到。”

陳默心中巨震。星隕閣的背後,竟是當朝第一權臣長孫無忌!難怪能如此肆無忌憚,手眼通天!

“至於虎符,”長孫婉繼續道,“本就是我長孫家之物。前朝覆滅時,我祖父機緣巧合得了這枚內衛虎符,知曉了太行山皇陵的秘密。那地方天險自成,正是絕佳的根基之地。這些年,星隕閣暗中經營,已將那處皇陵改造為真正的‘天外天’。那裏有兵甲,有錢糧,有忠心耿耿的死士,還有……足以讓任何人俯首聽命的‘力量’。”

她微微前傾身體,眼中閃爍著狂熱與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酷:“陳校尉,你兄長陳隱,本是我星隕閣最出色的執事之一,代號‘破軍’。可惜,他最後心軟了,竟想抽身而退,還盜走了一些不該拿的東西。所以,他必須死。而你,陳默,你比你兄長更出色。鐵壁關、白狼溝、長安城,你一次次壞我大事,卻也一次次證明瞭自己的能力。”

“所以?”陳默冷冷道。

“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長孫婉站起身,緩步走到陳默麵前,仰頭看著他。她個子嬌小,隻到陳默胸口,但氣勢卻居高臨下,“歸順我,效忠長孫家。我可以讓你接替你兄長的位置,成為新的‘破軍’。你可以擁有權勢、財富,甚至……報仇。”她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陳默臉頰上那道鐵壁關留下的傷疤,“我知道,你想為你兄長報仇,為鐵壁關那些死人報仇。但真正的仇人是誰?是蘇珩,是玄鏡司,是這昏聵的朝廷!是他們逼死了你兄長,是他們漠視邊關將士的性命!加入我們,我幫你,毀了這一切。”

陳默閉上眼,片刻後睜開,眼中隻有疲憊與嘲弄:“二小姐,”他用了這個稱呼,“你今年不過及笄之年吧?為何心腸,比那‘育蠱井’裡的毒蟲,還要狠上三分?”

長孫婉臉色倏然一沉,那點偽裝的平靜瞬間碎裂,露出內裡猙獰的底色:“狠?這世道,不對別人狠,別人就會對你狠!我是女子,生在這高門,若無手段,便隻是父兄手中的棋子,將來嫁作人婦,相夫教子,了此殘生!我不甘心!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女子也能執棋,也能定人生死,也能……問鼎天下!”

她越說越激動,蒼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星隕閣的‘延年蠱’,已得貴人青睞。隻要掌控了那位貴人的性命,這朝堂,這天下,有何不可圖?陳默,你是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跟著我,你能得到在玄鏡司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

陳默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這張稚嫩卻寫滿野心的臉,忽然覺得一陣悲涼。是什麼樣的環境,能將一個本該天真爛漫的少女,扭曲成這般模樣?

“二小姐,”他緩緩道,“陳默一介武夫,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求聞達富貴。我隻知道,我手中的刀,該為護衛家國百姓而揮,而不是淪為私慾野心的工具。鐵壁關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太行山中那些被當做蠱糧的孩童,都在看著。你的‘天外天’,是建立在無數無辜者屍骨上的煉獄。這樣的‘木’,陳默,不棲。”

最後一個字落下,密室內死一般寂靜。

長孫婉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比之前更加蒼白。她死死盯著陳默,眼中翻湧著憤怒、殺意,還有一絲被徹底拒絕後的羞惱。

良久,她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石室裡回蕩,冰冷刺骨:“好,很好。陳默,你果然和你那愚蠢的兄長一樣,不識抬舉。”

她後退一步,對那灰袍老者微微頷首:“黎先生,有勞了。讓他開口,說出玄鏡司在京城的所有暗樁,以及蘇珩接下來的計劃。記住,我要活的,但可以……不太完整。”

被稱為黎先生的老者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開啟盒蓋,裏麵鋪著深紅色絲絨,絨上靜靜趴著三隻指甲蓋大小、通體碧綠、形如蟾蜍的怪異蟲子。蟲子背上,有暗金色的星點紋路。

“此乃‘噬骨蠱’,星隕閣最新培育的品種。”黎先生聲音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它們不噬血肉,專啃骨髓。中蠱者,起初隻覺得骨頭髮癢,繼而劇痛鑽心,痛不欲生,卻不會立刻死去。待七七四十九日後,全身骨髓被噬盡,人才會如爛泥般癱軟斃命。期間,神誌始終清醒,能清晰感受每一分痛苦。”

他將玉盒捧到陳默麵前,那三隻碧綠蠱蟲似乎感應到活人氣息,背上的星點開始閃爍微光。

長孫婉轉過身,不再看陳默,隻淡淡道:“陳校尉,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還是不說?”

陳默看著那三隻緩緩蠕動的碧綠蠱蟲,額頭沁出冷汗,但眼神卻異常平靜。他想起兄長臨刑前,被拔去指甲、敲碎膝蓋,卻始終沒有吐露玄鏡司半字機密。他也想起鐵壁關下,那個替他擋了一刀、名叫小七的年輕士卒,咽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將軍,替我多殺幾個突厥狗。”

有些東西,比骨頭硬,比命重。

他閉上眼,輕輕吐出兩個字:“來吧。”

黎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奮,枯瘦的手指捏起一隻碧綠蠱蟲,就要朝陳默頸側血脈按去。

就在此時,密室厚重的石門,突然傳來“咚咚咚”三聲沉重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長孫婉和黎先生同時一怔。這是最高階別的預警訊號,意味著有極其緊急或危險的狀況發生。

青鸞迅速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隙。門外是個神色慌張的護衛,壓低聲音急報:“二小姐,不好了!安業坊丙號井出口的暗河岸邊,發現了玄鏡司的聯絡暗記!有人從井裏出來了!而且……而且井下的‘育蠱池’有異動,那東西……好像被驚醒了,正在發狂!”

“什麼?!”長孫婉猛地轉身,臉上第一次出現慌亂,“有人出來了?是誰?出來了幾個?”

“不、不清楚。隻看到岸邊有新留下的暗記,還有拖拽痕跡,通往城內方向。井下守衛試圖檢視育蠱池,被那東西……吞了兩個,現在無人敢近前。”

長孫婉臉色鐵青。丙號井是她在長安城內最重要的秘密據點,裏麵不僅有培育多年的珍貴蠱蟲,更有那尊從南疆深山費盡心力弄來的“蠱母”!若那東西失控暴走,或是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而逃出的人……是陳默的同夥?還是陳默自己?他怎麼可能從有蠱母鎮守的育蠱井中逃脫?

她迅速冷靜下來,眼中殺機畢露:“黎先生,蠱蟲先收起來。青鸞,立刻帶一隊好手,趕去丙號井,務必封死所有出口,查明逃出者身份和去向,格殺勿論!另外,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搜查可疑人物,尤其是受傷的、或帶著孩童的人!”

“是!”青鸞領命欲走。

“還有,”長孫婉叫住他,看了一眼被吊著的陳默,寒聲道,“此地已不安全。將陳默秘密轉移至……至‘那裏’。除了你和我,不許任何人知道地點。記住,我要活的,在得到玄鏡司所有秘密之前,他不能死。”

“遵命!”

青鸞與黎先生迅速行動。黎先生收起玉盒,青鸞則上前,將一種刺鼻的藥粉捂在陳默口鼻處。陳默隻覺一陣眩暈,眼前發黑,很快失去意識。

昏迷前最後一瞬,他彷彿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低沉、暴戾、充滿無盡饑渴的嘶吼,隱隱與之前在“育蠱井”下聽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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