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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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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關的春天來得遲緩,四月裡仍偶有風雪。

秦烈巡視完屯田返程,遠遠望見官道盡頭煙塵瀰漫。一隊黑甲騎兵疾馳而來,為首者擎玄色大旗,旗麵綉著銀色的“玄鏡”二字,在灰濛天色裡格外紮眼。

“開城門!”秦烈喝令。

黑甲騎兵魚貫而入,為首的校尉翻身下馬,摘下麵甲露出一張與陳隱七分相似的臉。秦烈瞳孔微縮——三日前剛接到兵部密函,說玄鏡司有人要來查案,卻沒料到竟是這位。

“陳默校尉。”秦烈抱拳行禮。

陳默還禮,目光掃過關牆上的“鎮朔安邊”四字:“秦校尉,借一步說話。”

二人登上關樓。朔風捲起陳默的披風,露出腰間那枚刻著“護”字的銅模——正是春桃見過的那枚。

“秦校尉可曾聽說黑風渡蠱案?”陳默開門見山。

秦烈心頭一緊:“略有耳聞。月前玄鏡司與大理寺聯手搗毀蠱巢,主犯王世充伏法,但其同黨星隕閣餘孽四散逃竄。”

“正是。”陳默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箭垛上展開,“據俘虜供述,星隕閣在塞北設有三處暗樁。其中一處——”他手指點向地圖某處,“就在鐵壁關以北八十裡的白狼溝。”

秦烈俯身細看,隻見白狼溝標註著廢棄礦洞的記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貞觀十六年封禁。

“這礦洞……”秦烈皺眉,“當年是因礦脈枯竭才封的。”

“表麵如此。”陳默收起地圖,“實則礦洞深處另有乾坤。星隕閣以採礦為幌子,暗中培育蠱蟲。王世充伏法前曾招供,他們在鐵壁關安插了眼線。”

關樓下的銅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急促的顫音。

秦烈與陳默同時轉頭,隻見王二慌慌張張跑上關樓,手裏攥著一塊沾血的布條:“秦校尉!張老栓在屯田南坡發現了這個!”

布條是粗麻質地,邊緣染著暗褐色的血跡。秦烈接過細看,上麵用炭灰歪歪扭塗著幾個字:月圓夜,白狼溝,貢品。

字跡潦草,最後一個“品”字隻寫了一半,像是書寫者突然遇襲。

“在哪兒發現的?”秦烈問。

“南坡那棵老槐樹下。”王二喘著粗氣,“張老栓說樹下有新翻的土,挖開就看見這個,還有……還有這個。”他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展開。

布包裡躺著三枚銹跡斑斑的銅錢,錢文模糊不清,但背麵都刻著相同的符號:一個圓圈套著三顆星。

陳默拿起一枚銅錢,指尖在符號上摩挲:“星隕閣的信物。”他抬眼看向秦烈,“秦校尉,鐵壁關內恐怕真有他們的眼線。”

秦烈攥緊布條,骨節發白。他想起前幾日巡關時,曾在南坡見過幾個生麵孔的商販,說是從幽州來收皮貨的,在關下盤桓了好幾日。

“陳校尉打算如何?”

“今夜先暗中排查關內可疑之人。”陳默壓低聲音,“明日我帶人喬裝前往白狼溝查探。但此事需絕對保密,星隕閣餘孽耳目眾多,一旦走漏風聲……”

話音未落,關樓下傳來喧嘩聲。幾人俯身望去,隻見幾個農戶抬著副擔架匆匆跑來,擔架上躺著的人渾身是血。

“是李四!”王二驚呼。

李四是屯田的老農戶,為人老實本分。秦烈疾步下樓,隻見李四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浸透了粗布衣裳。

“怎麼回事?”秦烈蹲下身。

李四嘴唇翕動,氣若遊絲:“南坡……商隊……他們不是收皮貨的……”他猛地抓住秦烈的手腕,指尖冰涼,“我看見……他們在樹下埋東西……被發現了……”

“埋的什麼?”

“箱子……鐵箱子……”李四的眼神開始渙散,“我逃的時候……聽見他們說……月圓夜……要送‘貨’去白狼溝……”

話音戛然而止。李四的手無力垂下,眼睛仍睜著,瞳孔裡倒映著鐵壁關陰沉的天空。

秦烈緩緩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時,臉色鐵青。

陳默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看來星隕閣的‘貢品’,就要送到了。”

夜色漸深,鐵壁關內燈火次第亮起。

秦烈將關內將士分成三隊,一隊由王二帶領,暗中監視那幾個商販的落腳處;一隊駐守關牆,嚴防有人趁夜出入;他自己則帶著最精幹的十人,換上便服,準備隨陳默夜探白狼溝。

出發前,秦烈去了一趟李四家。李四的妻兒哭成了淚人,七歲的兒子扯著秦烈的衣角問:“秦叔叔,我爹是英雄嗎?”

秦烈蹲下身,揉了揉孩子的頭:“是。你爹發現了壞人,救了整個鐵壁關。”

走出李家院子時,秦烈在門檻外站了很久。晚風帶著寒意,吹得關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他想起太宗皇帝東征時說過的話:守關者,守的不僅是疆土,更是關內每一個百姓的安危。

如今,這安危已懸於一線。

子時三刻,秦烈與陳默帶著十名好手悄然出關。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們繞開官道,從荒僻的山脊穿行。月光慘淡,照得山路影影綽綽,偶爾有夜梟啼叫,更添幾分詭譎。

行至半途,陳默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他俯身在地上摸索片刻,撿起一小截燃盡的香頭。

“引路香。”陳默將香頭遞給秦烈,“星隕閣慣用的手法。每隔百步燃香一炷,煙指方向,隻有他們的人能看懂。”

秦烈湊近細聞,香頭殘留的氣味甜膩中帶著腥氣,不像尋常廟香。

“跟著煙跡走。”陳默起身,示意眾人散開,呈扇形向前推進。

越靠近白狼溝,地上的痕跡越多——淩亂的腳印、車轍,還有幾處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陳默在一處灌木叢中發現了一隻破損的麻袋,裏麵散落著些白色粉末。

他蘸了點粉末在指尖撚開,又湊到鼻尖輕嗅,臉色驟變:“是骨粉。人骨。”

眾人心頭一凜。

再往前,山路漸窄,兩側山崖陡峭如刀削。月光隻能照到崖頂,穀底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陳默取出玄鏡司特製的熒光石,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前方丈許。

穀底傳來潺潺水聲,還有隱約的、像是金屬摩擦的響動。

“到了。”陳默熄了熒光石,示意眾人伏低身形。

他們趴在山崖邊緣,向下望去。

白狼溝底,廢棄的礦洞口被人為拓寬,洞口兩側插著火把,火光搖曳。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搬運木箱,箱體沉重,兩人抬一箱仍顯得吃力。洞口旁站著個戴青銅麵具的人,正指揮著搬運。

“那就是星隕閣的執事。”陳默低聲道,“王世充手下有四大執事,此人代號‘貪狼’,專司貨物轉運。”

秦烈數了數,已有二十多口箱子被搬進礦洞。箱體大小一致,長約四尺,寬二尺,像是……

“棺材。”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在運屍。”

話音剛落,礦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極其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扼住喉嚨,隨即戛然而止。

貪狼麵具下的眼睛掃向慘叫傳來的方向,冷哼一聲:“廢物。連個‘活胚’都處理不好。”他揮揮手,立刻有兩個黑衣人衝進礦洞。

片刻後,兩人拖著一具屍體出來。那屍體穿著粗布衣裳,看打扮像是個農戶,胸口一個血窟窿,仍在汩汩冒血。

貪狼踢了踢屍體:“扔去喂蠱。下一個。”

秦烈死死攥著刀柄,指甲陷進掌心。他認出那屍體穿的衣裳——是鐵壁關農戶常見的款式。

陳默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礦洞深處突然傳來悶響,像是重物倒塌。貪狼猛地轉頭:“怎麼回事?”

一個黑衣人連滾爬出來:“執事!洞裏的蠱蟲……暴動了!”

貪狼咒罵一聲,快步衝進礦洞。洞口外的黑衣人也紛紛放下木箱,抄起兵器跟了進去。

機會來了。

陳默與秦烈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十名好手如獵豹般竄下山崖,悄無聲息地解決了留守的兩個黑衣人。

礦洞內昏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甜膩的腐臭。洞壁嵌著零星的熒光石,照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甬道。

他們貼著洞壁潛行,越往裏走,那股甜膩的腐臭味越重,還夾雜著某種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垂著鐘乳石,地麵卻被人為修整過,鋪著青石板。溶洞中央是一個方圓十丈的深坑,坑壁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狀物體,正隨著某種節奏緩緩蠕動。

“蠱池。”陳默的聲音發緊。

蠱池旁堆著那些木箱,半數已被開啟。箱子裏蜷縮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被繩索捆綁,口塞麻布。他們睜著眼睛,眼神空洞,像是被餵了葯。

貪狼站在蠱池邊,手裏握著一根骨杖。他口中念念有詞,骨杖頂端那顆渾濁的珠子泛起幽綠光芒。隨著咒語,蠱池裏的“藤蔓”蠕動得越發劇烈,甚至有幾條探出池邊,向著最近的一個木箱延伸。

箱中是個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裙。她似乎恢復了意識,看見逼近的“藤蔓”,拚命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秦烈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聲:“住手!”

貪狼猛地轉身,麵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狠厲:“什麼人?!”

“要你命的人!”秦烈縱身躍下,橫刀出鞘,刀光如匹練斬向貪狼。

貪狼反應極快,骨杖橫擋,硬接下這一刀。金鐵交擊聲中,貪狼連退三步,麵具被刀氣震出一道裂痕。

“鐵壁關的人?”貪狼冷笑,“看來李四那老東西臨死前還是說了什麼。”

“你承認了。”秦烈刀鋒指向貪狼,“鐵壁關的農戶,是你們殺的?”

“是又如何?”貪狼揮了揮手,溶洞四周的陰影裡頓時冒出二十多個黑衣人,將秦烈等人團團圍住,“既然送上門來,正好做蠱蟲的養料。”

陳默此時也躍入溶洞,玄鏡司的製式長劍在手:“貪狼,王世充已伏法,星隕閣大勢已去。你若束手就擒,我可向朝廷求情,留你全屍。”

“全屍?”貪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玄鏡司的走狗,也配跟我說這話?”他骨杖重重頓地,“殺了他們!”

黑衣人一擁而上。

溶洞內頓時刀光劍影。秦烈帶來的都是鐵壁關最精銳的士卒,常年戍邊,武藝雖不花哨卻極為實用,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玄鏡司的人則配合默契,三人一組,攻守兼備。

陳默直奔貪狼,劍招淩厲,每一劍都直指要害。貪狼的骨杖詭異非常,杖身似乎中空,揮舞時發出嗚嗚怪響,擾人心神。杖頭那顆珠子更是邪門,綠光所照之處,地麵竟會滲出粘稠的黑液,稍有不慎踩上,便會行動遲滯。

秦烈一刀劈翻一個黑衣人,餘光瞥見蠱池邊的“藤蔓”已經纏上了那個少女的腳踝。少女拚命踢蹬,卻掙脫不得,“藤蔓”反而越纏越緊,正將她一點點拖向池邊。

“救人!”秦烈喝道,自己則揮刀斬向纏住少女的“藤蔓”。

刀鋒劃過,那“藤蔓”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斷口處噴出腥臭的膿液。膿液濺在青石板上,頓時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小心!蠱蟲的體液有毒!”陳默急聲提醒。

秦烈側身避開噴濺的膿液,又是一刀,將“藤蔓”徹底斬斷。斷掉的半截在地上瘋狂扭動,幾個呼吸後才僵死不動。

他砍斷少女身上的繩索,扯掉她口中的麻布。少女驚魂未定,抱著他的腿瑟瑟發抖。

“躲到箱子後麵去!”秦烈將她推向安全處,轉身再戰。

此時戰況已趨白熱化。黑衣人雖多,但秦烈等人武藝高強,又佔了先手,已經放倒了七八個。貪狼見勢不妙,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骨杖的珠子上。

那珠子瞬間紅光大盛,蠱池中的“藤蔓”如同接到號令,瘋狂湧出池麵,鋪天蓋地撲向眾人。

“退!”陳默急喝。

眾人邊戰邊退,向洞口方向移動。但“藤蔓”速度極快,轉眼就封住了退路。一個士卒不慎被纏住腳踝,瞬間拖倒在地,更多的“藤蔓”蜂擁而上,將他裹成一個繭子。繭子裏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聲和短促的慘叫,片刻後便沒了聲息。

秦烈目眥欲裂,揮刀狂斬,但“藤蔓”實在太多,斬斷一根又湧來十根。

“這樣下去不行!”陳默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彈丸,用力擲向蠱池,“閉氣!”

彈丸落入池中,轟然炸開,爆出一團刺鼻的白煙。煙霧所過之處,“藤蔓”如遭火燎,瘋狂退縮。

“走!”陳默抓起秦烈,率先沖向洞口。

眾人趁亂突圍,貪狼在身後氣急敗壞地怒吼:“追!不能放走一個!”

衝出礦洞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秦烈回頭清點人數,心中一沉——跟他出來的十個人,隻回來了六個。

“先回鐵壁關!”陳默翻身上馬,“貪狼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一行人縱馬疾馳,身後,白狼溝的方向傳來憤怒的長嘯,在黎明前的山穀裡久久回蕩。

晨光刺破雲層時,他們終於看見鐵壁關的輪廓。關牆上,王二正焦急地張望,見他們回來,連忙開啟城門。

“怎麼樣?”秦烈剛下馬,王二就迎了上來。

秦烈搖搖頭,將白狼溝所見簡要說了一遍。王二聽得臉色發白:“那些箱子……都是人?”

“都是。”秦烈聲音沙啞,“星隕閣在用活人培養蠱蟲。”他頓了頓,“關內那幾個商販呢?”

“按您的吩咐盯著呢。”王二說,“他們昨晚聚在客棧裡,鬼鬼祟祟的,子時過後才散。張老栓說看見他們往馬廄的草料裡摻東西,我偷偷取了些來。”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

陳默接過紙包開啟,裏麵是些灰白色的粉末。他拈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又聞了聞,臉色凝重:“是**散。摻進草料裡,馬吃了會昏睡不醒。”

“他們想廢了我們的馬。”秦烈冷笑,“看來月圓之夜,他們要有大動作。”

“今晚就是月圓。”陳默望向東方,朝陽正從山脊後躍出,將鐵壁關的輪廓染成金色,“貪狼損失慘重,定會提前行動。我們必須早做佈置。”

“陳校尉有何高見?”

陳默沉吟片刻:“星隕閣行事,向來有備無患。他們在鐵壁關安插眼線,又在白狼溝設據點,所圖必然不小。我懷疑……”他看向秦烈,“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鐵壁關,而是關後的東西。”

秦烈心頭一震。

鐵壁關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它是北疆門戶,更因為關後五十裡就是大唐在塞北最大的糧倉——朔方倉。那裏屯積著三十萬石軍糧,是東征大軍的命脈。

“若真是朔方倉……”秦烈不敢再想下去。

“當務之急是揪出關內的眼線。”陳默道,“然後順藤摸瓜,查出他們的全盤計劃。”

二人正商議間,關樓下忽然傳來喧嘩。一個士卒跑上來稟報:“秦校尉,關外來了一隊商旅,說要入關歇腳。”

秦烈與陳默對視一眼,快步走向關牆。

隻見關外停著七八輛馬車,車上滿載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隊前站著個富態的中年商人,穿著錦緞衣裳,正笑眯眯地與守關士卒交涉。

“這位軍爺,行個方便。”商人從袖中摸出個小錢袋,悄悄塞過去,“我們是從幽州來的皮貨商,路上遇到風雪,耽擱了行程。隻想入關歇歇腳,補給些乾糧飲水,絕不多留。”

士卒推開錢袋,冷著臉:“沒有通關文書,一律不得入關。”

商人也不惱,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幽州刺史府的薦書,請軍爺過目。”

秦烈在關牆上看得清楚,那商人舉手投足間透著股精明,但眼神飄忽,總在不經意間掃過關內的佈局。他身後的那些車夫,個個身形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練家子。

“陳校尉,你看……”秦烈低聲道。

陳默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些馬車上。油布蓋得嚴實,但從輪廓看,不像是皮貨。

“放他們進來。”陳默忽然道。

秦烈一愣。

“但要仔細搜查。”陳默補充,“尤其是那些馬車。我懷疑,他們就是星隕閣用來運送‘貢品’的車隊。”

秦烈會意,對樓下喊道:“放行!但所有車輛貨物需接受檢查!”

商人臉色微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應該的,應該的。”

城門緩緩開啟,車隊魚貫而入。

秦烈帶著一隊士卒上前,示意開啟油布檢查。商人連忙攔住:“軍爺,這都是上好的皮貨,淋了雪就毀了。您看……”他又要掏錢袋。

秦烈不為所動:“開啟。”

商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後退一步,身後的車夫們默默聚攏過來。

氣氛驟然緊張。

就在這時,關牆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起火了!糧倉起火了!”

秦烈猛地抬頭,隻見關內西南角濃煙滾滾,正是屯放軍糧的臨時倉廩。

“調虎離山!”陳默厲喝,“攔住他們!”

然而已經晚了。那商人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竹哨,用力吹響。尖銳的哨音刺破長空,關內各個角落同時傳來騷動——客棧裡、馬廄旁、甚至屯田的農戶中,突然衝出數十個手持兵器的人,見人就砍,見屋就燒。

鐵壁關,亂了。

鐵壁烽煙

糧倉的火光衝天而起,濃煙像黑色的巨龍翻滾著卷向天空。秦烈目眥欲裂,那是關內屯了半年的軍糧,若是燒毀,別說戍邊,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王二!帶人去救火!”秦烈暴喝,同時橫刀出鞘,直劈那富態商人。

商人臉色猙獰,從馬車底板下抽出一柄彎刀,格開秦烈的攻勢。刀法詭異刁鑽,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

陳默長劍如虹,刺翻兩個撲上來的車夫,厲聲道:“他們是星隕閣的死士!別留活口!”

關內已是一片混亂。那些偽裝成商販、農戶的眼線同時發難,見人就殺,四處縱火。戍邊將士雖勇,但事發突然,又分散各處,一時竟被壓製。

更可怕的是馬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嘶鳴——那些被摻了**散草料的戰馬,此刻藥效發作,要麼癱軟倒地,要麼發瘋狂奔,將救火的人群沖得七零八落。

“守住關牆!別讓他們開啟城門!”秦烈一刀逼退商人,縱身躍上高處,聲如雷霆。

幾個反應快的士卒沖向城門絞盤,卻被突然從陰影裡竄出的黑衣人攔住。那些黑衣人手持淬毒的短刃,招式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陳默一眼認出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在白狼溝見過的,貪狼手下的小頭目。他心頭一沉:星隕閣這次是傾巢而出,鐵壁關危矣。

“秦校尉!我去城門!”陳默長劍橫掃,盪開圍攻的三人,身形如鷂子般掠向城門。

商人見狀,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紅色藥丸吞下。隻見他雙眼瞬間佈滿血絲,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整個人竟膨大了一圈。他嘶吼著撲向秦烈,刀勢比之前猛了數倍。

秦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逼得連退三步,刀鋒擦著麵頰劃過,留下一道血痕。他心下駭然:這是星隕閣的秘葯,能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但藥效過後非死即殘。這商人分明是要拚命了。

“將軍小心!”一個年輕士卒撲上來,用身體擋住了商人劈向秦烈後背的一刀。彎刀透胸而過,士卒噴出一口鮮血,軟軟倒下。

“小七!”秦烈怒吼,刀光如暴雪般傾瀉而出,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那邊廂,陳默已殺到城門。守絞盤的五個士卒死了三個,剩下的兩個渾身是血,仍在苦苦支撐。陳默長劍如龍,瞬間刺穿兩個黑衣人的咽喉,厲喝:“開城門!”

“不……不能開!”一個士卒喘息著,“外麵……外麵還有……”

話音未落,城門外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咚!咚!咚!像是巨木在衝撞城門。

陳默臉色大變。他躍上城垛向外望去,隻見關外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上百黑衣人,正扛著一根合抱粗的樹榦撞擊城門。更遠處,煙塵滾滾,竟有騎兵正向鐵壁關疾馳而來。

“是突厥人!”有眼尖的士卒失聲驚呼。

那些騎兵穿著皮襖,戴著氈帽,正是典型的突厥騎兵裝束。為首者擎著一麵狼頭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內亂未平,外敵又至。鐵壁關,已成孤島。

陳默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星隕閣與突厥人勾結?不,貪狼那等陰詭之輩,絕不會與狼為伍。那麼隻有一種可能——突厥人也是星隕閣算計中的一環,是來趁火打劫的。

“放箭!滾木礌石!”陳默嘶聲下令。

城牆上殘餘的士卒慌忙組織反擊,但人數太少,箭矢稀疏落落,對城下的衝擊收效甚微。城門在巨木的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已現裂痕。

更要命的是關內的火勢已蔓延到民居。哭喊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混成一片,鐵壁關如同人間煉獄。

秦烈一刀砍翻那狂化的商人,自己也中了三刀,鮮血染紅了半邊戰袍。他拄著刀喘息,環顧四周:糧倉的火已無法撲滅,馬廄方向仍有零星抵抗,城門岌岌可危。而最讓他心寒的是,那些平日裏憨厚的農戶中,竟也有星隕閣的眼線,此刻正從背後捅向戍邊將士的刀子。

“將軍!南門守不住了!”一個滿臉血汙的校尉踉蹌跑來。

秦烈咬緊牙關,從懷中掏出一枚虎符:“傳我將令:所有士卒,退守內關!放棄外關!”

“將軍!”校尉驚愕。

“執行命令!”秦烈怒吼,“能撤多少百姓就撤多少!快!”

內關是鐵壁關的第二道防線,城牆更高更厚,但範圍小得多。退守內關意味著放棄大半個鐵壁關,放棄那些來不及撤離的百姓,放棄屯田,放棄他們親手建起的家園。

但這是唯一能儲存有生力量的辦法。

軍令如山。殘餘的士卒開始且戰且退,掩護著百姓向內關轉移。王二渾身是火,從糧倉方向衝出來,懷裏還抱著個嚇傻的孩子。張老栓揮舞著鋤頭,護著幾個老弱婦孺,且戰且退。

陳默仍在城門死戰。他已經殺了不下二十人,長劍捲刃,手臂痠麻,但黑衣人仍如潮水般湧來。城門終於不堪重負,轟然洞開。突厥騎兵的呼嘯聲如狼嚎般湧進關內。

“陳校尉!撤!”秦烈縱馬衝來,伸手將陳默拉上馬背,向內關疾馳。

身後,突厥騎兵的鐵蹄踏碎了關內的青石板,彎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來不及撤離的百姓慘遭屠戮,哭喊聲撕心裂肺。

內關城門在身後重重關閉。秦烈清點人數,心頭滴血——帶出來的三百戍卒,隻剩不到一百。百姓也隻撤進來三成。

“將軍,箭矢隻剩五千支,滾木礌石也不多了。”王二啞聲稟報。

秦烈靠在冰冷的城牆上,緩緩閉上眼。鐵壁關自建成之日起,從未被外敵攻破。而今日,竟在他手中陷落。

“是我的錯。”他聲音嘶啞,“我早該察覺那些眼線……”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陳默打斷他,從懷中掏出那枚玄鏡司的銅模,“我已放出求援信鴿,最遲明日午時,最近的駐軍就能趕到。隻要我們守住內關一日,就還有希望。”

“一日……”秦烈苦笑。內關城牆雖高,但守軍疲憊,箭矢將盡,如何守得住突厥騎兵的猛攻?

就在這時,城牆上瞭望的士卒突然喊道:“將軍!關外又來了一隊人馬!”

秦烈心頭一沉:莫非是突厥援軍?

他強撐著重傷的身體登上城樓,向外望去。隻見官道盡頭煙塵再起,一隊約莫五十人的騎兵正疾馳而來。但看裝束,並非突厥人,而是……

“是玄鏡司的服色!”陳默眼睛一亮。

那隊騎兵黑衣玄甲,襟前綉著銀色雲紋,正是玄鏡司的精銳。為首者是個麵容冷峻的中年人,手持長戟,馬鞍旁掛著一麵玄色令旗。

“開城門!迎援軍!”秦烈精神一振。

內關城門再次開啟,那隊騎兵魚貫而入。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馬,向陳默抱拳:“玄鏡司千戶,沈重,奉蘇主事之命馳援鐵壁關。”

“沈千戶來得正好。”陳默還禮,“關內情況如何?”

“蘇主事已調集周邊三府駐軍,共計五千人馬,最遲明日抵達。”沈重語速極快,“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守住內關。突厥人有多少?”

“約三百騎兵,加上星隕閣的死士,共計四百餘人。”秦烈道。

沈重點頭,目光掃過城牆上疲憊的守軍:“我帶來五十玄鏡衛,皆是精銳。此外……”他頓了頓,“還有一位朋友。”

話音剛落,騎兵隊中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濃須如戟,正是平康坊的陳旭。他肩上扛著一柄陌刀,刀身比尋常陌刀長了半尺,寬了三分,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陳壯士?”陳默一怔。

陳旭抱拳:“陳校尉,秦將軍。蘇主事飛鴿傳書,說鐵壁關有難,陳某特來相助。”

秦烈雖不識陳旭,但見此人步伐沉穩,氣息綿長,便知是個高手,當下抱拳回禮:“有勞壯士。”

沈重不再多言,開始迅速佈置防務。玄鏡衛果然訓練有素,五十人分作五隊,兩隊上城牆協防,一隊救治傷員,一隊整備軍械,還有一隊作為預備隊隨時策應。

陳旭則徑直走向城門。內關城門雖比外關堅固,但經過方纔的衝撞,門閂已現裂痕。他伸手在門板上按了按,又敲了敲,眉頭微皺。

“這門撐不了多久。”陳旭沉聲道,“給我找兩根碗口粗的硬木,要三丈長。”

士卒雖不明所以,還是依言找來。陳旭接過硬木,雙臂發力,竟將兩根三丈長的硬木一左一右,斜頂在城門內側。硬木一端抵住城門,另一端深深楔入地麵青磚。他又讓士卒搬來十幾袋沙土,堆在硬木根部加固。

“這樣,除非他們把城牆撞塌,否則休想撞開此門。”陳旭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烈看得暗自咋舌。那兩根硬木少說也有四五百斤,陳旭搬運起來竟如無物,這份神力當真駭人。

佈置剛畢,關外就傳來突厥人的號角聲。新一輪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突厥人顯然學乖了。他們沒有直接衝撞城門,而是在關外百步處列陣,彎弓搭箭,箭矢如飛蝗般射向城牆。守軍連忙舉盾遮擋,但仍有數人中箭倒下。

箭雨壓製下,黑衣人推著幾輛矇著牛皮的大車緩緩逼近。車上裝著簡易的雲梯和撞木。

“放箭!別讓他們靠近!”秦烈怒吼。

城牆上的弓弩手奮力還擊,但人數差距太大,箭矢又所剩不多,效果有限。眼看雲梯就要搭上城牆,沈重突然喝道:“玄鏡衛!火雷準備!”

十名玄鏡衛從腰間解下拳頭大小的黑色圓球,點燃引信,奮力擲出。圓球落在雲梯車旁,轟然炸開,火焰四濺,點燃了牛皮和木架。兩輛雲梯車瞬間燃起大火,推車的黑衣人慘叫著變成火人。

但還有三輛雲梯車突破了火線,搭上了城牆。黑衣人如螞蟻般順著雲梯向上攀爬。

“滾木礌石!”秦烈下令。

守軍將所剩不多的滾木礌石推下,砸得黑衣人血肉橫飛。但很快,滾木礌石用盡,黑衣人已爬上了城垛。

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秦烈揮舞橫刀,將一個剛冒頭的黑衣人劈下城牆。陳默長劍如風,連刺三人咽喉。沈重長戟如龍,一掃就是一片。陳旭更是兇猛,陌刀過處,無人能擋,刀風所及,連城垛都被削掉一角。

但黑衣人實在太多,殺之不盡。漸漸的,守軍被壓製得節節後退,城牆上已有多處失守。

“將軍!東牆守不住了!”有士卒嘶喊。

秦烈轉頭望去,隻見東牆段已有十幾個黑衣人站穩腳跟,正與守軍混戰。而更多的黑衣人正從雲梯源源不斷湧上。

危急關頭,關內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秦烈回頭,隻見內關街道上,竟湧出上百手持鋤頭、柴刀、棍棒的百姓。為首的是張老栓和老牧民,連春杏都拿著把菜刀,跟在王二身後。

“將軍!鐵壁關不是你們當兵的關,是咱們老百姓的家!”張老栓揮舞著鋤頭,一鋤頭砸翻一個黑衣人,“咱們跟狗日的拚了!”

“拚了!”百姓們齊聲怒吼,如潮水般湧上城牆。

這些百姓雖無武藝,但勝在人多勢眾,又懷著保家衛國的血勇。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夥,圍著黑衣人亂砸亂砍。黑衣人武功雖高,但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間竟被壓製下去。

秦烈看得眼眶發熱,嘶聲吼道:“兄弟們!百姓們都在拚命,咱們當兵的,還能慫嗎?!”

“殺!”守軍士氣大振,奮起反擊。

戰況再度膠著。但守軍畢竟疲憊,百姓又無戰陣經驗,傷亡慘重。漸漸的,優勢又向黑衣人傾斜。

就在這時,關外突然傳來悠長的號角聲。那號角聲蒼涼雄渾,與突厥人的尖利號角截然不同。

秦烈精神一振:“是我們的援軍!”

關外煙塵再起,一麵“唐”字大旗出現在地平線上。旗下一員老將白須飄飄,手持長槍,正是朔方節度使郭孝恪。

“援軍到了!援軍到了!”守軍歡聲雷動。

突厥人見唐軍援兵已至,知道事不可為,開始緩緩後撤。黑衣人見勢不妙,也紛紛跳下城牆,四散逃竄。

但郭孝恪顯然不打算放過他們。老將長槍一指,唐軍騎兵如離弦之箭,沖向潰逃的突厥人。鐵蹄過處,血肉橫飛。

關內,殘餘的黑衣人仍在負隅頑抗。陳旭盯上了那個在城牆上指揮的小頭目,正是白狼溝見過的那個。他陌刀一橫,大步上前。

小頭目見陳旭來勢洶洶,自知不敵,轉身欲逃。陳旭哪容他走脫,陌刀橫掃,刀風淩厲,竟將小頭目連人帶刀斬為兩段。

群龍無首,餘下的黑衣人很快被肅清。

當最後一具黑衣人的屍體被扔下城牆時,夕陽正好沉入西山。餘暉如血,染紅了鐵壁關的殘垣斷壁。

秦烈踉蹌著走下城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他走過燃燒的糧倉,走過堆滿屍體的街道,走過哭嚎的百姓,走過戰死的士卒。

王二找到了小七的屍體,那個替他擋了一刀的年輕士卒。孩子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胸口那個血窟窿卻已經凝固了。

張老栓跪在老伴的屍體旁,一言不發,隻是用手一遍遍擦去她臉上的血汙。春杏抱著母親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秦烈走到他們身邊,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跪下,對著滿地的屍體,重重磕了三個頭。

陳默走到他身邊,遞過水囊。秦烈接過,灌了一大口,水混著血嚥下去,腥得發苦。

“統計傷亡。”秦烈啞聲道。

“戍卒戰死二百一十七人,傷八十三人。”王二紅著眼眶,“百姓……死傷過半,具體數字還在統計。”

秦烈閉上眼。

“糧倉全毀,軍械庫損毀三成,民居……”王二說不下去了。

“突厥人呢?”秦烈問。

“郭將軍正在追擊,斬首百餘,俘虜三十。”沈重走過來,“星隕閣的死士,除俘虜七人外,餘者皆死戰不降。”

陳默眉頭緊鎖:“貪狼呢?”

沈重搖頭:“未見其人。俘虜交代,貪狼昨夜就離開了鐵壁關,去向不明。”

陳旭拎著陌刀走來,刀身上的血還未乾:“我在關外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青銅令牌,正麵刻著星隕閣的符號,背麵卻刻著一個字:京。

“京?”陳默接過令牌,臉色驟變,“星隕閣在京城還有據點?”

“恐怕不止是據點。”沈重沉聲道,“我審問俘虜時,有人透露,星隕閣與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勾結。此次襲擊鐵壁關,一是為奪取朔方倉的軍糧,二是為……”他看向陳默,“截殺玄鏡司的人,尤其是你,陳校尉。”

陳默心頭一震:“為何是我?”

“因為你在查黑風渡的案子,查到了不該查的人。”沈重壓低聲音,“俘虜說,那位大人物姓……長孫。”

長孫。

當朝國姓。

陳默手中的令牌突然變得滾燙。他想起蘇珩曾隱晦地提過,黑風渡的案子牽扯甚廣,背後可能有皇室成員的影子。但他萬萬沒想到,竟是長孫氏。

“此事需立即稟報蘇主事。”陳默將令牌收起,“鐵壁關遭此大劫,必須徹查到底。”

秦烈站起身,看著滿目瘡痍的關城,一字一頓:“查,當然要查。但在那之前……”他轉身,麵向殘餘的將士和百姓,聲音嘶啞卻堅定,“我們要先重建家園。鐵壁關,不能倒。”

夕陽徹底沉沒,夜幕降臨。關內點起了火把,倖存的人們開始默默收拾殘局。男人搬運屍體,女人救治傷員,孩子撿拾散落的糧食。

陳旭幫著百姓搭建臨時窩棚,陳默和沈重審訊俘虜,秦烈則拖著傷體,開始籌劃重建事宜。

這一夜,鐵壁關無人入睡。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堅毅的臉,他們在廢墟中尋找可用的材料,在屍體旁立下復仇的誓言。

關外,郭孝恪的騎兵正在清掃戰場。關內,新的生活正在廢墟上艱難萌芽。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長安,某座深宅大院裏,燭火通明。一個身穿紫袍的老者聽完屬下的稟報,緩緩放下茶盞。

“鐵壁關沒拿下,陳默也沒死。”老者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貪狼這個廢物。”

“相爺息怒。”屬下伏地,“貪狼已按計劃撤往京城,那些俘虜……”

“一個不留。”老者淡淡道,“至於陳默……既然鐵壁關殺不了他,那就讓他回京城。京城,纔是他的葬身之地。”

燭火跳動,映出老者陰鷙的側臉。若是陳默在此,定能認出,此人正是當朝宰相,長孫無忌。

夜色深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京城醞釀。

長安暗湧

半月後,長安城。

暮春的細雨斜織,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陳默一襲常服,牽著馬穿過熙攘的人流。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囊,還有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陌刀——陳旭那柄。臨別時陳旭將刀贈他,說京城水深,留著防身。

鐵壁關的烽煙彷彿還在昨日,傷口仍在隱隱作痛。秦烈率眾重建關城,郭孝恪的駐軍留了三千協防,朔方倉也加派了重兵。但陳默知道,真正的危機不在邊關,而在腳下這座繁華帝都。

玄鏡司衙門在皇城西南角,門庭冷清,兩尊石獬豸蹲守兩側,簷下懸著的銅鈴在細雨裡紋絲不動。陳默遞了腰牌,門房是個麵生的年輕校尉,查驗得格外仔細,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陳校尉一路辛苦。”門房擠出笑容,“蘇主事在二堂等候。”

穿過三進院落,沿途遇到的同僚皆神色匆匆,點頭致意時眼神躲閃。陳默心下暗沉,玄鏡司的氣氛不對勁。

二堂的門虛掩著。陳默推門而入,隻見蘇珩背對著門,正站在窗前看雨。案幾上堆著卷宗,最上麵那份攤開著,硃批刺眼:徹查失職,限期半月。

“回來了。”蘇珩沒回頭。

“屬下無能,鐵壁關……”陳默單膝跪地。

“起來。”蘇珩轉身,麵容比半月前憔悴了許多,眼底帶著血絲,“鐵壁關的事不怪你。星隕閣謀劃已久,裏應外合,縱是神仙也難防。”他示意陳默坐下,親自斟了茶,“說說,查到什麼?”

陳默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京”字的青銅令牌,放在案上。又將鐵壁關所見所聞,以及俘虜的供述細細道來。當提到“長孫”二字時,蘇珩斟茶的手頓了頓,茶水溢位杯沿。

“果然是他們。”蘇珩放下茶壺,聲音壓得極低,“你可知,你回京這半月,朝中發生了多少事?”

陳默搖頭。

“禦史台三位禦史聯名彈劾玄鏡司監管不力,致鐵壁關失守。聖上震怒,罰了我半年俸祿,削了沈重千戶之職。”蘇珩苦笑,“這倒罷了。關鍵是兵部侍郎李義府,三日前暴斃家中,死因蹊蹺。大理寺初步勘驗說是心悸突發,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封密函,“這是李義府死前託人送來的。”

密函沒有署名,隻有一行潦草的字:朔方倉賬目有異,軍糧恐已遭調包,速查。

陳默心頭一凜:“李侍郎是發覺了什麼,才遭滅口?”

“十之**。”蘇珩收起密函,“更蹊蹺的是,李義府死後第二日,戶部就送來朔方倉的年度盤點奏報,一切賬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你說巧不巧?”

“有人做假賬,掩蓋真相。”

“不止。”蘇珩從卷宗堆裡抽出一本,“你看這個。”

陳默接過,是去歲朔方倉的糧食調撥記錄。粗看並無異常,但細看運輸路徑和損耗比例,幾處細節經不起推敲——從朔方倉運往幽州的軍糧,損耗竟高達兩成,而同期其他線路的損耗不足半成。

“這些糧食沒到幽州。”陳默抬頭,“去了哪裏?”

“問得好。”蘇珩敲了敲案幾,“我派人暗查了沿途關隘的記錄,發現有幾支運輸隊在途經河東道時突然改道,入了太行山。”

太行山,山勢險峻,匪患不絕,也是前朝餘孽最常出沒之地。

“星隕閣在太行山有據點?”陳默問。

“不止。”蘇珩起身,從書架暗格裡取出一卷輿圖,“你看這裏,太行山腹地,前朝曾在此修築秘密皇陵。工部檔案記載,皇陵工程未完前朝便亡,入口隨之封死。但三年前,有獵戶上報說夜間聽見山中傳來鑿石聲,當地官府查了一月,不了了之。”

陳默盯著輿圖上標記的位置,手指緩緩劃過:“若星隕閣真在皇陵中設了據點,那調包的軍糧……”

“足以供養一支軍隊。”蘇珩接過話頭,“一支藏在暗處,隨時可能撲出來的軍隊。”

窗外雨勢漸大,敲在瓦上噹噹作響。陳默忽然想起春桃,那個從陳府逃出生天的女子。她帶著玄鏡司的令牌和保證書,如今應該已在千裡之外。若她知道,自己無意中揭露的盜墓案,竟牽扯出如此巨大的陰謀,會作何感想?

“陳校尉。”蘇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此事牽涉太廣,朝中恐有高位者參與。玄鏡司內部……也未必乾淨。”

陳默想起門房那審視的目光,心中一沉。

“我要你暗查兩件事。”蘇珩豎起兩根手指,“一,查清星隕閣在太行的據點究竟在何處,規模如何。二,查清朝中是誰在為他們提供庇護。”

“屬下遵命。”陳默抱拳。

“記住,暗查。”蘇珩加重語氣,“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玄鏡司的同僚。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他從案下取出一套衣服,還有一塊腰牌,“從今日起,你是刑部新調任的捕頭,負責京畿盜案。這是你的新身份。”

陳默接過。衣服是六品武官的青色常服,腰牌上刻著“刑部捕頭陳遠”。陳遠,是他早夭的兄長之名。

“三日後,刑部會接到報案,說城西永平坊發生盜墓案。你帶隊去查,藉機離京。”蘇珩走到陳默麵前,拍了拍他的肩,“此去兇險,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性命為上。”

陳默重重點頭。

離開玄鏡司時,雨已停歇。夕陽從雲隙漏下,將長安城的萬千屋瓦染成金色。陳默牽著馬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忽然有種錯覺——這繁華帝都的每一片瓦下,都可能藏著見不得光的秘密。

他拐進平康坊,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間房。安頓好馬匹,他坐在窗邊擦拭陌刀。刀身映出他疲憊的臉,還有那雙與陳隱一模一樣的眼睛。

兄長,你若在天有靈,可曾後悔走上那條路?陳默無聲地問。

刀身沉默,隻映出窗外漸濃的暮色。

三日後,刑部果然接到永平坊的報案。說是坊內富商趙員外家的祖墳夜間被人掘開,陪葬品被盜一空。趙員外哭天搶地,說祖墳風水被破,趙家要倒大黴。

陳默以刑部捕頭的身份帶隊前往。現場一片狼藉,棺槨被撬,屍骨散落,陪葬的金玉器皿不翼而飛。仵作驗屍後說,屍體被盜墓賊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皮肉不腐,但骨頭髮黑,疑似中毒。

“不是尋常盜墓賊。”陳默蹲在棺槨旁,指尖撚起一點泥土。泥土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湊近聞有淡淡的腥氣,與白狼溝蠱池旁的土壤氣味相似。

他命人封鎖現場,自己則帶著兩個心腹,在永平坊暗中走訪。坊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吏,聽說刑部來查案,知無不言。

“趙員外家這祖墳,修了有三十年了。當年修的時候可氣派,光是青磚就拉了幾十車。”坊正捋著鬍鬚,“不過說來也怪,這墳修好後,趙家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大家都說,是墳地風水不好。”

“風水不好為何還要葬在此處?”陳默問。

“這……”坊正壓低聲音,“聽老一輩說,這地方原先是個亂葬崗,前朝時候埋過不少冤死的人。趙員外他爹當年貪便宜,低價買了這塊地,非說請高人看過,能鎮得住。結果呢?唉。”

亂葬崗。陳默記下這個資訊。

走訪到第三日,有個更夫偷偷找到陳默,說盜墓案發那晚,他看見幾個黑衣人扛著箱子從墳地方向出來,往城南去了。箱子上有股怪味,像藥鋪裡的硫磺。

城南,是達官顯貴聚居之地,也是……長孫府所在的方向。

陳默給了更夫一些賞錢,讓他保密。當晚,他換了夜行衣,獨自潛入趙家祖墳。

月色慘淡,墳地陰森。陳默用陌刀撬開棺槨底板,果然發現夾層。夾層裡沒有陪葬品,隻有幾卷用油布包裹的書信。他藉著月光展開,信上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信是寫給趙員外已故的夫人,落款隻有一個“婉”字。內容瑣碎,多是家常,但有一處引起陳默注意:“……父親近日憂心忡忡,說朝中有人慾動朔方倉的軍糧。妾身愚鈍,不解軍國大事,唯願父親平安……”

朔方倉。又是朔方倉。

陳默將信收好,繼續摸索。在棺槨頭部的暗格裡,他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取出一看,竟是一枚虎符。

不是調兵虎符,而是前朝內衛的令牌,正麵刻著“禦前”二字,背麵是北鬥七星圖。七星中,天樞、天璿、天璣三星被刻意磨損,顯得格外暗淡。

陳默忽然想起蘇珩說過的,前朝秘密皇陵。據說皇陵的機關圖譜,就藏在內衛虎符之中。而北鬥七星,正是開啟皇陵的關鍵。

他將虎符和信件貼身藏好,剛蓋上棺蓋,就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人數不少。

陳默閃身躲到墓碑後。來的是四個黑衣人,與鐵壁關那些死士打扮一樣。他們在墳地轉了一圈,為首者蹲在陳默剛才撬開的棺槨旁,摸了摸地麵。

“有人來過。”黑衣人聲音嘶啞。

“要追嗎?”

“不必。東西若被拿走,正好引蛇出洞。”為首者站起身,“撤,按計劃進行。”

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陳默從墓碑後走出,眉頭緊鎖。對方顯然知道虎符的存在,卻故意留在這裏做餌。那麼,他們的目標是誰?

答案在次日揭曉。

陳默剛回到刑部,就被尚書叫去。尚書臉色鐵青,將一份奏摺摔在他麵前:“陳捕頭,你看看這個!”

奏摺是禦史台遞的,彈劾刑部捕頭陳遠與盜墓賊勾結,盜掘永平坊趙家祖墳,私藏前朝遺物,意圖不軌。附證有三:一,更夫證言,說那晚看見陳遠在墳地出現;二,趙員外家僕指認,說陳遠曾私下詢問祖墳風水;三,最重要的,在陳遠暫居的客棧房間內,搜出了前朝內衛虎符。

人證物證俱全。

陳默看著奏摺,心沉到穀底。他中了圈套。從永平坊報案開始,這就是一個局。對方知道他一定會去查,故意留下虎符做餌,再偽造證據,栽贓陷害。

“陳遠,你有何話說?”尚書冷聲道。

陳默抬頭,目光平靜:“下官冤枉。”

“冤枉?”尚書冷笑,“虎符從你房中搜出,人證親眼見你在墳地出現,你還敢說冤枉?來人,摘去他的官帽,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兩個衙役上前。陳默沒有反抗,任由他們除去官帽,押出堂外。經過尚書身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大人,虎符是餌,下官是魚。但釣魚的人,想要的不隻是下官這條小魚。”

尚書瞳孔微縮,卻裝作沒聽見,揮袖道:“押下去!”

刑部大牢陰暗潮濕。陳默被關進單獨的囚室,鐵門重重關上,落了鎖。他盤膝坐在草蓆上,閉目調息。

對方動作很快,顯然在朝中勢力龐大。但他並非全無準備。入獄前,他已將虎符和信件用油紙包好,藏在陌刀的刀柄暗格中。那刀如今作為“證物”存放在刑部庫房,暫時安全。

隻是,對方下一步會怎麼做?殺他滅口?還是借他引出更大的魚——比如蘇珩?

夜色漸深,牢房裏隻有滴水聲。陳默忽然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住。他睜開眼,看見一個獄卒提著食盒,透過柵欄縫隙看他。

“陳捕頭,用飯了。”獄卒聲音沙啞,將食盒推進來。

陳默沒動。獄卒也不催促,轉身走了。食盒裏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還有一小壺酒。

酒壺是錫製的,壺身上刻著粗糙的花紋。陳默拿起酒壺,指尖在花紋上摩挲——那不是花紋,是玄鏡司的暗語:今夜子時,有人來救。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壺,開始吃飯。飯菜粗糙,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細。吃完後,他將碗碟放回食盒,推到門邊。

子時將近,牢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陳默靜坐調息,耳聽八方。忽然,走廊盡頭傳來悶響,像是有人倒地。緊接著是開鎖的聲音,很輕,但很熟練。

鐵門被推開,一個黑衣人閃身而入,低聲道:“陳校尉,跟我走。”

陳默起身,跟著黑衣人走出牢房。走廊裡躺著兩個獄卒,都被打暈了。黑衣人引著他七拐八繞,從一處暗門出了大牢。

暗門外是條小巷,停著一輛馬車。黑衣人示意陳默上車,自己則坐在車夫位置,揚鞭催馬。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陳默掀開車簾一角,辨認方向——是往城南。長孫府的方向。

“你是誰的人?”陳默問。

“蘇主事的人。”黑衣人回頭,扯下麵巾,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屬下玄鏡司暗衛,代號‘青鸞’。蘇主事說,刑部大牢不安全,讓屬下救您出來。”

“去哪?”

“安全屋。”青鸞道,“蘇主事在那裏等您。”

馬車駛入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青鸞下車敲門,三長兩短。門開了,蘇珩站在門內,神色凝重。

“進來。”蘇珩側身。

陳默走進院子,青鸞則駕車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宅院不大,陳設簡樸。蘇珩領著陳默進了正屋,關上門,這才鬆了口氣:“委屈你了。”

“計劃之中。”陳默道,“對方果然沉不住氣。”

“他們豈止沉不住氣。”蘇珩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你看看這個。”

密信是邊關加急送來的,上麵蓋著郭孝恪的印。信中說,三日前,朔方倉發生火災,燒毀糧倉三座,損毀軍糧五萬石。看守糧倉的校尉在火災中殉職,屍骨無存。而火災發生前一日,該校尉曾收到一封京城來的密信,送信人身份不明。

“又是火災。”陳默冷笑,“鐵壁關如此,朔方倉也是如此。”

“關鍵是這個。”蘇珩指著信末一行小字,“郭將軍在清理火場時,發現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燒得變形的鐵牌,遞給陳默。鐵牌依稀可辨是玄鏡司的製式,編號處已經熔化,但背麵刻著一個字,在火中反而更加清晰:默。

陳默,默。

“他們想嫁禍給我。”陳默摩挲著鐵牌,“讓我成為盜掘祖墳、私通前朝餘孽、焚毀軍糧的罪人。屆時,不僅我要死,玄鏡司也會被牽連。”

蘇珩點頭:“所以,你現在是‘逃犯’。刑部已經發了海捕文書,畫影圖形,全城通緝。”

陳默沉默片刻,忽然問:“青鸞可靠嗎?”

蘇珩一愣:“他是我三年前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背景乾淨,忠心耿耿。為何這麼問?”

“剛才來的路上,他握韁繩的手勢不對。”陳默道,“玄鏡司的暗衛,握韁時拇指會扣在食指第二節。但他沒有,他的拇指扣在第三節。那是軍中信使的習慣。”

蘇珩臉色驟變:“你是說……”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破門聲。緊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火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將屋內照得通紅。

“裏麵的人聽著!刑部緝拿要犯陳遠,速速開門受縛!”

蘇珩猛地推開後窗:“走!”

陳默卻搖頭:“走不了了。對方既然能找到這裏,外麵必然佈下天羅地網。”他拔出陌刀,“蘇主事,您先走。他們的目標是我。”

“胡鬧!”蘇珩怒道,“我豈能丟下你?”

“您必須走。”陳默盯著蘇珩,“隻有您活著,才能揭穿他們的陰謀。走!”

院門被撞開,數十名衙役沖了進來,手持弓箭刀劍,將正屋團團圍住。為首者是個麵容陰鷙的中年人,穿著刑部侍郎的官服。

“陳遠,你越獄拒捕,罪加一等!”侍郎冷喝,“若束手就擒,本官或可向聖上求情,留你全屍。”

陳默推門而出,陌刀在手:“想要我的命,憑本事來拿。”

侍郎一揮手,衙役們一擁而上。陳默刀光如雪,瞬間劈倒三人。但他傷勢未愈,又寡不敵眾,漸漸落了下風。

蘇珩在屋內看著,心急如焚。他忽然瞥見屋角有個地窖入口,是這宅院原主人用來儲菜的。他心一橫,掀開地窖門板,朝陳默喊道:“這邊!”

陳默會意,虛晃一刀,逼退身前的衙役,縱身躍入屋內。蘇珩緊隨其後,兩人跳進地窖,反手蓋上門板。

地窖狹窄潮濕,堆著些腐爛的菜葉。蘇珩摸到牆壁上有道縫隙,用力一推,竟是一道暗門。暗門後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不知通向何處。

“這是前朝留下的逃生密道,我買下這宅子時發現的。”蘇珩低聲道,“快走!”

兩人一前一後鑽入密道。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出口竟在一口枯井裏。

爬出枯井,四周是片荒廢的園子。看建築製式,像是某個被查封的官員府邸。

“這是前戶部尚書的宅子,三年前因貪墨被抄家。”蘇珩辨認方向,“往前走是後門,出去就是延康坊。”

兩人摸黑走到後門,門從外鎖著。陳默用陌刀撬開鎖,剛推開門,就聽見弓弦聲響。

數十支羽箭破空而來。

陳默揮刀格擋,但箭矢太密,左肩還是中了一箭。蘇珩拉著他退回門內,死死抵住門板。

門外傳來侍郎的冷笑:“蘇主事,陳校尉,別躲了。這宅子前後都被圍了,你們插翅難飛。”

火光透過門縫照進來,映出蘇珩蒼白的臉。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涼:“陳默,看來今日,你我真要交代在這裏了。”

陳隱握緊陌刀,刀身上的血跡還未乾。他想起鐵壁關的烽火,想起白狼溝的蠱池,想起兄長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蘇主事,陳默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他緩緩起身,“今日,便還給它。”

話音未落,宅子外突然傳來廝殺聲,夾雜著馬蹄聲和怒吼聲。侍郎的驚呼隱約傳來:“你們是什麼人?!啊——”

門板被撞開,一個魁梧的身影沖了進來,手中陌刀滴血,濃須在火光中戟張。

是陳旭。

他身後跟著數十個黑衣勁裝的漢子,個個身手矯健,正與刑部衙役戰成一團。

“陳校尉,蘇主事,我來遲了!”陳旭聲音洪亮,“平康坊的兄弟們都來了,今天咱們殺出去!”

陳默看著陳旭,又看看那些奮勇拚殺的身影——有賣肉的屠夫,有打鐵的鐵匠,有跑腿的夥計。都是平康坊的百姓,平日裏老實巴交,此刻卻手持菜刀、鐵鎚、扁擔,與官差拚命。

“你們……”蘇珩怔住。

“蘇主事別見怪。”陳旭咧嘴一笑,“陳校尉在平康坊住過些日子,幫過不少街坊。大家聽說他被冤枉,都氣不過。再說了……”他一刀劈翻一個衝上來的衙役,“咱們平康坊的人,最恨的就是欺負老實人的狗官!”

陳默眼眶發熱。他抱拳,向那些浴血奮戰的身影深深一揖。

“走!”陳旭護著兩人殺出重圍。巷口停著幾輛馬車,陳旭將兩人推進其中一輛,自己跳上車夫位置,揚鞭催馬。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身後廝殺聲漸遠。蘇珩撕下衣襟給陳默包紮傷口,嘆道:“今日若非陳壯士,你我恐怕……”

“蘇主事言重了。”陳旭頭也不回,“陳校尉是好人,不該蒙冤。況且……”他頓了頓,“我這條命,也是別人救的。如今救他,就當還債。”

馬車駛出延康坊,拐進一條僻靜小巷。陳旭勒住馬,跳下車:“到了。”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道觀,門楣上掛著匾額:清微觀。

“這是玄鏡司的秘密據點,觀主是我們的人。”蘇珩解釋道,“先在這裏養傷,再從長計議。”

三人敲開觀門,一個中年道士迎出來,見到蘇珩,也不多問,直接將他們引到後院靜室。

靜室裡點著檀香,陳設簡單。陳默卸下染血的衣裳,露出肩上傷口。箭傷不深,但箭頭上淬了毒,傷口周圍已經發黑。

觀主取來藥箱,一邊清理傷口一邊道:“這毒狠辣,若非陳校尉內力深厚,恐怕撐不到現在。”他敷上特製的解毒散,又喂陳默服下丸藥,“需靜養三日,不可動武。”

“三日太長。”陳默搖頭,“對方不會給我們三日時間。”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忙起來。”蘇珩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陳壯士,有勞你跑一趟,將這個送到東市胡商阿史那的鋪子。”他取出一枚蠟丸,“告訴他,老主顧要的貨,可以出了。”

陳旭接過蠟丸,也不多問,轉身就走。

觀主為陳默包紮好傷口,又備了齋飯。飯菜清淡,但陳默吃得很少。他心中疑慮重重:青鸞的背叛,刑部的圈套,朔方倉的火災,還有那塊刻著“隱”字的鐵牌。這一切的背後,究竟是誰在操縱?

“蘇主事,青鸞的事……”陳默開口。

“我會查。”蘇珩打斷他,“當務之急,是揪出朝中那個與星隕閣勾結的人。長孫無忌位高權重,若無確鑿證據,動不了他。”

“證據在太行山。”陳默道,“星隕閣的據點,調包的軍糧,還有前朝皇陵的秘密。隻要找到這些,就能順藤摸瓜。”

“但太行山綿延千裡,如何找?”

陳默從懷中取出那枚虎符:“靠這個。”

蘇珩接過虎符,對著燭光細看。北鬥七星中,天樞、天璿、天璣三星的磨損,在光影下格外明顯。

“這是地圖。”陳默指著那三星,“前朝皇陵的入口,就在這三顆星對應的方位交匯處。我查過輿圖,這個位置應該在太行山北段,靠近幽州。”

“幽州……”蘇珩若有所思,“郭孝恪的駐軍就在那一帶。或許可以請他相助。”

“不可。”陳默搖頭,“朝中既有內鬼,邊關將領也不可信。此事隻能暗中進行。”

蘇珩沉吟片刻:“我讓沈重帶一隊信得過的人,扮作商隊先行。你傷好後再追上去。記住,此行兇險萬分,若事不可為……”

“沒有不可為。”陳默看著燭火,眼神堅定,“兄長走錯了路,我不能再錯。鐵壁關那些枉死的將士百姓,李義府侍郎,還有無數被星隕閣殘害的無辜之人,都需要一個交代。”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蘇珩起身:“你好好休息。三日,最多三日,我們必須動身。”

他走出靜室,輕輕帶上門。陳默靠在榻上,肩傷火辣辣地疼。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春桃遞來的賬本,鐵壁關的烽火,兄長被押走時怨毒的眼神,還有平康坊那些百姓拚殺的身影。

這長安城,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暗流洶湧。而他要做的,就是撕開這錦繡,讓暗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哪怕代價是性命。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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