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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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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陳隱肩傷稍愈,本該與蘇珩前往太行山,但臨行前夜,他在道觀後院截住正準備出發的兄長陳默。月光下,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相對而立,唯有眼神截然不同。

“你混進去?”陳隱皺眉看著兄長遞來的夜行衣。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陳默將夜行衣塞進弟弟手中,“商隊首領認識你,但不認識我。我們長得一樣,我替你混進去,沒人會發現。”

“可你重傷初愈——”

“外傷好了七八成。”陳默活動了下肩膀,那道被錢慶娘派來的殺手刺中的傷口已結痂,“內傷需要時間,但應付車夫的身份足夠。況且……”他頓了頓,“星隕閣的人若見過你,定能認出你這張臉。但若見到我,他們會以為你就是我,反而更安全。”

蘇珩匆匆趕來,聽罷陳默的提議,沉默良久。

“太冒險了。”蘇珩最終搖頭,“陳默,你雖有武藝,但玄鏡司的暗語、手勢、行事風格你一概不知。一旦暴露——”

“我自有辦法。”陳默從懷中取出一枚扳指,正是當年他從盜墓賊手中得來、後被春桃藏起的那隻和田玉扳指,“這東西,星隕閣的人應該認識。”

蘇珩接過扳指,對著月光細看。扳指內壁刻著極小的星紋圖案,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這是……”

“當年賣我扳指的盜墓賊,臨死前說這是從‘星宮’裏帶出來的。”陳默冷笑,“我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星宮,就是星隕閣。這扳指是他們的信物,級別不低。”

蘇珩與陳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詫。

“你既有此物,為何不早說?”蘇珩問。

“早說?”陳默笑容苦澀,“早說我還能活到現在?錢慶娘、王世充、還有朝中那些大人物,若知道我有這東西,早就將我滅口了。”他拿回扳指戴在拇指上,“現在,它或許能保我一命。”

陳隱仍不放心:“可你傷勢——”

“夠了。”陳默打斷他,語氣突然嚴厲,“陳隱,從小到大都是你在護著我。爹孃死得早,你把我養大,送我讀書,替我扛下所有事。就連當年我走錯路,你都沒放棄我,把我從死牢裏撈出來,送我進玄鏡司戴罪立功。”他按住弟弟的肩膀,聲音低下來,“這次,讓我護你一次。就當……贖罪。”

陳隱看著兄長眼中罕見的堅定,最終緩緩點頭。

次日寅時,陳默換上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與沈重在城北十裡亭會合。沈重見到他時愣了一瞬,隨即會意,低聲問:“陳校尉?”

“叫我陳遠。”陳默壓低聲音,模仿著弟弟的語氣,“路上少說話,見機行事。”

沈重點頭,心中卻捏了把汗。他與陳隱共事多年,熟知陳隱的習慣——握刀時小指會微微上翹,思考時會不自覺摸耳垂,緊張時左肩會比右肩高半分。而眼前這人,雖然容貌一樣,但舉止間透著股陳隱沒有的痞氣與市井精明,那是常年混跡三教九流磨出來的氣質。

商隊管事查驗木牌時,多看了陳默兩眼:“生麵孔?以前做什麼的?”

“在長安西市趕過車,運過綢緞。”陳默賠著笑,點頭哈腰,活脫脫一個老油子車夫。

管事沒起疑,揮揮手讓他歸隊。

卯時三刻,孫頭領準時出現。獨眼掃過眾人時,在陳默臉上停頓了一瞬。陳默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低頭佯裝整理韁繩。

孫頭領沒說什麼,訓話完畢,商隊啟程。

山路顛簸,油佈下的箱子發出沉悶撞擊聲。陳默一邊駕車,一邊暗中觀察。這些車夫看似普通,但握韁的手勢、走路的步伐,都透著訓練有素的痕跡。更可疑的是,有幾人腰間鼓鼓囊囊,分明藏著短刃。

歇腳時,陳默蹲在路邊啃乾餅,旁邊一個年輕車夫湊過來,遞過水囊:“陳哥,喝口水。”

陳默接過,道了聲謝。年輕車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嘴:“陳哥以前在長安哪家車行?”

“永盛車行。”陳默隨口編了個名字。

“永盛?”年輕車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長安有這家車行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陳默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笑著解釋:“小門麵,就在西市尾巴上,專給胡商運貨的。兄弟你也跑過長安?”

“跑過兩次。”年輕車夫盯著他,“給東市的王記綢緞莊運過貨。王記掌櫃是我表舅。”

完了。陳默暗叫不好。他根本不認識什麼王記綢緞莊,更不知道長安西市有沒有永盛車行。這年輕車夫顯然在試探他。

“王記啊,知道知道。”陳默故作熟絡,“掌櫃的是個胖老頭,愛抽旱煙,對吧?”

年輕車夫眼神閃爍:“對,對,就是他。”說完轉身走開,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幾分。

陳默知道,自己露餡了。他不動聲色地起身,假裝去解手,走到樹林深處,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小包粉末——這是他從玄鏡司順來的迷藥,本打算關鍵時刻用。他將粉末倒進水囊,晃勻。

回到歇腳處,年輕車夫正在跟另一個車夫低聲交談,見陳默回來,立刻噤聲。陳默笑著走過去,將水囊遞還:“謝了兄弟,你這水真解渴。”

年輕車夫接過,下意識喝了口,隨即臉色微變,想吐出來已經晚了。不過數息,他眼神開始渙散,身體晃了晃,軟軟倒下。

“哎,兄弟你怎麼了?”陳默故作驚慌,扶住他。

旁邊車夫圍過來,七嘴八舌:“中暑了吧?”“這大熱天的……”

陳默趁機在年輕車夫懷裏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塊硬物——是麵小銅鏡,背麵刻著星紋。果然是星隕閣的眼線。

孫頭領聞訊趕來,獨眼掃過昏迷的年輕車夫,又看向陳默:“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突然就倒了。”陳默一臉無辜,“許是天太熱,中暑了。”

孫頭領蹲下身,探了探年輕車夫的鼻息,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眼神陰鷙。他站起身,對陳默道:“你,扶他上你的車,路上照看著。”

“是。”陳默連忙應下,心中卻鬆了口氣——暫時矇混過去了。

他將年輕車夫搬上馬車,用繩索暗中捆住其手腳,又塞了塊布進他嘴裏。做完這些,商隊繼續趕路。

傍晚抵達黑風峪。巨石移開,隧道顯露。陳默駕車進入,幽綠的熒光映在臉上,讓他想起陳府地窖裡那些夜明珠——錢慶娘最愛收集這些玩意兒,說夜裏看著像鬼火。

隧道盡頭是巨大的溶洞。陳默跳下車,看著那些黑衣人搬運箱子,心跳如鼓。這就是星隕閣的據點,是害死無數人、操縱朝局的魔窟。而他,陳默,一個本該死在刑場上的罪人,如今卻站在這裏。

“發什麼呆?快卸貨!”管事嗬斥。

陳默連忙低頭,與沈重一起卸貨。箱子很沉,封條上蓋著幽州刺史府的大印。他暗中用指尖在箱角劃了道痕——這是當年做古董生意時學的暗記手法,隻有自己人能看懂。

卸完貨,又裝上新箱子。這些箱子輕些,搖晃時有沙沙聲。陳默趁人不備,用藏在袖中的小刀在箱底捅了個小孔,幾粒粟米漏出來,落在掌心。

果然是軍糧。

裝車完畢,領賞錢時,孫頭領突然叫住陳默:“你,過來。”

陳默心頭一緊,麵上堆笑:“頭兒,什麼事?”

孫頭領獨眼盯著他,緩緩道:“永盛車行,我聽說過。三年前就關門了,掌櫃的欠債跑路,車夫都散了。你怎麼還在那兒乾?”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陳默腦中急轉,賠笑道:“頭兒記性真好。其實……其實我早就不在永盛幹了,這不是怕生,隨口編的嘛。我現在……現在在……”

“在哪兒?”孫頭領逼近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這時,溶洞深處突然傳來巨響,像是石門開啟的聲音。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溶洞最裏麵的石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更大的洞窟。洞窟內火光通明,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木架,上麵擺滿了箱子。

一個身穿黑袍、戴著青銅麵具的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黑衣人,抬著一口棺材大小的鐵箱。

“貪狼大人。”孫頭領立刻躬身行禮。

貪狼。陳默瞳孔收縮。鐵壁關的元兇之一,王世充的左膀右臂。

貪狼的目光掃過眾人,在陳默臉上停頓。陳默低下頭,心臟狂跳。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在自己臉上來回逡巡。

“這人是誰?”貪狼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新來的車夫,叫陳遠。”孫頭領答道。

“陳遠……”貪狼慢慢踱到陳默麵前,青銅麵具下的眼睛幽深如潭,“抬頭。”

陳默緩緩抬頭,與貪狼對視。麵具的眼孔後,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瞳孔竟是詭異的暗紅色。

“我們是不是見過?”貪狼問。

“小人……小人第一次見大人。”陳默聲音發顫,一半是裝,一半是真。這貪狼身上的氣息,讓他想起地窖裡那些發黴的古董,陰冷,腐朽,帶著死亡的味道。

貪狼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伸手,按在他左肩上——正是陳隱受傷的位置。

劇痛襲來,陳默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傷口崩開了,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衣裳。

貪狼抽回手,指尖沾著血。他湊到麵具下聞了聞,暗紅的瞳孔微微收縮:“你受傷了。”

“路上……路上不小心摔的。”陳默咬牙道。

“是嗎?”貪狼冷笑,突然一把撕開陳默肩頭的衣裳。包紮傷口的布條暴露在火光下,上麵還沾著道觀特製的金瘡葯,有淡淡的檀香味。

“清微觀的金瘡葯。”貪狼緩緩道,“玄鏡司的秘密據點,用的就是這種葯。”

溶洞內死寂。所有黑衣人都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陳默。沈重臉色慘白,手悄悄摸向藏在腰間的短刃。

陳默腦中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貪狼連金瘡葯的氣味都能分辨。

貪狼的手按在陳默脖頸上,五指如鐵鉗:“說,你是誰?陳隱在哪裏?”

窒息感湧上,陳默眼前發黑。他艱難地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就在意識即將消散時,他忽然想起拇指上的扳指。

用盡最後的力氣,他抬起右手,將扳指亮在貪狼眼前。

幽綠的熒光下,和田玉扳指泛著溫潤的光,內壁的星紋清晰可見。

貪狼的手猛地鬆開。

陳默癱倒在地,大口喘息。貪狼奪過扳指,對著火光仔細檢視,暗紅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閣主的信物。”他聲音發顫,“你從哪裏得來的?”

陳默咳了幾聲,啞聲道:“三年前……一個盜墓賊賣給我的。他說……這是從星宮帶出來的……能保命……”

貪狼死死盯著他,又看看扳指,忽然單膝跪地,雙手將扳指奉還:“屬下貪狼,參見特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陳默。他茫然地接過扳指,看著跪在麵前的貪狼,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都跪下!”貪狼厲喝。

黑衣人齊刷刷跪倒,孫頭領遲疑一瞬,也被貪狼冰冷的眼神逼得跪下。沈重混在人群中,也跟著跪下,眼中滿是驚疑。

陳默緩緩站起,握緊扳指。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機會來了。

“起來吧。”他模仿著記憶中那些大人物的語氣,淡淡道,“閣主讓我來查賬。這些年,你們做得不錯。”

貪狼起身,姿態恭敬:“特使遠來辛苦,屬下已備好靜室。請特使隨我來。”

陳默點頭,看了眼沈重:“這個人,我看著順眼,讓他跟著伺候。”

“是。”貪狼對沈重道,“你,跟上。”

沈重連忙應下,低頭跟在陳默身後,心中驚濤駭浪。陳默何時成了星隕閣的特使?那扳指又是怎麼回事?

貪狼引著二人穿過溶洞,走進那個更大的洞窟。洞窟內別有洞天,石壁被鑿出一個個房間,有倉庫、有兵器庫、還有類似牢房的地方,裏麵關著些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眼神空洞,像是被餵了葯。

陳默看得心頭火起,麵上卻不動聲色。

貪狼推開一扇石門,裏麵是間佈置精緻的靜室,有床榻、桌椅,甚至還有書架。“特使在此歇息,屬下這就去取賬本。”

貪狼退下,石門關閉。沈重立刻壓低聲音:“陳默,這到底——”

陳默抬手製止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牆壁。沈重會意,這房間恐怕有監聽機關。

兩人不再交談。陳默坐到榻上,把玩著扳指,心中飛速盤算。這扳指看來來頭極大,連貪狼這等人物都要跪拜。但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什麼閣主,也不知道特使該做什麼。一旦貪狼拿賬本來,他看不懂,或者問起閣主近況,立刻就會露餡。

必須儘快找到證據,然後脫身。

約莫一炷香後,貪狼去而復返,捧著幾本厚厚的賬冊。“特使,這是近三年的賬目。糧草、軍械、銀錢往來,都在這裏。”

陳默接過,隨手翻開。賬目記得密密麻麻,進出款項數額巨大,動輒數萬兩。其中幾筆特別標註,收款方寫著“長孫”二字。

長孫。果然是長孫無忌。

陳默合上賬本,淡淡道:“閣主對幽州這邊不太滿意。上次那批貨,少了三成。”

貪狼渾身一顫:“特使明鑒,那批貨是被玄鏡司的人截了,屬下已處置了辦事不力之人。”

“玄鏡司……”陳默敲了敲桌麵,“我聽說,有個叫陳隱的校尉,在查你們。”

“是。不過特使放心,陳隱已經死了。”貪狼道,“朝廷發了海捕文書,他拒捕被殺,屍體都燒了。”

陳默心中一痛,麵上卻露出笑容:“死了就好。不過,我聽說他有個雙胞胎兄長,叫陳默,也是個禍害。”

貪狼一愣:“陳默?此人不是早就被我們……”

“被你們怎麼了?”陳默追問。

貪狼意識到失言,忙道:“此人已不足為慮,特使不必掛心。”

陳默盯著他,忽然道:“我要見見那些人。”

“哪些人?”

“牢房裏關的那些。”陳默起身,“閣主讓我挑幾個‘活胚’,帶回總壇。”

貪狼遲疑:“這……特使,那些都是備用的蠱引,動不得。萬一閣主怪罪……”

“閣主怪罪,我擔著。”陳默冷冷道,“還是說,你連我的話都不聽?”

貪狼低頭:“屬下不敢。特使請。”

兩人走出靜室,沈重跟在後麵。貪狼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牢房裏關著二十多人,大多麵黃肌瘦,眼神獃滯。陳默一個個看過去,在角落看見個熟悉的身影——趙婉。她縮在角落,衣裳破爛,臉上有傷,但眼神還清明。

陳默心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他指了指趙婉,還有旁邊幾個看起來還算清醒的人:“這幾個,帶走。”

“是。”貪狼命人開啟牢門。

趙婉被拖出來時,看了陳默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低下頭。

就在此時,洞窟外突然傳來喧嘩,有人大喊:“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貪狼臉色大變,對陳默道:“特使稍候,屬下去去就來。”

他匆匆離去。陳默立刻對沈重道:“帶他們從原路出去,快!”

“那你呢?”

“我留下,還有事要辦。”陳默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塞進沈重手裏,“把這個交給蘇珩,他知道該怎麼做。”

沈重還要再說,陳默厲聲道:“這是命令!走!”

沈重咬牙,帶著趙婉等人沖向隧道。陳默則轉身,朝洞窟深處跑去——那裏是貪狼出來的地方,肯定有更重要的東西。

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陳默用濕布捂住口鼻,衝進最裏麵的石室。石室裡堆滿了箱子,還有一張巨大的石桌,上麵攤著輿圖和信函。

他飛快地翻看。輿圖示註著星隕閣在各地的據點,太行山隻是其中之一。信函大多是寫給“相爺”的,落款隻有一個“閣”字,但字跡他認得——是錢慶孃的筆跡。

果然,錢慶娘沒死,她纔是星隕閣真正的閣主。

陳默將最重要的幾封信塞進懷裏,正要離開,石門突然關閉。貪狼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他,獨眼裏滿是殺意。

“你不是特使。”貪狼的聲音冰冷,“閣主的信物從不離身,更不會交給一個外人。說,你是誰?陳隱,還是陳默?”

陳默背靠石壁,緩緩拔出藏在靴筒裡的匕首:“有區別嗎?”

“有。”貪狼拔出彎刀,“陳隱必須活捉,陳默……可以死。”

石門緩緩開啟,貪狼走進來,彎刀映著火光:“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跪下,求饒,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陳默笑了,笑得有些瘋狂:“求饒?我陳默這輩子,隻對兩個人低過頭。一個是我爹,一個是我弟弟。你算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他猛撲上去,匕首直刺貪狼咽喉。

貪狼側身躲過,彎刀橫掃。陳默矮身,匕首上挑,劃開貪狼肋下。兩人在狹窄的石室裡纏鬥,刀光匕影,火星四濺。

陳默傷勢未愈,漸漸落了下風。貪狼一刀劈來,他勉強架住,虎口崩裂,匕首脫手飛出。

“結束了。”貪狼彎刀架在陳默脖子上。

陳默喘著粗氣,忽然笑了:“你看看後麵。”

貪狼下意識回頭,隻見石室角落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是那個被陳默迷暈的年輕車夫。他眼神渙散,手裏舉著火把,正搖搖晃晃地走向堆滿信函的木架。

“你做了什麼?!”貪狼怒吼。

“一點小把戲。”陳默咳著血,“迷藥裡摻了蠱,我新學的。現在,他是我的傀儡。”

年輕車夫將火把扔向木架。乾燥的信函瞬間燃起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吞沒了輿圖、賬冊,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不——”貪狼目眥欲裂,沖向火堆。

陳默趁機撿起匕首,撲上去,從背後刺入貪狼心臟。貪狼身體僵住,緩緩轉頭,獨眼裏滿是不甘。

“你……到底是誰……”

“陳默。”陳默拔出匕首,鮮血噴湧,“一個本該死了,卻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貪狼倒下,火舌舔上他的衣角。陳默踉蹌著走到石門邊,按下機關。石門緩緩開啟,濃煙湧了進來。

他回頭看了眼燃燒的石室,那些害死無數人、操縱朝局的證據,正在火中化為灰燼。但他懷裏還有幾封信,足夠了。

衝出石室,隧道裡已是一片混亂。黑衣人在救火,沒人注意他。陳默混在人群中,朝出口跑去。

快到隧道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沈重的呼喊:“陳默!這邊!”

沈重帶著趙婉和那幾個百姓,正在隧道口等他。陳默奮力衝過去,幾人一同衝出隧道。

外麵已是黑夜。山風凜冽,吹散濃煙。陳默癱倒在地,大口喘息。

沈重扶起他:“能走嗎?”

“能。”陳默咬牙站起,看了眼趙婉,“她怎麼樣?”

“還清醒。”沈重道,“其他人,都餵瞭解藥,慢慢能恢復。”

趙婉走到陳默麵前,看著他染血的臉,輕聲道:“謝謝。”

陳默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幾封信,遞給沈重:“交給蘇珩。錢慶娘是星隕閣閣主,長孫無忌是她在朝中的靠山。這些,是證據。”

沈重接過,貼身藏好。

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蘇珩帶人接應來了。陳默看著越來越近的火把,忽然覺得累極了。他靠在山石上,緩緩坐下。

“陳默?”沈重察覺不對。

“我走不了了。”陳默苦笑,撩開衣襟。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在汩汩冒血——是剛才貪狼最後一刀留下的。

“你……”沈重臉色煞白。

“帶他們走。”陳默推開他,“告訴陳隱,他哥哥……這次沒給他丟人。”

馬蹄聲近在咫尺。蘇珩飛身下馬,衝到陳默身邊,看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沒用了。”陳默抓住蘇珩的手,聲音越來越弱,“信……交給聖上……扳指……給陳隱……”

他的手無力垂下。蘇珩探了探鼻息,已經沒了。

山風嗚咽,吹得火把明滅不定。蘇珩緩緩合上陳默的眼睛,從他手中取過那枚染血的和田玉扳指。

扳指內壁的星紋,在火光下清晰可見。而星紋之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蘇珩湊近纔看清:贈吾弟陳隱,願君皎如星,不染塵。

是陳默的字跡。原來這扳指,是他早就準備好,要送給弟弟的。

蘇珩握緊扳指,抬頭望向夜空。繁星滿天,其中有兩顆捱得極近,像是永不分離。

“厚葬。”蘇珩啞聲道,“以玄鏡司校尉之禮。”

沈重紅著眼眶,抱起陳默的屍體。趙婉忽然跪下,對著屍體磕了三個頭。

馬蹄聲遠去,太行山重歸寂靜。隻有那燃燒的洞窟,還在夜色中泛著紅光,像一隻永不瞑目的眼睛,注視著這藏汙納垢的人間。

第十四章血色朝堂

七日後,長安,太極殿。

早朝的時辰已過,但殿內燈火通明,百官肅立。禦座上的太宗皇帝麵色鐵青,手中攥著幾封染血的信函。蘇珩跪在丹陛之下,身旁是那枚和田玉扳指,還有陳默的遺物——一把捲刃的匕首,一截燒焦的衣角。

“星隕閣,閣主錢慶娘,朝中內應長孫無忌。”皇帝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好,好得很。朕的宰相,朕的股肱之臣,竟與那等妖邪之輩勾結,盜掘皇陵,調換軍糧,殘害百姓,意圖謀反!”

長孫無忌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沉穩:“陛下明鑒,此乃誣陷。臣對大唐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定是有人栽贓嫁禍,欲離間君臣。”

“栽贓?”皇帝將信函摔在他麵前,“這筆跡,可是你的?”

長孫無忌拾起一封,掃了一眼,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此信筆跡確與臣相似,但絕非臣所書。陛下,朝中善仿筆者眾多,此等伎倆——”

“那這個呢?”皇帝又扔下一物。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著蟠龍紋,是禦賜之物,背麵刻著“輔國”二字。滿朝文武都認得,這是皇帝登基時賜給長孫無忌的,表彰他輔佐之功。

長孫無忌終於色變:“這玉佩……臣三年前就已遺失……”

“遺失?”皇帝冷笑,“這是在太行山星隕閣據點找到的,與這些信函放在一處。長孫無忌,你告訴朕,你的貼身玉佩,怎會出現在那等地方?”

長孫無忌伏地,額頭觸地:“陛下,臣……臣冤枉啊!定是有人偷了臣的玉佩,偽造信件,欲置臣於死地!”

“誰有這般本事,能偷當朝宰相的貼身玉佩?”皇帝緩緩起身,走下丹陛,停在長孫無忌麵前,“又是誰,能調動幽州刺史府,能為星隕閣的商隊開路,能截下彈劾你的奏摺?”

長孫無忌渾身發抖,不敢答話。

“朕來告訴你。”皇帝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滿殿的人都聽得清楚,“是你,長孫無忌。三年前,你夥同錢慶娘創立星隕閣,以盜墓起家,積累財富。兩年前,你開始打朔方倉的主意,調換軍糧,賣給突厥人,換取金銀。一年前,你與突厥可汗密謀,約定裏應外合,助他南下,事成後割讓幽雲十六州。是也不是?”

“陛下!臣沒有!臣對大

第十四章血色朝堂(續)

長孫無忌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太極殿內死寂,隻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百官垂首,無人敢抬頭看這位昔日權傾朝野的宰相。

“臣……臣……”長孫無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皇帝不再看他,轉身走回禦座,聲音冰冷如鐵:“傳旨。長孫無忌勾結妖邪,私通外敵,盜換軍糧,罪證確鑿,即日起褫奪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府邸查封,家產充公,一應親眷,暫且收押,待審明後另行發落。”

“陛下——!”長孫無忌猛地抬頭,老淚縱橫,“臣侍奉陛下三十年,輔佐陛下登基,平定天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陛下!求陛下念在舊情——”

“舊情?”皇帝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朕念舊情,你卻要斷送大唐的江山!鐵壁關多少將士因你而死?朔方倉多少軍糧被你調包?太行山裡那些被當作‘活胚’的百姓,哪一個不是朕的子民!”

他頓了頓,聲音因憤怒而發顫:“押下去!”

金吾衛上前,架起癱軟的長孫無忌,拖出殿外。那身紫色官袍在漢白玉地麵上拖出一道狼狽的痕跡。

皇帝緩緩坐下,閉上眼,良久才睜開,看向跪在下麵的蘇珩。

“蘇珩。”

“臣在。”

“陳默的屍身,好生安葬。以忠烈之禮,入英魂祠。”皇帝聲音緩和了些,“他的弟弟陳隱,現在何處?”

“回陛下,陳隱校尉傷勢未愈,正在清微觀休養。另……”蘇珩頓了頓,“陳默臨終前,請臣轉告陳隱一句話。”

“說。”

“他說,‘告訴陳隱,他哥哥這次沒給他丟人’。”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幾個與陳隱相熟的官員忍不住別過臉去。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道:“傳朕口諭,陳隱晉封玄鏡司副指揮使,領忠武將軍銜,賜金魚袋。待傷愈後,即刻入宮見朕。”

“臣代陳隱謝陛下隆恩。”蘇珩叩首。

“還有,”皇帝看向百官,“今日之事,不得外傳。長孫無忌的案子,三司會審需秘密進行。若有泄露者,以同謀論處。”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

早朝散去,百官魚貫而出,個個神色凝重。宰相倒台,朝局必將大變。而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星隕閣的觸手竟已深入朝堂,若非陳默拚死帶回證據,後果不堪設想。

蘇珩走出太極殿時,天已大亮。春日陽光照在殿前的銅鶴上,泛著冷冽的光。他握緊袖中的扳指,那上麵還殘留著陳默的血跡。

“蘇主事。”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珩回頭,是禦史大夫魏徵。這位以直言敢諫聞名朝野的老臣,此刻麵色沉重。

“魏大夫。”蘇珩行禮。

“陳校尉的遺體,老夫想去上炷香。”魏徵道,“他是為大唐死的,不該悄無聲息。”

蘇珩點頭:“三日後,清微觀設靈。陳隱也會到。”

魏徵嘆息一聲,望向遠方宮牆:“長孫無忌……老夫與他同朝為官三十年,竟不知他包藏如此禍心。蘇主事,你說這朝堂之上,還有多少人是乾淨的?”

蘇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誰也無法回答。

三日後,清微觀。

靈堂設在後院靜室,素幡白燭,正中停著一口柏木棺材。棺蓋未合,陳默躺在裏麵,換了身乾淨的玄鏡司官服,臉上傷痕已被精心處理過,神色安詳,彷彿隻是睡著了。

陳隱一身縞素,跪在靈前。他肩上的傷還未痊癒,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一滴淚也沒掉。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握得太緊,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蘇珩、沈重、魏徵等人依次上香。趙婉也來了,她已換了乾淨衣裳,臉上傷痕還在,但眼神清亮。她跪在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陳大哥救了我兩次。”趙婉起身時,對陳隱輕聲道,“一次在墳地,他放過了我。一次在太行山,他把我帶了出來。這份恩情,趙婉永世不忘。”

陳隱緩緩搖頭:“是他欠你的。若不是他當年……”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趙婉卻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陳默當年與錢慶娘勾結,趙婉的父親或許不會死。但人死不能復生,而陳默用命還了這筆債。

“陳校尉不必如此。”趙婉道,“陳大哥臨走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布料粗糙,針腳歪斜,顯然是匆忙縫製的。

陳隱接過,香囊裡沒有香料,隻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上麵是陳默歪歪扭扭的字跡:

“阿隱,見字如麵。這香囊是路上找農婦要的布,自己縫的,醜是醜了點,但能裝東西。裏麵是哥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銀票,乾淨錢,你拿去,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別學哥,哥走錯了路,回不了頭了。但你不一樣,你是乾淨的,一直是。好好活著,替哥看看太平盛世是什麼樣。哥欠你的,下輩子還。兄,默絕筆。”

字跡潦草,有幾處被血漬暈開。最後那個“默”字,隻寫了一半,筆就停了。

陳隱握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他想起小時候,家裏窮,過年時隻有一碗肉。陳默總是把肉都夾給他,說自己不愛吃。後來他才知道,兄長不是不愛吃,是想讓他多吃點。

他又想起那年他考進玄鏡司,陳默喝得酩酊大醉,抱著他哭,說“我弟弟有出息了,我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負了”。那時他還不知道,兄長已經走上了歪路。

眼淚終於滾落,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蘇珩走到他身邊,將一枚扳指放在他手中:“這是他臨終前交給我的。說是早就準備好,要送給你的。”

陳隱看著那枚和田玉扳指,內壁的星紋之下,那行小字清晰可見:贈吾弟陳隱,願君皎如星,不染塵。

他攥緊扳指,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哥……”他伏在棺沿上,肩膀劇烈顫抖,終於哭出聲來。

靈堂內一片寂靜,隻有壓抑的哭聲。沈重別過臉去,眼眶通紅。魏徵長嘆一聲,轉身走出靈堂,仰頭望天,不讓老淚落下。

當夜,陳默下葬在長安城外的英魂陵。這是太宗皇帝特批的殊榮,隻有為國捐軀的忠烈才能入葬此處。墓碑上刻著:大唐忠烈陳默之墓。沒有官職,沒有爵位,隻有“忠烈”二字。

陳隱在墓前站到深夜。蘇珩來勸他回去,他隻是搖頭。

“蘇主事,我想請個假。”陳隱忽然道。

“多久?”

“一個月。我想去個地方。”

蘇珩看著他蒼白的臉,最終點頭:“去吧。但一個月後,必須回來。聖上要見你,玄鏡司也需要你。”

“我知道。”陳隱對著墓碑最後行了一禮,轉身走入夜色。

一個月後,江南,蘇州。

春末的蘇州煙雨濛濛,河道縱橫,拱橋如月。陳隱一襲青衫,撐著油紙傘,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他肩上的傷已基本癒合,隻是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按照春桃留下的地址,他找到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幾個孩童正在玩耍。巷子深處,一戶人家的院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刻著兩個娟秀的字:桃李。

這是一傢俬塾。

陳隱站在門外,聽見裏麵傳來朗朗讀書聲,是個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正教孩子們念《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輕輕推開門。院子裏很乾凈,種著幾株桃樹,花期已過,綠葉蔥蘢。正屋的門開著,裏麵擺著十幾張小桌,七八個孩童正搖頭晃腦地跟著念書。講台上,一個穿素色襦裙的女子背對著門,手裏拿著書卷。

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是春桃。但又不完全是。她瘦了些,膚色白了,眉眼間沒了當初在陳府時的怯懦與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沉靜與從容。見到陳隱,她愣了愣,隨即露出笑容。

“下課了,大家把今日學的字寫三遍。”春桃對孩子們說完,放下書卷,走到院中。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一時無話。雨絲斜織,打在油紙傘上沙沙作響。

“陳校尉。”春桃先開口,福了一禮。

“不必多禮。”陳隱收起傘,“我該叫你春桃姑娘,還是……”

“我本姓李,名清桃。”春桃微笑,“現在街坊都叫我李娘子,或是李夫子。”

“李夫子。”陳隱重複這個稱呼,點點頭,“很適合你。”

春桃引他到廊下坐著,沏了茶。茶是普通的茉莉香片,但茶具乾淨,水是井水,泡出來清香撲鼻。

“陳校尉怎麼找到這裏的?”春桃問。

“你留下的地址。”陳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是當初春桃離開陳府時,託人轉交給玄鏡司的,“你說若有機會,想開傢俬塾,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我想來看看,你做到了沒有。”

春桃看著那封信,眼神柔和:“多虧了陳校尉當初給的令牌和盤纏,還有錢慶娘那份保證書。我帶著綠萼一路南下,到了蘇州,用剩下的錢買了這處小院。開始隻是教鄰家幾個孩子,後來人多了,就正式開了私塾。”

“綠萼呢?”

“嫁人了。”春桃笑道,“嫁給了巷口米鋪的夥計,去年生了個大胖小子,日子過得不錯。她時常來看我,每次都帶些米麪。”

陳隱點點頭,喝了口茶,又問:“你母親……”

“接來了。”春桃看向屋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端著簸箕出來,在廊下挑揀豆子,“身子還算硬朗,平日幫我做些雜活。”

陳隱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是兄長陳默用命換來的安寧——春桃的安寧,鐵壁關百姓的安寧,還有無數被星隕閣殘害之人的安寧。而他,似乎也該有這樣安寧的一天。

“陳校尉此次來,不隻是為了看我吧?”春桃輕聲問。

陳默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扳指,放在石桌上:“這是我兄長陳默的遺物。他臨終前,讓我帶給你看看。”

春桃拿起扳指,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石。當她看到內壁那行小字時,手微微一頓。

“他……走了?”

“嗯。為了拿到星隕閣與長孫無忌勾結的證據,死在太行山。”陳隱聲音平靜,但春桃聽出了其中的顫抖。

她將扳指輕輕放回桌上,良久,才道:“他是個複雜的人。在陳府時,他欺辱我,我恨他。但後來,他放我走,又用自己的命去贖罪……”她搖搖頭,“我說不清該不該原諒他。”

“不必原諒。”陳隱道,“他做的惡是實,行的善也是實。對錯功過,讓後人評說吧。我隻是……隻是想讓他知道,你過得很好。他若在天有靈,或許會欣慰。”

春桃看著陳隱,忽然問:“陳校尉,你呢?你過得好嗎?”

陳隱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好?兄長慘死,朝局動蕩,身上舊傷未愈,心中愧疚難平。不好?奸臣伏法,冤案得雪,百姓安寧,天下太平。

“我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說。

春桃沒有再問。她起身進屋,片刻後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布包。“這是我自己曬的桃花茶,安神助眠的。陳校尉帶回去喝吧。”她將布包遞給陳隱,“還有這個。”

是一方素帕,上麵綉著一株桃枝,枝頭三兩朵桃花,針腳細密。

“我綉工不好,陳校尉別嫌棄。”春桃有些不好意思,“隻是想著,陳校尉常要辦案,身上帶塊帕子,總有用處。”

陳隱接過,帕子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他鄭重收好,起身道:“多謝。我該走了。”

“陳校尉保重。”春桃送他到門口。

走出幾步,陳隱忽然回頭:“李夫子,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朝局清明,你想做什麼?”

春桃想了想,笑了:“繼續教孩子們讀書吧。讓他們知書達理,明辨是非,將來做個好人。這或許……就是我能為這太平盛世做的一點小事。”

陳隱點點頭,轉身走入雨中。油紙傘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漸行漸遠。

春桃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才轉身回院。老婦人放下簸箕,問她:“剛才那人是誰?”

“一個故人。”春桃輕聲道,“一個……很重要的故人。”

她走到廊下,看著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想起陳府那些昏暗的日子,想起陳默扔在她碟子裏的糕點,想起錢慶娘冰冷的眼神,想起自己顫抖著拿起扳指的那個夜晚。

然後她想起鐵壁關的戰火,想起太行山的迷霧,想起陳隱那雙與陳默一模一樣的眼睛,隻是裏麵沒有輕佻與暴戾,隻有沉重的悲傷與堅定。

雨停了,雲隙間漏下一縷陽光,照在院中桃樹上,綠葉上的水珠閃著晶瑩的光。

春桃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中的積水。孩子們寫完字,嘰嘰喳喳跑出來,圍著她問東問西。老婦人喚她吃飯,說燉了她愛喝的蓮藕湯。

日子還要繼續,在這太平盛世的角落,在這尋常巷陌的深處。

又過半月,長安,皇宮,禦書房。

陳隱跪在禦案前,一身玄鏡司副指揮使的嶄新官服,腰間佩著禦賜金魚袋。傷已痊癒,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許多,隻是眼神更深沉了。

太宗皇帝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放下硃筆,抬眼看他。

“起來吧,賜座。”

陳隱謝恩起身,坐在太監搬來的綉墩上,隻坐了半邊,姿態恭敬。

“去江南一趟,可有收穫?”皇帝問。

“回陛下,見了故人,看了民生,心靜了些。”陳隱答道。

皇帝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本奏摺:“這是三司會審長孫無忌案的結果。罪證確鑿,供認不諱。七日後,午門外問斬。家眷流放嶺南,永不敘用。”

陳隱垂首:“陛下聖明。”

“聖明?”皇帝苦笑,“若真聖明,怎會讓此等奸佞在朕身邊潛伏三十年?怎會讓星隕閣禍害百姓這麼久?怎會讓忠烈之士枉死太行山?”

陳隱不知如何接話。

皇帝擺擺手:“罷了。今日叫你來,是有兩件事。第一,錢慶娘至今在逃,星隕閣餘孽未清。朕要你接掌玄鏡司,徹查到底,一個不留。”

“臣遵旨。”

“第二,”皇帝看著他,“陳默的案子,朕看了卷宗。他早年雖行差踏錯,但後來戴罪立功,最終為國捐軀。朕已下旨,追封他為忠勇侯,以侯爵之禮重新安葬。你可有異議?”

陳隱眼眶一熱,起身跪倒:“臣……代兄長謝陛下隆恩。兄長若泉下有知,定感念陛下天恩。”

皇帝走下禦座,扶他起來:“你兄長用命贖了罪,你是他用命換回來的。好好活著,替他把沒看到的太平盛世,看下去。”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兄長所望。”陳隱一字一頓道。

走出禦書房時,已是黃昏。夕陽如血,將皇宮的琉璃瓦染成金色。陳隱站在台階上,望著遠方天際。

蘇珩在台階下等他,見他出來,迎上來:“聖上交代了?”

“嗯。”陳隱點頭,“錢慶娘,星隕閣餘孽,一個不留。”

蘇珩眼中閃過寒光:“早就該如此。我查到一些線索,錢慶娘可能藏身洛陽。那裏有處前朝的別宮,荒廢多年,但最近有人看見夜裏燈火。”

“準備一下,三日後出發。”陳隱道。

“是。”蘇珩頓了頓,又道,“陳默的追封旨意已經下了,禮部正在籌備重新安葬的事宜。你要去看看嗎?”

陳隱想了想,搖頭:“等從洛陽回來吧。現在去,我怕……忍不住。”

他怕忍不住會哭,怕忍不住會問兄長為什麼要走那條路,怕忍不住會想,若當初自己能多看著他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

蘇珩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兩人走下台階,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宮牆下,幾個小太監正在清掃落葉,見他們走過,連忙躬身行禮。

陳隱忽然想起春桃說的話:讓孩子們知書達理,明辨是非,將來做個好人。

這或許,就是他們這些人,拚死搏殺的意義所在。

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是為了青史留名。隻是為了這江山社稷安穩,百姓安居樂業,孩子們能在陽光下讀書玩耍,好人能有好報,惡人終得惡果。

僅此而已。

他握緊腰間的陌刀,刀柄上還纏著兄長當年給他係的穗子,已經舊得褪了色。

哥,你看著吧。

這太平盛世,我替你守著。

直到最後一刻。

洛陽鬼影

七日後,洛陽。

這座前朝東都在戰火中幾經損毀,太宗登基後雖有修繕,但仍掩不住歲月留下的滄桑。城南的景行坊,更是荒廢多年,坊牆坍塌,雜草叢生,隻有幾戶不肯搬走的老弱還住在這裏。

陳隱與蘇珩帶著二十名玄鏡衛,扮作商隊住進了景行坊唯一還開著的客棧——其實隻是三間破屋,掌櫃的是個瘸腿老頭,話少,眼神卻精。

“客官打哪兒來?”老頭一邊擦桌子一邊問,眼睛在陳隱臉上掃過。

“長安,販綢緞的。”蘇珩遞過路引,“聽說洛陽絲價好,過來看看。”

老頭接過路引,看也不看就揣進懷裏:“那客官可來錯地方了。景行坊這地界,別說綢緞,就是粗布都賣不出去。坊裡的人,飯都吃不飽,哪有錢買綢子?”

“無妨,先住下,慢慢打聽。”陳隱介麵道,“掌櫃的,這坊裡晚上可安靜?我們趕路辛苦,想睡個好覺。”

老頭抬眼看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安靜?那可太安靜了。不過客官,老朽多句嘴,晚上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別出來看。景行坊……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蘇珩問。

老頭壓低聲音,指了指坊內深處:“那兒,前朝別宮的舊址。荒了快二十年了,可最近……夜裏總有燈火,還有人影晃悠。坊裡幾個膽大的去瞧過,回來就病了,胡言亂語,說看見鬼了。”

陳隱與蘇珩對視一眼。

“鬼?”陳隱故作驚訝,“掌櫃的也信這個?”

“信不信的,反正老朽晚上從不出門。”老頭搖頭,“客官要是膽子大,自己去看。不過出了事,可別怪老朽沒提醒。”

說完,他拎著水壺往後廚去了。

蘇珩低聲道:“就是這兒了。前朝別宮,佔地廣闊,地下有密道密室,最適合藏身。”

陳隱點頭:“今夜先去探探。”

子時,萬籟俱寂。

陳隱與蘇珩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潛出客棧。月光慘淡,照得廢墟影影綽綽,殘垣斷壁如同怪獸的骨架。夜風吹過,雜草沙沙作響,更添幾分詭異。

兩人按照輿圖示記,找到了別宮遺址。正殿早已坍塌,隻剩幾根石柱孤零零立著。偏殿倒還完整,門窗緊閉,但門縫裏隱隱透出光亮。

陳隱打了個手勢,兩人分頭行動。蘇珩繞到偏殿後窗,陳隱則伏在正門陰影處,側耳細聽。

殿內有人聲,很輕,聽不真切。但其中一個聲音,陳隱絕不會認錯——是錢慶娘。

“……長孫無忌倒了,我們在朝中的根基就斷了。必須儘快轉移,太行山那邊不能再待了。”錢慶孃的聲音依舊柔中帶刺,隻是多了幾分疲憊。

另一個聲音嘶啞難聽:“閣主,各地的據點都已暴露,兄弟們死傷慘重。現在轉移,又能去哪兒?”

“西域。”錢慶娘道,“我已經聯絡了突厥可汗,他答應借道。隻要到了西域,天高皇帝遠,玄鏡司再厲害也鞭長莫及。等養精蓄銳幾年,再回來。”

“那……那些‘貨’怎麼辦?帶上路太顯眼。”

“處理掉。”錢慶娘冷冷道,“一個不留。記住,要乾淨,不能留下痕跡。”

陳隱心頭一凜。那些“貨”,指的恐怕是被星隕閣擄來的無辜百姓。

他正想繼續聽,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隻見月光下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靠近,手裏握著短刃。

來不及多想,陳隱側身躲過刺來的短刃,反手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那人悶哼一聲,短刃落地。陳隱捂住他的嘴,拖進陰影。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夜行衣,矇著麵,但露出的眼睛很熟悉。

陳隱扯下她的麵巾,一愣。

是趙婉。

“你怎麼在這兒?”陳隱壓低聲音。

趙婉喘息著,眼中滿是焦急:“陳校尉,快走!這是陷阱!錢慶娘早就知道你們要來,在裏麵設了機關,就等你們進去!”

話音剛落,偏殿的門突然開啟,火把的光亮湧了出來。錢慶娘站在門口,一身素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陳隱熟悉的、冰冷的笑容。

“陳校尉,好久不見。”錢慶娘目光掃過趙婉,“還有你,趙姑娘。怎麼,覺得逃出太行山就安全了?真是天真。”

數十個黑衣人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手裏端著弩箭,箭尖在月光下閃著藍汪汪的光,顯然淬了毒。

蘇珩從後窗躍出,落在陳隱身邊,臉色難看:“被算計了。”

錢慶娘輕笑:“蘇主事,哦不,現在該叫蘇指揮使了?可惜,你這指揮使恐怕做不長了。今夜,你們都得死在這兒。”

陳隱緩緩拔刀,陌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掃視四周,黑衣人不下五十,弩箭已上弦,封死了所有退路。

“錢慶娘,長孫無忌已經伏法,星隕閣大勢已去。投降,或許還能留條活路。”陳隱道。

“活路?”錢慶娘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陳校尉,哦,我該叫你陳指揮使了。你以為我走到今天,是為了求一條活路嗎?”她慢慢走下台階,“我創立星隕閣,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權傾朝野。我是為了復仇。”

“復仇?”蘇珩皺眉,“向誰復仇?”

“向這世道!”錢慶娘聲音陡然尖銳,“我父親本是前朝忠臣,卻被汙衊謀反,滿門抄斬!我那時才十二歲,躲在枯井裏三天三夜,才逃過一劫。從那天起,我就發誓,我要毀了這大唐,毀了這害死我全家的世道!”

她死死盯著陳隱:“你以為陳默為什麼會走上那條路?因為我告訴他,這世道本就汙濁,乾淨的人活不下去。我給了他錢,給了他權,給了他一切他想要的東西,把他變成我的傀儡,變成這汙濁世道的一部分!”

陳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惜啊,他最後居然反悔了。”錢慶娘搖頭,“不過沒關係,他死了,我還有你,陳隱。你和你哥哥長得一模一樣,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他。你說,我該怎麼對你呢?”

趙婉突然衝上前,擋在陳隱麵前:“錢慶娘!你父親是被冤枉的,可你害死的那些人,他們又何其無辜!我父親,鐵壁關的將士,太行山的百姓,他們做錯了什麼?!”

“無辜?”錢慶娘冷笑,“這世道,哪有無辜的人?弱肉強食,成王敗寇。他們弱,就該死。”

“放箭。”她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弩箭如蝗。陳隱一把將趙婉拉到身後,陌刀揮舞如輪,格開射來的箭矢。蘇珩長劍如虹,護住側翼。但箭矢太密,很快就有玄鏡衛中箭倒下。

“退!往廢墟裡退!”蘇珩嘶喊。

眾人邊戰邊退,躲進殘垣斷壁之中。弩箭射在石頭上,迸出火星。但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短兵相接。

陳隱一刀劈翻兩人,血濺在臉上,溫熱腥鹹。他看見錢慶娘站在遠處,冷冷看著這場廝殺,像是在看一場戲。

“擒賊先擒王!”他對蘇珩喊道。

兩人同時衝出,直奔錢慶娘。黑衣人拚命阻攔,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

就在陳隱距離錢慶娘隻有十步時,地麵突然塌陷。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蘇珩伸手去拉,卻隻扯下一片衣角。

“陳隱!”趙婉驚呼。

陳隱重重摔在坑底,塵土飛揚。坑底鋪滿了尖刺,他勉強避開要害,但左腿還是被一根尖刺貫穿,劇痛瞬間襲來。

坑口傳來錢慶孃的笑聲:“陳指揮使,這陷阱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喜歡嗎?”

陳隱咬牙拔出腿上的尖刺,鮮血噴湧。他撕下衣襟草草包紮,抬頭看去。坑深約三丈,四壁光滑,無處借力。

上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夾雜著慘呼和怒吼。是蘇珩他們還在拚殺。

不能死在這兒。陳隱撐著陌刀站起,環顧四周。坑底除了尖刺,還有幾具白骨,看衣著是普通百姓,死了有些時日了。

他忽然注意到,坑壁一處顏色略深,像是經常被摩擦。他忍著劇痛挪過去,伸手一摸,觸感粗糙——是繩子的痕跡。

這裏有暗道。

陳隱用陌刀在坑壁上敲擊,果然有一處聲音空洞。他用力一推,一塊石板移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裏漆黑,有風,說明通向外麵。

陳隱不再猶豫,爬了進去。洞口狹窄,他拖著傷腿艱難前行。爬了約莫半柱香時間,前方出現光亮。

出口竟在一口枯井裏,正是別宮後院那口井。

陳隱爬出枯井,躲在陰影裡觀察。打鬥聲從前院傳來,越來越激烈。他撕下衣袖,緊緊勒住腿上的傷口止血,然後提著刀,一瘸一拐地向前院摸去。

前院已是一片修羅場。玄鏡衛死傷過半,蘇珩渾身是血,仍在苦戰。趙婉被兩個黑衣人逼到牆角,險象環生。

錢慶娘站在台階上,身邊圍著四個護衛。她手裏拿著個小小的銅鈴,正有節奏地搖晃。鈴聲詭異,每響一下,黑衣人的攻勢就更猛一分。

是控心術。陳隱想起白狼溝那些被控製的蠱蟲。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陌刀,從陰影裡衝出。腿上的傷讓他每一步都鑽心地疼,但速度卻不慢,刀光過處,兩個黑衣人應聲倒下。

錢慶娘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你居然沒死?”

“你還沒死,我怎麼能死?”陳隱冷笑,刀鋒直指她,“錢慶娘,你的戲該收場了。”

錢慶娘臉色一沉,銅鈴搖得更急。剩下的黑衣人像瘋了一樣撲向陳隱。

陳隱不再留手,陌刀如龍,每一刀都帶走一條性命。血染紅了青石板,屍體堆疊。他殺到台階下時,身上又添了三道傷口,但眼神依舊淩厲。

四個護衛衝上來。陳隱刀光一閃,劈斷第一人的兵器,反手削斷第二人的喉嚨,第三人的刀刺進他右肩,他不管不顧,左手拔出匕首,刺進對方心口。

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轉身欲逃。陳隱擲出陌刀,刀鋒穿透後背,將他釘在台階上。

台階上,隻剩錢慶娘。

她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陳隱,忽然笑了,笑得淒涼:“陳隱,你知道嗎?你和你哥哥真的很像。不是長相,是眼神。那種不要命的瘋勁兒,一模一樣。”

“我不是他。”陳隱踏上台階,每一步都留下血腳印,“他走錯了路,但我沒有。”

“路?”錢慶娘搖頭,“這世道,哪有什麼對錯的路?隻有活下去的路,和死路。”她鬆開銅鈴,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來吧,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短劍刺來,又快又狠。陳隱側身躲過,傷口崩裂,眼前一黑。錢慶娘趁機連攻,劍招刁鑽,專往傷口處招呼。

陳隱咬牙硬抗,陌刀沉重,每揮一刀都牽動傷口。但他不能退,退了,蘇珩他們會死,趙婉會死,那些被星隕閣擄走的百姓會死。

又一劍刺中他左肋。陳隱悶哼一聲,陌刀脫手。錢慶娘短劍直刺他咽喉。

就在此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射穿了錢慶孃的手腕。短劍落地。

陳隱回頭,隻見院牆上,沈重手持強弓,身後是數十名玄鏡衛。援兵到了。

錢慶娘捂著流血的手腕,看著圍上來的玄鏡衛,忽然大笑:“好好好,都來了。那就一起死吧!”

她猛地扯開衣襟,露出綁在身上的火藥筒,手裏拿著火摺子。

“這別宮地下,埋了整整五百斤火藥。”錢慶娘眼中滿是瘋狂,“陳隱,你不是要守護這太平盛世嗎?那我就毀了它!這洛陽城,這百姓,都給我陪葬!”

她要點火。

陳隱撲上去,死死按住她的手。兩人滾下台階,火摺子掉在地上,還在燃燒。

“放開!”錢慶娘尖叫,指甲抓破陳隱的臉。

陳隱不管不顧,用力將她的頭撞向地麵。一下,兩下,三下。錢慶娘終於軟了下去,不動了。

他喘著粗氣爬起來,撿起火摺子熄滅。腿上的傷口徹底崩開,他晃了晃,扶住台階才沒倒下。

蘇珩衝過來扶住他:“怎麼樣?”

“死不了。”陳隱看著昏迷的錢慶娘,“抓起來,嚴加看管。還有,趕緊找地下的火藥,全部清除。”

沈重帶人去搜。半個時辰後,回報在別宮地下找到了火藥,已經妥善處理。

陳隱這才鬆了口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時,是在客棧的床上。腿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右肩的傷口也處理過了。趙婉守在床邊,眼睛紅腫,見他醒來,連忙端來溫水。

“蘇大人他們去清理別宮了。”趙婉喂他喝水,“星隕閣抓了三十多個百姓,關在地牢裏,都救出來了。錢慶娘已經押往長安,由聖上親自發落。”

陳隱點點頭,看著她:“你怎麼會在洛陽?”

趙婉低下頭:“我從蘇州回來,想祭拜父親。路上聽說玄鏡司在查錢慶娘,就想……或許能幫上忙。沒想到反而拖累了你們。”

“不怪你。”陳隱道,“若非你提醒,我們可能真會中陷阱。”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傳來鳥鳴,天已經亮了。

“陳校尉,”趙婉忽然道,“等事情了結,你……有什麼打算?”

陳隱看著屋頂的梁木,許久才道:“繼續當差吧。星隕閣雖然倒了,但這世上還有別的惡。玄鏡司的職責,就是把這些惡,一個個揪出來。”

“那……你自己呢?”趙婉輕聲問,“總要為自己活一次吧?”

陳隱怔了怔,想起兄長留下的信,想起春桃說的太平盛世,想起那些死去的、活著的人。

“或許吧。”他閉上眼,“等天下真正太平的那一天。”

趙婉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坐著。晨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柔和而安靜。

門外傳來腳步聲,蘇珩推門進來,見陳隱醒了,鬆了口氣:“聖上旨意到了。錢慶娘押解回京,三司會審後公開處斬,以儆效尤。星隕閣餘孽,繼續追剿,一個不留。”

陳隱掙紮著要起來,被蘇珩按住。

“你傷重,好好休養。剩下的事,我來處理。”蘇珩頓了頓,“聖上還說了,等你傷愈回京,要給你賜婚。”

陳隱一愣:“賜婚?”

“是。”蘇珩看了眼趙婉,笑道,“趙姑娘為父申冤,協助破案,聖上很讚賞。聽說她尚未婚配,你也沒有……聖上的意思,你明白。”

趙婉臉一紅,低下頭。

陳隱沉默良久,緩緩道:“請蘇大人回稟聖上,陳隱謝陛下美意。但婚姻大事,需兩廂情願。待我問過趙姑娘心意,再行定奪。”

蘇珩點頭:“理當如此。”他拍拍陳隱的肩,“好好養傷。我在外麵等你。”

他出去後,房間裏又隻剩下兩人。

陳隱看向趙婉,認真地問:“趙姑娘,聖上的意思,你也聽到了。你……願意嗎?”

趙婉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灧:“陳校尉,我問你,若沒有聖旨,你會娶我嗎?”

陳隱想了想,誠實道:“我不知道。我從未想過娶妻之事。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是無數人用命換回來的。我不敢想將來,隻能顧眼前。”

“那現在呢?”趙婉問,“現在你想過將來嗎?”

陳隱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隻有清澈的勇氣。他忽然想起兄長信裡的話: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想過。”他緩緩道,“但我的將來,註定不會太平。玄鏡司的差事,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嫁給我,可能會擔驚受怕,可能會……”

“我不怕。”趙婉打斷他,“我父親被冤死時,我擔驚受怕過。我被星隕閣抓走時,我擔驚受怕過。但現在我不怕了。”她握住陳隱的手,那手粗糙,帶著厚繭,還有未愈的傷痕,“陳校尉,這世道不太平,但我們可以一起讓它變得太平。你守護江山社稷,我守護你。可好?”

陳隱看著她,眼眶忽然發熱。他反握住她的手,很輕,但很堅定。

“好。”

窗外,陽光正好。洛陽城的晨鐘悠悠響起,驚起一群白鴿,撲棱著翅膀飛向藍天。

廢墟之上,新的生機正在萌芽。

而在遙遠的京城,午門外,錢慶娘跪在刑場上,看著頭頂的太陽,忽然笑了。

“陳默,我來了。”她低聲說,“黃泉路上,我們再鬥一場。”

刀光落下。

星隕閣的時代,徹底終結。

但長安城的深宮裏,新的暗流,已經在悄悄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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