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喝了口涼透的茶水,濁湯在搪瓷缸子內盪出一圈圈漣漪,又互相交織成網。
她指尖在杯把上無意識摩挲著,目光圈死死釘在遠處那灰瓦的倉庫上。
“綁我倒是小事。”她的聲音壓的低,“這背後牽扯的交易纔是重中之重。”
何文手上動作不停,筆尖在紙張上翻飛。
“你想想,這年頭,糧食都是按人頭定量供應,普通人家連稻米都不捨得吃,他們卻能成噸的倒運,甚至還能根據需求適時調配。
可想而知,存貨體量何其龐大?
這貨源到底從何而來?
交易範圍又有多廣?
這背後的利益集團,恐怕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的多。”
馮越海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膝蓋,“你是說,有內部的人在給他們供貨?”
“不然呢?”何文冷笑一聲,目光掃向紙上的關係網,“能有權柄調動這麼大批量的糧食,怎可能是泛泛之輩?
再說,就之前糧站露出的苗頭,怕是整個體係都被滲透了乾淨。悅春樓背後絕對不單單是……”
她話還冇說完,抬眼看見一人拖著步子,晃進了院。
兩人同時抬頭看去,隻見周正亮踉蹌著從大門口走來,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黃灰斑駁,連平日裡梳得整齊服帖的頭髮,此刻也像被狂風捲過,亂糟糟的插滿了頭。
他臉色略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邊胡茬青色一片,整個人憔悴不堪,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怎麼這副模樣?”馮越海低聲嘀咕。
何文冇說話,就看他一步三崴的朝豬舍裡鑽。
周正亮並未理會周圍人的目光,甚至都冇撣一眼。
他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心神,徑直朝素雲負責的豬舍走去。
他指節攥的鐵緊,越是靠近,步履間越是緩慢。
走到豬舍前,他躊躇不前,還是素雲瞅了眼,笑意盈盈的往前迎了幾步。
素雲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濕漉漉的掃帚,看到周正亮,像歡快的小鹿,一蹦三高的往跟前湊。
“阿亮!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怎麼折騰成這樣,跟人打架了?”
周正亮冇回答,徑直走進了豬舍臨時休息室,反手帶上了門。
何文跟馮越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莫名。
他們悄悄起身,藉著豬圈的掩護,慢慢挪到休息室窗下。
屋裡光線很暗,隻能隱約看到周正亮身影晃動。
起初,兩人的談話聲音模糊,聽不真切,隻能捕捉到零碎的詞語,拚湊個大概,也不得其法。
突然,一聲淒厲的哭聲劃破屋舍。
“你說什麼?!”素雲的聲音帶著尖銳的顫抖,像是被人扼住喉嚨,“我哥他怎麼會不見了?他的案子不是已經查清楚,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不見了!”
“我已經托了關係,找了大半個月。”周正亮聲線沙啞,透著股難以抑製的疲憊跟絕望,“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還是杳無音訊。”
“什麼?他……失蹤半個月了,你怎麼才告訴我?”素雲的哭聲越來越大,夾雜著慌亂的喘息。
周正亮聲音哽咽,“我是擔心素強他……凶多吉少。”
“不——!”素雲的哭聲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不可能!我哥一定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屋裡傳來“撲通”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緊接著,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那哭聲越來越小,卻像把鈍刀在人心上一寸寸割開,讓人聽的渾身發緊。
何文跟馮越海蹲在窗外,臉色都異常凝重。
素強失蹤,在即將自由的節骨眼上,絕非巧合。
“我們得去問清楚,這中間怕是還有蹊蹺。”何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堅定。
馮越海點了點頭,兩人徑直走到休息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的哭聲瞬間停止。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緩緩拉開,素雲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的貼在臉上,混著淚水和泥土,顯得狼狽又絕望。
她看到何文跟馮越海,眼神裡的無助洶湧而出,嘴唇哆嗦半天,又儘數嚥了下去。
“素雲,到底怎麼回事兒?”何文蹲下身,聲音柔和。
素雲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了一地。滿腹的委屈像是找到突破口,傾瀉而出。
“我哥……我哥他不見了……阿亮找不到,怎麼也找不到他……”
說著,一頭脆弱的小獸撲到何文懷裡,不住的抽噎。
何文心臟猛地一沉,她看著素雲絕望的神情,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隻能轉身,看向一旁同樣一臉悲痛的周正亮。
“老周,素強到底怎麼回事兒。”
周正亮坐到對麵木椅上,後背略彎著,滿身疲憊儘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彷彿想把擠壓在眼底的紅血絲一併揉開。
“半個月前,我把案件材料整理好遞上去,就等著跟農場那邊確定交接日期。”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可我剛提及此事兒,農場那邊卻來了信兒,說素強失蹤了。”
何文很快抓住關鍵,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銳利的像要看穿周正亮的表情:“你問了,他們才說失蹤?之前呢?之前他可有什麼異常?”
周正亮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裡滿是無奈和苦澀,像是吞了黃連。
“毫無征兆。”
他將整個調查過程一一展開,他問過農場負責人,問過同宿舍的舍友,問過有過交集的所有人,冇人知道素強的下落。
有人說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食堂,有人說看到他在傍晚時的田埂,還有人說他被調往的彆處,可誰也說不準具體的時間,也搞不清他到底經曆的什麼,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
何文沉默,室內落針可聞。
“你最後一次聯絡他是什麼時候?”何文沉聲問道。
“一個月前。”周正亮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回憶當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