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煙從馬車上款款而下,憐兒緊著上前攙扶。
隻是,她們尚未走到府門前,就被兵衛攔了下來。
“你們是何人?竟敢擅闖王府?”
冰冷的長槍立在眼前,雲煙嚇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往後退了一步。
憐兒護主心切,擋在雲煙麵前,壯著膽子說道:“兵爺,我們小姐是王爺舊時,這是信物。”
說著,她從馬車中拿出一個檀木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把梳子。
兵衛遲疑一瞬,不敢擅自做主。
正在這時,隻聽得身後一聲清脆的聲音喊道:“楚姐姐……”
雲煙循著聲音轉過身,疑惑地看過去。
一道嫩綠的身影輕盈而至,在看清眼前的人臉時,聲音戛然而止,隨之不悅道:“你是誰?”
兵衛見狀,忙解釋道:“聞小姐,這位姑娘自稱是王爺舊識……”
聞溪擰眉看著雲煙,“什麽舊識新識,憑她紅口白牙怎麽算?不得擅自做主,待王爺回府自有判斷。”
“是。”
兵衛聞言鬆了一口氣,隨後便麵無表情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聞溪又不著聲色地打量了雲煙一番,目光在那梳子上停留片刻,邁向王府的腳步一轉,坐上馬車去往另一個方向。
長街上馬蹄疾馳。
安定侯府一派祥和閑適。
聞溪的馬車停在了府外,嫩綠的身影飄過,驚起了枝頭的鳥雀。
“小姐,聞小姐來了。”
因著一路小跑,月華的臉上汗津津的。
聞溪不是在秦王府陪著長昭嗎?
怎麽突然過來了?
不待楚鳶思考,便見到聞溪邁著小碎步匆匆而來。
“楚姐姐,出大事了。”
“不著急,你慢慢說。”
楚鳶雙手接住她的手,引著她坐到桌邊,替她倒了茶水。
聞溪喝了口茶,便將秦王府外所見一股腦告訴了楚鳶,臨了,她又憤憤道:“我還以為秦王與眾不同,沒想到也同京都紈絝一般,並無差別。”
楚鳶聽完半晌無話,她隻在意其中一句,如鯁在喉,又不死心地問了一遍:“你說那女子跟我有幾分相像?”
“看背影,簡直一模一樣,看臉吧,不如姐姐你好看。”
聞溪察覺到楚鳶語氣中的低落,為她鳴不平,“楚姐姐,你別傷心,我二哥尚未娶親,秦王若是辜負你,你做我二嫂。”
楚鳶被她逗笑,輕點她額頭,“你說什麽傻話?”
“我說真的。”聞溪卻認真起來,“我二哥文韜武略兼備,樣貌也是一頂一的好。”
楚鳶知道她是在轉移自己的注意,卻也不好接話。
看著楚鳶沉靜的模樣,聞溪莫名替她難過,“楚姐姐,你說男子是不是都這樣,見異思遷,得隴望蜀,那姑娘模樣長得再像你,那也不是你啊,還送梳子做定情信物,秦王這麽做,到底是何意?”
秦王是何意,楚鳶也無從知曉。
她隻知道,這個訊息,讓她心裏像塞了一團棉花,透不過氣。
天霧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
晚些時候,秦王府傳話來,說是宮中設宴為宋國公世子接風洗塵。
來人傳完話,又將一個紫檀盒子遞了過來,“這是秦王殿下特意吩咐的,要交給楚小姐。”
楚鳶開啟盒子,寶藍色的絹布上麵,赫然盛著一把晶瑩剔透的玉梳。
窗外雨滴已經落了下來,顆顆打在芭蕉葉上,雜亂無章。
“梳子作為定情信物……”
聞溪的話在耳側回響,楚鳶沒有再看玉梳一眼,有些煩躁地將盒子蓋上,隨手放在一邊。
一夜無眠,雨滴聲響到天明才停了下來。
早起天空一晴如洗,空氣中帶著泥土的清新。
廊下紅嘴相思鳥相互梳理羽毛,聽到人聲,它們靈巧地躍動幾下,便又落了回去。
到壽安堂請安的時候,楚鳶特意梳妝打扮一番,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萎靡。
楚鶴齡用了些簡單膳食便坐在藤椅上打盹兒,經過一場大病,他的體力不如從前,坐著的時候居多。
楚鳶陪著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時,楚鶴齡叫住了她。
“鳶兒。”
“祖父。”楚鳶應了聲,停下腳步,又蹲在楚鶴齡身邊,側耳傾聽。
楚鶴齡半眯著眼睛,日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臉上落下斑駁樹影,縱橫的皺紋如黃土上留下的車轍,深深淺淺,繁複而幹涸。
“鳶兒,祖父老了。”
半晌,楚鶴齡說出這麽一句話,聽得楚鳶心頭一緊。
“祖父,您這不是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
“鳶兒,往後安定侯府隻剩你一個人了,祖父不放心啊。”楚鶴齡睜眼看了看楚鳶,滿眼慈愛與疼惜,“祖父想看到你有人疼,有人愛,有自己的孩子,將來也不至於孤苦伶仃。”
楚鳶聽得眼眶發熱,她用力睜了睜眼睛,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又擠出一抹笑意,“祖父,我怎麽會孤苦伶仃呢?”
“你啊,心裏有點事就藏不住,外麵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楚鶴齡一雙眼睛似是看透一切,他緩聲說道,“你對秦王真的上心了?”
楚鳶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什麽都瞞不過祖父,“祖父,我……”
楚鶴齡撫了撫她的手背,“祖父是為你開心,你能徹底放下過去,重新投入新的感情,是好事。從前祖父總是擔心,怕你被欺騙,被辜負,不過,現在祖父也想提醒你,看人不要隻用眼睛和耳朵,要用心。”
楚鳶略有些詫異地看向祖父。
楚鶴齡似看出她的疑惑,便道:“鳶兒,兩個人最忌諱的相互猜忌,切莫因噎廢食,莫要用前人犯的錯來懲罰眼前人。彼此消耗,又豈能長久?”
楚鳶心中的雲霧被撥開了一些,“孫女謹記祖父教誨。”
楚君擷寄信回來,說南方大旱,青黃不接,百姓們流離失所,紛紛踏上逃難的路。
楚鳶暫且放下那點兒女私情,每日早出晚歸,與糧庫幾位掌櫃的商議調糧一事。
聚賢樓,楚鳶與錢莊和糧庫的掌櫃將最終結果敲定。
“你們聽說了嗎,這次宋國公世子從邊疆帶回一女子,直接送去秦王府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據說那女子從前就是跟著秦王殿下的,現在局勢穩定才來京都,怕是秦王殿下有意護著的。”
“昨兒我還在綢緞莊見著了,長得跟咱們楚姑娘有幾分像,我差點認錯人。”
“才來京都就敢這麽招搖過市,那定是秦王殿下在背後撐腰。”
“……”
談完正事,幾位掌櫃隨口閑聊了幾句。
楚鳶正在給楚君擷寫信,這些話鑽進她的耳朵,握筆的手輕微顫抖,她不得不用了些力氣,才將最後幾個字穩穩地寫完。
信紙摺好,裝進信封,才發現不知何時,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齊齊地看著她。
“怎麽了?”她將信封交給月華,目光環視一圈,問道。
“楚姑娘,我們是不是該多備些綢緞玉器,秦王府好事將近,即便那位女子不是正妃,但將來定是要與王妃一起進門的,京中權貴少不得要送禮,哪家的物件兒又好得過咱們?”
楚鳶心中憋悶,自從那日裴淮煜送來了玉梳,就沒有了訊息。
現在他的風流韻事傳得人盡皆知,那她呢,又算什麽?
“此事你們自己決定就好。”楚鳶說著岔開話題,端起酒杯,“這幾日諸位辛苦,我敬大家。”
眾人紛紛舉杯。
楚鳶不是貪杯的人,今日卻一杯接著一杯,與大夥兒喝了個盡興。
“小姐,您喝多了。”
楚鳶再舉杯時,月華攔住她的手,勸道,“小姐,您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明兒該難受了。”
“月華,這酒滋味真不錯,你也該嚐嚐。”楚鳶兩腮紅撲撲的,說話聲音很穩,半點聽不出醉意。
月華哪裏放心得下,她隻消看看楚鳶的神色,便知小姐早已醉的不輕。
她給掌櫃們使了個眼色,掌櫃們點點頭,各自散去。
月華怕楚鳶一會兒難受,出門吩咐夥計煮醒酒湯來。
楚鳶靜靜地坐在那裏,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握著空杯出神。
待裴淮煜忙完公務後,匆匆地趕到這裏。
一進入房間,他便看到了眼前這一幕:筵席早已結束,賓客們紛紛離去,隻剩下空蕩蕩的桌椅和杯盤狼藉。楚鳶獨自坐著,明明身在主位,卻顯得形單影隻,孤獨無助,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又像是萬物變化,隻留她一人堅守。
心猛地像被攥了一把,又酸又軟。
來之前,他帶著質問,想問她昨日為何爽約,此時,他又什麽話都問不出。
他緩步走過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鳶兒,我接你回家。”
楚鳶反應慢了半拍,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衫上後,呆呆地問:“回哪個家?”
裴淮煜掌心輕撫著她的發頂,溫柔道:“安定侯府,秦王府,你想回哪,你選。”
聞言,楚鳶猛然搖頭,她眸光瀲灩,仰著頭倔強道:“秦王府人太多了,我纔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