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坐在回府的馬車上,仍有些恍恍惚惚,整個人輕飄飄的,如置雲端。
她隻要一閉眼,腦海中便全是方纔那些令人眼紅心跳的畫麵。
心像浮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麵上,悠悠蕩蕩。
彼時,她覺得自己像是溺了水,每每覺得空氣稀薄之時,裴淮煜又將她撈出水麵續命。
雖然沒有真的發生什麽,但她覺得比發生了什麽還累。
到最後,裴淮煜蹙著眉,粗重地喘,額頭的汗滴落在楚鳶的臉上,如芙蓉凝著晨露。
“既然你的傷已痊癒,那明日我便不再來送藥膳了。”
臨走前,楚鳶假裝淡定,低著頭整理自己的衣裙,臉頰緋紅,像是熟透了的桃。
裴淮煜體貼地為她清理,慵懶的眸子裏流淌著細碎星光,笑得溫柔:“嗯,從明日起,鳶兒便安心待嫁,等我來娶你。”
想到這裏,熱度又攀著她的脖頸,臉隨之又熱了起來。
抬手給臉降溫,心道這秦王真是詭計多端的狐狸精,就那麽半睜著一雙含情目,讓她輕易著了道。
平緩而行的馬車,猝然停止。
楚鳶身子慣性前傾,讓她從紛亂思緒中清醒。
“小姐,您沒事吧?”月華在外小心地問。
“無妨,發生了何事?”楚鳶平靜道。
不待月華回答,楚鳶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阿鳶,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有話對你說。”
是蕭子墨。
有好些日子沒見過此人,如今竟然公然在大街上攔她的馬車。
“蕭公子有什麽話便直接說吧。”月華的語氣不算客氣,“我家小姐還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閑聊。”
蕭子墨沒有理會月華,而是執著地看著馬車,此地盡頭便是秦王府,一眼便知楚鳶從何而來。
他心中絞痛,目光像是要洞穿車門,妄圖看清裏麵的人。
良久,馬車裏毫無動靜。
蕭子墨終於敗下陣來,他塌下肩膀,怨道:“阿鳶,你就當真如此絕情嗎?”
“蕭公子,我家小姐早已與您和離,如今橋歸橋,路歸路,您擋在此處,就是在擋小姐的前途。”
月華不緊不慢地說,看向蕭子墨的眼神分外不屑。
前途?秦王就是能給楚鳶前途的人?
蕭子墨何曾被一個下人如此奚落過,即便名聲再差,家仆在他麵前也是低眉順目的,如今當街被楚鳶的丫鬟下了麵子,他麵上羞憤交加,怒而揚起了手。
“你算什麽東西!”
“你敢?”
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來,月華睜眼,驚訝地看見自家小姐一手握著蕭子墨的手臂,替她擋住了這一巴掌。
隨後,她用力甩開了蕭子墨,月華眼疾手快,忙地上絲帕,讓楚鳶淨手。
“阿鳶……”
蕭子墨怔怔的,嘴唇蠕動。
周遭人影惶惶,他全都看不見,日思夜唸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他來時準備好的說辭,此時竟然全部哽在喉間,什麽也說不出來。
“有話就說,動手打我的人,算是怎麽回事?”
楚鳶慢條理斯地擦著手,看著他,質問道。
“阿鳶,我……”蕭子墨自知理虧,不再辯駁什麽,看著她垂眸認真擦手,目光又移到了她的白皙的脖頸間,隻一眼,他目眥欲裂,“阿鳶,就算我背叛過你,你也不該自輕自賤!”
一個不為權貴折腰的人,終於還是送上門向權貴獻媚取寵?
離開他,她便墮落到這種地步?
楚鳶不明所以,隻當他胡言亂語,不予理睬,“你若說這些,那我便不奉陪了。”
說著,她就要轉身。
“阿鳶!”
情急之下,蕭子墨抓住楚鳶的胳膊。
楚鳶蹙眉,嫌棄地看著他抓著自己的手,蕭子墨趕緊放開。
“阿鳶,我早就不愛宋梨初了。”宋子墨急急地說,“當初是她勾引我在先,與她一起本不是我本意。我隻是……隻是想氣氣我大哥。阿鳶,宋梨初已經徹底廢了,隻要你肯跟我重歸於好,我……我不嫌棄你……委身過他人。”
“什麽?”楚鳶像是沒有聽清他說的話,打量著他的嘴臉,而後道,“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評頭論足?蕭子墨,你撇清宋梨初與你的關係的樣子,可真叫人惡心。”
宋梨初固然有錯,但你把一味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她身為女子,便受到更多謾罵,而你呢,我想,你還沒被過分惡毒的語言攻擊過吧?”
頂多是多了樁風流韻事,初時被人詬病,時日一久就是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添油加醋,便不複本原模樣。
看蕭子墨啞口無言,楚鳶哂笑一聲,“當然,我並沒有袒護宋梨初的意思。你們不過一丘之貉,她髒,你也不幹淨。趁早滾出我的視線。”
“阿鳶。”蕭子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而後惱羞成怒,“那你呢?你以為攀附了秦王便就此飛上枝頭變鳳凰了?秦王縱然身份尊貴,但他說到底也是個男人,你去邊關打聽打聽,他的風流事不比我少!”
“閉嘴!”楚鳶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慍怒道,“秦王也是你能詆毀的?”
“哈!”蕭子墨像是終於發現了破綻,半是惱恨半是嫉妒道,“我說的都是事實,不日宋將軍便班師回朝,那位女子也會一並回來,到時候,你就知道孰真孰假了。”
楚鳶心猛地一沉。
是了,皇上敲打了太子與宋國公府,而後又宣旨,召宋國公世子回京,為其辦慶功宴。
可謂是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恩威並施。
而裴淮煜如今剛剛在朝中立穩腳跟,太子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他的機會。
拳頭在長袖中緊攥,轉而她想到裴淮煜深邃眉眼,長舒了一口氣。
信任,信任。
關於裴淮煜的一切,她該親自聽他說。
旁人口中所言,她一個字都不能信。
念及此,她神色平靜下來,道:“就這?”
“阿鳶,你……”蕭子墨沒料到她這麽快就冷靜下來,“阿鳶,秦王並非良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脖頸處掃了一圈,咬牙道:“我聽說皇上已經為他定下婚約,以秦王的身份,隻有身家清貴,冰清玉潔的女子與之相配,而你一個成過婚的女子,不過也是他的玩物而已。”
“說完了嗎?”楚鳶有些不耐煩。
蕭子墨雖為太子辦事,但他到底存了幾分私心,他每每回到府中,看到各處死氣沉沉,都分外想念楚鳶在寧遠侯府中當他夫人的那三個月。
“阿鳶,你我夫妻一場,我都是為你好。”
說到此處,他頗有些語重心長,“你對我怨也好,恨也罷,我終究是不願你自甘墮落,墜入深淵。”
“蕭子墨,我念在你在我年少時護我的份上,才對你百般仁慈,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你還不配對我指手畫腳。”楚鳶不欲多說,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滾滾向前,徒留蕭子墨一人在原地悵然。
“小姐,蕭公子說的秦王的那件事,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
回到府中,月華一直心神不寧,忍不住問道。
楚鳶優雅地喝著清茶,淡聲道:“不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更重要的是,我信他。”
“小姐……”
月華心有慼慼然,她被蕭子墨那番言論唬住了,況且,蕭子墨說得並非沒有道理,天下的男人,不都一樣嗎?
她幼時家中貧苦,她那父親尚且有餘力去勾搭鄉鄰的小娘子,何況是堂堂王爺呢?
“月華,我知道你的擔心。”楚鳶對她的思緒似有所覺,反過來安慰她,“經營一段感情並非易事,我想給秦王一點信任,讓這段感情正常而健康地發展,猜忌耗費心神,我不願在此浪費情緒。若他真的負我,那我也還是我,不會有改變。”
“好的,小姐。”月華知道是她多慮。
楚鳶向來拿得起,放得下,得到的時候分外珍惜,該放手的時候,也毫不含糊。
“小姐,魏國公府送來的請柬。”
凝華從外回來,遞過一張燙金的帖子。
楚鳶接過,“賞荷宴?”
她憶起上次聞溪的及笈宴上的那次失禮離席,雖事後她著凝華補了一套紅寶石頭麵作為道歉禮,但到底是有些理虧。
“聽人說,魏國公府辦這次宴飲,請的是京都名門中尚未婚嫁的公子小姐。”凝華在一邊說。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聞溪才剛及笄,魏國公府就在張羅著給她物色夫婿。
月華也聽出來了,接道:“也不知,哪家公子有福氣,能贏得聞溪小姐的芳心?”
楚鳶不置可否,隻道:“備一份厚禮。”
三日後。
魏國公府中處處花團錦簇,綠意扶疏,一步一景,景色盎然。
公子小姐隔著幾扇屏風,人影若隱若現,能聽見彼此的聲音,這邊吟詩作對,那邊投壺行令,好不熱鬧,也有人豎著一雙耳朵,仔細聆聽著對麵的動靜,偶爾因為某個聲音而耳熱。
楚鳶遠離人群,再次坐在了水榭邊上,比起上次的憂愁,這一次她多了幾分閑適。
此處清靜,她一邊賞花,一邊撚著魚食,灑向水麵,幾尾肥碩的錦鯉爭相食之,撲騰撲騰地濺起一陣水花。
“楚姐姐好興致。”一道悅耳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楚鳶回眸,看到一襲鵝黃,再往上,一張明媚笑臉。
她暗暗驚訝於對方熟稔的稱呼,朝她點了點頭,莞爾一笑:“聞小姐。”
“楚姐姐怎的不過去跟大家一起玩,看您這邊獨自坐著,可是我府上待客不周?”聞溪說著,過來坐在楚鳶對麵,笑嘻嘻地說。
“聞小姐哪裏話?隻是我不喜熱鬧,遂顯得格格不入。”楚鳶說得不緊不慢,沒有半分侷促。
“楚姐姐,您可知這個賞花宴的意義?”聞溪歪頭問道。
楚鳶不答,假裝不知,隨意道:“想來是國公爺怕聞小姐無聊,便喚來人給聞小姐解悶。”
“我哪有那樣的好福氣。”聞溪聞言咕噥了一句,也不管人聽不聽得清,又道,“他分明是想讓我去跟梁家那個混不吝聯姻。”
楚鳶飲下一口果茶,不予置評。
不料,下一秒,聞溪便在她的平靜裏輕輕擲了一顆石子:
“楚姐姐,我從小就欽慕秦王殿下,您是不是也心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