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當歸羊肉羹怎麽樣？好吃嗎？”
秦王府，楚鳶雙手托腮，偏頭看著裴淮煜用膳。
這些天，她每日將藥膳送來秦王府，給裴淮煜補身體。
裴淮煜自進入內閣之後，便陡然忙碌起來，今日難得清閑，沒有旁人打擾，很是清靜。
裴淮煜慢條斯理地喝著羹湯，“甚好。”
“那明日我還給你送來。”
楚鳶開心道，“我特意找來的廚子，手藝是不是特別好。佛手柑粥，龍眼參蜜膏，鹿膠粥……他都拿手，我瞧著你氣色紅潤，容光煥發的，想來功效不一般。”
“鳶兒不必費心，王府的廚子也還可以。”
裴淮煜猶豫一瞬，委婉拒絕。
奈何楚鳶沉浸在投喂的興趣中無法自拔，一時沒有體會到裴淮煜的意思。
“那怎麽行，你是為我祖父采藥才受的傷，若不能保證你身體恢複如初，我良心會不安的。”
楚鳶認真地說。
裴淮煜默默扶額，別說楚鳶的良心，他自己的良心已經開始受到譴責了。
那日楚鳶第一次登門給他送藥膳，他拉著她的手不放，他將她壓在了床榻上，氣氛正濃的時候，楚鳶一把推開了他，十分驚慌地說，“不行，王爺，你的傷還沒好。”
裴淮煜為自己撒的謊付出了代價。
偏偏他不敢當場承認。
更要命的是，楚鳶日日送來的滋補湯，令他越發血氣方剛，每晚邪火肆意，大半夜他獨自坐在水溫冷卻的湯池裏懷疑人生。
若非近日案牘勞形，分散一些注意力，還不知要過什麽孤苦日子。
這代價委實有些大。
“鳶兒，其實我……已經大好了。”
忍了又忍，裴淮煜還是沒忍住。
一碗當歸羊肉羹，讓他的胃暖暖的，此時又生出了些別的心思。
“嗯？”楚鳶驚訝道，“這麽快？明明那晚……”
明明那晚……想到那晚，楚鳶臉不受控製地紅了，那晚她看見他繃帶上染著血。
“那晚怎麽了？”裴淮煜說著，湊近了她。
楚鳶感覺到他的氣息，臉更加紅了。
她身子微微後仰，搖搖頭，輕聲說：“我記得你身上的傷很重。”
“鳶兒既不信，你自己檢查檢查不就知道了？”
裴淮煜執起楚鳶的手，緩緩貼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初夏不算燥熱，軟滑的衣料在掌心下升溫，楚鳶想收回自己的手，卻被按得更緊。
“王……王爺……”楚鳶的聲音有些磕巴，“你說好了，那就好了吧，我……我就……”
“那怎麽行？”裴淮煜音調緩慢，循循善誘，“你這般照顧我，我該讓你放心纔是。”
楚鳶見他麵色如常，表情正經，也不好再扭捏，兩人再過分的事都做過，再推拒顯得自己多心。
她抿了抿唇，纖細的手指輕輕扒開了他的衣襟，下一瞬，她震驚得睜大了眼睛，那精壯的胸膛上，橫七豎八地刀傷劍傷，新舊疊加，胸口處，還有一個銅錢大的箭傷。
她站起身來，用雙手用力一扒，他穿得輕薄，經不起拉扯，腰腹之間橫著一條長長的痕跡便赫然呈現在她眼前，經年舊傷，隻剩淺淺的白色印記，但可以想象，當年是多麽凶險。
想不到，這十年，他竟然是這麽過來的。
每三年回來一次，每次都是凱旋而歸，人人都隻以為他旗開得勝，不曾想過，戰場上刀槍無眼，當一個常勝將軍又豈是易事？
裴淮煜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看著她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有些心虛，長臂一攬，把她往自己懷裏帶，放軟了語氣認錯，“鳶兒，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那天我實在生氣，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什麽？”楚鳶還在震驚中，沒反應過來，她的掌心完全按在了他胸前的肌膚上，柔韌結實。
裴淮煜聽著她微顫的呼吸，繼續陳情：“其實我根本沒有受那麽重的傷，那點小傷不算什麽，我就是想讓你心疼，想讓你在乎我……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
“那這些呢？”楚鳶直起身子，低頭詢問。
“這些？”裴淮煜低頭看了眼，隨意道，“都是從前戰場上留下的，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陳年舊傷，不足一提。”
他的語氣，比討論今日要吃什麽，還來得漫不經心。
“你那時候疼不疼？”
楚鳶的手撫上了裴淮煜的胸口，摸著那個淺色的箭痕。
裴淮煜愣了一瞬，恍然明白，她此刻在意的，不是他口中所謂的“欺騙”，而是他的身體，過往的傷痛。
隻是，彼時受傷的時候，他一心隻想著功勳和戰績，哪裏顧得了那麽多，隻要不死，就算福大命大。
此時真的有人心疼了，他才猛然發現，原來，這一路，他一個人走了這麽久。
楚鳶的眼神讓他心頭一陣陣地發軟，有人疼的感覺真不賴。
“鳶兒還記得它嗎？”
裴淮煜舉起一隻手。
楚鳶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隻見他手一鬆，指尖上挑著一根細繩，繩子的一端一枚玉墜正在搖晃，在日光下耀著瑩瑩的光，像是常有人盤玩。
記憶猛地拉回十年前，她回京之前，裴淮煜對她閉門不見，她在他房門站了很久，在祖父喚她啟程的時候，她抬手將脖子上掛著的護身符取了下來。
“七哥，戰場上凶險，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往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這個墜子留給你，讓它代替我陪著你。”
房門緊閉，她將墜子掛在門外的樹枝上，最後朝房間看了一眼，告別了邊關。
所有的念想，眷戀，歡笑，淚水，統統留在了那裏。
她的幼年時光，自那時便徹底結束了。
“這個，你居然隨身帶著？”楚鳶驚詫道。
她以為，裴淮煜這樣的人，會像對待那個舊時小院一樣，找個地方把這個墜子封存起來。
“是它救了我一命。”
裴淮煜放鬆了自己，自然慵懶地靠坐在椅背裏，仰著臉看著楚鳶，眼帶笑意，“鳶兒，沒有它，就沒有我了。”
“怎麽會？”楚鳶對他這番說辭，自是不信，覺得他誇大其詞。
裴淮煜手指一挑，將玉墜握在手心，拇指摸索片刻，另一手扣住她的腰，讓她貼近自己，溫聲道：“真的，那道箭朝我飛過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完了，那一瞬間我真的後悔。”
“後悔什麽？”楚鳶順著他的話問。
“後悔沒跟你好好告別。”裴淮煜凝望著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認真，“你走的時候，我應該好好跟你說再見，那樣我便死而無憾了。”
“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許是剛剛經曆過祖父的劫後餘生，楚鳶不想聽他說什麽死不死的話，即便是假設，她也不想聽。
“是啊，都過去了。”裴淮煜笑著說，“大概是我命不該絕，這枚玉墜子讓那箭矢偏了一寸。現在和你在一起，我一點兒也捨不得死了。”
楚鳶聽著，亦是覺得慶幸，她雙手掰開裴淮煜的手心，打量著玉墜子，又驚異地發現，它光澤瑩潤，完美無瑕，覺得奇怪，
“那這玉，怎麽會完好無損？”
聞言，裴淮煜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大約是老天保佑吧？”
楚鳶不信，努了努嘴，不滿道：“剛剛還說以後再也不騙我的。”
“戰場凶險，玉墜易碎，我怕它哪天受到損傷，就命工匠用黃銅打造了一個外殼，將它包裹了起來。卻不料，意外救了我一次。”
裴淮煜說完，耳尖紅紅的，眼睛沒有直視楚鳶，而是瞟向別處。
楚鳶看著心動，雙手分別撐在他座椅兩邊的扶手上，身子前傾，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