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楚鳶抿了抿下唇，“秦王他，跟他們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楚鶴齡有氣無力地說，“他生在帝王家，身上流著一樣的血。”
“祖父。”楚鳶知道楚鶴齡是為著她好，所以說話前總是斟酌詞句，生怕再給老人家刺激出個好歹來。
“祖父，這麽多年，您是看著秦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什麽秉性人品，您還不清楚嗎？”
“哼。”楚鶴齡哼了聲，小聲道：“八字還沒一撇，就這般維護。”
“祖父，我隻是實話實說。”楚鳶不滿地咕噥。
“你認定是他了？”楚鶴齡又確定道。
不知為何，見祖父這般鄭重，楚鳶方纔的理直氣壯反而弱了些，她半蹲在祖父床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祖父，他重情重義，最重要的是，他心裏有我，而我也喜歡他。以後的事，我顧及不到那麽多，但祖父您放心，若他也如其他男子那般朝三暮四，我不會委曲求全。”
楚鶴齡凝視她良久，才慢慢點頭，“好。”
他其實是擔心，楚鳶情傷未愈，被裴淮煜感動，錯將恩情當愛情。
眼下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這丫頭，想得比他明白，也懂得取捨。
前些日子他已經在給楚鳶物色新郎君了，看了好些都不滿意，現下倒是不用他再操心了。
這次九死一生，在迷離之際，他一直心有遺憾，若他猝然走了，留下楚鳶一個人，可怎麽辦？
楚君擷還是個半大孩子，姐弟倆相依為命，該有多艱難？
幸好……
想到那日裴淮煜親自伺候他吃藥，又想到他兒子兒媳的死因……
楚鶴齡心中暗歎一聲，是緣也是債，既然命運如此安排，他也無從幹涉。
楚鳶出了壽安堂，見楚君擷負手而立，正望著飄落的榆錢出神，聽見她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姐姐。”
楚君擷迎上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祖父病重，我沒能及時趕回，心中著實愧疚。”
楚鳶拍了拍他的胳膊，“哪裏話，若不是你在淮城，我未必能放心回來。”
“姐姐。”姐弟倆並肩而走，楚君擷又道，“江南氣候宜人，待我在那穩定下來，我帶祖父去那裏調養。”
“好啊。”楚鳶對此倒無甚異議，“隻要祖父願意。”
楚君擷的確是塊經商的料，這次在淮城，他短短數日，便打進淮揚商會內部，商會裏上至官僚，下至百姓，訊息靈通。
裴淮煜此次能如此快得結案，揪出那麽多貪官汙吏，楚君擷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決定下江南，其中一個原因也是裴淮煜的授意，當然，能得裴淮煜重視，他前途無量。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有人通傳。
說楚家宗室派人來看老侯爺。
楚鳶和楚君擷對視一眼，前些日子楚鶴齡病重尚且無人來探望，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過來。
“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前廳，宗室幾位長輩坐在上位，楚鳶和楚君擷一起進來時，沒有人起身，反而氣勢洶洶地將頭揚了揚。
這些人，楚鳶並不熟悉，幼年時沒見過，後來更是無甚往來，隻有在每次有利益糾葛的時候，他們才會出現。
楚鳶麵無表情，輕聲對外吩咐：“來人，看茶。”
不多時，丫鬟們魚貫而入，茶香在室內氤氳開來。
“我說大侄女，侯爺生病這麽大的事，你瞞著我們，到底意欲何為？”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最先發難。
“祖父的病京都上下恐怕都傳遍了，各位叔伯若是有心，應當早有耳聞。”楚鳶淡聲道。
“哼，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那男子不服氣，“這侯府世子女你當得安心嗎？”
“都是我應得的。叔伯既覺得不妥，那便是質疑皇上了？”楚鳶瞥了他一眼。
“不敢。”男子麵上一僵，又看向楚鳶身邊立著的楚君擷，“隻不過，老夫沒想到，你會這般自私自利，既有宗室過繼的弟弟，這爵位不讓弟弟繼承，你一介女流之輩，倒是霸占了這份殊榮。”
楚鳶心念一動，這纔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專門離間她與楚君擷來了。
“叔伯多慮了。”楚君擷沉聲道，“姐姐與祖父待我極好，能得安定侯府庇佑，已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不屬於我的，我不會肖想。”
“你瞧瞧，楚家竟出了這麽一個沒出息的。”另一個男子不依不饒，反而嘲諷起來。
“哎，二哥。話不能這麽說。”剛剛的男子接道，“聽說君擷如今也獨當一麵了，將來前途必不會差，隻不過，屈居於侯府，多少有些受委屈了。不如君擷跟我們走，自己家不比寄人籬下強？”
“多謝各位叔伯好意。”楚君擷看著這些人的嘴臉，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派誠懇，“我得侯爺關照，侯爺如今臥病在床，我當侍奉在側盡孝心。”
“哦，各位不是來看祖父的嗎？”楚鳶像是纔想起來，環視一週，“怎麽連個禮都不帶？”
室內霎時死寂，他們打著探望侯爺的旗子，在這裏叫囂。
聽著楚鳶的話，眾人各個麵露尷尬。
“都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虛禮？”其中一人梗著脖子道，“這偌大侯府什麽好東西沒有，還指著我們幾個？”
“各位話也說了，茶也喝了，沒什麽事，就先先回吧，我很忙。”
楚鳶再沒客氣，直接下了逐客令。
幾個人麵麵相覷，他們也是沒想到，年紀輕輕的丫頭片子，被夫家休棄了一回，還這麽牙尖嘴利。
“君擷，你當記得，安定侯府不是你的家，他們祖孫倆也沒有把你當自己人。你好自為之。”
臨走前，中年男子自認為語重心長地告誡了楚君擷一句。
“不走不送。”楚鳶冷聲道。
“哼！”幾人拂袖而去。
他們一走，大廳瞬間變得寬敞起來，一縷陽光斜斜地自門裏鋪進來，亮堂又清靜。
“當初他們送你來安定侯府，就是為著襲爵而來，如今希望落空，又想離間你我，想讓你也離我而去。”
茶水微涼，楚鳶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姐姐，你不要聽他們胡說。”楚君擷坐到楚鳶身側，“從你收留我那天起，我就把這裏當家了。隻要你不趕我走，我是絕不會離開的。”
楚鳶笑了笑，“傻瓜，我為什麽趕你走？”
“王爺說得對，好男兒誌在四方。”楚君擷又道，“你瞧瞧他們，一群大老爺們，隻會在這四方天裏當蛀蟲，成日裏隻知道陰謀算計，但凡自己有本事在身，也不會覬覦他人的名利。姐姐，等我再強大些，定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你與王爺都相熟到這般地步了？”
楚鳶聽著他張口閉口就是王爺，對其崇拜程度可見一斑。
“我隻是借姐姐的光才得王爺青睞。”楚君擷一臉我很懂的表情，“若不是因為姐姐，王爺怎麽會注意到我。姐姐，你就是我命中的貴人。”
楚鳶聽著他誇張的話語，不禁覺得好笑，“君擷，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是塊璞玉，經得起雕琢。”
楚君擷靦腆一笑，“姐姐過獎了。”
不過，他靦腆不過三秒，又賤兮兮地湊過來，低聲問：“姐姐，王爺真的會成我姐夫嗎？”
“小孩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打聽。”
楚鳶嫌棄地將他的頭推遠些，“我還有事，你自己去玩吧。”
月華從秦王府送藥回來，已經過了午時。
“怎的回來這麽晚？”凝華問她。
“王爺一早就進了宮，我去送藥時，並沒有見到王爺。”月華淨了手，回道，“回來的路上，我聽見宋國公府外一片喧鬧，說是宋國公世子成功解決了邊城瘟疫，並擊退匈奴進犯，大戰告捷，整個宋國公府都在慶祝，糖果點心臨街發放。你瞧，我路過的時候，都得了一個呢。”
說著，月華拿出一塊用紅紙包裹的糖糕。
楚鳶瞥了一眼，實在太高調了。
凝華瞅著那糖糕，抿嘴一笑，“宋國公府為了挽救府上名聲，真是大費周章。我可聽說，蕭公子與宋夫人的醜事鬧得滿城風雨時，宋國公府的女眷的清譽受到影響。宋家女定婚的都被退婚，已婚的在婆家夾著尾巴做人，這一次他們這麽做，無非就是告訴世人，宋國公府是朝廷的功臣，讓別家別小瞧了他。”
楚鳶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朝廷的功臣？濟世堂送了那麽多藥材去邊關，倒全了他們的功勞。”楚鳶嗤笑一聲，“既然胃口這麽大，就看他們能不能咽的下去了。凝華，傳下去，把宋國公府的威名再傳得更廣一些，另外，讓人知道，寧遠侯府薄待宋氏少夫人。”
“是。”
傍晚時分。
安定侯府又來了一位貴客。
“秦王殿下，裏麵請。”
裴淮煜邁著大步，像逛自家花園一般，信步走在安定侯府中。
礙於旁人，楚鳶規規矩矩待客。
湖心亭裏，微風拂麵。
楚鳶與裴淮煜相對而坐。
“鳶兒，我已經向父皇請旨賜婚了。”
這麽快？
楚鳶笑了笑，“王爺，如今朝局混亂，你我的事，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他們亂他們的，與我們有何相幹？”裴淮煜氣定神閑。
楚鳶撇了撇嘴，這人還裝起大尾巴狼來了，那宋國公世子可是太子的人。
她索性直說：“王爺，太子要染指兵權，我不信你會坐視不管。”
“太子想要做的事，我奈何不了。”裴淮煜欠身，將楚鳶的手握在手裏，用指尖輕輕地剮蹭她的手心，“不過嘛，無論是太子還皇子，自己的喜好都不作數，得看父皇的心情。”
“老狐狸。”
楚鳶低聲道。
裴淮煜手上一使勁，將她拉到自己懷裏，兩人身影相貼，他笑得玩味：“說我老狐狸，那鳶兒所為，是小狐狸？”
“我做了什麽，你怎麽知道？”楚鳶瞪大了雙眼。
裴淮煜在她耳側吐著熱氣，“因為我們心有靈犀。”
幾日後，宋國公世子戰無不勝的神話傳遍大街小巷，宋國公世子是太子殿下一手培養的人。
那麽，邊關小小的勝仗都歸功於太子殿下，邊關百姓視太子為神明的話就這樣傳到了皇上耳朵裏。
皇帝果然起了疑心。
他當初讓秦王拿兵權，就是為了與太子有所製衡，不料太子竟如此狼子野心。
一時間，朝野動蕩。
“秦王戍邊十年之久，都沒有這般狂妄的姿態，一個養尊處優的太子，連戰場都沒有上過，卻受邊關百姓愛戴，幾乎與一國之君平起平坐，憑什麽？”
言官在朝堂泣血死諫，句句珠璣。
皇帝按捺著心中對太子的不滿，溫言軟語安撫了一眾言官。
而後，鄭重道：
“秦王抗疫有功，並將淮城及江南一帶的貪官汙吏一並鏟除，為大庸江山立下汗馬功勞，念及其軍功卓著，特令其參與政事，與內閣共商國是。”
“祖父，秦王正式與太子分庭抗禮了。”
壽安堂的榆樹下，楚鳶一邊替楚鶴齡揉腿，一邊對他說。
楚鶴齡抬眼望著日光穿透樹葉縫隙，清風拂過，搖著榆錢簌簌的落，他幽幽道：“邊塞的風，刮到京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