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後院,茂林修竹,曲徑通幽。
楚鳶端坐於案前,清茶幽幽,香氣嫋嫋,她一手撫著衣袖,一手執杯,輕嗅著茶香。
“你們幹什麽……你們放開我!”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濟世堂到底是救人的還是殺人的?”
“還有沒有王法?”
一道慍怒的女聲打破這一室幽靜。
楚鳶抬眼,見是宋梨初被兩個夥計駕著,往這邊走來,一邊掙紮,一邊咒罵,兩人遙遙對視,宋梨初的瞬間啞火。
她用力擺脫了夥計的桎梏,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楚鳶?”宋梨初滿眼的不可置信。
“這麽快,又見麵了。”楚鳶氣定神閑,飲下一口茶,悠悠然道。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宋梨初揉著被抓痛的手腕,質問道。
“當然是請你來喝茶。”楚鳶在對麵的茶碗中倒了茶水,而後道,“順便,敘敘舊。”
“哼!”宋梨初見她親自為她斟茶,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地將茶水端起一飲而盡,“算你識相。”
“嗯,你是宋國公府的嫡出大小姐,誰敢對你不敬呢?”楚鳶一臉沉靜,“所以,你就仗著自己沒皮沒臉,暗中給人使絆子?”
聽著前半句,宋梨初還以為是恭維,聽到後麵一句,她再笨也知道,楚鳶是來找她麻煩的。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宋梨初有些心虛,眼神飄忽。
“宋梨初,當初我就那麽離開了寧遠侯府,是不是太便宜你了?”楚鳶直直地看著她,麵帶厲色,“你竟敢傷害我的祖父,誰給你的膽子,啊?”
“我哪有?”
宋梨初下意識否認。
楚鳶將一個信箋甩在她麵前,“你還敢狡辯?”
宋梨初一看到那個信箋,霎時白了臉,“明明是你祖父不禁嚇,能怪得了誰?”
“你說什麽?”楚鳶怒道。
“我……我隻是讓你祖父有個心理準備,安定侯府報喪又不是頭一回……”
“啪!”
“你還敢說!”
宋梨初還未說完,就被月華狠狠扇了一巴掌。
宋梨初捂著臉,看看楚鳶,見楚鳶神色如常,又看看月華,氣道:“你,你一個奴婢,竟敢打我?”
“我打你怎麽了?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你已經算是輕的了。”月華作勢又要打她,被楚鳶製止。
“反正是個將死之人,打她也是白費力氣。”
楚鳶垂著眉眼,緩聲說道。
話音一落,宋梨初就感覺自己四肢綿軟,使不上勁,嗓子也鑽心地疼,她按著自己的脖子,指著楚鳶,痛苦道:“你……我……”
楚鳶淡淡瞥了她一眼,“濟世堂能救人,也能殺人。我倒是想看看,你若是死了,宋國公府會為你討公道嗎?”
眼淚倏地從宋梨初的眼角滑落,她軟軟地倒在椅子上,“你真惡毒。”
“比不過你。”楚鳶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你讓我祖父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沒有立刻要了你的命,已經是我的仁慈了。”
“嗬!”宋梨初紅著眼,歪斜著靠在椅背上,“此次派往邊疆的是我嫡親大哥宋連,太子極其看重他,待他拿了軍功,回京後不會放過你的。”
楚鳶揚了揚眉,宋國公世子宋連,當年她父母雙雙殞命沙洲的時候,宋連到邊疆來接她與父母靈柩回京,她與之打過照麵。
之後父親的好些部下便轉投宋連麾下。
聽說宋連是個文武全才,與宋梨初一母同胞,兄妹二人關係極好,這次宋梨初出事,恰逢宋連出征。
宋梨初在寧遠侯府安然無恙,想必宋連居功至偉。
不過,宋國公府向來不參與黨羽之爭,到了宋連這一代,卻向太子示好?
“戰場上刀槍無眼,他想找我麻煩,也得有命回來才行。”
聽到這話,宋梨初蒼白的臉上竟有了一絲血色,她詭異地笑了笑,虛弱地說:“你以為,誰都是你那短命的爹孃?”
楚鳶無心再聽,擺了擺手,命人將她抬走。
“來人,將她送回寧遠侯府。”
宋梨初張牙舞爪抓撲向楚鳶,被濟世堂的夥計眼疾手快地按住。
“楚鳶,你別得意。從一開始你就隻是一顆棋子而已,你也不會有好下場。”宋梨初麵目猙獰,越說聲音越嘶啞,“有本事你把他們都殺了,光報複我一個弱女子……我瞧不起你!”
楚鳶目光涼涼的,說出的話更像從地獄裏來的,如劍氣寒光,令人膽顫:“放心,辱我負我欺我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宋梨初怔怔地看著她,如墜冰窟,麵色慘白,張了張嘴,嗓子裏卻再發不出一個音,隻能任憑人將她帶走。
待小院裏重回寧靜,月華小聲問道:“小姐,宋夫人真的會死嗎?”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楚鳶起身,往門外走,“她敢動我的家人,就得承擔相應的後果。”
月華沒敢再問,低著頭跟在她身後。
小姐在魏國公府曾說,宋夫人會被休棄,讓她流落街頭,可惜宋夫人太不知好歹,碰小姐逆鱗,如今連流落街頭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遙遙望了眼寧遠侯府的方向,寧遠侯府的噩夢,開始了。
哦,不,應該早就開始了,隻不過那些人不知悔改,自尋死路。
寧遠侯府側門外。
宋梨初像一坨爛泥,雙目無神地看著高高的院牆,出門采買的小廝被狠狠拌了一道,他罵罵咧咧爬起來,回身一看,竟是府中的少夫人。
小廝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回府中叫人。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寧遠侯的白姨娘款款而來,遠遠地看了一眼宋梨初,嫌棄地掩麵避開,“喲,這不是少夫人嗎,快快快,抬去秀綺院,請最好的大夫來,就請濟世堂的大夫。”
一聽到“濟世堂”三個字,宋梨初渾身一抖,可她嗓音嘶啞難聽,誰也聽不清她在喊些什麽。
“呀,少夫人臉上這是被人打了嗎?嘖嘖,下手真狠,手指印清晰可見。”
湊上前去的小丫鬟大聲說道。
緊接著好幾個人都湊過去,“可不是嗎?不知少夫人又勾了哪家的郎君,被正牌娘子抓著了。”
“你們幾個小丫頭膽子越發大了,竟敢當著主母麵嚼舌根?”
“白姨娘,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丫鬟表麵上認錯,可那語氣裏的隨意,誰也聽得出來。
白姨娘哼笑一聲,“行了,趕緊把人抬進去,讓人看見了笑話。”
宋梨初滿目蒼涼,寧遠侯府裏,沒有人會關心她的死活,除了她的瑞兒。
“姨娘,那是誰?”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宋梨初眼珠子動了動。
“那是瑞兒的娘。”白姨娘溫柔地說。
“胡說!瑞兒的娘端莊大方,是國公府的大小姐,怎麽會是一個瘋女人?”
蕭瑞憤怒道,他才剛得先生啟蒙,日日耳邊都是君子端方,禮義廉恥。
稚子為自己的娘辯清白,聽得娘肝腸寸斷。
待幾個家仆七手八腳地將宋梨初抬起,經過蕭瑞身旁時,宋梨初猛地轉過頭,以衣袖覆麵,沒有看孩子一眼。
蕭瑞站在原地,睜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眼睜睜看著一行人,匆匆去了秀綺院的方向。
白姨娘揉了揉他的腦袋,笑得和煦:“瑞兒該去念書了。”
蕭瑞收回目光,牽著嬤嬤的手,去了書房。
“小姐,您不是親自去秦王府看望王爺嗎?”
濟世堂內,楚鳶將打包好的滋補藥材遞給月華,遣她送給裴淮煜。
月華不解,那可是老侯爺的救命之恩,她一個丫鬟,怎麽能代替小姐?
楚鳶沉默片刻,“今日我手上沾了血,恐怕會把煞氣帶給王爺,你代我去一趟吧。”
月華:“……”
這個世界上,誰身上的煞氣能有戰神王爺的重?
閻羅殿裏的小鬼都會怕他三分吧?
但瞧著小姐神色不虞,月華沒再置喙,拿上藥材離去。
濟世堂三樓有個露台,楚鳶迎風而立,靜下來,祖父的話便在她耳邊回響。
她又驀地憶起,太子說裴淮煜在京都毫無根基。
要在京都立足,還要服眾,沒有根基如何使得?
街市上的人熙熙攘攘,但人心藏得太深。
有根基又如何,隻要分崩離析,就什麽都不是!
“凝華,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楚鳶將凝華叫來,凝華附耳過去,楚鳶低語幾句,凝華領命而去。
今日之事,耗費了楚鳶的太多心力。
回到府中,她去壽安堂瞧了瞧祖父。
楚鶴齡的精神比前日好多了,但他終究是老了,經過這麽一折騰,再好的靈丹妙藥,在他身上見效也得費些時日。
楚君擷也回來了。
日光和暖,微風和煦,楚鶴齡被楚君擷挪到院子裏的大榆樹下,榆錢紛紛揚揚,落進池塘裏,幾尾錦鯉爭相食之。
楚鶴齡偏頭看了一會兒,約莫覺得日光刺眼,眯上了眼睛,光影透著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竟也帶了些生氣。
楚鳶在他身上蓋了條毯子,靜靜地坐在一旁。
“姐姐,等祖父好些了,我還想去南邊。”
“為什麽?”楚鳶單手托腮,拿著一根柳枝逗著池塘的魚,“京都不好嗎?”
“姐姐,你知道的,我從小就跟著舅舅走南闖北,經商是我的強項,京都雖好,但南邊更適合我。”楚君擷眼睛裏耀著光,“將來我想當秦王那樣的人。”
“像秦王?”楚鳶手下的動作一頓,又下意識看了祖父一眼,揶揄道,“那等祖父好了,怕是要打斷你的腿。”
“啊?”楚君擷詫異,“秦王剛正磊落,且行事果斷,雷厲風行,你不知道,這次江南一帶貪官汙吏被連根鏟除,那裏的百姓對秦王簡直奉若神明……”
“噓!”楚鳶打斷他,“這可不興說。秦王所做的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他做得好,隻能說明皇上聖明,教子有方。”
“哼。”楚鶴齡耷拉著眼皮,睨了她一眼,嘴唇蠕動,不知說了句什麽。
“姐姐,女子若是能入朝為官,您一定是皇上身邊的紅人。”
楚君擷笑著打趣她。
日光漸斜,楚鶴齡又被挪進了屋裏,楚鳶替他掖好被子,仔細叮囑了幾句,正轉身欲走。
被楚鶴齡拉住,楚鳶低頭看了看那蒼老的手,回握了一下。
“祖父。”
“鳶兒,你真看上秦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