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煜沒有回答她，而是撿起床角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背對著她整理衣著。
楚鳶到這時才發現，裴淮煜方纔那般動情，也始終衣著整齊，隻脫了一件外袍而已，反觀自己，衣冠不整，手腳發軟，彷彿剛剛神魂顛倒的隻有她自己。
發熱的頭腦慢慢清醒過來。
“所以你，方纔是懲罰我？”
“什麽？”裴淮煜手下的動作一頓，偏頭在她麵上掃了一眼，便知她又在胡思亂想，他無奈地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在想什麽？我方纔……”
楚鳶正疑惑，忽見裴淮煜傾身過來，在她耳畔呼熱氣，“我方纔分明是在討好你，小傻瓜。”
楚鳶麵上一熱，摸了摸耳尖，不自然地說道，“那你為何？”
不讓我碰你。
這話太難為情，楚鳶說不出口。
但裴淮煜何許人也，他當即領會了她的意思，收斂了臉上曖昧的表情，正色道：“我隻是怕嚇到你。”
“怎麽會？”
楚鳶直起身子，剛剛合攏的衣衫，隨著她的動作，又散落了一些，但她也顧不上羞赧，直接上手扒開了裴淮煜的衣襟。
數道白色的綁帶在他胸膛上橫七豎八地豁然展現在她麵前，傷痕被掩蓋，但隱隱滲出的血跡，其傷勢之重，可想而知。
楚鳶倏地睜大了眼睛，饒是她有心理準備，也沒有準備得太充分。
顫抖的指尖輕輕碰觸到一道紗布，楚鳶抬眼問他：“這些都是怎麽弄的？”
心裏有一些猜測，不過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證實。
裴淮煜看著她的眼睛，緩聲道：“去崖壁上采九節靈芝的時候，不小心傷的。”
果然。
那懸崖峭壁上有危險，楚鳶不用親自查勘也知曉。
裴淮煜金尊玉貴，卻以身涉險，親身上陣。
他說她不信任他，她的確是習慣了隻相信自己。
這些日子他回不來，她不是沒有一絲怨和委屈。
但，她也明明白白告訴自己，不應該對別人有過分的期待。
“你這又是何苦？”
楚鳶正傷情，被裴淮煜點了點額頭，打散了她的糾結。
隻聽他直白地說：“看到了吧？鳶兒，你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的家人也是。所以，不要再懷疑我。”
“嗯。”楚鳶點點頭，心裏有萬般滋味，她的躊躇，的確不應該。
而那紗布上的血跡分明就是剛剛沁出來的。
想到先前她意亂情迷時還纏著他不放，自己實在是……太禽獸了。
見他又要將衣服合攏，她蜷縮了一下手指，“那個，我重新替你上藥包紮一下？”
“不必了。”
裴淮煜自顧自將衣襟合上，係好釦子，說，“我該回去了。明日還要進宮麵聖。”
“哦。”楚鳶垂下頭，嘴角卻不自覺揚起。
今晚她過得跌宕起伏，她一次次的確認，裴淮煜一次次堅定的回答，讓她的心像泡進溫水裏，咕嘟嘟地冒著泡泡，心裏滿滿當當。
他說要進宮麵聖，她想起離開淮城前，他說回來請旨賜婚。
“怎麽了？覺得愧疚，還是捨不得我？”
裴淮煜見她一直低頭不語，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
正對上的，是一個放大的笑臉。
楚鳶眉眼彎彎地衝他笑，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窗外月影輕紗，不如她眼中流淌的星河耀眼。
裴淮煜定定地看著她，心尖顫動，喉結上下滑了幾遭，終是沒忍住俯身下來，攉住她的唇，重重地吻了一下，又很快起身。
“別再勾我了。”
夜色濃重，裴淮煜的嗓音很沉。
他的指腹在她唇上摩挲，那觸感和力道，莫名讓楚鳶感覺周身發麻。
“……”
楚鳶無辜，到底誰勾誰啊。
片刻後，裴淮煜轉身離開。
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格外清俊挺拔。
臨出門前，楚鳶記起一事，朝那背影輕喚一聲，“王爺，你可原諒我了？”
裴淮煜頓住腳，微微側臉，留下一句：“有待考察。”
楚鳶撇撇嘴，聽著門開啟又合上，她躺倒在柔軟的床褥中，提起被子蓋在了頭上。
幾秒鍾後，錦被忽的被取下。
楚鳶麵紅耳赤地下床，喚來翠竹園的下人，命人燒水沐浴。
月華從外麵轉了一圈回來，再端著糕點進來，見楚鳶在沐浴，驚訝道：“小姐，王爺回府了嗎？”
“嗯。”楚鳶小臉紅撲撲的，“快來幫我沐浴，我過會兒得去看看祖父。”
月華聞言，無暇他顧，便過來幫忙舀水：“這踏雪真是奇怪，大晚上的撒歡，我追了它一路。”
“它今日吃了什麽嗎？”楚鳶問。
“您睡覺的時候，王爺給了它好幾根肉骨頭。”月華如實回答。
楚鳶挑了挑眉，難怪，踏雪這個小沒良心的，幾根頭骨頭就把它收買了。
不過，裴淮煜收買人心的手段，的確高超，直戳人的心窩。
“月華，明日備些滋補藥材，我們去看望秦王。”
秦王府。
裴淮煜端坐著，府醫弓著腰為他換藥，重新包紮傷口。
末了，他還是忍不住說道：“王爺，這都是些皮外傷，不包紮好得更快些。”
“你不懂。”裴淮煜諱莫如深，故作深沉。
被王爺質疑，府醫委屈，但不敢說，利索地收拾好藥箱，“王爺高興就好。”
淩雲從桁架上取下裴淮煜的衣袍，想起自家王爺下午將楚小姐送回侯府又匆匆回來，讓府醫替他包紮傷口再返回侯府。
且看王爺春風拂麵地從楚小姐房中出來，想必楚小姐定然看到王爺身上這層層疊疊的紗布了。
為此，他頗為不解：“王爺，您這是為何？難道太子又有動作？”
他記得王爺當初受傷的時候，還叮囑過他，不要將他的傷情告訴楚小姐。
他們回京這一路，可比上懸崖峭壁采藥更凶險，暗殺無數，若不是因為王爺著急送藥提前回來，抄了近道，他們還不知在路上耽誤多少時辰呢？
裴淮煜伸手穿衣：“淩雲，本王從一開始就錯了。”
淩雲心中一凜，差點跪下，“王爺英明神武，如何會錯？”
裴淮煜睨了他一眼，“現下隻有你我二人，奉承話就免了。”
淩雲：“……還請王爺明示。”
“她對蕭子墨一而再再二三地容忍，隻從他身上收回了感情，但再絕情的事便沒有了。”裴淮煜穿好衣服，坐下來，端起茶杯，淡聲道，“你覺得這是為何？”
淩雲觀察著裴淮煜的神色，斟酌著說：“蕭公子是楚小姐第一個愛的人，定然是有別於他人的。”
“你放屁！”裴淮煜忍不住爆了粗，“哢”一聲將茶杯放在桌上，他本不計較什麽第一不第一，但架不住被反複提醒，煩人！
淩雲後背一涼，忙道：“屬下失言。”
“做第一個有什麽稀奇，能做最後一個被她愛的人，纔是本事！”
“王爺高見，所言極是。”
淩雲不敢再隨意發表意見，一個勁兒應和。
索性裴淮煜不與他計較，自顧自道：“鳶兒之所以對蕭子墨縱容，不過是她善良感恩，顧念著舊情，她以為這些年護著她的，是蕭子墨。”
“王爺，您的意思是……”淩雲福至心靈，“揭開蕭公子真麵目？”
“嘖！”裴淮煜嫌棄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傻？本王堂堂王爺，與他一般見識？”
淩雲拍了拍腦門，自己確實短見，一語雙關道：“屬下愚笨，王爺是想從幕後走向台前？”
“還算有救。”裴淮煜瞧著他，繼續道，“這些年我安排人暗中護著她，但她一無所知，所以與她而言，我們少了很多羈絆。不被看見的愛，怎麽能稱之為愛呢？”
“可是，王爺您不是說不想因為恩情，挾恩圖報嗎？”
“你看她是個能被挾恩圖報的人嗎？她現在對我的種種，不是被我的個人魅力所打動？”
淩雲：“……很難界定。”
“滾滾滾！”
裴淮煜煩得擺手，打發他出去。
淩雲聽著他的語氣，鬆了一口氣。
他家王爺隱忍蟄伏十年之久，人人以為他京中無人，根基甚淺，能就此斷言的人，纔是真的目光短淺！
裴淮煜將楚鳶送的那枚玉佩拎在眼前，又從紫檀木盒中拿出雕著鳶的玉墜子，穗子輕盈地轉著，剔透的兩塊玉繞在一處，纏纏綿綿。
他都要明明白白告訴她，他為她所做的一切，他要讓她看到，讓她知道，她是實實在在，堅定地被愛著的。
不過當務之急，是把裴景桓這個麻煩解決了，他身上的傷，不全來自崖壁，還有拜裴景桓所賜。
他在淮城查貪官汙吏，前前後後遭遇刺殺數十次，能活著回來，純屬他福大命大。
楚鳶白天睡得足，沐浴過後，更是神清氣爽。
她來到壽安堂的時候，楚鶴齡正好醒著。
“祖父，您感覺怎麽樣？”楚鳶坐到床邊，拿過嬤嬤手中的帕子，為楚鶴齡淨麵拭手。
楚鶴齡仍說不出話來，目光慈愛，一錯不錯地望著楚鳶。
“祖父，您知道嗎？秦王殿下親自為您上山采藥，您一定會好起來。”
說到裴淮煜的時候，楚鳶語氣也不自覺地帶著溫柔。
楚鶴齡神情突然有些激動，他努力嘴巴張了張，似乎說了什麽。
“祖父您想說什麽？”楚鳶沒有聽清，湊過去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皇……皇家……無……無情。”
楚鳶緩緩地直起身子，怔怔地看向楚鶴齡，半晌做不出合適的表情。
又見楚鶴齡精神不濟，隻醒了一會兒，他便又沉沉睡去。
正在這時，門外有人傳話，說有要事相告。
“小姐，有人看見，侯爺發病那日，寧遠侯府少夫人身邊的丫鬟來過。”
“知道了。”
楚鳶點了點頭，示意月華給人賞錢。
“小姐，少夫人實在歹毒，她定是聽到什麽風聲，以為您在淮城遭遇不測，才給侯爺送信，以此讓侯爺急火攻心。”
回翠竹園的路上，月華憤憤地分析道。
楚鳶點點頭，“大概是這樣的。”
祖父寵她愛她，毋庸置疑。
剛剛祖父那句提醒一直縈繞在她耳畔，像是古老咒語，讓她看不破，卻也無法擺脫。
可她，也不能辜負裴淮煜。
她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明月皎潔，卻照不亮她心底那層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