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摩挲茶杯的手指頓住,心頭發酸。
愣神之際,一泓清茶注入杯中,茶香四溢,楚鳶的目光順著那握茶壺的手往上,對上蕭子墨略帶憐惜的眼睛。
“怎麽是你?”
宋梨初剛走,又來了個蕭子墨,楚鳶覺得這一趟來得真是不值當。
“阿鳶,我早就說過了。秦王對你沒什麽真心。你瞧,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聞小姐的及笄禮上出現了,我可聽說,這聞小姐也是未來秦王妃的候選之一。”
“是又如何呢?”楚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這麽陰魂不散的,是嫌自己丟的人還不夠多嗎?”
“阿鳶,我都是為你好。”蕭子墨俯下身來,湊近她,低聲道,“現在隻有我能救老侯爺。”
楚鳶想到先前宋梨初說的那句,現在再聽到蕭子墨這般,隻覺得這人嘴臉實在可惡,虛偽至極。
隻不過她還來不及發散什麽,就見白術被魏國公府的下人引著,往她這邊走來。
看到白術,楚鳶所有情緒都化為烏有,她的一顆心瞬間被提了起來。
她看著白術走到他麵前,而後礙於人多耳雜,她起身走出一段時間,避開蕭子墨。
隻聽白術說:“堂主,屬下辦事不利,得了九節靈芝的人早已經離開了黔西,我們四處打聽無果。”
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繼續派人出去找。”楚鳶看了白術一眼,“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
“是。”
離得近了,白術看著楚鳶發紅的雙眼,忍不住關切道,“堂主,您也要顧著自個兒的身子,侯府和濟世堂都指著您呢。”
“嗯。”楚鳶勉強擠出一抹笑意,“我沒事,放心吧。”
隻是一個簡單匯報的場景,落在旁人眼中,卻變了味道。
錯開角度,兩人彷彿在耳語。
待白術離開,蕭子墨立馬上前一步,質問道:“他是你什麽人,值得你給他一個笑臉?”
“你又是我什麽人,我對誰笑跟你有關係嗎?”
楚鳶此時的心情是一團亂麻,甚至這麽一個水光瀲灩之地,都平複不了她內心的波瀾。
所以,說出的話,語氣格外衝。
蕭子墨眼神晦暗,明明曾經她的笑容都是給自己的。
現在,隻有他得不到。
正在這時,前方人群出現騷動,楚鳶感覺一道視線盯著她,她抬眼望去,恰好看到裴淮煜偏過頭,對著聞溪淡笑。
聞溪天真爛漫,含羞帶怯地看著裴淮煜,傾慕欣喜幾乎要從眼睛裏溢位來。
嬌小而纖瘦,看起來小鳥依人。
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眾人簇擁著這兩人,說著討喜的話,楚鳶彷彿看到了他們大婚之日的場景。
家人齊整,良人相伴,甚是美好。
這般想著,她垂下眼眸,端過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蕭子墨一直注意著楚鳶的神色,雖不易察覺,不過他能憑著過往的習慣,透過她細微的表情,察覺她情緒驟然低落,周身彌漫著一股莫名的破碎感,令他不可抑製地產生了一些保護欲。
但這很快又被另一種報複的快感所取代,這不就是他想看到結果嗎?
“阿鳶,這世上的夫妻還是原配好。”
蕭子墨放緩了語氣,“你也跟我鬧了這麽久了,你與秦王之間有任何的過往,我都可以不計較,隻要你跟我回去。”
“你算個什麽東西!”
剛剛那杯酒喝得有些急,酒意迅速佔領了她的大腦,她坐下來,穩了穩心神。
當著奴才丫鬟的麵,蕭子墨被楚鳶冷聲嗬斥,他的臉色青紅交加,但到底是臉皮被扯下來太多次,他自我修複得很快,想到太子給他的指令,他又一次貼上來,“阿鳶,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府?”
說著,他便握住了楚鳶的手腕。
楚鳶下意識甩手,但沒甩開。
這處清靜,但也不代表沒有人來,況且,蕭子墨和楚鳶一同出現,必然有人有意無意地關注,甚至在背後低聲議論。
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拉拉扯扯。
月華驚懼之餘,忙上前擋在楚鳶身前。
“蕭公子,您自重!”
“阿鳶本來就是我的女人!”
“放開她!”
低沉而冷冽的聲音鑽入了楚鳶的耳朵,同時手腕上的力道驟然一鬆,她的大腦獲得一絲清明。
她怔怔地看著裴淮煜闊步走過來,而後牽住她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周遭的看客很多,竊竊私語也很多,但楚鳶此時大腦混沌,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清,全部的觸感隻有掌心,她的注意力都在裴淮煜隨著步伐而不斷躍動的發絲與衣擺上。
直到上了馬車,她才愣愣地問了句:“你走了,聞小姐怎麽辦?”
“什麽?”裴淮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聞小姐會是你的秦王妃嗎?”楚鳶又問。
裴淮煜這才明白她剛剛問的是什麽意思,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冷聲問道:“你希望是嗎?”
楚鳶突然覺得心裏堵得慌,她搖頭,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情緒:“我不知道。”
“你是不想,還是不知道?”裴淮煜幾乎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讓她直視自己,“你別告訴我,我們才分開這麽短短幾日,你就把我們之間的約定忘了!”
短短幾日……
可楚鳶覺得,這些日子,漫長地像是過了幾十年,日日煎熬。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跌落下來,往日清亮的眼眸彌漫著水氣,那一點點酒意,順著淚伴著滿腔的恐慌和委屈,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裴淮煜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看著手背上的水滴,還有她發紅的雙眼,他霎時便慌了。
顧不得其他,他一把將人拉進懷裏,安撫般地捋著她的後背,“鳶兒,對不起,我的語氣有些急了。”
楚鳶先是默默地流淚,臉貼在他胸膛的瞬間,她便毫無顧忌地哭起來,這些天擠壓在心裏的不安,焦慮,迷茫,害怕,統統在這一刻化作淚水,洇濕了裴淮煜胸前的大片衣服。
一時間,車廂裏隻剩她嗚咽的哭聲, 裴淮煜聽得心都快碎了。
他快馬加鞭好幾日,一到京都,先去了安定侯府,得知楚鳶出席魏國公府的宴會,又徑直趕了過來。
他隻想快點見到楚鳶,沒想到,他見到的卻是她和蕭子墨在一處說話。
那蕭子墨的眼神裏,分明還藏著佔有慾。
不僅如此,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鳶兒是他的女人”,一想到這,裴淮煜都恨得咬牙切齒。
“鳶兒,可是我來得不是時候?”
待她哭的聲音小了,裴淮煜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楚鳶痛哭一場,胸腔裏已沒有那麽憋悶,她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
吸了吸鼻子,她緩緩地從他懷裏直起身子,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起來分外可憐。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聽到她說:
“七哥,我祖父快不行了……”
她的聲音仍舊帶著些許哽咽,“我快撐不住了。”
而且,她剛剛以為,連裴淮煜也不會屬於她了。
裴淮煜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又酸又疼,這個從前遭遇委屈和難過隻會跪在父母靈前哭訴的姑娘,在跟他袒露脆弱。
就在一刻鍾前,她與蕭子墨說話時,甚至泰然自若,從容不迫,全然看不出她心底的苦痛與掙紮。
就好像,蕭子墨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她的一切,與蕭子墨沒有丁點關係。
方纔糾結的種種,頃刻間在裴淮煜這裏煙消雲散,隻剩滿腔的疼惜。
“不會的,安定侯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可是……”楚鳶說著,又想哭了,“我連九節靈芝都還沒找到。”
“若我替你找到了,你願意以身相許嗎?”裴淮煜突然說。
好老套的說辭。
盡管如此,楚鳶還是聽出了他話裏的弦外之音。
她眨了眨眼,“你真的能找到九節靈芝?”
裴淮煜垂眸看著她被淚水浸濕的睫毛,沒忍住低頭印上一吻,眼睛裏漾著笑意,“不出意外的話,安定侯此時已經在用藥了。”
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楚鳶愣怔了片刻,慢慢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直覺,“王爺您說的是真的嗎?”
裴淮煜蹙了蹙眉,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悄悄沁出的淚,溫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莫大的欣喜令楚鳶幾乎無所適從,她用力眨了眨眼,還是抵擋不住突如其來的淚意,與之前不同,此時隻有高興,她張開雙臂,撲上去環住了裴淮煜的脖頸,嘴唇蠕動,最後化為三個字:“謝謝你。”
“鳶兒,你知道的,我不接受口頭答謝。”
裴淮煜扣住她的腰,偏頭在她耳邊低語,呼吸間帶著的熱氣不散,若有似無地在她頸側蔓延,令楚鳶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聽著他蠱惑的嗓音,楚鳶腦海中猛然浮現出她離開淮城那日清晨的畫麵,那日恍恍惚惚,如今再次想起,讓她有了別樣的感覺,浮生若夢,一晌貪歡。
臉蛋驀地紅透了,心跳得厲害,她將發燙的臉貼在裴淮煜略微冰涼的衣料上,半晌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