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抬眼看到來人,也依著規矩行了禮。
裴景桓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楚鳶一把,楚鳶見狀,微微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碰觸。
裴景桓的手懸在半空中,他眸色一暗,無意識地撚了撚手指,又將手收回來,背在身後。
那小太監杵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低頭默默等待。
隻見裴景桓衝小太監揚了揚下巴,“孤的手持忘了帶,你去東宮替孤拿過來。”
小太監看了楚鳶一眼,也不敢違抗裴景桓的命令,躬身小跑著往東宮跑去。
楚鳶:“……”
四下再無旁人,裴景桓突然又逼近一步,語氣輕佻:“楚小姐這麽怕孤做什麽,孤又不會吃了你。”
這是在計較剛才她避讓的小動作。
楚鳶沉靜道:“太子殿下金尊玉貴,令人如沐春風,又怎麽會令人懼怕?”
“楚小姐這張嘴伶牙俐齒,難怪老七會喜歡。”裴景桓笑不達眼底,又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夾在兩指間,在楚鳶麵前晃了晃,“可惜,楚小姐目光不夠長遠。”
熟悉的信封令楚鳶瞳孔一縮,心猛地往下一沉。
裴景桓手中的,分明是她寄給裴淮煜的信。
她壓抑著心中的怒意,擰眉道:“殿下既然看了信,當知信中既無機密,也無禍及百姓社稷之事,那該物歸原主了吧?”
裴景桓卻將信又塞回了自己的衣襟,似笑非笑道:“這信沒有意義。那蕭家大郎不識時務,已經被皇上派去京郊北營了,一個常年行軍打仗的大老粗,你指望他來跟深宅大院裏的那群老孃們鬥?楚小姐,孤該笑你天真呢,還是你太看得起那蕭大郎了?”
他毫無偷窺別人信件的心虛,反而高高在上地點評楚鳶信中的內容。
楚鳶深吸一口氣,按捺著胸腔裏燃燒的火焰。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但偏偏她的身份,註定低他一頭,她隻能硬生生忍下這口氣。
“祖父病重,需要臣女在身側服侍,殿下若無要事,臣女先告退。”
“這麽著急作甚?”裴景桓像塊狗皮膏藥一樣,又黏了上來,攔住了楚鳶的去路,“孤聽聞安定侯病倒,也是心急如焚。老七在邊疆十年,他在京都有什麽根基,又認識幾個人?你與其舍近求遠找老七,不如來找孤。莫說是九節靈芝,就是其他任何靈丹妙藥,孤也能給你找來。”
這話讓楚鳶將抬起的腳,又輕輕地落在了原地。
明知這可能是個陷阱,她還是耐住性子,“殿下果真有門路?”
裴景桓滿意地看著她的表情,勾唇笑道:“那是自然。楚小姐,老七有什麽好?你不如跟了孤,孤保證不管是安定侯府,還是濟世堂,都能在京都橫著走。”
見他顧左右而言他,楚鳶也漸漸失了耐心,不接他的茬,“安定侯府和濟世堂又不是王八,為何要橫著走?”
聞言裴景桓明顯一噎,他嘴角狠狠抽了抽,“楚小姐果然風趣,既如此,那孤也不與你繞彎子,隻要你能與孤達成一樁買賣,九節靈芝,孤派人親自送到安定侯府。”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楚鳶做好了接招的準備,她冷靜道:“殿下請講,隻要臣女能辦到,在所不辭。”
“孤當然不會與你為難。”裴景桓笑道,“你隻需給老七另外寫一封信,讓他三日內趕回來,淮城的事可以拖一拖,但是老侯爺的病情可拖不得。讓他不要因小失大。”
楚鳶蹙了蹙眉,祖父的病與裴淮煜有何關係?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裴景桓替她解惑:“孤早就看出來了,老七對你的心思,如今侯爺病重,你身邊也合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就當孤無聊,替你把把關,若一個男人隻嘴上說說,不付出實際行動,那樣的人,還值得你托付終身嗎?”
楚鳶自然不信裴景桓的鬼話。
況且淮城的情況,她知道的不比裴景桓少,這麽著急讓裴淮煜回京,必然是裴淮煜動到了他的要害。
見楚鳶低頭不語,裴景桓以為她女兒家害羞。
直截了當地又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孤知道,有些話你不好明說,無妨,孤已經替你寫好了,要看一看嗎?”
楚鳶抬眼看了他一眼,這廝是有備而來。
她沒有避諱,將信接過,令她驚訝的是,這信紙上的字跡,與她的幾乎無甚差別,粗略一看,就是她本人所寫。
“殿下為了臣女的‘終身大事’,可是煞費苦心。”
楚鳶銀牙咬碎,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
裴景桓將信從她指縫中抽走,折起來,又重新塞進信封。
“不必客氣。”裴景桓欣賞著她無可奈何的表情,施施然道:“就讓我們靜候佳音吧。”
“等等。”
楚鳶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聽到自己說:“既然殿下是以臣女的名義寫的,那臣女加一兩句話,也無可厚非吧?”
裴景桓像是料到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敢耍花招,便無比寬容道:“當然,有你親筆,再好不過。”
隨即,他招來了不遠處候著的太監宮女,讓他們伺候筆墨。
的確。
有裴景桓在一旁看著,楚鳶不做無用功。
她略一思考,在末尾加了一句話,便收了筆。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淮城,裴淮煜麵色凝重地看完楚鳶寄來的信,直到最後一句,才低低地念出了聲。
淩雲立在案邊研墨,大氣不敢出,聽見這句,他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裴淮煜盯著最後一行字,捨不得錯眼,良久,他才放下紙張,提筆回信。
但也僅僅隻有一行。
淩雲目光不敢斜視,看他就此停筆,又有點好奇,偷偷瞧了一眼,更覺莫名。
他張著嘴巴想說什麽,但終究沒敢僭越。
寫完這封,裴淮煜麵無表情地拿過之前寫好的密信,一並交給了淩雲。
“這封由我們的人親自送往京都。”
“是。”
將信分別交給信使,淩雲回到住處,見裴淮煜打馬出了城,緊隨其後的是沈青崖。
“夢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裴景桓這寥寥幾筆的回信,氣得將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們兩人在這玩飛花令呢?”
“殿下息怒。”
蕭子墨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撿起地上的紙,動作輕柔地將紙撫平,“秦王這副姿態,分明就是不想管安定侯府的事,不然也不會這麽敷衍阿…楚鳶。”
“哼!”想起那日楚鳶眼中的不服,裴景桓又意外覺得解氣,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沉聲道:“你去把楚氏約出來,把這個拿給她看,孤就不信,她看到這個能無動於衷。”
“是。”
蕭子墨掩去眼中晦暗,應聲退下。
邀月樓。
楚鳶看著信紙上龍飛鳳舞的一行詩,明知這一切都是裴景桓的陷阱,但她還是不可抑製地感到一絲失望。
這幾日,秦王府每日都有人來探望安定侯,但凡大夫叮囑過,對安定侯身體有益處的各種名貴補品,如流水一樣往安定侯府搬。
與之一道送來的,還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楚小姐,王爺說壽安堂日夜離不了人,燭火到底是暗了些,有了這夜明珠,你們也瞧得清楚些。”
楚鳶沒有拒絕。
不過,她也知道,這個時候,裴淮煜是不可能放下淮城的事趕回來。
誠如裴景桓所說,裴淮煜在京都沒有根基,他以後要留在京都,必須有實績,若僅僅隻是平了瘟疫,那頂多破了此前的謠言。
他還需要更強有力的手段,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淮城的毒瘤清除,然後再回京都所向披靡。
如今再看到裴淮煜寫這句詩,她再無波瀾,他這是在告訴她,如今的淮城如戰場,他要打贏這場仗。
“阿鳶,你也看到了,秦王對你的愛,也不過如此。”
蕭子墨強壓住快要揚起的嘴角,苦口婆心道,“在他心中,你並沒有那麽重要,太子殿下隻是想讓他放過淮城的幾個地方官,隻要他回來,殿下就會給侯爺送上九節靈芝,他都不願意。依我之見,秦王就是好大喜功。比起你,他更愛功名利祿。”
事到如今,楚鳶也算看明白了,蕭子墨與裴景桓沆瀣一氣,那日寧遠侯的搪塞,不過就是欺負她無枝可依。
楚鳶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你們呢?不是一樣拿我祖父的命在要挾我?”
“…那不一樣。”蕭子墨哽了哽,嘴硬道,“太子殿下是為大局著想。”
“還有別的事嗎?若隻是說這些,我可沒有功夫。”楚鳶揉了揉眉心,冷聲問。
“阿鳶,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蕭子墨急道,“秦王這般,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不說先前被我遇到的那回,即便你們能成,你也不會是他唯一的女人,我就不信,你能心甘情願與他人分享夫君?”
“跟你有關係嗎?”
楚鳶不耐煩聽。
劉老說,祖父已經病入膏肓,沒有九節靈芝續命,再名貴的藥材,也挽回不了什麽。
她以為自己早就生死看淡,但死神再次降臨,她才發現自己依然無法坦然麵對。
無心再跟蕭子墨廢口神,她起身欲離開。
“阿鳶,自古帝王家最是無情,你不要再癡心妄想了。”
蕭子墨在她身後,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你若肯回頭,我一直在原地。你一個孤女,安定侯府再無男丁,你無依無靠,又何必逞強,隻要你願意,我八抬大轎再次迎你入門。”
楚鳶始終目視前方,連眼睫都未曾閃動一下,她嗤笑一聲,提步往門外走去。
待她走遠,蕭子墨視線裏又出現一個他現在極不想見的人。
“你來做什麽?”蕭子墨的聲音很冷。
宋梨初渾不在意,她坐在方纔楚鳶坐過的位置上,雙腿交疊,悠悠然道:
“你既然這麽心疼她,為何不直接求太子將九節靈芝送給她,救了安定侯,她豈不是對你感恩戴德,百依百順?”
“你懂什麽?”蕭子墨冷哼了一聲,回到桌邊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我現在恨不得安定侯立馬死,這樣她與秦王之間,便隔著一條人命,到時候,這事便是她心裏的一根刺,他們兩個便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