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侯府上下,人心惶惶,愁雲慘淡,楚鳶踏入府門,看著下人們步履匆匆,偶有人偷偷看向她,那眼神裏不自覺帶著一絲悲憫。
明明是春日和暖,但楚鳶莫名覺得冷,她下意識抱了抱雙臂。
月華似有所覺,將隨身帶著的一件薄薄的披風披在了楚鳶身上,而後攬了攬她的肩膀,低聲道:“小姐,侯爺還等著我們。”
楚鳶回神,深吸一口氣,攏了攏披風,提步往壽安堂走。
楚鶴齡醒了,但精氣神很差,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眸裏,隱隱含著淚。
看著楚鳶走進來,那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嘴唇劇烈蠕動,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楚鳶見狀快步上前,蹲跪在床前,湊近楚鶴齡,努力扯出了一抹笑意,氣息不穩道:“祖父,我回來了。”
楚鶴齡費力地抬手,楚鳶趕緊將他的手握住,並按在自己臉上,像兒時那般依賴地蹭了蹭,喃喃低語:“祖父,您可得快點好起來啊。”
病來如山倒。
楚鶴齡向來身子骨健壯,突如其來的這麽一病,幾乎壓垮了他,昏迷了好幾日,此時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粗喘聲,硬是說不話來。
在楚鳶心裏,祖父是一座高山,偉岸堅韌,不會真的變老,更不會輕易離開她。
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她幾乎有些無助地看向一直守在這裏的劉老。
在楚鳶回來之前,劉老在替楚鶴齡施了針。
“堂主,老侯爺暫無性命之憂 ,那口血,是此前淤堵所致,吐了反有益處。”
楚鳶這才鬆了一口氣,眼眶酸脹得厲害,她看向屋頂,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再次回到床前,楚鳶趴在楚鶴齡身側,握著他的手,一邊按摩著他的手指,一邊絮叨:
“祖父,您放心,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濟世堂是我的,我養了那麽多大夫,救了那麽多人,若是您有什麽三長兩短,那老天爺也太不長眼了。”
“這次瘟疫,濟世堂又立了大功,上天有好生之德,定會保佑您健康長壽的。”
楚鶴齡默默聽著,手指微微動了動,楚鳶抬眸看他,見他眼睛彎了彎,似是在對她笑。
湯藥再次端了過來,楚鳶服侍著楚鶴齡喝過藥之後,他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霜華自外麵回來時,楚鳶正坐在壽安堂的庭院裏,她出神地望著簷下春燕來回地銜泥築巢。
“小姐,給秦王殿下的信已經送出去了。”
霜華說著,又將手中一封請柬並一個做工考究的木盒,遞交給楚鳶。
“這是魏國公府下的帖子,魏國公的孫女這個月初六及笄禮。”
楚鳶開啟瞧了瞧,這帖子是下給楚鶴齡的。
木盒中是一株品相極好的人參。
“魏國公府前來送帖的人說,近來國公夫人忙著張羅他們小姐的及笄禮,無暇前來探望,特送了補品,讓侯爺好生修養。”
楚鳶合上蓋子,將人參交給霜華。
安定侯府人丁寥落,如今祖父臥病在床,京都高門勳貴顧著一份體麵,送來了請柬,順帶著一株人參,但也僅此而已了。
眼下,讓祖父去魏國公府顯然是不可能的,或許他們也已料到,代表安定侯府的,大約隻有一份賀禮。
這麽想著,楚鳶心裏微微起了一絲波瀾,不過很快就平息了。
人情冷暖早在父母親過世時,她就體會了一個透徹。
如今不過是情景再現,世間事向來如此。
座上賓朋如潮湧,街前冷落似霜凝。
楚鳶又抬頭看了眼簷下的春燕,短短一個早上,它們的小窩已現雛形。
安定侯府不能後繼無人。
“霜華,準備一下。淮城瘟疫危機解除,濟世堂不負聖上期望,我該去宮裏複命了。”
宣明殿中。
楚鳶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禮,而後身形筆直地跪在大殿中央。
她依舊低垂著眉眼,沒有直視天顏,但周身氣質沉穩恬淡。
皇帝端坐高位,眯眼打量了她一眼,抬手讓她平身。
方纔得知楚鳶求見,他便特許了她進殿,那日聽說她命在旦夕,他著實擔憂了一把。
這丫頭來京十年,他並沒有刻意關注,故人之女,多看一眼,徒增傷感。
但自從得知她是濟世堂堂主,皇帝便暗自感歎,此女有其母風範。
是以,再次看到她,皇帝多了一些欣慰。
“淮城的情況。秦王都已向朕稟明。”皇帝的聲音自帶威嚴,“楚氏,你此次以身試藥,帶著濟世堂挽救淮城百姓於水火之中,當居首功,你想要什麽賞賜,說來聽聽。”
楚鳶不知裴淮煜在給皇帝的奏疏中都說了什麽,聽起來似乎是誇大其詞了。
她略一思索,清越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是皇上仁愛厚德,愛民如子,百姓才得以庇佑。臣女自有得父母祖父教導,要忠君愛國,臣女隻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這話聽得皇帝舒心,他朗聲一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如此深明大義,安定侯教子有方。”
說到安定侯,皇帝自然想起了他的現狀。
“聽說你是為安定侯才提前回京的,安定侯如今可好些了?”
明明有太醫匯報,皇帝這是明知故問。
楚鳶嗓音低了下去,“承蒙皇上關懷,太醫醫治及時,暫無性命之憂,但祖父精神不濟,還需要時日調養。”
“安定侯為了侯府操勞大半生,畢竟老了。”
皇帝如話家常一般歎道,想到什麽,他又問道,“楚家宗室可有出息的後輩,來繼續光耀安定侯府門楣?”
其實要說後輩,楚君擷再合適不過。
但是……
楚鳶沉靜道,“臣女願意挑起安定侯府的大梁。”
“…你?”皇上愕然。
大雍沒有女子封王拜相的先例,傳爵襲紫亦是輪不到女流之輩。
“是。”楚鳶堅定道,“皇上,臣女母親巾幗不讓須眉,臣女父母也從不因獨有一女而擔憂後繼無人。這本就是臣女的責任,豈又能因女兒身就不去承擔?”
“這…”皇帝猶豫一瞬。
魏高適時地奉上清茶,“皇上,這是秦王殿下特意從江南帶回來的新茶,說是濟世堂的大夫特意用清肝明目的藥材來調製而成,工序繁雜,您嚐嚐。”
皇帝端起茶碗,輕輕撇去浮沫,淺飲一口。
茶香在口中溢開,入口回甘,皇帝滿意道:“好茶。”
在氤氳的茶水霧氣中,皇帝不經意抬眸,感到一陣恍惚。
楚鳶長身玉立,娉娉婷婷,像極了她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這孩子,本是依偎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年紀,卻沒有長輩庇護,若真的立了楚氏旁支為嗣,那她以後,還有人為她撐腰嗎?
茶碗重回案桌,他沉吟片刻,道:“也罷,濟世堂堂主畢竟是個江湖名號,你即便發揚光大,還是有人因你是個女子而輕視於你。繼承侯爵,將來你行走江湖,你自己便是自己的依仗。”
“多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出了宣明殿,楚鳶立於高高的台階之上,抬頭日光刺目,天空湛藍,她眯了眯眼,拾級而下。
一個小太監在前麵引路,楚鳶目不斜視,隻盯著腳下的路,不曾亂瞧。
突然,楚鳶視野一暗,一道人影堵在麵前。
小太監見了來人,忙不迭跪拜:“奴婢見過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