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回身望了一眼依舊沉睡的祖父,沒再猶豫,當即執筆給寧遠侯下了拜帖。
隨後又回翠竹園沐浴更衣,一路的風塵仆仆,她麵露疲態,一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
身子緩緩沉入水中,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得以放鬆,之前未來得及思量的東西,此刻盡數在她腦海中運轉起來。
祖父身體康健,怎的突然就病倒了。
實在太過蹊蹺。
壽安堂的一眾下人都說不清楚,隻道老侯爺傍晚在書房看書,看門的小廝送了一封信來,待嬤嬤進去送茶的時候,發現他老人家歪倒在椅子上。
如今信不知所蹤,小廝說前來送信的是一個小乞丐,因著當時天色擦黑,其容貌也尚未看清。
具體緣由,還需得祖父醒來才能知曉。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尋得九節靈芝來。
待她梳洗完畢,去往寧遠侯府送拜帖的人正巧也回來複命了。
“小姐,寧遠侯今日在府上無外出,他回話說您可前去拜訪。”
時隔數月,楚鳶再次踏入寧遠侯府的大門。
冬去春來,一切還是她離開前的樣子,然,物是人非,府中雖處處花紅柳綠,但莫名有股蕭條之意。
寧遠侯似是等著她來,待人通傳之後,他便迎了出來。
同他一道來的,還有蕭子墨。
蕭子墨跟在寧遠侯身後,一雙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楚鳶看,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礙於侯爺,不得不裝得乖順。
楚鳶與蕭子墨和離之時,寧遠侯尚不在府內,隻派人給他去了封信。
待他回京,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他亦是無力迴天。
彼時,寧遠侯還跟安定侯請罪,自責教子無方,安定侯不予理睬。
如今,時移世易,楚鳶親自登門求藥,世間事,何其戲劇。
蕭子墨的眉眼長得很像寧遠侯,隻是沒有寧遠侯的沉穩大氣。
省去多餘的客套。
楚鳶忽略蕭子墨熱切的眼神,依著禮數對寧遠侯盈盈一拜,沉靜道:“小女見過侯爺,主動上門,多有叨擾,還請侯爺見諒。”
她特意用“小女”這個自稱,隻希望寧遠侯能顧念一點昔日他與父親的同袍之誼。
寧遠侯聽在耳中,自是十分受用,他知道楚鳶為何而來,今日放低了姿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
“這是哪裏話?你是個好孩子,可惜……”
可惜什麽,寧遠侯沒有再繼續說,楚鳶也不在意。
她又示意身後的一眾家仆,將帶來的奇珍異寶依次端進來,其中一個托盤上,擺著一對金手鐲並一個金項圈。
“聽聞侯爺喜得麟兒,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侯爺不要嫌棄。”
一個月前,寧遠侯帶回來的那個姨娘生了個男孩,老來得子,寧遠侯自是喜不自勝,對這個孩子分外疼惜。
“你有心了。都別杵在這裏了,咱們進屋說。”
見楚鳶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寧遠侯挑不出毛病來,瞪了蕭子墨一眼,又引著楚鳶往花廳裏走。
幾人落座,宋梨初帶著兩個丫鬟,進來奉茶。
見到楚鳶,宋梨初笑盈盈地說:“府上來了稀客,是我怠慢了。”
寧遠侯蹙眉看了她一眼,淡聲道:“無事便下去吧。”
“是,父親。”宋梨初很是乖覺,低眉順目地退了下去,低垂的眼中滿是憤恨與不甘。
花廳重新歸於安靜,寧遠侯也沒有再繞彎子,看向楚鳶,直接開門見山:“你今日來,想必不是為這送禮來的吧?”
楚鳶也沒有心思與他再周旋什麽,坦然承認:“實不相瞞,侯爺,祖父病重,太醫說需要靈藥滋養,聽聞您得過一株九節靈芝,可否割愛?無論多少銀子,小女在所不惜。”
聞言,寧遠侯擺了擺手,“談什麽銀子,多傷感情?”
他捋了捋胡須,略有遺憾道:“這九節靈芝嘛,是有這麽回事。當年老夫為救發妻,曾四處搜尋,才得了這麽一株。發妻過世之後,老夫見之猶覺心傷,便交給二夫人處理了,至於它如今何處,還需再庫房好好找找。”
楚鳶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是讓她去求許氏的意思了?
她就知道,這個老狐狸沒那麽好心,果真還是睚眥必報。
那等難得的靈藥,定被妥善保管,豈會隨意丟棄,這明顯就是搪塞之語。
“父親!”蕭子墨看似有些著急,口不擇言道,“我現在就去……”
話音未落,就被寧遠侯冷冷地瞪了回去。
蕭子墨訕訕,低著頭不敢再多言。
楚鳶心內焦急,但麵上沒有表現出分毫,她端的是優雅持重,對寧遠侯溫聲道:“如此,那便有勞侯爺,小女還要去在祖父身側侍奉,不多打擾了。”
寧遠侯點點頭,感歎道:“有孝心的好孩子,你讓老侯爺保重身體,我改日去看望他老人家。”
“多謝侯爺記掛。”
走出寧遠侯府的大門,楚鳶的心情愈發沉重。
就在她上馬車時,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阿鳶,請留步。”
楚鳶回頭,見蕭子墨追了上來。
她站定,看著蕭子墨跑到她麵前,許是跑得快,他額頭上冒著細汗,聲音帶喘:
“阿鳶,你放心,老侯爺不會有事的,我親自去庫房裏找,你等我訊息。”
楚鳶看著他,麵露譏誚,這個蠢貨,到現在還在她前麵裝模作樣表忠心。
他與寧遠侯打的什麽主意,她未可知,但如今看來,從寧遠侯府得一株靈芝,那是比登天還難。
不過,此時她懶得與蕭子墨費口舌,隻道:“多謝蕭公子。”
說罷,她便上了馬車,無半分留戀。
待馬車走出視線,蕭子墨依舊站在原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嘴角微揚,阿鳶,你等你來求我。
“喲,看不出來,二郎這般深情啊?”宋梨初神不知鬼不覺得站在了他的身後,毫不留情地嘲諷道,“可我明明記得昨日老夫人將那株靈芝進獻給皇後娘娘了,你上哪再尋一株靈芝來?”
蕭子墨沒有搭理她,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身後,宋梨初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
我不好過,你們都別想好過!
這廂,楚鳶並未回府,而是命人去了濟世堂。
如今濟世堂坐鎮的是劉老的兒子劉景,楚鳶一進門,劉景就迎了上來,關切道:“堂主,藥可求到了?”
楚鳶搖了搖頭,輕聲吐了一個字“難”。
劉景緊步跟上,思量片刻,提議道:“堂主,莫不如在下去一趟藥王穀,那裏藥材頗豐,穀主見多識廣,定然有法子。”
這正是楚鳶來此的目的,故而她並未推辭,而是鄭重道:“如此,便麻煩你跑一趟了。”
劉景自是義不容辭,當即便收拾行囊,打馬啟程。
月華和霜華一直默默跟著楚鳶,見楚鳶坐在椅子上良久無言,很是心疼。
“小姐,老侯爺不會有事的。”月華安慰道。
霜華一直沉默,見狀也斟酌著道:“小姐,寧遠侯府的大公子不是回來了嗎?那靈芝當年既是為他生母尋的,那他理當有權處理。”
楚鳶眼睛一亮,蕭子珩是裴淮煜的人,她怎麽把這茬忘了?
“我這就給秦王寫信。”
不多時,霜華從楚鳶手中接過信,飛快出去托人送往淮城。
“小姐,不好了,老侯爺他……”
楚鳶帶著月華剛走出金石灘,迎麵碰到了府中小廝,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楚鳶麵前,前言不搭後語。
“怎的毛手毛腳的,有什麽話慢慢說,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毛躁,成何體統?”
眼見著周遭有人圍觀,月華伸手將小廝撈了一把,低聲嗬斥。
小廝這才起身,穩了穩心神,道:“小姐,侯爺方纔用了藥,吐了個幹淨,最後那帕子上有……有血。”
楚鳶膝蓋一軟,用了極大的心力,才穩住自己。
她恍恍惚惚地想,祖父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