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煜猛地看向他。
那人被看得心裏發毛,侷促地低下了頭。
“王爺,我們是去邊關支援,還是繼續留在淮城?”
淩雲追出來問道。
裴淮煜手指在眉心揉了揉,邊關突然傳來急報,有瘟疫小範圍蔓延,並有愈演愈烈之勢,而胡人乘虛而入,屢屢挑釁。
皇上之所以知會他,不過是看這次瘟疫控製得快,對他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在內憂外患之際,給他一點做選擇的權利。
良久,裴淮煜望著塞北的方向,決然轉身,留下一句話:“留在淮城。”
“但他們此次推薦的將領,是太子的人。”
淩雲不是質疑他的決定,而是心有不甘。
“哼,太子的人又如何?”
裴淮煜不屑,沉聲道,“我們在塞北戍守十年,不是誰都能取代的。處理完淮城的事,盡快回京。”
這倒也是。
淩雲自是知道秦王殿下的威信,戰神不是靠權勢得來的,而是用血淚換來的。
看裴淮煜氣勢洶洶地又殺進了帳子,他這才感覺到一點不對勁。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秦王殿下,方纔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張。
“王爺這是怎麽了?”淩雲一臉驚悚地看向身旁的兵。
小兵有些無措,他低聲複述了方纔跟裴淮煜講過的話。
被淩雲兜頭胡嚕了一把,在小兵呆愣的眼神中,恨鐵不成鋼地對他說,“長點心吧你,什麽叫楚小姐跟蕭二公子走了?楚小姐是那麽沒有主見的人嗎?肯定是有天大的事,她不得已才匆匆回京的。”
說完,淩雲歎了口氣,他幾乎可以想象,接下來幾天他們要過何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不過在此之前,他又在四周轉了轉,打探了一些情況。
“王爺,蕭二公子送藥材的車隊的的確確已經回京了。”淩雲斟酌著說辭,看裴淮煜麵上沒什麽反應,又說,“不過楚小姐沒有乘坐馬車,而是直接騎馬回的。”
京都路途遙遠,騎馬回京,定然要受苦的。
這些淩雲不說,裴淮煜也知曉。
他收回一直落在文書上的目光,看向淩雲,“你可打探清楚了,京都到底出了什麽事?”
“回王爺,屬下探聽得來,約莫是關於老侯爺的事。”
“好,知道了。”
淩雲退出門外,裴淮煜靠著椅背,望著文書上的一長串名單,像是盯出個洞來。
這次太子一黨給他使了這麽大一個絆子,他無論如何都要反擊。
這廂,楚鳶直接打馬回京,一出淮城,就絕塵而去,徒留蕭子墨在後麵吃灰。
“二公子,您這追妻路漫漫啊。”
同行的人打趣他,蕭子墨卻看著消失於天際的一點,意味深長道:“她不過是擔心祖父身體,我等走得慢,等回了京,她會來找我的。”
楚鳶這一路換了六匹馬,日夜兼程,纔在第四日的清晨,回到了京都。
虧得月華和凝華與楚鳶一道長大,騎射都不在話下,否則這一遭定然跟隨不了。
楚鳶在安定侯府門外翻身下馬,恢宏門庭掛著的紅燈籠裏,燃著一豆殘燈,明明隻隔大半個月的光景,那春節時才換的燈籠,借著晨間涼風飄搖,細細的繩子懸著碩大的燈身,看起來岌岌可危。
門外的石獅子在晨光中靜靜矗立,半合著眉眼,無悲無喜地睨著風塵仆仆的歸人。
她突然頓住步子,整個人身心都在起伏,彷彿依舊在馬背上顛簸,雙腿微微發抖,久久不敢往前。
直到月華小聲提醒,她纔回過神,踏步向前。
“凝華,將濟世堂的大夫請過來。”
守門的小廝聽見門外聲響,輕輕拉開門閂,小心地從門縫裏往外瞧,待看清門外之人,一把將門敞開,連滾帶爬地從門裏奔出來,像瀕死之人見了救命稻草,喜極而泣。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侯爺他……他……”
說著,小廝已經泣不成聲。
這幾日,侯府上下都對侯爺的病情三緘其口,不與外人道,也不敢在府內隨意嚼舌根,但心底的恐慌是與日俱增。
老侯爺就是侯府的天,侯爺一病倒,天便塌了。
這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
此時,見到楚鳶,連日來的恐慌和害怕,一並如漲到頂峰的洪水衝破閘口,傾瀉而出。
楚鳶的心猛地往下墜,她重重地拍了拍小廝的肩膀,再沒有問什麽,直奔壽安堂。
壽安堂的老樹抽了嫩芽,幾隻鳥雀立在枝頭,不似往日那般熱鬧。
院內突然闖入了一個身影,驚得鳥雀四散,撲棱聲一片。
很快,周遭又恢複寂靜,空氣中飄浮著濃濃的草藥味分外明顯,縈繞在鼻尖,又衝入了喉嚨,楚鳶不自覺吞嚥,苦得舌根發麻。
她放輕了腳步,繞過一座山水屏風,來到祖父休息的內室。
屋中服侍楚鶴齡的是兩位老嬤嬤,正拿著帕子仔細地為他擦拭手臉,突然見到楚鳶進來,手中的水盆差點跌落,楚鳶眼疾手快,接住了水盆。
老嬤嬤愣怔了片刻,而後又繼續手下的活兒,隻是動作緩慢,倏地又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淚。
末了,她們將老侯爺妥帖地服侍好,才收起帕子,轉過身來,兩眼通紅地看向楚鳶。
“小姐,侯爺等著您呢。”
這話一落,楚鳶膝蓋一軟,跪在祖父床前。
她去淮城之前,祖父尚且精神矍鑠,每日晨起還要打一段太極。
此時,他雙目緊閉,須發皆白,容顏枯槁,彷彿瞬間蒼老。
“祖父……”
楚鳶嘴唇蠕動,一聲“祖父”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她用了很大力氣,聲音卻低得像氣聲。
她顫抖著雙手,摸向祖父平放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平日裏綿軟溫暖,掌心有繭但不紮手,此時卻如幹枯的老樹皮,皺皺巴巴。
“祖父,孫女不孝……”
楚鳶撫摸著祖父的手,又低聲說道。
楚鶴齡似有所感,指尖微微動了動。
楚鳶呆呆地看著那根手指,半晌說不出話來。
“小姐,大夫來了。”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霜華帶著大夫進了內室。
老嬤嬤看著她們,欲言又止。
那大夫是濟世堂資曆最老的劉大夫,如今年逾七十,處於半隱退狀態,霜華是從他深居的家裏將他請回來的。
楚鳶見到劉老,向他頷首致意,兩人沒有過多寒暄,她站起身來,讓出位置。
一旁的老嬤嬤揪了揪楚鳶的衣角,示意她借一步說話。
楚鳶看了劉老一眼,而後跟著老嬤嬤走到屏風另一側。
“小姐,老侯爺病發得突然,連皇上都驚動了,當天就派了太醫過來。”老嬤嬤邊說,邊又抹了一把淚,接著說,“太醫說,侯爺是年紀大了,早年經曆導致他心脈受損,要想醒過來,需要靈芝續命。”
“靈芝有何難?去濟世堂的庫房裏拿便是。”
楚鳶聽到老嬤嬤的話,心裏陡然一鬆,各種珍奇藥材濟世堂多的是,這不是難事。
但老嬤嬤卻搖了搖頭,“ 小姐,太醫說是九節靈芝,是那傳說中一株長九節,色澤赤金的稀罕物,世間難尋。”
說話間,劉老已經診斷結束,收拾好藥箱,到了楚鳶麵前。
“劉老,祖父的身體如何?”楚鳶急切道。
對於太醫的話,她將信將疑,但是對於劉老,她是非常信任的。
劉老捋了捋胡須,看著楚鳶鄭重道:“老夫已看過太醫院的開的方子,並無不妥。太醫的診斷有誇大之嫌,不過若要侯爺延年益壽,的確需要靈藥相助。”
“那劉老可知,在哪兒可尋得九節靈芝?”楚鳶心急如焚。
“據老夫所知,寧遠侯當年為了救病重的發妻,曾重金求得一株九節靈芝,不過侯夫人命薄,無緣此物,但這東西最終落到誰的手中,老夫便不知曉了。”
寧遠侯?
楚鳶抬眼望青天,一時不知天要亡她,還是給她留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