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大病初癒,楚鳶坐著與月華霜華說了一會兒話,便又昏昏欲睡。
意識混沌,她回到了安定侯府。
春日的侯府繁花似錦,柳枝婀娜,她提著裙擺腳步輕快地往壽安堂跑。
“祖父,我回來了。”
未聽到祖父的聲音,卻隻聽得“轟隆”一聲,府中西南方向發出一聲巨響。
她心猛地下沉,轉而向那邊飛奔。
灰塵模糊了視線,她隱隱看到是楚氏祠堂的屋頂塌了。
楚鳶心中大慟,拚命往那邊跑去,爹孃不在了,現在靈位都要被掩埋了嗎?
“爹,娘……”
“鳶兒,鳶兒,醒醒。”
裴淮煜一進門就看到楚鳶額頭沁著細汗,雙目緊閉,眼角掛著淚,一直喃喃低語。
他湊近了聽,才聽到她喊的是“爹孃”。
楚鳶聽到熟悉的呼喚,眼前的一切都急速褪去,瞬間在她眼前消失,悠悠醒轉,入目是裴淮煜擔憂又心疼的眉眼。
“鳶兒做噩夢了?”
裴淮煜拿帕子替她拭去額頭的汗滴,低頭在她眼角親了親,仿若安撫。
楚鳶愣怔片刻,夢裏的一切太過真實,令她心悸。
“我夢見楚氏的祠堂塌了。”
她喃喃道。
裴淮煜聞言一愣,他知道楚氏祠堂對楚鳶意味著什麽,他依舊記得回京那日楚鳶流著淚睡在父母靈位之下。
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滑過,他沒有多想。
“許是這些日子大病一場累著了。”裴淮煜安慰道,他一隻手覆在她臉頰上,拇指輕輕摩挲,掌心下的小臉越發消瘦,對比一下,還沒有他一隻手大,“淮城的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先派人送你回京,把沈青崖留下即可。”
“那你呢?”
楚鳶轉了轉眼珠子,看向他,“王爺不回嗎?”
這話問出,楚鳶便覺得有些欠妥。
淮城的瘟疫來得蹊蹺,裴淮煜不會這麽早回京。
瘟疫才剛得以控製,接下來,纔是重中之重。
想到這,她有幾分赧然。
然,聽在裴淮煜耳中,卻是十分熨帖。
他笑了笑,輕聲問道:“鳶兒是不捨得與我分開,還是擔心我在此處的安全?若是你願意,便留下來陪我。”
“我……”
楚鳶此時已經完全脫離夢境,她有心待在淮城,援助那些在瘟疫中失去親人的百姓,但隱隱的不安一直在她心頭縈繞,而裴淮煜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她一時也不好作答。
突然想到晨間兩人的胡鬧,她臉頰浮起薄紅。
不知為何,閻王殿裏轉了一圈回來,劫後餘生的慶幸,讓她再看到裴淮煜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對他有些縱容。
若是從前,她定然是不依的,但今日,她沒有拒絕。
人生苦短,生死在旦夕之間。
瞻前顧後,怕是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莫不如瀟灑一些,也好過徒留遺憾。
她此前諸多猶疑,說到底,還是患得患失。
“王爺……”
“鳶兒……”
兩人同時開口,裴淮煜閉了嘴,示意她先說。
楚鳶想了想,道:“王爺,晨起那些話,我都記得的,不會食言。”
聞言,裴淮煜眼睛倏地一亮,他一俯身將她從床上抱了起來,按在自己懷裏。
楚鳶聽著他的心髒在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又聽到他說:“鳶兒,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待我回京,我便去向父皇請旨賜婚。”
楚鳶的耳膜被鼓動地有些發癢,她緩緩抬手,雙手環住他的後背。
“小姐,小姐,京都派人送藥材來了。”
月華急匆匆衝進了帳篷,撞見楚鳶和裴淮煜相擁的畫麵,她又猛地站在原地,飛快轉身,但沒有迴避的意思。
楚鳶知道她這是有話要說。
她從裴淮煜懷中退出來,朝月華問道:“月華,京都送來的藥材有問題嗎?”
月華慢騰騰地轉過身來,耳朵尖紅紅的,低著頭看著鞋尖,低聲道:“回小姐,藥材沒有問題,是謝世子來了,他要見……見你。”
頂著裴淮煜的威壓,月華越說越小聲,但外麵蕭子墨情緒很激動,她又不得不來報。
“不見。”
楚鳶蹙了蹙眉,覺得這人簡直陰魂不散。
“是。”
“王爺,京都傳來急報,請您過目。”
月華剛走,淩雲的聲音便在外麵響起。
楚鳶下意識抬頭,看向裴淮煜,兩人對視一眼。
“鳶兒,我先去看看。”
“好。”
楚鳶點頭,看他眉頭緊鎖的樣子,她又拉住他,抬手將他的眉頭撫平,在他的注視下,慢慢靠近,吻了吻他的唇,一觸即分。
裴淮煜眼波流轉,偏頭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說“等我回來,”才起身離去。
濟世堂沒有在淮城開醫館,經此一役,淮城於濟世堂而言,意義重大。
在楚鳶剛醒來的時候,沈青崖便跟她提起,想在這裏開醫館,瘟疫的解藥雖已經有了,但是對於城中百姓而言,依舊心有餘悸,濟世堂能開在淮城,也是給這裏的百姓一顆定心丸。
對此,楚鳶沒有異議。
在他們來之前,淮城的百姓,乃至江南這一帶的百姓,對裴淮煜有很深的誤解,正好藉此收買人心。
“這樣吧,淮城的濟世堂,以秦王殿下的名義開。”楚鳶吩咐道。
沈青崖暗暗驚訝,卻也沒有反駁,他想要懸壺濟世,楚鳶想要把美名留給秦王,世人各有所求,能得償所願,何嚐不是圓滿。
楚鳶想趁她離開淮城之前,將醫館的事徹底落實。
裴淮煜有事,她也不能閑著。
隻是她剛出棚子,便見到等在此處的蕭子墨。
有些日子不見,蕭子墨形容憔悴,眼窩凹陷,目光不聚焦,呆呆地盯著虛空的一點,乍一見到楚鳶,他的眼睛裏纔像突然注入了水,有了些活力。
“阿鳶……”
在他愣神的片刻,楚鳶已經邁出步子走出很遠。
蕭子墨趕緊追上去,“阿鳶,我有話要對你說。”
楚鳶腳步不停,蕭子墨快步跑過來,攔在她前麵。
迎著楚鳶不悅的目光,蕭子墨道:“阿鳶,我聽說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這就是你要說的話?”
楚鳶冷聲問。
“不……不是。”蕭子墨有太多的話想說,但此時顯然有些語無倫次,他又道,“我已經跟宋梨初徹底沒關係了,阿鳶,我知道自己錯了,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待我是真心的……”
“蕭子墨!”楚鳶打斷了他的話,“你若沒有其他事便讓開。”
“阿鳶,我離京的時候,聽說老侯爺病倒了。”
“什麽?”
楚鳶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領子,咬牙道,“這麽重要的事,你現在才說?”
“阿鳶……阿鳶,你別著急,皇上派了太醫前去救治,想來不會有大礙。”
蕭子墨小心翼翼地說,他仔細觀察著楚鳶的神色,緩聲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去?”
楚鳶腦子裏一片轟鳴,周遭的一切聲音都變得虛無,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回神。
她跌跌撞撞朝裴淮煜臨時的營帳跑去,營帳外,幾位官兵把守,看到她,也沒有像往前一樣,直接放她進去,而是說:“楚小姐,王爺不便見您,請您在此等候。”
楚鳶心急如焚,哪還顧得上這些。
她又匆匆回到自己的帳子,吩咐月華和霜華收拾行李。
“小姐,我們就這麽回了,要不要再等等王爺,跟他說一聲?”
月華小聲問。
“等不了了。”楚鳶說,“祖父讓太醫院的人救治,我不放心。”
待裴淮煜商議完公事出了帳子,楚鳶已經在回京的路上。
“王爺,楚小姐她回京了。”
“這麽急?可知出什麽事了?”裴淮煜心裏不安。
“屬下不知。”身邊士兵回道,“屬下隻知道蕭二公子跟楚小姐說了什麽,楚小姐便跟他一起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