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天光大亮,棚子外麵不時有行人經過,步履匆匆,影影綽綽。
裴淮煜已經離開有一會兒了,楚鳶依舊神情呆滯地躺在床上,兩隻手半蜷著放在被子外麵,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小姐,王爺說您醒了,讓我們過來伺候。”
簾子一掀,卷進了一絲涼意。
“小姐,看到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月華和凝華迫不及待地走進來,看到楚鳶好端端地睡著,不禁濕了眼眶。
兩個丫頭一邊說話,一邊偷偷地抹眼淚。
她們的哽咽聲太過明顯,楚鳶這纔有了反應,轉了轉眼珠子,偏頭看向她們。
“別哭……”
楚鳶想出言安慰兩句,一張口聲音啞得厲害,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問,“外麵怎麽樣了?”
月華擦去眼淚,吸了吸鼻子,說:“沈大夫配的藥起作用了,淮城的百姓有救了。”
楚鳶的眼睛亮了亮,有救了,濟世堂也算是不辱使命。
“是啊,沈大夫他做到了。小姐,那日您發病之後,沈大夫每每研製出新藥,您是第一個試藥的。”凝華想著這幾日的經曆,心有餘悸,“不是每一副藥都有效果,您昏迷的幾日,服用的藥比您這些年服用過的都多。我們都快嚇死了。”
凝華一向寡言少語,今日一次說這麽多話,可見這幾日是嚇得狠了。
“別擔心,我這不是沒事嗎?”楚鳶可以想象她們的擔憂,盡可能用輕鬆的語氣說話。
聞言,月華也笑了笑,“方纔看到王爺時,我們的心就回到肚子裏了。”
聽到月華提起裴淮煜,楚鳶不自然地偏過了頭,臉上又浮起可疑的紅雲,手指不可抑製地動了動,無法忽略那猙獰的觸感。
月華卻無知無覺,自顧自地說道:
“小姐,我從來沒見過王爺那麽失魂落魄的模樣,前幾日守著您的時候,他不吃不睡,眼睛一眨不眨,一直盯著您,那樣子,就像他一不留神,您就會飛了似的。可是今日就不一樣了,王爺來找我們的時候,滿臉春色,那喜氣都快衝出眉梢了。”
這話說得楚鳶耳朵倏地紅透了。
一些旖旎的被她刻意擱置的畫麵又闖進了她的大腦,裴淮煜握著她的手時的強勢,精壯的腰身,流暢的肌肉線條,他粗重的喘息,情動時他額頭上沁出的細細密密的汗,他猛然高仰著頭,劇烈滑動的喉結……
明明他已經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她好幾日,身上的味道算不得好聞。
但不知怎的,他的氣息落在她的鼻翼,卻令她有片刻的迷醉。
她與蕭子墨沒有親密接觸過,但成婚的時候喜娘該教的都教過,她也不是全然一竅不通。
今日與裴淮煜不算坦誠相見,可那觸覺和視覺的衝擊,還是帶給了她極大的震撼。
手腕此時還發酸發麻,她甚至到現在不敢直視自己的手,被裴淮煜用了之後,她便覺得這手不像自己的 。
“鳶兒,做我的王妃吧。”那帶著纏綿的低語似乎還在她的耳邊縈繞。
楚鳶記得自己昏昏沉沉地應了一聲,但注意力仍然在自己的手上。
之後的事,她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被裴淮煜帶著,她像是誤闖了一個未知領域,好奇又害怕,膽戰心驚又麵紅耳赤地完成了一次探險。
凝華似是注意到楚鳶的手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從她們進來就沒有動過,她湊到跟前,“小姐,您的手怎麽了?”
楚鳶默默地將兩隻手塞進了被子裏,轉移話題道:“城外的那個男孩怎麽樣了?”
說到這個,月華和凝華霎時沉默下來。
月華表情凝重道:“那男孩沒事,但他的母親,昨夜去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楚鳶聽到這個訊息,也顧不得其他,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
“小姐,您當心身子。”
兩個丫頭生怕她大病初癒,再急出什麽好歹來,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側。
月華接著道:“那男孩是偷偷看了他爹才染上的,他娘也未能倖免,昨日他爹沒扛過去,官兵往城外運送屍體的時候,偶然被他娘看見了,一時受不了打擊,一直哭著說她就不該丟下他,夜裏他娘服了藥,卻吐了血,沒有救回來。”
“小姐,這樣的事這些天每日都有發生……”
凝華想說什麽,說到一半被月華無聲地製止了。
她沒說完,但楚鳶卻聽明白了。
的確,這樣的事,發生在淮城的每一個角落,隻不過她與那對母子有過一麵之緣,便多了些留意,那還有更多的孩子呢,或許經過這次瘟疫之後,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而那位婦人,當初為了孩子,艱難逃生,卻在真真切切地看到丈夫死在麵前之後,卻也無法直麵他已離去的事實。
好像她怎麽選,她的內心都無法安寧。
“嗯。”楚鳶定了定心神,收起了那些不理智的衝動。
“凝華,回去之後,從濟世堂的賬上支一筆銀子出來,資助這裏的孤兒,到他們年滿二十歲,若女子出嫁早的,便將剩餘幾年的銀兩折成嫁妝。”
凝華邊聽邊點頭,最後又發出疑問:“小姐,這嫁妝雖實用,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可如何是好?”
說的有道理。
楚鳶沉吟片刻,道:“凡接受資助者,男子需年滿二十成家,女子需年滿十七纔可出嫁,若是提前,便取消受助資格。”
“是。”凝華點頭記下。
與此同時,淮城上下,一改往日低沉,往來的百姓臉上有了人氣,行走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低空中春燕飛舞,覓得食物又在屋簷下低喃。
濟世堂負責煎藥的藥童滿頭大汗,藥鼎中的湯藥沸騰,氤氳著霧氣,藥香飄出好遠。
裴淮煜回到他臨時居所,換了身衣袍,便開始伏案寫奏疏。
不多時,一封捷報便從淮城出發,加急趕往京都。
而京都,卻因為三日前的一張太醫院的文書,亂成了一鍋粥。
“皇後,你早就知道楚家那丫頭就是濟世堂的堂主?”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盯著皇後。
“皇上,臣妾久居深宮,哪裏知道江湖中的事?”皇後不慌不忙地辯解道,“若非今日傳聞這般真切,臣妾也被蒙在鼓裏呢。”
“你說謊!”貴妃美眸微眯,厲聲道,“你就是忌憚她,才讓她去那是非之地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