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兒,你看你的紙鳶飛得多高啊?”
娘親見她半天不動,停下腳步溫柔地笑道。
“鳶兒,你怎麽不走了,累了就到爹懷裏來。”
楚鳶看著父親往回走,將她抱了起來,舉在頭頂,轉了一圈。
“哈哈哈,真好玩。”
楚鳶開懷大笑,但天旋地轉,她又覺得暈。
天上下起了雨,楚鳶抬頭,頭頂一片濕漉漉的,落在唇角,是苦的。
她口幹舌燥,憑著本能,張口將那苦澀的雨水都悉數吞嚥而下。
雨時下時停,爹孃好像好久沒這般放鬆過,在斜風細雨中,他們拉著楚鳶的手,玩鬧嬉戲。
手中的紙鳶早已不知飛向何處,有爹孃陪著,一株草,一朵花,她也可以開心地玩好久。
“鳶兒,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楚鳶正追著一隻蝴蝶,蝴蝶飛得很高,她蹦著捉不到,急得滿頭大汗,她喊著讓爹幫忙,卻聽到父親溫聲讓她回家。
她停了下來,迷茫地問道:“爹孃,你們不跟我一起走嗎?”
“鳶兒長大了,認得回家的路,我們看著你回,好不好啊?”
娘親站在原地,柔聲道,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但楚鳶也清楚,爹孃一向說一不二。
“那好吧。”
楚鳶失落轉身,往林子外麵走。
她一步三回頭,爹孃一直殷切地看著她,不曾動過。
她正傷感,忘了腳下的路,一腳踏空,心髒緊縮的感覺令她顧不得其他,在黑暗中掙紮了半天,再睜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帳頂。
“鳶兒,你終於醒了?”
裴淮煜的聲音似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海水裏,悶悶的,她聽得不甚真切,卻又像是被海水包圍,將她托在那片深藍裏。
她轉了轉眼珠子,看到裴淮煜憔悴的臉,胡茬在嘴唇周圍很是茂密。
想伸手摸一摸,又發現自己的胳膊似千斤重,根本舉不起來。
裴淮煜好像察覺了她的意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
果然是紮手的,楚鳶懵懵地想。
“鳶兒,你再不醒來,我真的要瘋了。”
說著,一顆晶瑩的水滴直直地跌在了楚鳶的鼻翼上,隨著這滴淚,楚鳶纖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王爺,我……睡了多久?”
喉嚨幹啞,楚鳶每說一個字,都覺得有無數根針在嗓子裏紮。
一句話說完,她疼得眼淚都沁了出來。
“整整三日了。”
裴淮煜的聲音同樣嘶啞,還伴著濃重的鼻音。
“王爺……我……你……”
楚鳶想問問她怎麽會突然被感染,他又是怎麽回事?
知道她難受,裴淮煜一根手指豎在她唇上,不讓她再說話,同時回答她的問題:“在你發病的第二日,君擷就來報告,你在城外安置的那批百姓中,有一個小男孩染了瘟疫,興許你就是被他傳染的。”
楚鳶想起那日衣裙上的嘔吐物,下意識皺了皺眉。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轉了轉,裴淮煜立刻會意,“鳶兒放心,那小子皮實,比你早一日醒了。”
楚鳶眼睛眨了眨,那你呢?
說到自己,裴淮煜哽住,這三日,他生不如死。
他所承受過的所有苦痛加起來,也不如這三日令他煎熬,看著她昏迷不醒的樣子,他恨不能自己代替她受罪。
兩人對視良久,裴淮煜的手穿過楚鳶的肩膀,將她輕輕攬在懷中,完完全全將她嵌在自己的身體,低聲在她的耳邊說:“鳶兒,別再讓我失去你了,這樣的滋味,一次就夠了。”
楚鳶望著虛空的一點,心道,她這不是好好兒的嗎?
帳篷的簾子從外麵被人掀開,來人一看兩人抱在一起,沒有退出去,反而輕咳一聲,“王爺,草民來為堂主把脈。”
是沈青崖。
這幾日,裴淮煜衣不解帶地照顧楚鳶,連月華和凝華兩個丫頭都插不上手,他看在眼裏,能讓堂堂王爺紆尊降貴來伺候人,那這人必然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而此時,看著他抱著人訴衷腸,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讓兩人分開。
裴淮煜小心翼翼地將楚鳶放在床上,側著身子給沈青崖讓開了位置。
沈青崖的手指輕輕搭上楚鳶的脈搏,片刻後,他鄭重對兩位道:“王爺,堂主如今脈象虛浮,情況依舊凶險,若順利熬過今晚,危機才能完全解除。”
“什麽?”裴淮煜急了,他沉聲道,“你研製的藥呢?”
那日楚鳶發病初期,正是整個淮城瘟疫最白熱化的時候,染病的百姓不敢嚐試新藥,沈青崖提議先從楚鳶開始。
裴淮煜一聽,便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沈青崖毫不猶豫,坦然道:“隻有六成。”
“六成把握……六成……”裴淮煜的聲音像是從喉管裏擠出來的,“若是失敗,將是什麽後果?”
“王爺,請您冷靜,草民治病救人,本就存在諸多變數,好的壞的,您都要有心理準備。”
沈青崖依舊沉靜,聲音和麵色都無波無瀾。
裴淮煜恨得牙癢癢,卻也無計可施。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的爭辯中,楚鳶迷迷糊糊來了一句:“別吵了,就從我開始吧,身為堂主,義不容辭。”
兩人怔愣半天,裴淮煜飛撲過去,以為楚鳶醒過來了。
不曾想,她再沒吐半個字,硬生生地燒了三日。
“回王爺,新的藥正在熬製,馬上就送過來了。”
沈青崖收拾好藥箱起身,淡聲道。
“這次有幾成把握?”裴淮煜再次問了這個問題。
沈青崖頓了頓,看了眼楚鳶,眼中的敬意不加掩飾,他緩聲道:“堂主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會順利渡過難關。”
裴淮煜眼睛倏地一亮,他真害怕再聽到跟那日同樣的答案。
末了,他拍了拍沈青崖的肩膀,“有勞沈大夫。”
“王爺言重,草民不敢當。”
沈青崖說完,便衝二人福了福身,轉身離去。
不多時,月華端著藥碗進來,凝華跟在身後,一雙眼睛一個勁兒往床上瞧。
“你們出去,本王來就好。”
裴淮煜的話不容置疑,月華和凝華不捨地看著楚鳶。
楚鳶說不出話,她衝她們安撫地笑了笑。
兩個丫頭霎時就紅了眼眶,出門的時候,同時抬手抹眼淚。
“來,鳶兒,我餵你喝藥。”
濃重的藥味在室內蔓延,楚鳶蹙眉,隻淺淺地嚐了一口,便有些難以下嚥。
也不知她在睡夢中,是怎麽將那麽多的藥喝下去的。
“鳶兒,不喝藥可不行。”裴淮煜的語氣溫柔的不像話,但也足夠堅定。
楚鳶當然知道,這藥必須喝,事關自己的身體,她不會兒戲。
就在這猶豫的間隙,裴淮煜突然喝了一口,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她。
楚鳶瞬間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等他動作,自己湊過去,手扶著碗,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將湯藥見底。
裴淮煜挑了挑眉,將口中的湯藥嚥下。
在楚鳶呆呆的眼神中,俯身壓了過來。
嘴唇相貼的一瞬間,楚鳶腦海中像是有什麽東西驟然炸開,待回過味來,她用力猛推裴淮煜的肩膀。
不行,這樣病會傳染給你的!
然而,裴淮煜的身子紋絲不動,反而變本加厲將她的唇舌含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