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一向行動迅速,在楚鳶和向院首說話的空檔,幾個藥鼎已經架起,負責抓藥的藥童將一副副藥分別倒進藥鼎,用的水是從鄰村的井裏打來的。
向院首眯著一雙吊梢眼,看了一會兒,嘲諷道,“這麽好的藥材,可惜嘍。”
周遭都是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月華和凝華替楚鳶整理好供她休息的棚子,“小姐,舟車勞頓,您先歇一會兒吧。”
楚鳶抬手拒絕,“不了,我不累,稍等湯藥熬好了,分發需要人手,你們也搭把手,記得戴好麵巾。”
“是。”兩個丫鬟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再未加勸阻。
半個時辰後,藥香在四周蔓延。
藥鼎裏的藥汁沸騰,汩汩地冒著熱氣。
而不遠處,太醫院的藥也已煎好。
那邊一聲招呼,大批的百姓蜂擁而上,舉著手裏的盆碗,彷彿那鼎力是救命的仙丹。
而這邊,來的人寥寥無幾,隻有幾個年邁的,拚力氣比不過年輕人的老者,緩慢地挪到了濟世堂的藥鼎前,從懷裏拿出殘破的碗,神情迷茫而呆滯。
楚鳶示意藥童接過老者手中的碗,用開水一燙,而後將藥湯盛進了碗中。
老者離去,濟世堂的藥鼎前無人問津。
太醫院的幾個大夫一邊給百姓盛藥,一邊大聲喊著:“別擠了,別擠了,行了,沒有了,你們再等下一火吧!”
擠在後麵的人滿臉失望,那大夫拿著勺子指了指濟世堂的方向,“去那邊領,人家可是鼎鼎有名的濟世堂,想必你們都聽說過吧?”
“濟世堂再有名,能比得過太醫院嗎,你們可是專門伺候當今聖上和各位娘孃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這話立馬有人應和,“誰說不是呢?不過是些市井大夫,能比得過禦醫?”
“我們就等下一火。”
“好嘞!”太醫院的大夫將勺子一收,衝著楚鳶得意一笑,轉身進了棚子。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楚鳶身側的藥童擔憂道,他也沒想到,在京都備受尊敬的濟世堂,會在這裏受到這般冷遇。
楚鳶這才驚覺,濟世堂連同裴淮煜,都被算計了。
他們早早地就劃分了陣營,方纔自己對向院首下戰書,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
這次,他們不僅要讓裴淮煜背汙名,還想壞濟世堂的名聲!
“不要慌,稍等你師父回來,讓你師父安心研製解藥,其他的有我和王爺。”
“是。”藥童定下心來,專心熬藥。
天色向晚,夜幕低垂。
楚鳶轉身朝棚子走去,餘光瞥過那些等候取藥的百姓,心中劃過一絲異樣,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走了幾步,她腳步猛地一頓。
她叫過留下的士兵,問道:“瘟疫如此嚴重,為何沒有將他們分開,群體聚集在此處,不是更容易傳染疾病?”
“楚小姐有所不知,向大人說,此次瘟疫是百姓入口的水有問題,所以,沿河設立了很多警示,不讓人畜靠近,以免瘟疫更大範圍擴散。而且我們的人手不夠用,每日都有死於瘟疫的人,他們還要幫忙抬人。”
“王爺沒有反駁?”
楚鳶有些匪夷所思,如此大的漏洞,裴淮煜怎麽可能放過。
“小的不知,王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士兵如實回答。
行吧。
楚鳶對他的忠誠心服口服。
轉念一想,或許裴淮煜隻是不想打草驚蛇。
她按下心中疑問,轉身進了棚子。
三尺見寬的一張小床,上麵整齊地鋪著被褥。
“小姐,這裏條件艱苦,您講究著在這睡吧。”
太醫院的態度她們看得清楚,來到此處,楚鳶也切切實實感覺到了,讓他們來控製瘟疫,根本就是藉口,讓濟世堂成為他們的腳蹬子纔是真是目的。
“好。”
許是舟車勞頓,楚鳶隻覺得腰腿痠軟,不用再應付那些難纏的人,她摘下帷帽,略有些疲乏地斜倚在床鋪上。
陌生的地方,時不時有哭嚎聲傳來。
楚鳶眯著眼睛,混混沌沌,始終睡不踏實。
迷糊間,簾子從外麵被人掀開。
楚鳶驚醒,倏地睜開眼睛,來人身形高大,將狹小的門口堵了個嚴實。
月華和凝華見是裴淮煜,齊齊地福身行禮。
“出去吧。”
裴淮煜理所當然地吩咐道。
兩個丫頭同時看向楚鳶,楚鳶衝她們點了點頭,兩人才退出去。
“嗬,你這兩個丫頭還挺忠心。”
裴淮煜還有心情打趣。
楚鳶回道:“你的人也不遑多讓。”
她坐起身來,將下午的事給裴淮煜複述了一遍,臨了,還模仿那士兵的語氣,說“王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裴淮煜被她這模樣逗笑了。
隻不過,現下的氛圍,兩人都笑意不達眼底。
四目相對,便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王爺可查出什麽線索了?”楚鳶身子前傾,低聲問道。
裴淮煜濃眉不得舒展,點頭道:“有。”
第一個被感染的,是一個老頭,一進院子,就聽見他震破胸腔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一個老婆婆出來迎他們進屋。
這家家徒四壁,簡陋的瓦舍內,隻陳列著兩條破舊的凳子和一張掉了漆磨損嚴重的桌子,簡易的床板上,一個老頭半躺著,不停地咳嗽。
每日都有不治身亡的病人,而作為第一個染病的,他還倖存。
沈青崖靠近他,低聲問了一些問題,而後又望聞問切,重新診斷他的病情。
半晌,沈青崖才直起身子。
他突然注意到老頭身上一件蜀錦的馬褂,與這裏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若不是沈青崖,裴淮煜不會注意一件衣服,他自幼在錦繡堆裏長大,對這些司空見慣,沒有察覺有何異常。
沈青崖不同,他從小生活在底層,穿著粗布麻衣玩泥巴,一眼就看出那不是這個環境裏的人能穿得起的。
“所以,那件馬褂是怎麽來的?”楚鳶聽出其中蹊蹺,問道。
裴淮煜答:“那馬褂是那個農婦去河邊盥洗衣物,從上遊飄來的,她看著衣服新,便撿回家給老頭穿了。”
“馬褂有什麽不對勁嗎?”
“有。”裴淮煜沉聲道,“沈青崖仔細檢查過纔看到,那馬褂裏層全是膿點,隱藏得極深,若換了旁人,定然察覺不出什麽。”
“這件馬褂纔是罪魁禍首?”楚鳶驚出一身冷汗,“那為何這老頭能夠倖存?”
“淩雲已經查過了,製作這件馬褂的那批布極為難得,隻有京都的權貴纔有資格穿。所以,查出真相指日可待。至於那個老頭,沈青崖說,大約是他體弱,常年以藥物維持,反而救了他一命,但沈青崖也說了,他沒幾日了。”
裴淮煜頓了頓,又撫了撫楚鳶的臉,道,“太醫院這次針對你們,並非是因為他們的權威被挑戰,而是根本就不想讓這場瘟疫早早結束。”
麵對楚鳶,他無法做到冷酷。
但楚鳶能感覺得到,他此時的憤恨已經達到頂峰。
這場瘟疫若真是被有意為之,那在將裴淮煜完全定罪之前,必然無法結束。
既然不想結束,那不如直接釜底抽薪,不讓太醫院的人來插手救治……
略一思索,楚鳶道:“我已經和向院首下了戰書,王爺,既然老百姓都預設濟世堂是您的人,那便讓太醫院和濟世堂分工,他們專門防疫,我們研製解藥。”
將來民心向誰,自有公證。
裴淮煜幾乎立刻就明白她的意圖。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鳶兒,你們有幾成把握?”
“竭盡全力。”楚鳶道,“我是堂主,贏了,是王爺的功勞,輸了,由我一人承擔後果。”
他再也無法自控,一把將楚鳶按進了懷裏,動情地說:“傻瓜,我是男人,怎麽可能讓你去承擔後果?明日我就下達命令,你們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好。”楚鳶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望著黑漆漆的帳頂,沒有星星的黑夜,隻有一豆燭光在拚命搖曳,填滿這小小一隅的空缺。
接下來,裴淮煜開始變得忙碌起來。
他每日早出晚歸,瘟疫帶來的恐慌,讓這裏的老百姓日複一日得焦躁。
沒辦法用語言安撫,他們更有力的精神支撐。
裴淮煜始終出現在他們麵前,便是一根定海神針,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會被放棄!
他們看堂堂王爺奔波在第一線,終於放下戒備,開始懷疑傳言的真偽。
秦王的口碑就在這時候,開始逆轉。
沈青崖每日都在簡易的藥房中試藥,每天將配好的藥材,囑咐藥童煎好,送給臥病在床的人,但每日依舊有人失去生命。
“堂主,太醫院那邊在防治,但收效甚微,感染的人群與日俱增,這樣下去,我們這邊的壓力很大。”藥童看師父太辛苦,跟楚鳶抱怨。
楚鳶搖了搖頭,“這是瘟疫,預防隻是一個措施,解藥纔是關鍵。我們是打贏這場戰役的重中之重,堅持一下,我們都該相信你師父。”
楚鳶的病症來得突然,先頭暈惡心,渾身發軟,膝蓋痠疼,幾乎站不起來。
臨近夜晚的時候,她開始發起高熱,她走進了一場夢境,夢中有爹有娘,他們扯著線,陪她放紙鳶。
“爹,娘,你們等等我。”
“鳶兒,鳶兒,醒醒,快醒醒!”
楚鳶追逐著爹孃的腳步,又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她想回頭,卻腳下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