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下馬車的動作一頓，她沒有聽過裴淮煜用這般生硬的語氣與她說過話，差點忘了，這位王爺本就不是好相與的。
裴淮煜微微側臉，對著身旁的淩雲吩咐道：“濟世堂的堂主來了，便讓他直接去驛館休息。”
沈青崖立在馬車旁，神色怪異，看著裴淮煜欲言又止。
馬車上的身影輕盈一躍，落在了地上。
“你！”裴淮煜好看的眉毛又皺在一起，“隨我來！”
走了幾步，回頭看到楚鳶仍站在原地未動，心道許是自己急言令色嚇到她了，有些無奈，他又轉身走了過來，語氣柔和了幾分，低聲道：“鳶兒，先回去。”
楚鳶抬眸，隔著輕紗看著他，才幾日不見，他看著有些憔悴，眉宇間的鬱色濃得化不開。
“王爺，我是奉皇命而來，協助你防控疫情的，現在還不能回去。”
她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正在這時，身後負責掌管藥材的大夫走上前來，“堂主，藥材已經清點完畢，我們需要把健康人群與已感染人群做登記，以便分發湯藥。”
“好，去吧。”
楚鳶溫聲應道，又對沈青崖說，“沈大夫，備好的麵巾也分發下去，務必做好防護。”
“是，堂主。”
隨著她的一聲令下，她身後的大夫以及夥計們都開始各自忙碌，搬藥材的，架藥鼎的，還有分發麵巾的……大家各司其職，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倒顯得先前的行動有些紛亂。
裴淮煜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蠕動嘴唇，“鳶兒，你就是濟世堂堂主？”
“怎麽，不像嗎？”楚鳶笑了笑。
聽到她大方承認，裴淮煜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況且，現下也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喉頭滾動幾遭，他深深地看著楚鳶，不可否認，此時的楚鳶，令他的五髒六腑都在沸騰。
楚鳶察覺到他情緒的異常，沒有戳穿，而是道：“王爺放心，這樣的場景，對濟世堂的大夫來說，不算陌生。他們每年會去各種地方義診，雖說這次淮城有些嚴重，但還是有希望的。隻是這次王爺含冤負屈來到此處，瘟疫的源頭在何處，王爺可有頭緒了？”
外麵都在傳，是有人喝了城外的河水才染的病。
這件事若是不追查到底，裴淮煜便要蒙受這不白之冤。
即便是瘟疫得到控製，他得到最多也是戴罪之身，將功贖過。
虛名他或許不在意，但被人冤枉的滋味，任誰也不想嚐。
“鳶兒都聽說了？”裴淮煜不答反問，聲音中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顫抖。
他的眼中流光微動，從事發到現在，不管是父皇還是母妃，在事情尚未有定論之前，就給他扣上罪名，沒有人真的追究過真相到底如何，大家都衝著他討要結果。
好像隻要結果是令人滿意的，那麽過程是好是壞，都無所謂。
隻有楚鳶，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和委屈，他從小就不陌生，但這樣被毫無保留的信任，卻絕無僅有。
“嗯，聽說了。”楚鳶點了點頭，繼續道，“京都四處有人在傳，來的一路上，我也聽了一耳朵，有些已經與最初聽到的大相徑庭，但也不妨礙傳謠的人傳得起勁。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製造謠言的人也是利用了這一點。”
若不是周圍人太多，若不是情況不允許，裴淮煜早就一把將楚鳶攬入懷中了。
裴淮煜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變得沉穩，“來之前，我已經派人前來調查了，謠言的確是有人蓄意傳播，但這瘟疫的源頭，還在調查，大概快有眉目了。”
“那便好。”楚鳶衝沈青崖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沈青崖立刻跑步近前，楚鳶正色道：“王爺，這位是沈青崖，沈大夫，他是濟世堂最擅長疑難雜症的，對傳染病也頗有研究。”
“草民見過秦王殿下。”沈青崖抱拳作揖，不卑不亢。
裴淮煜衝他點了點頭，“有勞。”
“王爺，草民想去第一個感染的病人去看看。”沈青崖道。
“好，本王帶你去。”
這等小事原本派下麵的人去便可以，但裴淮煜有意調查事情原委，加上他察覺跟他一起來的那幾個太醫院的大夫有所懈怠。
抬舉沈青崖，敲打敲打這些人。
“這邊需要人，我留在這裏。”楚鳶主動請纓。
“也好。”裴淮煜點頭。
然，他剛一走，就有人漫步前來。
“這位姑娘，你是濟世堂的堂主？”
那人一看就是久居高位，說話的時候有幾分趾高氣揚。
“是，敢問閣下是？”楚鳶不徐不疾道。
“姑娘，你有眼不識泰山，這位太醫院的院首向大人。”旁邊一人聽見，立馬諂媚上來。
“哦。”楚鳶淡淡地應了聲，在向院首輕蔑的眼神中，沒有起伏說了句，“不認識。”
“不知好歹！”向院首冷哼一聲，隨即道，“我勸你們最好收斂著點兒，別以為王爺為你們撐腰，就為所欲為。實話告訴你，這裏的百姓隻認朝廷的太醫院，你們這些赤腳大夫，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楚鳶蹙眉，“我們是皇上派來的，向大人這是在質疑皇上嗎？”
“不敢！”向院首抱拳遙祝，輕視道，“你這個黃毛丫頭到底年輕，這治病救人的事我看你也不懂，人命關天的事，最好不要自作主張，此後所有關於患者的診斷，讓你們的人跟在後麵學著點，莫要妄自揣測。”
“向大人，這裏是戰場，隨時都有生命在流逝，你確定要跟我在這裏立官威嗎？”楚鳶絲毫不怵，她定定地看著眼前捋著鬍子的人，“不如這樣，太醫院和濟世堂分開診治，誰能救人，誰主事，這裏的患者等不起，濟世堂也不蹭太醫院的光，各憑本事，你看如何？”
似是正中下懷，向院首詭異地一笑，“好，一言為定，老夫明日就讓你們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