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秦王府的管家說,秦王殿下已經出發前往淮城。”
淮城是這次瘟疫爆發的中心,最是嚴重。
昨日魏高在宣讀完聖旨之後,又傳了皇上的一道口諭,說秦王殿下被派去防治疫情,濟世堂務必保護好他的安全。
是以,楚鳶才立刻著人去與裴淮煜聯絡。
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無妨,月華,把衣物以及防護的麵紗都準備好,去到那邊情況不明,各自照顧好自己。”楚鳶叮囑道。
“是,小姐。”月華和凝華交換了個眼神,楚鳶待她們一直如親姐妹,但她們不能不知好歹,楚鳶在她們心中,始終是第一位的。
“姐姐,你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我不放心,我也要去!”
不知楚君擷從哪裏得來的訊息,一路小跑著闖進了楚鳶的院子。
“你都知道危險,我怎麽可能讓你去?”楚鳶想也沒想,便拒絕了。
“姐姐,多一個多一分力,好歹我從前有走南闖北的經驗,單憑這一點,你也該帶上我!”
楚君擷軟磨硬泡,磨得楚鳶無法,隻得答應了他。
“你去可以,但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能有半點閃失。”
“好,我一定好好的。”
淮城的情況,比傳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路上盡管山水秀美,卻寥無人煙,平添幾分寂寥。
臨近淮城,終於看到了零星的百姓,他們各個背著行囊,似是要出遠門。
“老鄉,你們這是去哪兒?”
楚鳶下了馬車,攔住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沈青崖隨即打馬過來,跳下馬背,擋在楚鳶身側,低聲道:“堂主,小心他們身上帶病。”
楚君擷搶先一步擋在楚鳶身前,與那婦人隔開了距離。
楚鳶拍了拍他的手臂,表示自己會注意。
“啊?”被攔住的婦人抱孩子的手緊了緊,嘶啞著聲音,看著他們一行人,擺了擺手,“你們趕緊掉頭回去吧,淮城完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怎麽回事?”楚鳶不解。
“秦王來了,我們還有活路嗎?”婦人心有餘悸道,“他隻會將城門緊閉,任城裏的人自生自滅。”
“不可能!”楚鳶聲音不大,但足夠堅定,“秦王來也是救你們的,不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
“怎麽不會?”婦人身旁有人經過,聽見楚鳶的聲音,反駁道,“我們早就聽到訊息了,瘟疫是因他而起,現在的局勢對他不利,秦王這次來,隻會公報私仇。”
“你們……”
楚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訊息。
麵對一群對裴淮煜沒有一點信任的百姓,可想而知,裴淮煜如今有多難做。
“就算往出逃,你們又在哪裏落腳?”
楚鳶冷靜道,“如今各地青黃不接,你們不管到了哪兒,都不會好過。”
看那些人麵露猶豫之色,楚鳶趁熱打鐵,話語像刀子一樣,直紮他們的的心窩,“淮城的口音獨特,你們以為從疫區逃出來,到哪兒不被提防著?”
“啊……”人群中終於有人崩潰大哭,“你以為我們想走嗎?若非迫不得已,誰願意離開家鄉?”
“那你們就留下來。”
楚鳶跳上馬車,站在車轅上,大聲道:“不瞞各位,我們是由秦王殿下帶領,幫助你們渡過難關的。你們要相信我們,朝廷和秦王殿下,不會舍棄任何一個人,你們都會好好活著的。”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百姓們踟躕著,相互看著,不知作何決定。
“他們帶了藥材!”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他們真是來救我們的?!”
下一刻,人們幾乎躁動起來,很快又有人哀嚎,“可是,城裏已經屍橫遍野,近日來的官兵,連埋人都來不及,讓我們回去,不是送死嗎?”
楚鳶皺了皺眉頭,看了沈青崖一眼。
“堂主,看來這裏的情況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嚴重得多。”
沈青崖沉聲道,“不如就讓他們在城外安營紮寨,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
楚鳶點了點頭,也隻能這樣,若放任他們出走,那裴淮煜殘暴的罪名便坐實了。
城中,裴淮煜看著淩雲呈上來的文書。
“王爺,太醫院的大夫們已經在研製瘟疫的藥方了,但目前情況不容樂觀。”
他們纔到一日,便已經被折騰得精疲力盡,病情發展得太快,沒有對症的藥,體弱多病者一旦感染,甚至熬不過一夜。
昨夜抵達的時候,城中鬼泣森森,夜半時不時傳來淒厲的哭聲。
當地知府已然對此見怪不怪,隻歎一聲,便道:“王爺,病情蔓延,實在控製不住,微臣無能,不得已才上書。”
“事發突然,你不必自責。”裴淮煜揉了揉眉心,“本王這次帶來的太醫院的大夫都是個中翹楚,他們會有辦法的。”
“是。”知府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斟酌一番又道,“今日城中出走了好些百姓,恐怕對控製疫情不利。”
聞言,裴淮煜鋒利的眉眼看了過來,“城門緊閉,他們如何出去的?”
知府抬手用袖口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今早接到驛站訊息,皇上派了濟世堂的堂主帶著大夫過來,便開啟了城門,準備迎接,不曾想走漏了訊息,百姓洶湧而來,打了守城的士兵一個措手不及。”
裴淮煜蹙眉,看向淩雲。
淩雲衝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王爺,要不要派人去將他們追回來?”
裴淮煜搖了搖頭,“都是為了活命,既然能跑出去,想必身體康健,走便走吧。”
要知道,這次瘟疫最明顯的症狀,便是腰痠腿軟,但凡有一點被傳染的苗頭,根本走不了幾步。
很快,知府又被人叫走了。
房中隻剩裴淮煜和淩雲二人。
淩雲緩聲道:“王爺,您剛剛聽見了嗎?濟世堂的堂主來了,我們找了他這麽久,都沒有打聽到人,在這緊要關頭卻突然出現了,他總是來得這般及時。”
裴淮煜靠著太師椅坐著,表情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淡聲道:“及時嗎?你看看如今的局麵,現在來,恐怕吃力不討好。”
說是這麽說,但裴淮煜的心裏奇異地燃起了一絲希望。
連日來的焦慮,也隨著“濟世堂堂主”這個名號,有了一些緩解。
淩雲靜靜地立在一旁,明白裴淮煜說的意思,連知府都想放棄,想緊閉城門,將百姓困死在城裏的提議便是知府提的,想必,那些百姓,也是他們故意放出去“通風報信”的。
“王爺,這波完全是衝您來的,其實您不必趟這趟渾水的。”淩雲替裴淮煜抱屈。
“本王若是不來,這淮城的百姓,恐怕連一個活口都不會有了。”
裴淮煜仰靠在椅子上,望著屋頂,歎息也隻是片刻,很快他便打起精神,起身吩咐道,“走,既然濟世堂的堂主來了,我們也該會會這位救命恩人。”
隻是,他的腳步還未踏出房門,迎麵就來一個大夫,“王爺,太醫院的藥根本不起作用,有病人早上吃完,方纔已經去了。”
裴淮煜狠狠地閉了閉眼睛,“繼續試。”
說著,微微側頭對淩雲說,“咱們先去煎藥房看看。”
城外十裏,已經有數十個簡易的帳篷拔地而起,像個小小的村落。
出了城的百姓暫且安置在此,在看到粥棚燃起炊煙之後,百姓們徹底將心放在了肚子裏。
“姑娘,你們真是秦王殿下的人?”
最初的那個婦人難以置信地再次向楚鳶確認。
楚鳶遞給她的孩子一個暄軟的饅頭,看著孩子大口吃起來,她淺笑著說:“自然,我們還能用真金白銀騙人不成?”
婦人灰敗的眼珠子像是有了一點光彩,當即落下淚來,“那城裏的人也有救,是嗎?不瞞您說,我家男人還有家公家婆都被困在城裏,他們都染了那可怕的病,我帶孩子回了一趟孃家,倖免一難。若不是為了孩子,我死也不會離開家的。嗚嗚嗚……”
說著,她又哭了起來,邊嗚咽邊說,“請你們一定要救救他們,還在不能沒有父親啊……”
像是積壓了多日的難過,在此刻終於釋放出來。
她哭得傷心,楚鳶聽著不免心酸。
可此時,一切尚未定論,她不敢冒然承諾。
“我們的大夫一定會全力以赴。”楚鳶隻能如此安撫。
“堂主,草藥熬好了,您也來一碗吧。”
沈青崖交代藥童熬製了一些防疫的草藥,一碗碗分發給這裏的百姓。
見楚鳶在此,便順手端了一碗遞給她。
楚鳶沒有拒絕,直接飲下。
“堂主,我們該走了。”
安置這些人耽誤了進城的時間,楚鳶再沒有多話,對那婦人安撫道:“你們在這裏好好待著,等我們的好訊息吧。”
婦人懷中的孩子突然犯嘔,緊接著便是噴射狀嘔吐,楚鳶正對著他,猝不及防,潔白的衣裙上滿是穢物。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婦人驚慌失措,對楚鳶滿是愧疚,又放不下哭鬧的孩子。
“無妨。”
楚鳶麵上沉靜,心裏已經翻江倒海,酸腐的氣味衝得她幾近窒息,她匆匆走出帳房。
月華和凝華見她這般形容,顧不得其他,忙去馬車裏拿新的衣裙。
楚鳶幾乎是使了暴力將這件衣裙從身上去除,換上新的衣裙,她才長舒了一口氣,道:“燒了吧。”
初春的衣裙單薄,頃刻間便化為灰燼。
一切處理妥當,楚鳶將楚君擷暫留此處,其他人啟程進城。
“堂主,到了。”
以防萬一,進城的時候,沈青崖建議她戴上帷帽。
楚鳶掀開馬車,透過薄紗,目之所及,盡是瘡痍。
街道上冷風穿過,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草藥味,蕭條感撲麵而來。
離得草藥味近了,纔有人影出沒。
“王爺,這草藥方試了數十個了,還是不行。”
“再試。”
楚鳶隔著簾子聽見了裴淮煜的聲音,有些日子沒見,他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冷峻。
“所有病了的百姓,挨家挨戶供足吃食,不到最後一刻,一個也不能放棄!”
馬車滾滾,朝著這邊駛來。
聽見馬車聲,裴淮煜回頭看過來。
他神色稍霽,完全不顧王爺的身份,徑直迎了上來,同時溫和道:“想必車上便是濟世堂堂主,久聞大名,今日終於得緣一見。”
不知怎的,楚鳶聽他這麽一說,竟有些情怯。
但時間不容耽擱,她推開車門,俯身而出。
微風帶動她臉上的薄紗,她的麵容若隱若現。
裴淮煜隻看了一眼,便怔住了,“鳶兒……”
隨即反應過來,聲音比方纔更冷:“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