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外麵都這麽傳，今日一早，秦王府府門外聚集了一大批百姓，喊著口號，讓秦王出來給江南百姓一個交代呢。”凝華越說聲音越小，也覺得匪夷所思。
“事情竟這麽快就發展到這種地步？”
楚鳶聽得心驚，這一聽便知是有心人特意安排。
月華在一旁聽著，頗有些不平道：“去年秦王殿下剿匪之後凱旋，京都百姓無不夾道相迎，彼時秦王殿下是人們口中的英雄，如今說翻臉就翻臉，人怎麽可以這般忘本？”
“大多百姓隻看得到眼前，哪裏能看得清事態全貌。”
楚鳶淡聲道，她一想到裴淮煜如今的處境，不禁擔憂。
利用無知民眾來煽動輿情，讓秦王無法無法用武力鎮壓，此用心可謂歹毒至極。
湖邊的楊柳抽出了嫩芽，花園小徑綠草冒頭，踏雪在花叢裏追逐著一隻蝴蝶，聽到楚鳶的聲音，立馬放棄目標，向這邊飛奔過來。
楚鳶不察，被撲了個滿懷。
“淘氣。”
短短四個月，踏雪長得飛快，行動敏捷，身姿健碩，毛色順滑，隻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濕漉漉的，還透著幾分稚氣，直起身子，兩隻厚實的爪子搭在楚鳶胸前，尾巴搖出殘影。
楚鳶看著它的模樣，不忍心推開，順手呼嚕著它毛茸茸的大腦袋。
像是得到獎賞，踏雪吐著舌頭，尾巴搖得更歡實了，黏著楚鳶不放。
“我們去秦王府看看。”楚鳶看了月華和凝華一眼。
“小姐……”兩個丫頭有些遲疑，“現在京都誰都知道，您與秦王殿下走得近，那些鬧事的人見不到秦王，您一出現，豈不成了活靶子？他們要是把怒火發到您身上怎麽辦？”
楚鳶沉默片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踏雪的毛發，不自覺對上踏雪的眼睛。
踏雪見楚鳶看它，眼睛一亮，同時喉嚨裏發出哼哼唧唧的撒嬌聲。
楚鳶心裏一軟，兩隻手捧著它的腦袋，手指扯了扯它嘴下的皮肉，露出兩顆鋒利的獠牙，像哄小孩兒似的，溫聲說：“踏雪，你能不能有點凶一點兒？”
“嗚噢！”踏雪以為楚鳶在它玩兒，配合著呲了呲牙，眼睛無辜純淨，沒有一絲凶相。
“嗯，毫無威脅。”
楚鳶無奈地挑了挑眉，溫室裏長大的孩子，沒吃過苦，受過罪，單純些也正常。
但現在也隻能帶著它狐假虎威一下，接著她又對月華和凝華說，“帶上踏雪，我們去看看情況就回，順道我得去濟世堂提前安排。”
不管是風寒還是瘟疫，隻要是疾病，她的濟世堂就還有用武之地。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裴淮煜身處險境而無動於衷。
“是，小姐。”兩人見楚鳶態度堅決，不再做勸阻。
秦王府外，依舊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帶頭的人高聲喊著“殘暴無度，禍及無辜……”
府門外亦有重兵把守，兩相對峙，府兵並沒有使出強硬手段逼退這些百姓。
楚鳶遠遠看著直皺眉頭，堂堂王爺，竟受如此屈辱。
與此同時，裴淮煜正跪在宣明殿內，皇上伏案批閱奏摺，室內寂靜，落針可聞。
陽光斜斜地從門外照進來，鋪在裴淮煜的身後，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許久，皇上才抬起頭來，魏高適時地奉上溫熱的茶水，皇上接過，慢條斯理地淺飲了一口，才對著裴淮煜緩聲道：“你可知錯了？”
“回父皇，兒臣無錯。”裴淮煜沉聲道，“那時匪患猖獗，兒臣剿匪，護一方百姓安居，何錯之有？”
“嘭！”皇上的茶碗頃刻間碎在了裴淮煜麵前的地麵上，四分五裂，茶水四濺，崩到了他的衣衫上，洇出了大片的水跡。
裴淮煜波瀾不驚，垂眸盯著衣角上粘著的一片茶葉，雨前龍井，是皇上最喜歡的茶。
“朕早就提醒過你，萬事注意分寸，去年你以雷霆之勢平了水患，可曾想過，會有今日？”皇上虎目怒睜。
“父皇不信兒臣。”這話裴淮煜說得平靜，細聽之下，便能聽出隱藏的委屈。
“你總是這般一意孤行，當初因為一條狗，你跟朕鬧脾氣，要去邊關。”皇上突然提起舊事，“十年的磨礪，朕原本以為你該成熟了。”
“父皇，兒臣所言所行，都經過深思熟慮。”
“深思熟慮？”皇上冷嗤一聲，“你所深思熟慮的結果，便是事態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裴淮煜掩去眼底的失望，聲線平平地說：“兒臣自請前往疫區防疫。”
“嗯。”皇上對此還算滿意，“你自己闖的禍，你自己去處理，最好不過。”
裴淮煜領旨謝恩，轉身離去。
皇上捏了捏眉心，“魏高，擺駕長春宮。”
魏高默默歎了口氣，麻溜地前去安排。
皇後乍一聽到皇上前來，喜出望外，匆忙坐在鏡前，令貼心侍女重新梳妝。
待她著盛裝恭迎聖駕，皇上卻從她身邊沉穩走過，一眼都不曾停留。
“皇上，臣妾今日準備了桃花糕，您嚐嚐。”
皇後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順手接過宮女手中的糕點，小心地擺在皇上麵前，並沏上果茶。
“皇後用心了。”皇上沒有動筷子，目光掃過皇後的發頂，隨口道，“你這步搖倒是別致。”
皇後抿著唇，淺笑著輕撫了一下步搖，正要說話，卻聽得皇上繼續說，“隻是這櫻花顏色嬌嫩，你已經不適合了，往後還是用一些端莊穩重的。”
皇後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做不出反應，“是，皇上，臣妾記著了。”
“嗯。”皇上應了一聲，又歎道，“貴妃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朕就省心了。”
自他那日抱著白夕顏離開，貴妃好像就變了一個人，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從前她心裏不爽快，好歹與他鬧一鬧，他尚且好安撫，如今這般，他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貴妃妹妹一直得皇上盛寵，偶爾任性，也是有的。”皇後苦澀道，“皇上心裏時刻掛念著她，這樣的福氣是宮裏多少姐妹求都求不來的。”
皇上睨了皇後的一眼，“皇後也覺得朕對她太過偏寵了？”
“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哼。”皇上冷哼了聲，又道，“朕已經派老七前往疫區，你們也安分些，凡事過猶不及。”
“皇上……”皇後心中一凜，又大著膽子道，“皇上既然懷疑臣妾，為何還放任事態發展，又要派秦王去疫區？”
皇上沒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看了過來。
皇後被盯得後背發麻，但也瞬間明白了皇上的用意，她喃喃道，“皇上是逼貴妃低頭，讓她來求您，放過秦王一馬？”
果茶的溫度適中，皇上端起來淺飲了一口，“皇後果然是最懂朕的人。”
皇後聽到如此褒獎，不知該哭該笑，但她知道，讓貴妃低頭，那萬不可能，更何況，貴妃向來不會為秦王爭取什麽。還不如趁機添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皇上，聽說之前在邊關的那場瘟疫，比太子先到的是濟世堂的大夫和藥材，濟世堂有防疫的經驗，臣妾鬥膽提議，讓濟世堂的堂主前往，這場戰役勝必定十拿九穩。”
皇上放下茶杯，暗自斟酌一番，於情於理，裴淮煜坐鎮，不過是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真正解決問題，還得靠藥材和大夫。
江南一帶事態嚴重，涉及人口眾多，朝廷委派的大夫和送去的藥材，遠遠不夠。
方纔敲打皇後，此時又給了一顆甜棗，順水推舟，“準了。”
這廂，楚鳶繞過秦王府，徑直去了濟世堂。
“堂主，屬下願意前往。”
一位常年醉心研究各種疑難雜症的大夫，主動請纓。
對他的醫術，楚鳶自然是信得過的。
隻不過，委派的任務尚未下達，宮裏便來人了。
魏高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濟世堂的院子，還算寬敞的院落，瞬間顯得有些逼仄。
楚鳶跪在接旨，在與魏高眼神接觸的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皇上未曾傳召過濟世堂的堂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萬民，都該臣服於君主，是以，一個小小的堂主，還沒有資格得見天顏。
身為皇上的總管太監，魏高親自前來傳旨，已是天大殊榮。
楚鳶麵色沉靜地接過聖旨，叩首謝恩。
隨著魏高等人的離去，小小的院子裏一時也難以平靜。
濟世堂的醫術，竟然得到了天家的認可！
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楚鳶沉聲道：“諸位，這次不同以往，既領了聖旨，必定得圓滿完成，期間有任何差池，你我或許人頭不保。”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數十名大夫，最後又落在方纔請命的大夫身上，“沈大夫，你意下如何？”
沈青崖雙手抱拳，作了一揖，“在下任憑堂主差遣。”
楚鳶隨即下令，安排人手，備齊藥材，“好，那諸位準備準備，明日我們便出發。”
裴淮煜打馬從安定侯府門經過的時候，不禁放慢了速度，馬兒徘徊幾遭，終是沒有停下。
“王爺，您不跟楚小姐告別嗎？”
淩雲看裴淮煜蹙眉的樣子，自是清楚自家主子的糾結猶豫。
“算了，待本王順利回來，再見也不遲。”裴淮煜目視前方，一夾馬腹，馬兒又飛奔起來。
“可是，王爺……”淩雲直覺，出遠門不報備行程，不合適。
“如今本王在風口浪尖，實在不宜跟她再有什麽牽扯。”裴淮煜幹脆地駁回他的提議，“若是可以，本王還是希望她能過得寧靜安穩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