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眼神閃爍了一下,假裝沒有聽懂。
然,裴淮煜也不打算放過她,他直起身子,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鳶兒,托你的福,母妃撂挑子了,她說往後不再過問我的婚事。”
楚鳶覺得冤枉,“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裴淮煜很滿意她的反應,揚著唇角說:“母妃說我跟父皇一樣,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明明信誓旦旦地說今生非你不娶,轉眼我就去求娶他人,這樣的做派,實在令她難以接受。”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卻聽得楚鳶皺起了眉頭,“王爺,你故意的?”
“怎麽會?”裴淮煜表現得相當無辜,攤了攤手,“我怎麽能想到,母妃會因為你的安神藥方,就隻認你,不認我這個親兒子?”
“什麽?”楚鳶更是詫異,“這怎麽還有安神藥的事兒?”
裴淮煜想起那日,他將安神藥呈給貴妃的時候,貴妃那一臉的不可置信。
說來慚愧,他總覺得母妃對他有虧欠,但仔細想想,這些年來,他對母妃亦是疏於關心。
若非楚鳶提起,他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母妃麵色憔悴。
他們母子,竟然因為一副藥,才認真打量著對方,從彼此的眼神裏,看到歲月溜走留下的痕跡。
“這藥是你特意抓的?”
“太醫院的禦醫那麽多,哪用我來操這份心,是有個傻丫頭不懂,自以為濟世堂的藥能比太醫院的好。”裴淮煜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他母妃的神色。
果然,那話令他母妃不悅,“她傻,你精?太醫院這麽多大夫,卻沒有去掉我的病,你怎麽也不想想為什麽?”
裴淮煜未接話。
說到底,心病還須心藥醫。
他母妃一心係在他父皇身上,二十多年了,已經形成了習慣,改不了了。
想到這,裴淮煜意味深長地對楚鳶說:“鳶兒,若不是你的藥,我不知還要多久纔看懂我母妃。”
楚鳶笑了笑,“王爺自己早就看得明白,隻不過需要一個契機罷了,又何必將功勞都安到我頭上?”
聞言,裴淮煜搖了搖頭,出神地說道:“我之前隻覺得母妃愛父皇愛到迷失了自我,那日她訓我幾句話,我才知道,她看得清楚,隻不過是甘願沉淪罷了。”
楚鳶想起貴妃看到皇上抱著新人離去時的落寞,不禁道:“王爺,人總要有什麽信念做支撐,無聊的歲月纔不會顯得漫長。貴妃娘娘被困在那四方天裏,若她不始終自我催眠愛著皇上,餘生那麽長,她該如何消遣?”
“鳶兒……”裴淮煜嘴唇蠕動,頗有些吃味道,“難怪母妃隻見了你兩次,就那麽喜歡你。”
喜歡嗎?
楚鳶沒有察覺出來。
不過喜歡與否,她並不在意。
人的感情太過複雜多變,守著自己的本心就好,他人的喜惡,並不是她做人的標準。
她莞爾一笑:“我的榮幸。”
裴淮煜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鳶兒,不僅母妃,父皇對你也頗為欣賞,隻要你願意,我可以立即向父皇請旨,為我們賜婚。”
楚鳶明顯一愣,她萬萬沒想到,兜兜轉轉,又轉回了原點。
裴淮煜滿腔赤誠,將一顆心捧在她麵前,說沒有一點兒心動,那是假的。
但,她一個人獨行太久,早已將未雨綢繆刻在了骨子裏。
她沒辦法欺騙自己,自己若是想要,那必然是全部,否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雙眼微眯,對裴淮煜說:“王爺,你恨過貴妃娘娘嗎?”
“什麽?”裴淮煜沒料到她會問這麽犀利的問題。
但見她表情執著,他垂下頭沉聲道:“恨過。”
“王爺,當年娘娘為了那點榮寵,棄你而不顧,你可以衝出皇城,去往更廣闊的天地。”楚鳶頓了頓,接著道,“但娘娘沒有選擇,她進了宮,皇上就是她的天,但卻不是她一個人的天,能給她陽光,也能給她帶來風雨。我沒有娘娘那般堅韌,我們若是在一起,你將來也會恨我……”
“不可能!”裴淮煜想也不想就否定。
楚鳶深吸了一口氣,歎道:“王爺,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受不了欺騙,也容不下背叛,倘若真有那麽一天,你定會後悔你如今的決定。所以,請王爺三思!”
裴淮煜怔怔地望著她的臉,眼睛裏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樣的眼神楚鳶不忍看,她別過臉,將自己的心裏翻湧的情緒強自壓下。
馬車裏安靜下來,空氣膠著,在兩人之間緩慢流動。
馬蹄聲有節奏地在耳邊徘徊,楚鳶沒有再聽到裴淮煜任何的反駁,也沒有任何的承諾,她閉了閉眼睛,世界終於可以安靜了吧。
做不到的事,不答應最好。
期待落空的滋味最是難受,楚鳶能狠心說出這番話,就是不希望日後嚐到這樣的苦果。
直到下了馬車,裴淮煜也沒有再發一語。
“王爺保重。”
“嗯。”
楚鳶向裴淮煜告辭,得到了淡淡一聲回應。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隔了幾日,裴淮煜派人送來一個紙鳶,雄鷹造型,一雙眼睛鋒利又堅定。
“小姐,這隻紙鳶真漂亮,就是這雙眼睛看著唬人。”
月華嘟囔著,“王爺真是奇怪,別人送女子紙鳶,都是燕子蝴蝶之類的,再不濟也是仕女圖,怎麽到了王爺這裏,竟變成猛禽?”
楚鳶輕撫著紙鳶上細致的紋路,每一筆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六歲那年,父親為她紮了一個紙鳶,是一隻小燕子,她看著那隻小巧的鳥兒很是不滿,“父親,您不是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小燕子能飛多高,我要鷹,飛到雲層裏去。”
父親衝她,連說三句“好”,當即給她重新紮了一個。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多麽不自量力。
大概自小是被父母寵壞了,即便自不量力,她也沒有屈服過。
看著眼前這個紙鳶,楚鳶眼眶發酸。
這個裴淮煜,怎麽老是把她當小孩子?
紙鳶飛上天,俯瞰著人間。
乍暖還寒的天氣,數千裏外的百姓,一夜之間,被夾雜著風雪一吹,感染了風寒。
無數郎中連夜診治,卻無法控製病情的蔓延。
短短數日,城中大多百姓臥床不起,更有體弱多病者,便命喪於這場疾病。
楚鳶聽到風聲的時候,已經是半月之後。
與此同時傳來的,是一個令人心驚的訊息。
“小姐,現在外麵的人都在傳,那不是普通風寒,是瘟疫。”凝華從外麵回來,神色慌張,“他們都說,是秦王殿下去年剿匪時殘酷暴虐,三日殺了三千餘人,染紅了一條河,那病就是當地百姓喝了不幹淨的河水才得的。”
“什麽?”楚鳶擰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