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想到他先前對她的控訴,傷筋動骨一百天,算算時間,他的傷還未痊癒,不禁有些擔心。
“王爺,是不是傷處疼了,咱們去濟世堂?”
裴淮煜耳尖微紅,半晌低頭不語,而後低歎一聲,再次抬頭的時候,麵上神色已然平靜,迎著楚鳶擔憂的眼神,他頗有些無奈地勾了勾唇角,“鳶兒,我身上的傷尚且可以醫治,但有些事,拖得時間久了,恐怕會出問題。”
“王爺指的是什麽事?”楚鳶不明白他話中深意,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裴淮煜見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假的,不禁有些奇怪。
雖然他打心底不願承認,但她早已為人婦是事實,然,她在風月一事上,卻表現得極為生澀。
盡管有幾次,她很是主動,卻也毫無章法。
“鳶兒,你……”裴淮煜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
“王爺想說什麽?”楚鳶看著他欲言又止,還以為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裴淮煜看著她真誠的臉,搖了搖頭,“沒什麽。”
楚鳶看他已恢複常態,便也沒有再多過問。
兩人一時無言,隻聽得街上有商販的吆喝,以及孩童的追逐,馬蹄噠噠,車行地穩妥。
突然想起一個多月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楚鳶關切道:“上次的事,王爺可有眉目了?”
聞言,裴淮煜笑了笑,身子朝前傾:“我還以為鳶兒再也不想管我的死活了。”
“王爺這話從何說起?”楚鳶如今對他的陰陽怪氣已經有些習慣了,遂接著道,“不是王爺自己說的,隻要跟你沾上關係,就不會有好下場,今日我又坐上了你的馬車,不得防備著點兒?”
裴淮煜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看著楚鳶的眼神更加熾熱,“鳶兒,你不怕嗎?”
“怕啊,我都怕死了。”楚鳶歪了歪腦袋,狀似隨意道,“但那又如何?我在京都這麽多年,被人明槍暗箭不知害了多少次,若護在深閨有用,祖父早把我關進黃金籠了。他們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想讓他們得逞。”
“鳶兒,你果然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裴淮煜話語輕快,語調上揚,聽得出來心情是愉悅的。
楚鳶端坐在他對麵,衝他揚了揚下巴,畏畏縮縮從來就不是她的性格。
她不怕前方有豺狼,但就怕有人打著保護她的旗號,不讓她上戰場。
當然,若今日不是他主動來找她,那她是絕對不會回頭的。
裴淮煜看著她的模樣,心頭似一汪溫泉,不停地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熱水,將他的身心都泡得軟乎乎的。
他長了這麽大,所有人都在跟他權衡利弊,算計利益得失,有多少人為名利靠近他,就有多少人因為怕被牽連而遠離他。
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麽輕鬆的語氣,與他生死與共說得像家長裏短這般隨意。
他手指蜷縮了一下,再沒有做出什麽越軌的行為,天知道,他一生的自製力都快毀於一旦了。
他身形筆直,坐得很是端正,正色道:“鳶兒,那日馬車失控,的確是有人故意所為,是我府上的馬夫,待追查到他身上的時候,那人已經畏罪自裁了。”
“竟有此事?”楚鳶心中訝異,“你府上有奸細?”
“是啊。”裴淮煜雙眼微眯,“我回京的時間短,王府裏的一切事務都是管家在打理,沒成想,竟然會混進來奸細。”
“王爺可追根溯源了?”楚鳶說著,將目光完全投向裴淮煜,她這才發現,這人眼下烏青,隻一雙眸子很黑很亮,想來這段時間,被這些事所擾,也是心神不得安寧。
“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幹淨,但到底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裴淮煜緩緩道,“那馬夫與太子有些淵源,淩雲去查他的時候,發現這人的女兒入了東宮做侍女,前段時間,那侍女被太子寵幸,許是為了給女兒謀個前程吧,他以此做了投名狀。”
三言兩語,楚鳶聽得出其中的曲折。
隻是……
“太子為何要這麽做?”楚鳶知道他與裴淮煜不對付,但何至於次次要人性命。
“鳶兒,你聽說過濟世堂的堂主嗎?”
“……”楚鳶戰略性地挺直了胸膛,不知話題怎麽轉到了這裏。
裴淮煜繼續道:“前年冬日,邊關流行了一陣瘟疫,那時將士們傷病無數,訊息封鎖,隻等著朝廷的藥材,但我們等到的是濟世堂托鏢局送來的行軍散,避瘟丹,還有大量的名貴藥材,再晚一步,北境攻城,我們毫無招架之力。待我們重整士氣,太子才帶隊姍姍來遲。”
“後來呢?”楚鳶問道。
“後來我毫不留情地向皇上參了太子一本,太子妃家兄因和北境有來往,也被罷免了職位。太子因此被重罰,同時失去了有力臂膀,若非太子妃已育有皇嗣,隻怕也得去與青燈古佛相伴。”裴淮煜淡聲道。
楚鳶卻聽得大為震驚。
她在京都,這些事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麽說,兩人的積怨的確夠深。
“這一次,他看父皇要給我賜婚,便從中阻撓。那日,在皇後宮中賞花,父皇賞賜於你,大約刺激了到了皇後和太子。不過……”裴淮煜說到這裏,又提起一事,“以牙還牙的道理,我一直奉行。”
楚鳶聽著有些心虛,同時也心驚。
想到蕭子墨與太子來往密切,太子那麽迫切地想除掉他們,大概是太子知道了她堂主的身份。
“……”楚鳶想開口說些什麽。
又聽裴淮煜接著道,“鳶兒,寧遠侯一直是太子的人,今日一過,寧遠侯在京都再也抬不起頭,寧遠侯府的天變了。”
“王爺,簫子墨的世子還當得了嗎?”
楚鳶想到那時簫子墨母子對她的輕視,她竟也生出了些邪惡的期待。
“那就看他的本事了。”裴淮煜諱莫如深,而後又將視線轉過來,目光在楚鳶臉上掃過,輕聲說,“隻有一點肯定的是,從我知道他背叛你的那一刻起,你們的緣分就盡了。”
楚鳶定定地看著他,他的眼神真摯,語氣堅定,這一刻,他如父如兄。
他出現或不出現,她亦不會走上歧路。
但被人護著,被人牽掛的滋味,無論何時,都令人心頭發軟。
“王爺,謝謝你。”
“鳶兒,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