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煜這話說得怨氣十足。
楚鳶不解地蹙了蹙眉，“王爺這話從何說起？”
“你問問我從何處來？”裴淮煜不答反問。
“王爺不是去赴宴了？”
“哼。”裴淮煜負手而立，有些傲嬌地揚起下巴。
楚鳶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記起一事，她福至心靈：“王爺，謝家大郎重回寧遠侯府了？”
裴淮煜這才垂眸看她，“鳶兒的訊息果然靈通。”
“王爺哪裏話，市井傳聞而已。”楚鳶謙虛道。
但她心裏暗暗咋舌，能請得動裴淮煜，必然是寧遠侯出麵宴請的，那府中其他人的處境可想而知。
想到此，她問道：“王爺，寧遠侯的那位新姨娘，是您安排的？”
裴淮煜表情玩味，不置可否，“你猜？”
“王爺深謀遠慮，臣女實在佩服。”楚鳶這話出自真心。
但對方卻不甚滿意，“鳶兒這是誇還是貶？”
不待楚鳶回答，裴長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皇兄，你來接我啦？”
說話間，她腳步輕快地繞到裴淮煜身側，親昵地挽上他的胳膊，搖晃著撒嬌，“我就知道，皇兄對我最好了。”
裴淮煜無奈地搖了搖頭。
楚鳶望著兄妹互動，覺得自己在此有些多餘，便移步到不遠處桃樹下，桃枝橫溢，桃花灼灼。
隔著幾株桃樹，人影幢幢，桃林裏還有其他人在遊玩，依稀還能聽到人聲。
她沒有再向前，花瓣簌簌掉落，她隨手接住幾片。
不料，前麵那幾個人聊得盡興，完全沒有注意這邊還有人，離楚鳶越來越近。
楚鳶轉身欲走，卻突然聽見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聽說了嗎？蕭家大郎回來了。”
“寧遠侯府的世子之爭，才正式開始！”
“哼，蕭子墨霸占嫂子，不忠不孝，不信不義，他還有什麽資格當世子？”
“你們還記得嗎？去年蕭子墨還帶楚鳶一起賞桃花，兩人多麽濃情蜜意，想來那時已經與嫂子不清不楚了吧？白日與美人三月行，夜裏與嫂子渡**，豔福不淺啊。”
“這麽說起來，世子之名算什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隻可惜啊，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哈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笑聲驚走了在花間覓食的鳥雀，同時下起了桃花雨。
楚鳶聽了一耳朵，隻覺得無趣。
正欲撤步，不想後背撞進了一個寬闊的胸膛。
她心下一驚，忙轉身，抬眸對上了裴淮煜幽深的眸子。
“王爺，您什麽時候過來的？”
“就在他們說你去年也來過這裏的時候……”裴淮煜眯了眯眼睛，身子緩緩朝前傾，楚鳶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
這令裴淮煜更加不滿，“這地方就這麽值得你留戀？去年來過，今年還要來？”
楚鳶很是無奈，如此美景，如此勝地，就因為一個人不來，豈不可惜？
“王爺，桃花年年開，但也隻開一季。”
“很遺憾是嗎？畢竟當初濃情蜜意。”
“……”
楚鳶無言，裴淮煜不放過她，步步緊逼，她便一步步倒退，直到後背靠在了桃樹上，退無可退。
“鳶兒，你對他那麽好，為何對我這麽狠？”裴淮煜低著頭問她，“我說讓你走，你就頭也不回，我說不再糾纏，你便杳無音信。若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受著傷？”
楚鳶詫異，聽著他一句句質問，嘴唇蠕動了一下，不知為何，心裏有些難過：“王爺，你的話，我不敢不聽。”
十年前，她隨著父母靈柩離開邊關的時候，裴淮煜閉門不出，隻派人來給她傳了一句，你走吧，往後照顧好自己，你我相識如大夢一場，都忘了吧。
那時她以為，裴淮煜是太過悲慟才會那麽說。
直到後來這些年，他當真就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她一樣，兩人形同陌路。
經年種種，不該有的幻想便都被她悉數隱藏。
盡管那日，他道出心中苦衷。
但有些情緒，早已經刻進了楚鳶的骨子裏。
她無法說服自己，現在口口聲聲說愛她的裴淮煜，跟當初那個決然趕她走的人，不一樣。
可這些，裴淮煜似乎無法體會。
“為什麽？”他問。
“王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又豈會當做兒戲？你讓我走，說不糾纏，不是與我撇清關係的意思嗎？”
聽著她話裏有話，裴淮煜先是一愣，想到什麽，又很快反應過來。
“鳶兒，我以為那日我解釋清楚了。我從來沒想過與你撇清關係，當年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頓了頓，他又道，“你到底還在為當年的事怪我，是嗎？”
“沒有。”楚鳶搖了搖頭。
她的確沒有怪過他，從前是沒資格，現在是沒必要。
人生境遇如此，不再對任何人抱有過分的期待，僅此而已。
他看著楚鳶一臉沉靜，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心一點點往下沉，他寧願她是怪他的，至少，那樣他們還有情感的羈絆。
他顫著聲音問道：
“鳶兒，你對我，就沒有哪怕一丁點兒喜歡嗎？”
“喜歡能如何，不喜歡又能如何？人的情感本就瞬息萬變，你不也看見了，聽見了，我從前對蕭子墨愛得死去活來，如今不也說不愛就不愛了？執著於喜不喜歡，有意義嗎？”
楚鳶被逼得狠了，紅著眼說出心中想法。
裴淮煜愣住，聽到她親口說出“從前對蕭子墨愛得死去活來”，比他當初親眼看到她對蕭子墨的喜歡從眼睛裏溢位來，還令他覺得難受，窒息。
明明都是過去的事，可此時，他心裏嫉妒得發瘋，渾身的血液都叫囂著，提醒他，那些東西是他從未得到過，也是如今的楚鳶吝於給予的。
“那要如何纔算是有意義呢？”
裴淮煜逼近她，兩人幾乎呼吸相聞，他的氣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酒香，想來隻是淺飲，沒有剝奪人的神誌。
楚鳶答不上來，她隻覺得兩人此時的距離有些過於近了。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偏頭岔開話題，“公主呢？王爺不接她回去？”
下一秒，下巴被捏住，她的臉又被強行轉了過來，“鳶兒，看著我！告訴我，我該怎麽做，你才肯接受我？”
下巴被捏得有些痠疼，楚鳶眼裏沁出了霧氣。
“疼……”
“鳶兒，我……”裴淮煜鬆了手上的力道，指腹輕輕摩挲著被捏得通紅的肌膚，眼底滿是疼惜，他望著她，有些壓抑道，“我真的不知該拿你怎麽辦纔好。”
楚鳶一抬眸，四目相對，那雙想來自信驕傲的眼睛裏，此刻眼尾發紅，印著水汽。
她心像是被大鍾沉沉地撞了一下，整個胸腔都在發出陣陣轟鳴。
“鳶兒，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裴淮煜說著抬起了手。
楚鳶眼前一黑，一隻大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遮住了她的視線。
“王爺……”
“鳶兒，不要那樣看我。”裴淮煜重複道，“你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楚鳶看不見他，抿了抿唇，上齒咬著下唇，一時有些無措。
裴淮煜垂眸看著她的小動作，無意識地吞噎了一下，喉結劇烈滑動兩遭，俯身吻了下。
視野一片漆黑，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楚鳶震驚之下，忘了反抗，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唇舌彷彿一塊點心，被他霸道而強勢地叼進嘴裏舔舐品嚐。
等她有所反應，發現自己的兩隻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襟，不知為何，雙腿發軟，身子往後靠在樹幹上，又被他撈了回來，固定在身前。
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近，楚鳶神誌霎時清明，她推著裴淮煜的肩膀，含混道：“王爺，有人。”
“怕了？”裴淮煜稍稍放開了她，雙唇依舊貼著她的，喘息道。
許是嚐到了甜頭，他這話音裏帶著一絲笑意，被楚鳶敏感地捕捉道。
怕倒是不怕，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她丟不起這人。
不待她回答，裴淮煜再次含住了她的唇瓣。
楚鳶的手將他的衣襟攥得更緊，卻也沒有掙紮，由著他胡鬧。
來人依舊是方纔在背後嚼人舌根的，不過他們不是偶然路過，而是有人通過衣袍認出了秦王，特地前來問候請安。
都說秦王殿下淡漠疏離，今日難得遇見他有閑情逸緻前來賞花。
幾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多看，在離得還有數丈遠，就齊齊跪下，朝著裴淮煜的方向喊道：
“秦王殿下，小的……”
“滾！”
幾人被這冷酷的聲音嚇得一哆嗦，趕忙起身，匆匆離去。
跑出林子，有膽大的又回頭看了一眼，才瞧見，墨藍色衣袍邊上，嵌著一抹鵝黃，才恍然大悟，驚道：“完了完了，我們剛剛差點壞了秦王殿下的好事！”
“什……什麽？”
另外有人驚魂未定，但也忍不住好奇又回望過去，但秦王寬大的身軀將懷裏的人完全遮住，他除了一點鵝黃裙角，再什麽也看不見。
“呼！”也有不怕死的，他長舒一口氣，歎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秦王殿下也不例外。傳聞秦王殿下不好女色，但依我看，秦王殿下在心儀的女子麵前，哼哼……”
“你哼哼是什麽意思，來，細說。”
“可意會，不可言傳。”那人故作神秘道。
四周又重歸寂靜，隻有桃花花瓣時不時飄落。
楚鳶烏黑的發頂上點綴著幾瓣粉紅，卻襯得人比花嬌。
不知何時，視線恢複清明，她半闔著眼，看著麵前放大的俊臉，鼻尖上沁著細密汗珠，卻依舊不肯放過她的唇。
單薄的春衫抵擋不住灼熱的體溫，腰際的手掌彷彿帶著火，令她的肌膚寸寸滾燙。
良久，他才堪堪放過她，整張臉埋進她的頸窩，粗重喘息聲，震得她脊柱發麻。
她想推開他，但他紋絲不動，甚至警告一般地咬了一下她頸側的嫩肉。
“王爺，我們……”
楚鳶本想說，我們該回了。
但一出聲，她發現自己的嗓子軟得厲害，不似平常那般清亮，反而帶了一絲她自己也都不太熟悉的媚，不知為何，突如其來的羞赧，讓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又過了許久，裴淮煜終於直起了身子。
楚鳶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著地麵，數著落在腳下的花瓣。
若她此時抬頭，她就能看到，裴淮煜那萬年不變的厚臉皮，此時也布滿了紅雲。
“走吧。”
裴淮煜清了清嗓子，說道。
楚鳶無異議，跟在他身後，走出很遠，她猛地記起一事。
“王爺，公主呢？”
“等你想起她，黃花菜都該涼了。”裴淮煜好笑地颳了刮她的鼻子，“我早讓淩雲送她回宮了。”
“哦。是我多慮了。”
楚鳶點了點頭，她早該想到的，裴淮煜再怎麽混賬，也不會放著公主不管。
兩人一路無言。
直到坐上馬車，兩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開口。
楚鳶臉上的溫度一直沒有降下去，她時不時雙手捧捧自己的臉頰，不明白為什麽。
而裴淮煜一上車，便故態複萌。
他單手撐著下頜，帶著一絲癡迷的笑，靜靜地盯著楚鳶看。
“王爺，我臉上有東西嗎？”
在第不知多少次對視之後，楚鳶終於忍不住問道。
裴淮煜意味深長地笑著，沒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什麽，隻溫柔而平靜地說：“鳶兒，你的身子比你的嘴更喜歡我。”
“咳咳……”
楚鳶瞪大了雙眼，“你說什麽？”
裴淮煜一伸手，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坐在自己腿上，他親昵地用自己鼻尖抵了抵對方的，曖昧至極道：“鳶兒，我喜歡的你的反應。”
反應？
什麽反應？
楚鳶不知他在說什麽，但直覺他說的不是正經話。
“鳶兒，你說執著於喜不喜歡，毫無意義。”裴淮煜撫著她的臉，認真道，“我不這麽認為，哪怕隻有一瞬間，那也是意義。”
“可是……”楚鳶想反駁一句。
又被裴淮煜打斷，“鳶兒，不要急著否定我，跟隨你的感受便好，你的心裏自然會有答案。”
“王爺……”
楚鳶剛要說話，突然身子一輕，她又被送回了原來的座位。
她不明所以，卻見裴淮煜皺著眉頭，很是痛苦。
“王爺，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