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煜低頭看向楚鳶,見她低眉順耳,長發挽起,盤成婦人髻,發頂的珠釵泛著瑩潤光澤。
他似才真正意識到,楚鳶嫁人了,據說嫁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聽到那個訊息的時候,他尚在營帳看輿圖,說不清什麽感受,隻覺得心頭鈍痛。
現在,她要和離……
這倒聽起來讓人舒暢。
“據朕所知,你這個孫女嫁入寧遠侯府尚不足三月,驟然提和離,是不是太過兒戲?況且,蕭二郎才襲世子,前途不是一片大好嗎?”
“回皇上,這是我們祖孫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楚鶴齡沉聲道,“寧遠侯府欺負我們楚家勢微,蕭子墨與其嫂不倫,卻借與鳶兒成婚來掩蓋醜行,皇上,楚家雖人丁稀薄,但被人平白辱沒,微臣實在難以接受,求皇上成全。”
此話一出,皇帝亦是一愣。
深宅後院的陰私多如牛毛,卻是頭一回有人將此事擺在明麵上來說。
還跑到他麵前來告禦狀,大約是蕭家“家醜不外揚”,楚鳶不得脫身,纔出此下策。
然,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他是天子,天子管天下大事,這種內宅小事,何至於讓他親自出馬?
皇帝雙目微眯,看向楚鳶。
“楚鳶,你既已抓住這麽大的把柄,大可直接向世人揭露,亦或向順天府討要公道,求到朕麵前來,你不覺得小題大做?”
楚鳶心中一凜,暗道這皇帝老兒三宮六院,後宮妃子前仆後繼地為他生為他死,一個弱女子的喜悲在他眼裏算得了什麽?
她咬了咬牙,道:“皇上,臣女心中憤懣,但卻不能將這等醜事鬧得人盡皆知。”
“為何?”皇帝麵露疑惑,“你怕失了顏麵?亦或是你還對蕭郎有情,不想讓他麵對世人群嘲?”
楚鳶微怔,從昨夜到今晨,她一直刻意忽略心頭酸楚,紮根多年的情愫,一朝連根拔除,說沒有丁點兒難過那是假的。
但……
正出神,楚鳶感覺到身側微涼,窗欞縫隙鑽進來的冷風隻吹到她身上,令她瞬間神誌清明。
她縮了縮脖子,拿出一早想好的說辭:“臣女丟臉倒是其次,情愛於臣女來說亦無甚重要。隻是蕭家大哥為國捐軀,乃大雍的英雄。若此時被傳出流言,必定不利於穩定軍心。將士拿命抵禦外敵,而他們拚命守護的家人卻流連溫柔鄉背叛他們,這會令多少將士寒心?”
楚鳶的聲音清亮,溫柔卻鏗鏘,震得皇帝心頭發麻。
裴淮煜身軀微晃,楚鳶感覺那股冷風又消失了。
她這才順著衣袍抬眼看了看身側的人,四目相對,卻讓她不自覺嚥了咽口水,剛剛沒看清,以為是皇上的侍衛,居然是裴淮煜?
兩人上次見麵還是三年前,她的及芨宴上,隻不過那時裴淮煜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樣,遠遠瞧了一眼,就此別過。
昨晚獨自痛哭被撞見,此時求和離的聖旨又是當著他的麵。
楚鳶暗歎流年不利。
有種在熟人麵前出醜的羞恥感,太沒麵子了。
想當年兩人在邊關以兄妹相稱,還算和睦。
現在接連在他麵前丟人,他大概也是失望的吧?她這顆草原明珠,在他眼裏怕是再亮不起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卻聽得皇上緩聲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如此顧大局,識大體,全然不似深閨婦人那般短見。”
楚鳶對此不置可否,她覺得皇帝對深閨婦人有偏見。
“皇上謬讚,臣女父母戎馬一生,戰死沙場,故臣女對將士們始終心懷敬畏,他們都是英雄,英雄該被萬民敬仰,尊嚴不得被踐踏!”
楚鳶說的是心裏話,從發現蕭子墨與宋梨初苟且之事之後,便做出了決定。
隻不過,她低估了他們的無恥,高估了自己在蕭子墨心裏的地位。
明明可以和平解決,低調處理,非逼得她走這條路。
“準!如此,朕便遂了你的意,十日之後宣旨。”
“謝主隆恩!”
楚鳶叩謝。
皇帝的目光始終落在楚鳶身上,似欣賞,又似透過她看另外的人。
楚鳶沒有留意,但裴淮煜卻將皇帝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暗自心驚,那樣的目光他太過熟悉,父皇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的母妃,也看過後宮裏很多得過寵的妃嬪。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稟報。”
裴淮煜驟然出聲。
皇帝原本有些恍惚,被他的聲音驚醒,他猛地回過神來,收回視線。
然後擺了擺手,示意楚鳶祖孫二人先退下。
積雪未化,宮中處處銀裝素裹。
楚鳶和楚鶴齡不敢多瞧,跟著引路公公快快往宮外走。
上了安定侯府的馬車,馬夫吆喝一聲,將要驅車回府。
“侯爺,請留步。”
馬車外傳來低沉好聽的聲音,正是裴淮煜。
楚鳶坐在馬車內,蔥指挑開車簾,她看到裴淮煜與祖父相對而立,低聲說著什麽。
墨藍色的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成了唯一的亮色,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一些,周身籠著殺伐之氣,俊臉堅毅,鼻梁高挺,鳳眼淩厲,眼尾微挑,似裹著黃沙浮塵,讓人看不透。
每次見到裴淮煜,她便有種舊時光又回來的錯覺。
除了祖父,裴淮煜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與她父母有連結的人。
即使很長時間不見,她對他還是有親切感。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裴淮煜撩動眼皮往這邊輕掃了一眼。
偷看被抓包,再躲顯得心虛。
楚鳶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撞,她眉眼一彎,裴淮煜不甚在意地別過了眼。
楚鳶撇了撇嘴,放下了車簾。
車下的兩人也沒有交談太久,畢竟宮門外耳目眾多。
祖父上馬車時,楚鳶又想起件事,扒著車窗喊道:“王爺,多謝你的鶴氅,小女子改日登門還衣拜謝。”
裴淮煜頓了頓腳,停在一棵樹下,鳥雀驚飛,震落了雪末,飄在他的肩頭。
然他什麽也沒說,上了秦王府的馬車,先行離去。
倒是安定侯府的車夫提了一嘴,“小姐,您怕是沒有聽說過,秦王是出了名的喜新厭舊,府上的東西每次回來都會徹底換掉,美味珍饈隻吃一次,錦衣華服離了身便不再穿,那鶴氅,即便送回去大概率也是被扔。”
“他還有這毛……習慣?”
楚鳶喃喃,這跟她認識的那個裴淮煜不太一樣。
不過也是,裴淮煜除了來安定侯府祭拜過她的父母。
對她,可謂是冷淡至極。
十年前,她從邊關離開,臨走前,他都沒有露麵相送。
是以,在京都這些年,她也從未在人前提及她與秦王有交情。
昨夜那件鶴氅,大概也是看在她父母的麵子上,才發了善心,略作施捨。
楚鶴齡靠著車壁坐著,閉目養神,兩耳不聞窗外事,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楚鳶生出一些好奇,“祖父,您剛剛和秦王……你們在聊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