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回來了?”
楚鳶回望父母的靈牌,檀香已燃盡,隻留餘香。
“是。聽老侯爺說,秦王又打了勝仗,得召回京。昨晚路過安定侯府,特來拜會。”
楚鳶摩挲著手中的鶴氅,淡淡的青蓮香一直縈繞在她的鼻尖。
說起來,秦王是她舊識。
楚鳶出生在塞北,母親生她之時元氣大傷,父親心疼母親,誓不再讓她受生育之苦。
幼時,父母對她著實疼愛,一直帶在身邊。
五歲那年,父親依著聖旨進京述職,回來時帶著年僅十歲的裴淮煜。
那時的裴淮煜還不是威震四海的戰神秦王,隻是當今聖上的七皇子。
初識之時,裴淮煜沉默寡言,常常望著長河落日出神。
無盡的草原上,父親將楚鳶高舉在頭頂,於駿馬上疾馳的時候,他在邊上遠遠地看著。
炊煙下的廚房裏,母親一碗清湯小餛飩,他能慢條斯理吞下一大碗。
後來,父親教他兵法,帶他出兵打仗,他聰穎好學,一年之後就能帶著一小隊人馬突圍,父親得意至極,更是傾囊相授,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教授於他。
再後來,父母雙雙犧牲在沙洲戰役,她回京,裴淮煜繼續留在那裏,皇帝召見他才能回來。
這十年,他回來過三次。
一次比一次厲害,軍功一次比一次顯赫。
每一次,他都會過來祭拜她的父母。
“小姐,您的事,老侯爺都知道了。”
月華的聲音,打斷了楚鳶的思緒。
“嗯。”
遲早的事,楚鳶不是報喜不報憂的人,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沒有隱瞞過祖父。
“回翠竹園更衣,然後去給祖父請安。”
壽安堂內。
老侯爺楚鶴齡已經等候多時。
昨晚看到楚鳶出現在祠堂,他就知道,這門親事,他選錯了。
再加上秦王的那些話……
“祖父。”
楚鳶一進門,便瞧見老侯爺正在偷偷抹眼淚。
“祖父。”楚鳶走過去蹲在老侯爺跟前,抬頭笑眯眯地問,“我這好端端的,您怎麽還哭上了?”
“去,煩人。”老侯爺感傷的情緒還未完全醞釀好,就被楚鳶打散了。
楚鳶笑著站起來,給老侯爺續了熱茶,雙手遞過,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老侯爺看著她的動作,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丫頭,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楚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答得毫不遲疑。
“那便依你。”老侯爺歎了口氣,“都怪祖父當初沒有仔細考量,讓你受委屈了。”
清茶入口,略微帶點苦澀,在楚鳶舌尖上滾了一遭,順著咽喉而下。
“祖父,我若和離是不是給安定侯府蒙羞了?”
“這是什麽話?祖父這輩子什麽都不圖,隻圖你能福樂安康。”
未等她說話,老侯爺花白的鬍子一抖,又自顧自道:“鳶兒,祖父也不是那迂腐之人。你不喜蕭家那小子就罷了,若你依舊喜歡,祖父就是豁出這條老命,綁也能把他綁來,囚禁在安定侯府,讓他再生不出旁的心思!”
“咳咳咳!”楚鳶一口茶沒有咽順,差點被嗆死。
氣兒喘勻了,她衝老侯爺擺擺手,“您可別,您的老命好好留著,別做無謂犧牲。安定侯府攏共也就咱倆了,你要做了神仙,這府裏可就沒人了。”
楚鳶沒有危言聳聽。
如今的安定侯府,隻有他們祖孫二人守著。
老侯爺膝下單薄,老來才得楚鳶父親一子。
楚鳶父母又隻有她一個孩子。
現在真可謂是人丁漸稀,門庭冷落。
所以,許氏和蕭子墨才會那般有恃無恐。
“哼!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你被人欺負了去!”老侯爺氣勢如虹,“今日咱們就一封和離書,徹底搬離寧遠侯府。”
楚鳶默了默,經過昨日跟蕭子墨母子的交涉,她知道和離不會那麽容易,蕭子墨娶她的目的本就是場陰謀,如今怎麽會讓她輕易脫身?
隻一封和離書,必然還是會給她招來一身腥。
“祖父。”
楚鳶沉靜道,“寧遠侯府乃是醃臢之地,要想不被淤泥染身,那我們得站在岸上。”
“怎麽說?”老侯爺湊過來。
爺孫倆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一陣。
“好,就這麽辦!”
老侯爺一錘定音。
……
宣明殿中,秦王裴淮煜筆挺地跪著。
皇帝垂眸批閱奏摺,一個時辰過去,也不見他叫人平身。
身旁總管太監魏高為皇帝添茶,溫聲說:“皇上,這是江南貢的新茶,您嚐嚐。”
江南一帶近年來匪患猖獗,去年裴淮煜親自帶兵剿匪,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徹底剿滅五處匪患,困擾朝廷多年的大患終得解決,今年的茶葉才貢得及時。
顯然,皇帝也沒有忘了這茬,他擱下朱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掃了一眼地上的人,淡聲道:“起來吧。”
“謝父皇。”
裴淮煜緩慢起身,膝蓋痠疼,他十指攥著袖口,青筋隱現,麵上絲毫不顯。
“莫要怪朕狠心,你自己看看。”
一道摺子飛了過來,掉到裴淮煜腳邊,他躬身撿起,隨意翻閱。
“夜訪安定侯府?”皇帝的聲音透著威嚴,望著殿中與他有幾分相似的年輕麵孔,“你堂堂王爺,深夜紆尊降貴親臨安定侯府,意欲何為?”
裴淮煜看著那些彈劾他的字眼,無非是“謀逆”“藐視皇權”之類的,但誰人不知如今的安定侯府是何光景,太子一黨打壓他的幌子而已。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父皇,兒臣少時受楚將軍恩,念及安定侯年邁孤苦,遂掛念在心,僅此而已。”
裴淮煜聲線平穩,不卑不亢,也沒有任何溫情。
皇帝睨了他一眼,冷嗤一聲,“楚霖與你之間,何談恩情,那是他的使命。”
兩相無言。
魏高又來稟報:“皇上,安定侯攜孫女楚鳶在宮門外求見。”
“這老匹夫,是特地來跟朕為你求情的?”皇帝不屑。
裴淮煜的眸光微閃,昨夜燭火下那張委屈的小臉突然在腦海浮現。
“父皇,興許安定侯有其他的事也未可知。”
“讓他進來。”
一刻鍾後。
安定侯楚鶴齡快步走進宣明殿,楚鳶跟在其身後,微微垂眸,目不斜視,恭順跪拜。
身旁的人高大挺拔,站姿如鬆,日光斜斜地穿透窗欞,將他的身形投成一片陰影。
楚鳶就跪在那片陰影裏,不敢抬頭,餘光裏一雙墨色朝靴,被墨藍色錦袍堪堪覆蓋。
裴淮煜垂眼,入目是一截瑩白纖細的脖頸。
“楚愛卿所為何事?”皇帝眼神微冷,但語氣卻聽起來一派和煦。
“回稟皇上,微臣求皇上為孫女賜一道和離聖旨。”
楚鶴齡聲如洪鍾,皇帝輕抬濃眉,帶著些許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