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裴淮煜轉過頭不再看她,直愣愣地望著屋頂。
楚鳶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轉移話題:“今日多謝王爺。”
“謝我?”裴淮煜眼珠子動了動,苦笑一聲,“若不是我,今日你根本就不會受此劫難。”
楚鳶詫異抬眸,對上裴淮煜的眼。
隻聽他語調平平地說:“鳶兒,想必你早就聽說了吧?京都與我走得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廊下有人來往的聲音,夾雜著孩童的哭鬧,以及婦孺的低泣,但聽到裴淮煜這麽說,那些嘈雜的聲音彷彿都遠去,耳邊隻有他無悲無喜的陳述。
她想到什麽,但已經來不及了。
“鳶兒,我的師父,你的父母,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因我而死。這也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來,我與你形同陌路的原因。”
楚鳶怔怔的,他的每個字她都能聽懂,但組合在一起,卻令人費解。
“王爺,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鳶兒,十年前,若非得知我在那裏,他們未必會放火圍城。”
裴淮煜一句句說著當年,那火光衝天的一幕,再次映在了楚鳶的腦海,無數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在那場火海中喪命。
而她,被娘親一把推給裴淮煜,轉身奔向她爹,轉眼,刀光劍影便與那熊熊火焰融為一體。
再後來的事,楚鳶已經記不清了,她隻記得自己伏在裴淮煜背上,少年的脊背不甚寬闊,凸起的脊柱膈得她五髒六腑都生疼,令她忍不住地流眼淚。
“投身沙場,生死本就是瞬息之間,那時我們彈盡糧絕,我爹孃殊死抵抗,誓不降敵,那是我大雍的氣節。我楚家世代忠良,都在守衛那片土地,有國恨,也有家仇,怎麽能怪在你頭上呢?”
楚鳶緩緩說著,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落,她絲毫不察。
一根微曲的手指,輕輕為她將淚水拭去。
楚鳶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滿臉是淚,她避開他的手,想自己伸手擦,卻被溫柔製止。
“鳶兒,你的手還傷著。”
楚鳶低頭望著纏滿紗布的手,徒勞放下。
“王爺這些年一直鎮守邊關,是因為心中這份愧疚?”
“是。”裴淮煜將她攬過來,讓她依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邊輕撫著她的後背,一邊說,“那時你回京的時候,父皇曾下詔,讓我也一並回去,被我拒絕了。”
“為什麽?”楚鳶問道。
“十二歲那年,我在西郊狩獵場,射中一頭野豬,摘得頭彩。那晚,我養了三年的愛犬便離奇死亡。待我查出是太子下的毒手,便向父皇請示要嚴懲凶手,但父皇隻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一隻牲畜,實在喜歡,再養一隻便是。何必為了一條狗,傷了兄弟和氣?”
裴淮煜雙眼微眯,像隻小憩的獅子,淡聲說,“鳶兒,在京都,我得像條犬一樣,隻有在那裏,我才能將生殺大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也不用被各種倫理道德所綁架。”
“所以,你現在回來,是做好足夠的準備了嗎?”
楚鳶抹幹了眼淚,不好意思地從他身上起來,問道。
裴淮煜不答,一隻大手包裹住她的半邊臉,眷戀般地摩挲了一下,說:
“鳶兒,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凡事都有因果。當初我選擇複仇,便與你切斷十年光陰,我在錯誤的時間愛上你,與你陰差陽錯,我一直對母妃心有埋怨,現在你說你我沒有結果,卻是因為你不想像母妃一樣,人生何其荒誕?怪我來時不逢春。”
“王爺……”楚鳶聽他這麽說,心裏像缺了一塊,但她也說不出別的話。
他的身份地位明擺著,他不可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他這一生註定不會平凡。
而她楚鳶,不過是一個追求平淡從容的世俗女子。
今日她目睹皇上與眾嬪妃之間的愛恨糾葛,她從心底覺得抵觸。
“鳶兒。”裴淮煜輕喚了她一聲。
“嗯?”
楚鳶抬頭,便對上近在咫尺的俊臉,而後唇上被重重親了一口。
這一吻吻得很霸道,但很短暫,一觸即分。
裴淮煜端坐在床榻上,指腹碾過楚鳶嫣紅的唇瓣,眼眸裏的柔情濃得化不開。
“你走吧。”
“您的傷?”
楚鳶禁不住擔心,畢竟是為她受的傷。
“淩雲應該快回來了。”裴淮煜慢條斯理地整理著他的衣衫,麵色有了一絲血色,“既然鳶兒不願意,我以後也不會再糾纏,父皇與母妃為我選妃的事,我會好好考慮。”
楚鳶知道自己此時該長舒一口氣,但似乎並沒有。
心裏的那個缺口,像是被灌進了風,空洞得很。
不知什麽時候起,她總是很害怕離別。
大概是這些天兩個人相處得氛圍還不錯,讓她有些捨不得。
良久,楚鳶才道:“好。王爺保重。”
濟世堂閣樓上。
楚鳶站在窗邊看著秦王府的馬車緩緩駛離,“為貴妃娘娘配的安神藥,都交給王爺了?”
守在一側的藥童回道:“是。王爺都妥善收著了。”
“那便好。”楚鳶放下窗欞,回到案桌前,提筆寫字。
“堂主,今年王爺不在邊關,送往邊關的行軍散和避瘟單還備嗎?”藥童一邊研磨一邊問。
“備。”楚鳶沒有抬頭,一行行字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邊關無論是誰在守,他們的命一樣珍貴。”
“是,小的這就去通知藥房。”
裴淮煜說不糾纏,便真的數日沒有訊息。
楚鳶這廂忙得焦頭爛額,一時也沒有注意時間,看到書桌上燙金的請帖,她才恍然記起,“馬上三月三了?”
“是啊,小姐,此前您應了小公主去賞桃花。”月華將新摘來的花枝插在瓶裏。
踏雪歡快地搖著尾巴,兩隻胖乎乎的肉爪扒在桌邊,濕漉漉的鼻尖輕嗅花蕊,被香氣衝地打了個噴嚏。
“好。”
楚鳶在踏雪頭上呼嚕了一把,踏雪哼哼唧唧地將狗頭往她懷裏蹭,惹得她心裏軟塌塌的,忍不住用手為它梳理毛發。
“踏雪越來越粘人了。”月華笑著說,“又忠心又護主,長得還好看,它從來沒有咬壞過屋中的東西。”
說起這個,大家都不由想起之前被宋梨初的貓咬壞的畫。
“小姐,您知道嗎?寧遠侯府近來可熱鬧呢!”月華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