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兒,你這話什麽意思?”
裴淮煜俊眉一豎,眼神裏透著危險。
他著實不解,原以為今日進宮,他們兩人的事,八字該有一撇了,誰知會等來這麽一句話。
楚鳶沒有回答,而是問道:“王爺,您幼年過得幸福嗎?”
“幸福?”裴淮煜愣怔一瞬,想到什麽後苦笑著搖了搖頭,“生在皇家,哪敢奢求普世的幸福。像你爹你娘還有你的那種幸福是不曾有過的,但也不能說沒有,至少那時在父皇和母妃身邊,我是滿足的。”
楚鳶知道這問題問得唐突了,每個人對幸福的感知本就因為種種原因有差異。
隻是這一問,又讓她想知道更多。
而裴淮煜也似被開啟了記憶閥門,繼續道:“後宮所有娘娘都是母憑子貴,母妃也不例外,可她有了權勢地位還想要獨一無二的愛,父皇的妃子那麽多,如何能給得過來呢?”
“所以,您和娘娘,想見皇上一麵,都得費盡心思。”楚鳶接道。
“是啊。”裴淮煜神思幽遠,目光落在虛空處,緩聲道,“那時母妃想要父皇獨寵,而我也一樣渴望父愛。可父皇的孩子也太多了,以至於,我若不能脫穎而出,便似乎沒有資格出現在父皇麵前。”
“王爺天資聰穎,膽識過人,想要得到皇上讚賞應該不是難事。”楚鳶肯定道。
裴淮煜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似是懷念,承認道:“的確,我在眾皇子中,算是得到過父皇親自指點最多的人。”
騎射書畫,都有皇上指點過的痕跡。
母妃自然也是樂見其成,後宮裏最幸福的女人非她莫屬。
“那皇上應該很疼愛你才對,怎的讓年僅十二歲的你上戰場?”楚鳶不解。
裴淮煜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時母妃太年輕,沉浸在父皇為她編織的幻夢裏,而我太幼稚,絲毫不知收斂鋒芒,惹得幾位兄長不快,我為我的得意張揚,付出過慘重代價。”
楚鳶心中有些驚訝,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才十二歲,那代價就是在他更小的時候。
念及此,她突覺今日的談話對裴淮煜來說有些殘忍了。
許是看出她眼中的憐憫,裴淮煜扯了扯嘴角,給她一個安撫的笑:“鳶兒,你知道這些年我為何一直不與你有交集嗎?”
楚鳶搖了搖頭,她對此有過很多猜測,但想到任何一種可能都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沒成想,還有裴淮煜親自為她解惑的一天。
裴淮煜剛要開口,馬兒似受到驚嚇,嘶鳴一聲,緊接著在鬧市疾馳,馬車劇烈搖晃,楚鳶一時不察,沒有坐穩,重重地磕向車廂壁。
隻是疼痛沒有傳來,被裴淮煜猛地一拽,將她拖了回來。
“淩雲,怎麽回事?”
裴淮煜沉聲問道。
“回王爺,我們的馬被人做手腳了!”
淩雲一邊拚命拉著韁繩,一邊吼道。
正值午時,街市上往來的行人不算少,任馬兒這般發瘋,後果不堪設想。
“閃開,都閃開!”
淩雲縱是再身經百戰,此時也慌了神,他的馬蹄朝向過無數敵人,這是第一次朝向無辜百姓。
但不知為何,百姓卻像有什麽招引一般,朝著他們這邊趕來。
裴淮煜一手攬著楚鳶,一手推開車門,看到朝他們湧過來的人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楚鳶探出頭去,一抹細小微光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定睛一看,地上細細閃閃的,是一大片碎金碎銀!
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更何況是真金白銀。
即便奔過來的是秦王府的馬車,又如何,法不責眾,堂堂戰神王爺,當街傷害百姓?任誰都不會相信。
可就是有人想要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王爺,這馬留不得了!”
她說著,回頭看向裴淮煜,兩人目光一對視,裴淮煜麵色凝重。
“鳶兒,怕嗎?”
“不是有你在嗎?”
兩人匆匆結束對話,楚鳶腰間被緊緊箍著,頭被按進了他懷裏。
“淩雲,行動!”
隻聽馬兒仰天嘶鳴,鮮血噴灑,他們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天旋地轉,楚鳶沒有感覺到疼,在地上滾了幾遭,耳際轟鳴,但她清晰地聽到了裴淮煜一聲痛哼。
“王爺!你還好嗎?”
裴淮煜仰躺著,楚鳶完好地趴在他身上,她雙手撐著地麵起身,怕傷了他。
“我……沒事……”
裴淮煜倒吸一口涼氣,每說一個字,疼都從骨頭裏鑽出來。
“臉色都煞白,還說沒事。”
楚鳶不是大夫,但在濟世堂看過無數病人,“你別動。”
說著,她將手探進他的衣服,仔細地摸他的肋骨,一邊摸一邊問,“這兒疼嗎?這兒呢?”
裴淮煜隻當她大驚小怪,但她的手達到一處時,巨大的疼痛差點讓他背過氣去,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冒了出來。
楚鳶不用再問,果真是傷到骨頭了。
“王爺,屬下無能!”
淩雲看著馬兒徹底斷氣,才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快,找人將王爺抬去濟世堂。”
楚鳶不等裴淮煜回話,便立馬吩咐淩雲。
濟世堂內,老大夫再次為裴淮煜查驗一番,而後下結論:
“王爺斷了三根肋骨,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三個月,王爺最好能臥床修養。”
淩雲滿臉羞愧地低垂著頭,“屬下無能,未能保護好王爺,請王爺責罰。”
裴淮煜實在沒有力氣再追究他的責任,隻是擺擺手,“先滾去查清楚,是誰要害本王!”
“是!”
待淩雲出去,裴淮煜又將目光轉向楚鳶,“大夫,你給看看,這位姑娘有沒有受傷?”
老大夫看了楚鳶一眼,楚鳶衝他擺了擺手,“我沒事兒。”
她這一抬手不要緊,要緊的是,白嫩嫩的手掌心,竟有好些血路子。
裴淮煜一眼就瞧見了,“鳶兒,你的手怎的傷成這樣?”
他將她的手捉過來,想碰又怕她疼,“大夫,用最好的藥,務必養好如初。”
不多時,楚鳶垂著兩隻被裹得嚴實的手,安安靜靜坐在裴淮煜身邊。
四下無人,午後的陽光鋪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但此時的兩人,怎一個慘字了得?
發現楚鳶的手受傷之後,裴淮煜就說了那兩句話,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楚鳶以為他是不是疼暈過去了,她清清嗓子,低聲喚:
“王爺……”
“鳶兒, 你進一次宮就想跟我撇清關係,是怕以後你也會像我母妃一樣?”
裴淮煜截斷了她的話頭,直接問道。
楚鳶沒想到他這麽半天,竟在琢磨這事,更沒有想到,他會一語中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否認,認真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