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一聽到皇上要興師問罪,裴淮煜先一步上前,將楚鳶護在身後,“方纔……”
“朕沒問你!”
皇上不悅道。
楚鳶錯開一步,不卑不亢道:“回皇上,誠如這位娘娘所言,方纔我們聊得盡興,不曾注意腳下,幸而娘娘福澤深厚,才免遭磕碰。”
白夕顏柔弱無骨地依靠在皇上懷裏,陰鬱地看著楚鳶,她記起皇後曾經提過的往事,心生一計。
“皇上,這位姑娘好身手,颯爽英姿不輸女將軍。若是換了旁人,隻怕妾身和肚子裏的孩子都要受罪了。”
她的話語卻嬌嬌柔柔的,讓人聽著禁不住心生憐惜。
但楚鳶卻在敏銳得聽出來異樣,大雍的女將軍,唯她娘親。
這時候突然提起這個,楚鳶不覺得是無心之舉,更像是刻意提醒。
“娘娘過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受君上恩澤,盡綿薄之力為君上分憂,也是分內之事。”
楚鳶寵辱不驚,將體麵話說盡。
話音落,皇上猛地看了過來。
楚鳶隻覺得那道視線如芒在背,似審視,似打量,又似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人。
她斂著眉眼,靜靜地站在原地,如傲然立於水麵的芙蕖,又似綻放在懸崖邊的蘭草,亭亭而立,卻帶著倔強不屈。
皇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思緒卻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當時也是這麽一位玲瓏剔透的女子,在他被圍困的絕望之際,一道箭矢破空而來,解救他於危難。
心尖發燙是什麽感覺?
大概就是看到神女出現,她自馬背上一躬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將他甩上馬背,馬蹄踩在幽穀,發出震耳欲聾的回響。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本王以身相許如何?”
“王爺言重。臣女受君上恩澤,受俸祿供養,護主愛民,盡綿薄之力為君上分憂,本是分內之事,何以當得起您一個‘報’字。”
那時的她,也如眼前女子這般沉靜。
故人之女,她身上依舊有故人風姿。
白夕顏抬眸看著皇上那近乎癡迷的眼神,嫉妒又得意,不甘又痛快。
她雙眼微眯,又瞥了楚鳶一眼,卻意外對上裴淮煜冷到淬冰的眼神,她想扯出一抹笑意,但臉上的肌肉像是不聽她使喚,而後硬生生憋了回去,身子下意識一縮,低頭將自己藏了起來。
“皇上,臣妾來晚了,還請皇上恕罪。”
皇後匆匆趕來,見白夕顏被皇上抱在懷裏,忙福身請罪。
皇上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自楚鳶身上收回,淡聲道:“往後宮中任何一處,不得出現石子,以免妃嬪誤傷。另,楚氏救妃嬪有功,賞。”
皇後麵上無波無瀾,心裏早已掀起驚天巨浪。
故人的影響還是如此巨大,涉及皇嗣的事,皇上居然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放過,甚至還要賞賜?
想起曾經,懷孕的妃子受了點驚嚇,皇上一聲令下,杖斃了十多個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
她微微欠身,恭順道:“是,皇上。”
“皇上,妾身身子不舒服。”
白夕顏躲在皇上懷裏糯糯的說。
皇上低頭看了一眼,“朕這就帶你回宮,魏高,宣禦醫。”
說完,他便抱著白夕顏大步往門外走。
經過貴妃的時候,皇上腳步微頓,但也僅是一瞬,片刻之後,便匆匆離去。
貴妃的視線追著那道身影,眼神逐漸暗淡了下來。
一轉身,她便恢複了睥睨天下的神態,彷彿方纔都是人的錯覺。
“皇後娘娘這賞花宴,辦得還真是熱鬧呢。”
貴妃理了理衣角,優雅地坐下來。
皇後也不甘示弱,她冷哼了一聲,一語雙關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熱鬧些是應該的,畢竟日後又是怎樣一番光景,誰說得準呢?”
“皇後說的是。”貴妃笑不達眼底,懶洋洋地說,“如今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在長春宮裏叫喚了,以後這宮裏指不定能熱鬧成什麽樣呢。”
“你!”皇後氣結,這不是明擺著說她治理後宮不嚴?
貴妃卻眨眨眼,半點不怵:“皇後娘娘莫生氣,生氣最容易變老,變醜,色衰而愛馳啊。”
色衰而愛馳?
這不是明擺著說皇上是個隻看外表的膚淺之人?
這宮裏,也就貴妃娘娘敢這麽說。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聽著神仙打架,默不作聲,誰都害怕殃及池魚。
楚鳶不曾經曆過這樣的場麵,她隻在一些夫人口中聽說過後宮娘娘們盡享富貴榮華,但親眼看到,卻是另一番感受。
她隻覺得後宮裏的女子如禦花園的花,各個爭奇鬥豔,她們是使命便是隻為一人欣賞,為一人采擷。
然而,那人卻常常視而不見,任歲月將這麽些嬌花煎熬至凋零。
想想真是可悲。
昨夜她還看見皇上帶貴妃出宮賞燈,今日便眼見著他抱著別的女子百般疼惜。
想到剛剛貴妃的眼神變化,她恍然發覺,這宮牆實在太高了,高到讓人抬頭隻能望見頭頂的四方天。
“本宮累了,你們都跪安吧。”
皇後極力壓著心裏的火焰,沒有再與貴妃計較,著人賞了楚鳶一對玉如意,便揮了揮手,遣散了眾人。
一出長春宮,貴妃的神情便淡漠了下來,始終一言不發,絕美的容顏上滿是悵然,似牡丹遭遇風雨,花瓣上出現了傷痕,嬌豔又脆弱。
裴淮煜似是司空見慣,沒有絲毫擔憂,反而頻頻望向楚鳶。
“怎麽了?”
楚鳶被他盯得不自在,低聲問了句。
裴淮煜的眼神複雜又深邃,揉了揉她的腦袋,搖了搖頭。
回到長樂宮,貴妃說了句頭疼,丟下兩人,便由宮女扶著回寢殿歇息了。
坐到馬車上,楚鳶垂眸看著手上的玉如意,依舊恍恍惚惚,不可思議。
“鳶兒可有心事?”
裴淮煜關切道。
“王爺,貴妃很愛皇上嗎?”心中的疑問,楚鳶脫口而出。
馬車內靜默幾秒,氣壓很低,空氣有些凝滯,讓人喘不上氣。
良久,裴淮煜才苦笑一聲:“鳶兒也看出來了?也就她自己,還裝得風輕雲淡。”
楚鳶不解,“王爺似乎並不認同?”
她是問句,但語氣更像肯定。
“我認不認同,又有何意義?”裴淮煜偏過頭,語氣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從小到大,父皇在母妃心裏,都是排在第一位的。幼年時,母妃為了父皇能多來長樂宮,我的病總是延綿不斷。”
“這是為何?”楚鳶看著他健碩的身姿,不像是自小纏綿病榻的模樣。
“禦醫的藥沒有進過我的嘴,小病總是拖成大病,每每這個時候,母妃就哭得像個淚人兒,倒在父皇身上,那神情,彷彿她纔是病弱膏肓的那一個。”
“做到這個地步,可不就是病弱膏肓了麽?”楚鳶唏噓道。
聞言,裴淮煜挑了挑眉,淡笑道:“鳶兒果真是個通透的女子。”
“王爺謬讚。”楚鳶又意有所指道,“宮裏的女子實在太多了,像貴妃娘娘這般至情至性的女子,不知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今日娘娘眼下的烏青著實顯眼,濟世堂有頂好的安神良方,我去拿一份過來,請禦醫驗過之後,給貴妃服用吧。”
裴淮煜坐在她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鳶兒,我們的事,母妃管不了,你不必如此討好她。”
楚鳶一愣,“王爺誤會了,我隻是單純覺得娘娘可憐,並沒有其他的意思。而且,王爺,我們之間,不會有結果。”
“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