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留不留她,不用皇後娘娘費心。”貴妃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頭發,柔聲道,“說起來,妾身覺得與這丫頭投緣,久居深宮,妾身都快忘了鮮活的人氣了。”
“你不用在本宮這裏逞口舌之快,她最大的特別之處,不是下堂婦的身份?”皇後嗤笑一聲,“你這些天為了給秦王選妃,做了多少努力?可惜啊,秦王不爭氣。”
“我兒詩書騎射,哪樣不出眾?他平叛繳寇,保家護民,如何不爭氣?”貴妃立刻反駁,“皇後娘娘還是替太子多操勞些吧。”
“你……”皇後怒道,“放肆!”
“皇後何必動怒,妾身在您這兒放肆也不是頭一回。”
貴妃勾了勾唇,對著皇後盈盈一拜,“皇後若是沒有其他事,妾身便先告辭了!”
楚鳶站在一樹迎春花前,淡黃色的花瓣在春風裏肆意綻放,一道倩影卷著濃鬱香氣停在了她身側。
正是方纔質疑過她身份的嬪妃:“你真的隻是貴妃的客人?”
楚鳶端著得體的微笑,“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那個嬪妃慢慢踱步,自下而上地打量楚鳶一番,而後湊近她,“你不認識我了嗎?”
楚鳶退後一步,仔細地看著對方的臉,真誠搖頭:“抱歉,我們見過嗎?”
“咯咯……”那女子將手抵在唇邊,嬌俏地笑了起來,“看來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還以為當初被推搡進泥潭,你會永遠銘記呢,誰知轉眼就忘了。可我不一樣,若是誰欺負過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時光猛地往回拉,楚鳶這才恍然憶起,眼前這位就是當初她初來乍到時,帶頭嘲諷她是個鄉野來的土包子。
如果沒有記錯,她應該是宋梨初的表妹,白夕顏,跟楚鳶一般大的年紀。
彼時白夕顏那般囂張跋扈,數載不見,出落得亭亭玉立,竟也成了這三宮六院裏的一員?
但此時,本應該心懷恨意的是她楚鳶,怎麽聽起來,白夕顏似乎更恨呢?
“往事何必重提呢?”楚鳶早已釋懷,她淡聲道,“你不該是最希望我忘記的那個人嗎?現在自爆身份,用意何在?”
白夕顏收起笑容,貼著她咬牙道:“不是說了嗎?我這人記仇!”
楚鳶聽得莫名,她可不曾報複過!
不過本能告訴她,白夕瑤今日來者不善。
她迅速看了眼周圍的環境,沒有池塘,應該不至於被拉下水。
隻見白夕顏步步緊逼,低聲道:“你知道嗎?自從那日之後,我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最可恨的是,我被強迫著送進了這吃人的地方!”
楚鳶下意識蹙了蹙眉,心中警鈴大動,這個瘋子!
白夕顏卻渾然不覺自己話語的癲狂,她停頓了片刻,不甘道:“我父親明明答應我,將我許給秦王殿下,可是,你看,如今我成了皇上的女人!”
“這是你的福氣。”
楚鳶不動聲色地與她拉開距離,無波無瀾地說了這麽一句。
“福氣?”白夕顏幹笑了兩聲,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了,她低頭撫了撫自己的腹部,詭異地笑了笑,“比起她們,我確實有福氣,這裏已經有了個小生命。”
楚鳶時刻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麵無表情地說:“恭喜。”
白夕顏挑著眉眼,幽幽道:“皇後給我喝了那麽多的苦汁子,它還是來了,可來了也註定留不住。既如此,它辛苦這一遭,也不能白來,你說是不是?”
“冤有頭,債有主。”楚鳶依舊言簡意賅。
白夕顏卻搖了搖頭,淺笑著,說話的語氣卻冒著寒氣:“今日你說你是貴妃的客人,可宮裏誰都知道,這些日子貴妃為了替秦王選妃,費盡了心思,她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召你進宮,你此番進宮,是因為秦王的緣故,我猜得對不對?”
她的手指輕撚著斜倚的花枝,嬌柔的花朵隨著她的動作飄零在地,落在泥裏,染了髒汙。
楚鳶看著她,依舊保持著鎮定,“貴妃娘娘心思玲瓏,豈是我能猜透的?”
“別裝了!”白夕顏一雙漂亮的眼睛此刻布滿猩紅,即便如此,她依舊極力壓著心裏的憤恨,聲音也是氣聲,“你憑什麽?啊?你就該爛在寧遠侯府,你什麽要和離?表姐說的對,你就是個專門霍霍別人姻緣的喪門星!”
話說到這個地步,楚鳶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也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軟柿子。
被奚落了這麽久,再不反擊,就不是她了。
“愛而不得,隻能把這些怨氣發泄在別人身上。”她慢條斯理地將花枝擺回去,嗤笑一聲,“你還真是跟十年前一樣沒長進,隻能恃強淩弱。有些東西呢,不是你的,你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
眼看著將白夕顏氣得胸腔劇烈起伏,楚鳶又緩緩環視一週,庭院深深,紅牆綠瓦,“這裏多好啊,皇恩浩蕩。”
話音落,一抹明黃自宮外走來,緊跟其後的便是裴淮煜,一行人浩浩蕩蕩。
白夕顏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決然,她猛得拉過楚鳶的手,兩人貼近,楚鳶聽見她用極低的聲音說:“你說,若是你進宮戕害了皇嗣,你還能嫁給秦王嗎?”
說著,她就拽著楚鳶往地上倒去。
“顏顏!”
“鳶兒!”
一老一少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皇上和裴淮煜以最快的速度往這邊飛奔過來。
楚鳶餘光掃到裴淮煜幾乎目眥欲裂。
但也顧不得其他,她手腕靈巧一旋,將手從白夕顏的手裏抽出來,反手一抓,手臂回收,白夕顏天旋地轉,轉了幾圈,倒在了楚鳶懷裏。
楚鳶長身玉立,襯得白夕顏小鳥依人般,依靠在她身上。
“石子路滑,娘娘當心。”楚鳶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而後又低聲說了句:“我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我了,跟我耍心眼,你還太嫩!”
白夕顏臉色突變,立即站直身子,推了楚鳶一把,“滾開,假好心。”
楚鳶順著她的力道,不受控地後退了一步,背後被一條有力臂膀攬住,迫使她停住腳步,“鳶兒,你沒事吧?”
裴淮煜關切地詢問。
楚鳶偏頭看了他一眼,安撫性地搖了搖頭。
“皇上,妾身好怕。”白夕顏的身子搖搖欲墜,一道明黃色的風刮過,皇上穩穩地將她接住,打橫抱起。
“顏顏怎的不聽話,禦醫不是說了,讓你好生休息?”皇上眼裏滿是疼惜。
“皇上……”白夕顏的眼淚噙在眼眶,將落不落,“妾身再也不敢了,妾隻是覺得與這位姑娘投緣,多說了幾句,不曾想……”
“好了好了,朕沒有怪你的意思。”皇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掃了楚鳶一眼,淡道,“方纔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