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鶴齡抬高了嗓音,萬沒想到今夜的最後會聽見這樣一個訊息。
“哎。”他長歎一聲,“是福是禍,到底躲不過!”
“祖父,您如何篤定我此去一定是禍呢?”楚鳶一向奉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便是明白祖父的擔憂,心中亦沒有太多畏懼。
楚鶴齡偏頭看過來,深邃的眸子裏盛滿了楚鳶看不懂的情緒,良久,他才道:“你這性子隨了你娘。”
楚鳶很少從楚鶴齡這裏聽到關於她父母的一切,今日倒是有些意外,不過她也沒有刨根問底再問別的,直接回道:“那是,虎母無犬女。”
她這話說得楚鶴齡明顯一愣,隨即又爽朗大笑起來,聲音中帶著一絲釋然。
“罷了罷了,祖父會盡自己所能護你周全。”
“祖父……”楚鳶聽楚鶴齡突然妥協,心裏酸軟一片,“我也會護好侯府老小的。”
“好。”楚鶴齡拍了拍她的手,“早些回去歇息。”
次日一早,月華早早地將楚鳶從床上薅起來。
一席水綠色底織錦流雲裙,繁複而流暢的祥雲紋路,隨著她的步伐起伏,腰間係著同色的腰帶,寶石鑲嵌其上,更顯高雅清貴。
長發被挽成一個簡單的參鸞髻,一支清雅鎏銀鑲珍珠的發簪點綴發間,珠子成色極好,淡淡的光澤,極為亮眼奪目。
裴淮煜來接她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妥當。
她踏出房門的一瞬間,裴淮煜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豔,楚鶴齡一聲輕咳,他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王爺,鳶兒不懂宮中規矩,還請王爺多多照拂。”
臨出門前,楚鶴齡仍不放心地追加一句。
“侯爺請放心。”
長樂宮中。
貴妃端坐在梳妝台前,玲瓏鳳冠壓著鴉青鬢發,十二顆東珠耀著微光,華麗的宮裝一絲不苟地包裹著她的身段,莊重尊貴而不失典雅。
隻是她的眼底的烏青,透著深重倦意,是胭脂水粉都掩蓋不去的疲憊。
顯然,前一夜,貴妃睡得不甚安穩。
“娘娘,秦王殿下和楚氏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讓楚氏進來便可,其餘閑雜人等就免了。”
“本王是閑雜人等?”
殿外,裴淮煜被出來傳話的宮人震驚得抬高了嗓音。
那宮人嚇得肩膀一縮,卻也不敢違抗貴妃的意思,“還請王爺莫要為難小人。”
裴淮煜原地轉了半圈,而後拿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氣,對上一張眼底藏笑的臉,到底是沒了脾氣。
“鳶兒,我在外麵等著。”
“是,王爺。”
“等等,入口的東西千萬要謹慎。”
楚鳶在人前保持著對裴淮煜的恭敬,規規矩矩行了禮,便跟著宮人往裏走。
“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
想象中的刁難並沒有來,楚鳶帶著一絲驚訝從地上站了起來。
“彩月,看茶,賜座。”
竟有如此之高的禮遇?
“謝貴妃娘娘。”
楚鳶一邊道謝,一邊坐在彩月端過來的凳子上。
一盞茶碗遞到眼前,楚鳶伸手接過。
雨前龍井的清香撲鼻而來,楚鳶摩挲著茶碗,想起裴淮煜的叮囑,到底是不敢嚐。
“怎麽?怕本宮毒害你?”
貴妃悅耳的聲音自正前方傳來,不屑與嘲諷盡顯。
“娘娘誤會,臣女是受寵若驚,如此珍品,臣女不捨得喝。”楚鳶忙站起來解釋。
“哼,據本宮所知,你的產業遍地,吃穿用度均不在京都貴女之下,普普通通的龍井,又有何稀奇?”
貴妃這話,真假參半,多是試探。
每年進貢的精品數量有限,宮裏也隻有受寵的幾位嬪妃才能喝到精品的茶葉。
楚鳶斟酌一番,才道:“娘娘有所不知,臣女家中祖父年邁,不得已才擔起經營重任,有盈有虧,並不敢奢靡。龍井嚐過幾次,但並非精品,粗茶不比得娘娘宮裏的。”
“那便嚐嚐吧。”貴妃漫不經心道,自己也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撥著浮沫,淺淺地飲了一口。
楚鳶端著茶碗遊移不定,以貴妃如今在宮中的權勢地位,在她宮裏出條人命,皇上也不會追究吧?
“是那小子讓你提防著本宮的?”
貴妃的聲音突然近在眼前,楚鳶驚得茶碗微微一抖,茶水差點晃出來。
“沒。”楚鳶連忙否認。
“最好不是!”貴妃緩緩在她麵前踱步,好看的鳳眸盯著她,“聽說你當初愛蕭家世子愛得死去活來,怎的才和離,就轉投他人懷抱,你到底居心何在?為了報複?”
“娘娘,臣女真心錯付,便收回真心,至於以後臣女再選誰,與誰在一起,那必是奔著幸福而去,絕不會將感情當工具。”
楚鳶不卑不亢道。
“嗬!說得好聽。”貴妃偏頭,斜睨著她,“本宮也是女人,怎麽會不明白你心裏在想什麽?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你若付出過真心,怎會甘心就此失去?”
不甘心嗎?
楚鳶斂著眉眼,默默蹙了蹙眉,不由脫口而出:“愛就愛了,不愛便不愛了,就連恨,在臣女看來都是多餘。”
貴妃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才道:“你的愛來得快,去也得快,既兒戲又廉價!”
“有人愛和恨都很濃烈,但臣女不願用愛來燃燒,用恨來毀滅。”楚鳶辯駁道,“臣女就是這樣,愛的時候拚盡全力,抽離的時候毫不眷戀,不虧欠,不懷緬。”
“彩月,茶涼了,給她再換一杯吧。”
貴妃沒有再接楚鳶的話,轉而對彩月吩咐了一句。
新的茶碗端在手中,楚鳶依舊沒有喝。
兩廂靜默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娘娘,長春宮的迎春花開了,皇後娘娘邀您過去賞花,有貴客的話,也一並過去。”
尖細的嗓音清楚地傳進屋內。
貴妃看了楚鳶一眼,“跟著本宮,別亂跑。”
“是,娘娘。”
長春宮。
眾妃嬪都到齊了,貴妃姍姍來遲,其他人司空見慣,倒是因著楚鳶的出現,一雙雙眼睛裏滿是好奇。
有新得寵的嬪妃酸溜溜道:“這是哪個宮裏的妹妹,妾身不曾見過呢?”
“休得胡言。”皇後嗔怪道,“這是貴妃宮裏的客人。”
楚鳶默默地跟在貴妃身側,寸步不敢離,她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審視的目光,尤其有一道視線,如芒在背,令她渾身不自在。
“貴妃瞧著神色不濟,可是昨夜睡不安寢?”
花兒開得正豔,皇後卻將話題轉移到貴妃身上。
貴妃淡笑,“昨晚皇上帶妾身出宮遊玩,太過興奮,入睡便遲了。”
皇後的笑容僵在臉上,短短一瞬,又道:“妹妹一直是皇上的心頭肉,本宮瞧妹妹這般,還當真心疼。皇上剛送了一塊沉水香,本宮聞著不習慣,妹妹拿去用吧。”
說著,她便親親熱熱地拉著貴妃的手,往屋內走去。
四下無人,貴妃抽回了自己的手。
“皇後娘娘可是有話要對妾身說?”
“貴妃還是這般聰明。”皇後也收起了臉上的假笑,“本宮方纔看清那丫頭的眉眼,猛然想起一位故人。若是她那時願意入宮,這宮裏還哪有你我什麽事。可惜啊……”
“竟有此事?”貴妃狐疑道。
“貴妃進宮晚,自然不知道。更何況,貴妃自打入宮後,便一直服侍在皇上左右,哪裏得空聽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皇後手持一支迎春花,放在鼻尖下輕嗅。
貴妃冷哼了一聲,“皇後娘娘也不必拿這些事激我,既然是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又何必再提起。”
皇後勾了勾唇:“那你可知,當初楚氏夫婦為何一直守在邊疆不歸?”
貴妃不答,卻倒吸一口涼氣。
皇後滿意地看著她的表情,又道:“本宮倒是小瞧了這丫頭,本以為讓她嫁給蕭家那孩子便安穩了,沒想到,她居然野心勃勃!你真打算留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