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壓在青石板上,發出隆隆聲響,裴淮煜後麵說的那句,楚鳶沒有聽清。
她埋頭在裴淮煜懷裏蹭了蹭。
“王爺,這麽說來,我真是個頂頂幸運的人。”
裴淮煜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眼神裏的愧色一閃而逝,而後輕聲應和:“當然。你還記不記得,幼時一個瘋癲的和尚說你有大富大貴之相,一路有貴人相攜。”
一些模糊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楚鳶記得的。
隻不過那個和尚還說了另一些話,當時裴淮煜有事要忙,錯過了。
和尚胡嚕著自己的禿瓢,神神叨叨地說:“福禍相依,天選之女,六親緣淺,來路坎坷。”
安定侯府門外。
清瘦的少年斜倚在門口的石獅子上,閑適的姿態,漫不經心的表情。他微揚著臉,望著天上皎潔的月亮,晚風灌進他的衣袍,兩袖盈風,偶有殘葉飛舞,他緩緩闔上雙眼,感受它落在臉上的觸感。
馬蹄噠噠,少年驚喜地張開眼。
在看到華麗馬車上飛揚跋扈的“秦”字時,瞬間收起笑意,直起身子,端方起來。
楚鳶一下馬車,就看到立在不遠處的楚君擷。
她猛地想起兩人的約定。
還好,不算太晚。
“君擷!”
她叫了一聲。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楚君擷露出兩排潔白牙齒,輕快地迎了上來。
“等久了吧?”
“沒有,我剛出門就看見你了。”
車簾微微挑起,車內燭光昏暗,裴淮煜的麵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楚君擷搭在楚鳶肩頭的手。
楚鳶察覺到他的目光,並未迴避,隻道:“多謝王爺相送,王爺請慢走。”
“明日我來接你。”
裴淮煜說完,不等楚鳶拒絕,便放下了車簾,淩雲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往巷口走去。
安定侯府的後花園內,一眾丫鬟婆子以及家丁都聚在此處。
“他們這是?”
侯府上下總共也就幾十口人,平時散落在各院,總是地廣人稀,突然聚在一起,烏壓壓的一片,令楚鳶有些恍惚,恍若回到了小時候。
“你這丫頭,再不回來,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熬不住了!”
楚鶴齡佯裝責備道,他衝楚鳶招了招手,“過來,我們就等你了。”
楚鳶不明所以,緩步過去,纔看見楚鶴齡手上拿著一個未燃的孔明燈,而其他人手上都拿著燈,每個燈紙上都寫著祝福,那字跡,無外乎,都出自楚鶴齡之手。
“祖父,您什麽時候寫的?”
楚鶴齡瞧了楚君擷一眼,自得道:“自然是君擷做一個,我寫一個,怎麽樣,這些字,比那些自詡名家大家的如何?”
這種時候,楚鳶自然是捧著,她挑了挑眉,豎起大拇指:“是這個!”
“哈哈哈……”楚鶴齡爽朗大笑,“你來了,這第一個就由你來點吧!”
“好。”
楚鳶爽快點頭,她衝楚君擷揚揚下巴,“君擷,我們一起。”
帶著祝福的孔明燈緩緩升起,其他人手中的孔明燈也緊隨其後,上千盞燈悠悠然然地飄到侯府上空,而後又繼續上升,仿若漫天星辰,灑落在夜空中,耀眼萬丈。
楚鳶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兒,她仰頭望著,心裏滿滿當當,彷彿盛滿了希望。
身旁的少年也抬頭看著,忽而又側過臉,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姐姐,你喜歡嗎?”
“太美了!”楚鳶由衷讚歎。
“我娘也喜歡孔明燈,這孔明燈也是她教我做的。”楚君擷又將目光落在夜空,癡癡地望著,“姐姐,你知道嗎?我原以為我再也不會做孔明燈了,可是那日,你說了那番話之後,我想我該將這份美好永遠銘記,這麽美的景兒,我也想讓姐姐看。”
“謝謝你。”楚鳶真誠道。
“姐姐,你說,我娘她能看到嗎?”楚君擷話語中帶著希冀。
“當然。”楚鳶篤定道。
“那太好了。”楚君擷兩眼亮晶晶的,“我就想告訴我娘,我現在又有家了,又有家人了。”
楚鳶聞言一頓,有些愧疚,她對楚君擷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舉手之勞,卻得到這麽一腔赤誠。
她想,以後對他更好一點兒才行。
“姐姐,其實我都知道了。”
望著燈盞越飄越遠,楚君擷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了這麽一句。
楚鳶疑惑側頭,“你知道什麽了?”
“姐姐,那日我看到你和秦王殿下……”楚君擷想到什麽,耳尖微紅,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姐姐,你若心悅秦王,也不必有什麽顧慮。我會永遠在你身後,當你的孃家人。他若負你,你回頭必有人接著你。”
心裏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楚鳶眼睛發酸。
“君擷,你不必如此……”
“不,姐姐,從你同意我踏進安定侯的門,我便暗自發誓,將來一定會保護你。”楚君擷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不吐不快。
“……”楚鳶喉嚨發緊,不知該說什麽,她不需要別人保護,但今夜接連有人說要保護她,將她心中那道豎起的高牆,鑿開了一個大洞。
眼睛酸得厲害,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又忙看向天空,星星點點的燈光,映在眼中,仿若流淌的星河。
“王爺,你看孔明燈,好像是安定侯府放出的。”
巷子深處,淩雲無意間一抬頭,望見了流動的螢火。
“停車。”
馬車穩穩地停下,裴淮煜鑽出馬車,站在車轅上,看著漫天金色光芒劃破靜謐的夜空,扶搖而上,像一場明豔的夢,比煙花而長久,彷彿永不消逝。
他靜靜地望著,久久未動。
腰間的玉佩被他攥得沾染了他的溫度,直到燈火完全消失於視線,他才聳了聳僵硬的肩頸,返回馬車。
“聽說往年的安定侯府總是安安靜靜,逢年過節無比低調。”
馬車重新起步,淩雲一邊趕車,一邊絮叨。
裴淮煜端坐在馬車中,一閉眼就是楚鳶與楚君擷相視而笑的樣子。
可不嘛?
今年的侯府迎來了一個新的主人,他的鳶兒,還是那麽熱心,才這麽些天,就讓人掏心掏肺,恨不得挑挑揀揀,將最好的都拿給她。
“淩雲,母妃今日鳳體欠安,本王要進宮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