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與貴妃坐上轎輦,儀仗浩浩蕩蕩離去。
楚鳶腦海中依舊是方纔貴妃的方纔的那句話,她暗歎今夜過得真是精彩。
“王爺一早就知道皇上和貴妃娘娘今夜出宮了?”
“母妃近來犯心疾,父皇帶她出來散心。”
“皇上和娘娘真是伉儷情深。”楚鳶淡聲道。
“嗬。”裴淮煜不置可否,說了句大逆不道的話,“若是伉儷,那就不該有三宮六院。鳶兒,這叫得寵,沒有深情。”
四下寂靜,這話聽得楚鳶恨不得立馬失聰。
她壓低了聲音,“王爺,您怎麽這麽說,不要命了?”
裴淮煜望著消失在巷子盡頭的儀仗,嘴角掛著嘲諷,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歸於平靜。
他沒有回答楚鳶的問題,而是直接跳過話題:“鳶兒,母妃召你進宮,怕嗎?”
這話問得太過尋常,沒有丁點擔心和意外。
楚鳶此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朝他翻了個白眼,“不是如王爺所願?”
裴淮煜低頭笑了笑,又抬頭望瞭望天上的明月,再看向楚鳶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危險道:“鳶兒你是知道的,我看上的,一向誌在必得。”
“我竟不知,王爺喜歡這麽玩。”楚鳶絲毫不懼,她迎上他的目光,“既如此,那我隻好奉陪到底。”
裴淮煜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意味深長道:“有些事總歸是瞞不住的,我不會一直將你的存在藏著掖著,我希望將來你能與我並肩而立,而非僅僅深居內宅。”
沒有一點觸動那是假的,楚鳶抿了抿唇,“王爺,您憑什麽認為我一定會跟你在一起?”
“除了我,還有誰比我更合適?”裴淮煜問得理所當然。
這個問題,楚鳶沒想過。
但她不得不承認,跟裴淮煜相處的時光,無疑是輕鬆愉悅的。
可要說非他不嫁,倒也沒有到這種程度。
今夜蕭子墨的狼狽她尚且曆曆在目,短短三個月,她在內宅看到各種婚後的不堪,裴淮煜承諾得再完美,以後的事,誰又能保證呢?
她的猶疑,裴淮煜看在眼中,除了心痛,他此時恨不得將蕭子墨千刀萬剮。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兩人默契地再沒有繼續方纔的話題。
廊下,迎麵走來一人,身形高大,楚鳶看得有些眼熟。
見到裴淮煜,那人躬身行禮:“王爺。”
“嗯。”
裴淮煜目不斜視,越過那人,牽著楚鳶往前走。
那人立於原地,存在感太強,楚鳶不自覺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讓她下意識捏緊了裴淮煜的手。
裴淮煜察覺,偏頭問她:“怎麽了?”
楚鳶搖了搖頭,快步跟上,但那雙一雙鋒利的眉眼,以及眼瞼處猙獰的疤痕,映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王爺府上人才真多。”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她才說道。
裴淮煜一聽便知,楚鳶說的是誰,“鳶兒可看清他的長相了?”
“沒有,隻覺得他武力高強。”楚鳶斟酌著措辭。
“鳶兒不記得他,他跟你也算是有些淵源。”裴淮煜賣關子,故意吊楚鳶的胃口。
楚鳶偏偏就吃這一口,趕緊捧場,“哦?那王爺說道說道?”
馬車已備好,楚鳶先一步上了馬車。
等裴淮煜進了馬車,她又湊過去,好奇道:“王爺,那人是誰?”
裴淮煜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蕭家大郎。”
蕭家大郎,蕭子珩?
死了三年的蕭子珩?
楚鳶逐漸睜大了雙眼,“王爺,他不是已經……”
“是,三年前,他的確差點死在疆場,被淩雲發現,撿了一條命。”
裴淮煜說得輕描淡寫,但楚鳶很清楚戰場的殘酷,說撿了一條命,那必是九死一生。
“他活著,為何大家都傳他已經不在了呢?”楚鳶不解。
裴淮煜歎了一口氣,三年前的那一戰,折損大雍數千將士。
殘陽如虹,血流成河,傷亡慘重。
大部分傷員被從戰場抬回來,營帳裏滿是血腥氣,人人都求生,唯一人一心求死。
不吃藥,不配合治療,鬧得太過,驚動了裴淮煜。
裴淮煜第一次見到那麽絕望的眼睛,敵人傷的是血肉之軀,但他當時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的卻是痛徹心扉的傷情。
“無論你的身上發生過什麽樣悲痛欲絕的事,但你得記住,此時此刻,你是一名戰士,為大雍,為百姓,流血流汗。大雍兒郎鐵骨錚錚,沒有一個懦夫,你想死,那也該是在戰場上,現在這樣算什麽?”
裴淮煜的話,終是讓蕭子珩停止抵抗。
他順從了,但也沉默了。
斷腿接骨硬是一聲不吭,眼瞼的刀疤增添了幾分戾氣,傷得太重,他整整休養了兩年多。
直到三個月前,聽到京都傳來蕭子墨的婚訊。
他在深夜喝得酩酊大醉,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瘋瘋癲癲,跟之前判若兩人。
“王爺,我弟弟要成婚了。”
“本王知道。”裴淮煜也提起酒壺灌了一口。
“我弟弟跟我妻子逾牆窺隙,珠胎暗結,我還有何顏麵活在人世?當初您就該當我死了。”蕭子珩大著舌頭說著。
“你說什麽?”裴淮煜扯住蕭子珩的領子,不可置信。
“王爺,我的妻子在我弟弟身下承歡,我的母親被他人取代,寧遠侯府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蕭子珩淚流滿麵,衣衫被扯得歪斜,整個人看起來異常狼狽。
裴淮煜緩緩鬆開他的衣領,“是你的,就該一一討回來,本王手下沒有孬種!”
蕭子珩失了力道,順勢躺在地上……
馬車裏,楚鳶怔怔地看著裴淮煜,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王爺早就知道了。”
“嗯。怪我知道的太遲,回來得太晚。”
“那為何……”
“無論如何,你們都會和離,即使你不去請旨,我也會出手。”
“王爺……”楚鳶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裴淮煜將她攬過來,輕撫著她的背,“這幾日,蕭子珩會去寧遠侯府處理家務事,我不允許任何人詆毀你。”
“王爺,你為我做得太多,我怕自己還不起。”
“鳶兒,我一開始是真心祝福你的,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天知道我有多後悔,恨不得馬上出現在你身邊。我不需要你還我什麽……”
裴淮煜低聲喃喃道,“我欠你的,早就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