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黃昏,映照著白雪,折射著瑩瑩微光。
“小姐,您看。”
霜華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一個賬本。
“你這賬本是哪裏來的?”楚鳶疑惑。
霜華俏臉一紅,抿了抿唇,低聲道:“賬房的先生去吃酒了,我……我當了回梁上君子。”
楚鳶一聽便明白,點了點她的額頭,“他吃酒的錢是你給的?”
“什麽都瞞不過小姐。”
楚鳶沒有再計較這些,無所謂手段優劣,有用就行。
楚鳶接過賬本,隨手一翻,眉頭越蹙越深,她抬頭:“入不敷出,寧遠侯府如今這般光景了?”
霜華點了點頭,“還不止呢,大夫人早已把大半的嫁妝都填了窟窿,早在三年前就開始了,寧遠侯府遠不如表麵上這般光鮮。”
“三年前?”
“是,三年前,蕭大郎的死訊自戰場傳來,太夫人經受不住刺激,跟著去了。這個節骨眼上,老夫人孃家的侄子在金玉坊欠了賭債,是大夫人幫忙還的。也就是那時,大夫人正式執掌中饋。”
楚鳶聽著,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一些畫麵。
“老夫人孃家不是忠勤伯府嗎,這般教子無方?”
“忠勤伯寵妾滅妻,老子無德,兒子無福。”霜華冷酷地總結。
楚鳶甚是讚同,“霜夫子說得是。”
霜華紅著臉,“小姐,你又打趣我。”
楚鳶笑了笑,不禁想到許氏的生母就是忠勤伯寵的那個妾,忠勤伯府如今一年不如一年,都要靠女兒接濟了嗎?
那她可得好好斷一斷這些人的財路,不然還當她楚鳶好欺負呢!
“侯爺也快回來了吧?”
“是,臨近年關,快回來了。”
“嗯。”楚鳶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說:“你們陪我回趟安定侯府,我想我爹孃了。”
安定侯府中燈火通明,下人們忙忙碌碌清掃積雪。
楚鳶下了馬車,雪已經停了。
她欲前往壽安堂給祖父請安,卻聽得府上管家說,府中有貴客來訪,待貴客走了再請安不遲。
楚鳶點了點頭,不做打擾,徑直去了楚家祠堂。
十年前,祖父帶著她把父母的棺槨運回京,葬入楚家陵園,自此,她的雙親成了兩塊黑漆漆的牌位。
從那以後,楚家祠堂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
楚鳶照常點了香,擺了貢品,規規矩矩磕頭。
檀香的煙霧在牌位之間繚繞,溫柔地將楚鳶也籠在其中。
楚鳶在蒲團上長跪不起,再抬眼,欲語淚先流。
月華和霜華知道楚鳶有話要對父母說,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爹,娘,女兒回來看你們了。”
祠堂裏,楚鳶所有堅強的偽裝都傾數卸下,無所顧忌地哭著,邊哭邊說,“女兒有負爹孃教誨,識人不清,所托非人,給安定侯府蒙羞,女兒不孝!”
她絮絮叨叨了許久,加之這一日心力交瘁,便蜷縮在一旁的蒲團上,時不時抽噎一聲。
月華和霜華見她如此,便知她今晚不會再出去了,轉頭去準備禦寒的東西。
壽安堂。
“王爺,您一回京便直奔安定侯府,當心明日被有些人參上一本。”
老侯爺說著這話,麵上卻是一派閑適,氣定神閑地端著茶碗啜飲。
秦王裴淮煜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高大挺拔的身姿在熒熒燭火中忽明忽暗,一雙瑞鳳眼半闔,眼尾上挑,不威自怒,“無妨,本王呼吸也會有人參的。”
這話無法反駁,老侯爺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將茶碗放於桌上。
“侯爺,本王想去拜一拜楚將軍與楚夫人。”
“不肖子孫何德何能……”
老侯爺立刻起身,一雙虎目瞬間朦朧婆娑,除了秦王,帝王家已經沒有人記得楚氏夫婦了。
裴淮煜抬了抬手,再沒有多說什麽,闊步向門外走去。
淩風見自家主子出來,眼疾手快地為裴淮煜披上鶴氅。
老侯爺抹了抹眼角,快速跟上。
裴淮煜熟門熟路地走到楚氏祠堂。
燭火明滅,檀香嫋嫋。
蒲團上的人影縮成一團,好像已經睡著了。
“這……”
老侯爺剛要出聲叫人,裴淮煜輕輕抬手製止,緊接著,他便跨步入內。
……
楚鳶這一覺睡得不甚安穩,依稀間,她回到了八歲剛到京都那年。
祖父帶她參加宴會。
一眾公子貴女各個拿鼻孔看她,孤立她,引著她下池塘捉泥鰍,看著她滿身泥汙,有人哈哈大笑,“你們瞧,這是不是叫‘落水的鳳凰不如雞’?”
“你們在做什麽?”
一道溫潤的聲音令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一隻手向楚鳶伸過來,“上來。”
逆著光的少年清俊明朗,看著她的時候眸光似水。
爹孃若是在,該有多好,誰也不敢欺負她!
少年把她拉到岸上,俯身溫柔地為她拭去眼淚,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楚鳶。”
“那以後哥哥叫你阿鳶好不好啊?”
楚鳶淚眼朦朧地點了點頭。
少年命身邊的丫鬟帶她去換幹淨衣裳。
再回來,她歡欣地追著少年的腳步,卻一腳踏入了冰天雪地。
渾身冷得發抖,楚鳶忍不住抱緊雙臂,追逐的腳步被風雪掩埋,環顧四周,卻孤立無援。
突然,前方出現一道挺拔身影,她心中一鬆,追了上去。
陽光兜頭灑下來,雲消雪霽,溫暖席捲全身,楚鳶見那人依舊在不遠處等她。
她快步走過去,那人逆光而立,楚鳶沒看清他的臉,卻感到他的大掌在她發頂揉了揉,聲音歎息一般:“你這樣子,讓我如何放心?”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楚鳶卻記不起來。
掌心溫暖幹燥,她有些眷戀,卻也茫然,不像蕭子墨,又會是誰呢?
楚鳶迷迷瞪瞪翻了個身,從蒲團滾落在冰冷的地麵上,陽光刺眼,她下意識將身上的衣服蓋在臉上。
青蓮入鼻,清新淡雅。
楚鳶瞬間清醒,把臉上的衣服揭下來,舉在上方,她這纔看清,是一件鶴氅。
“小姐,你醒啦?”
正在此時,月華和霜華進來了。
祠堂本是莊重肅穆之地,因著楚鳶來得勤,老侯爺也沒有多加管束,這裏便少了幾分陰冷之氣,反而因四季輪回的花木,多了些生機。
此時,祠堂外成片的梅花,正傲雪淩霜,散著幽香。
楚鳶起身,順便把鶴氅抱在懷裏,“祖父來過了?”
月華望了那鶴氅一眼,低聲說:“昨晚秦王來過,他見你睡著,就把鶴氅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