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鶴齡不置可否,但到底沒在說什麽,低頭靜靜地進食。
膳堂霎時靜了下來,隻有碟碗相碰發出的細微而清脆的聲響。
楚君擷也變得心不在焉,一顆鵪鶉蛋幾次從他的筷子間溜走。
“君擷,你有心事?”
楚鳶淡聲問道。
“啊?”楚君擷突然被點名,被驚得一激靈,剛剛夾好的鵪鶉蛋咕嚕嚕滾下了桌子。
實在不雅觀。
“抱歉。”楚君擷斂著眉眼,低聲說。
楚鳶看了他一眼,沒在言語。
早膳過後。
楚鳶伴著楚鶴齡緩步地走出膳堂。
“聽說你近來跟秦王走得很近?”
楚鶴齡狀似隨意地問。
楚鳶腳步一頓,落後一步,很快她又跟上,存了點別的心思,便也坦白:“看來什麽也瞞不住祖父……”
“哎!”楚鶴齡長歎一聲,神情悠遠,頗為無奈道,“鳶兒長大了,祖父管不了了,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說著,他錯過楚鳶,往福壽堂走去。
楚鳶的心倏地沉到穀底,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看著晨光下祖父的背影,他的脊背微微佝僂,不似往日那般挺拔。
英雄遲暮,終是人間見白頭。
楚鳶眼底發酸發漲,她抬頭看了眼天空,天朗氣清,陽光明媚,隻有一點不好,她覺得這日光太刺眼了。
她閉了閉眼睛,大步朝翠竹園走去。
“姐姐請留步。”
楚君擷自身後追了上來。
楚鳶停下,側身回頭,隻見楚君擷小跑著過來,幾步到她跟前。
“怎麽了,君擷?”楚鳶麵色已恢複正常,她笑著問,“你可是遇到了什麽事,我瞧你用膳時心不在焉的。”
楚君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的確有事。”
在楚鳶平和的注視下,他繼續說:“姐姐明日有約,君擷有個不情之請,姐姐可否早點回來?”
楚鳶不明所以,但看著他期盼的眼神,她還是點頭應了,“好。”
“謝謝姐姐。”
楚君擷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很是雀躍,看得楚鳶心頭發軟,方纔那股陰鬱也被驅散了幾分。
次日便是上元節。
蕭子墨一大早便派人送來邀帖。
“小姐,這個蕭世子也太過分了,他居然威脅您?”月華氣憤道,“說什麽您如果不去,明日他會讓天下人都知道,您為了秦王殿下而舍棄他。”
“那就看看是他的舌頭快,還是眾人的眼睛快。”楚鳶並不以為意。
這些天謠言愈演愈烈,她倒要看看,他最後如何收場?
夜晚,華燈初上,長街上人頭攢動,花燈如舟,在人海中沉浮。
楚鳶沒有坐馬車,她也難得地喜歡這份熱鬧,與裴淮煜的約定還有一些時間,她帶著月華悠閑地漫步街頭,手中亦提著一盞花燈。
巨型燈輪已然裝扮就緒,像一個待嫁美嬌娘,等以後一刻被揭開蓋頭。
已經有不少百姓都佇立於此,等燈輪亮起的絕美時刻。
楚鳶不動聲色地跟在人群之外,默默地看著頭頂的絢麗,想象著它被萬眾矚目的樣子。
隨著時間越來越近,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多,楚鳶再次聽到各種議論聲。
“楚氏真是好命,水性楊花還能遇到如此忠誠的蕭世子。”
“誰說不是呢,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有人對我這般,我定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哎,若是尋常女子,遇到這麽深情的男子,我死也值了。”
“……”楚鳶勾了勾唇,繼續望著高處懸掛的花燈。
“燈輪點亮的時候會撒銅板!”
人群中,不知誰突然大喊了一聲。
瞬間大量的百姓湧了過來,人群突然變得擁擠,月華和凝華一左一右護著楚鳶,被擠著往前。
楚鳶環視一週,目之所及,全是推搡的人。
“看客足夠多了,熱鬧我們就不湊了。”
楚鳶逆著人群往外走,人太多,她走得緩慢。
一個孩童朝她撲了過來,楚鳶眼疾手快,將他拉住,扶了起來。
“小姐……”
月華和凝華被衝散,她們驚慌的呼喚聲即刻被淹沒。
楚鳶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兩個丫頭已不見蹤影。
她隻顧著找人,沒注意前方有人,猛地撞上一堵人牆。
鼻子痠疼,眼睛裏頃刻間噙了淚。
她捂著鼻子抬頭,雙眼霧濛濛的。
但下一秒,她便怔住了。
“你還是來了?”
裴淮煜低頭看著她,聲音低沉,他在問她,但是聽在她耳中,更像是陳述。
“我沒有失約,隻是還沒有到我們約定的時間。”
周圍人聲嘈雜,楚鳶怕他聽不清,便踮起腳尖附在他耳邊說。
說完,她在他麵前站定,眼中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往外流,掛在兩腮上,像兩顆珍珠,在花燈映照下,耀著微光。
裴淮煜的目光定定地垂落在那兩滴淚上,又抬手將它們抹去。
他拉著她的手往人群在走,他的步子很大,她不得不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
她隨著他逆著人群走,不多時,周圍的人逐漸稀少,深幽的巷子裏偶爾傳來幾聲爆竹聲。
一路上,裴淮煜一言不發,腳步聲也格外沉悶。
楚鳶後知後覺,他好像生氣了?
“王爺……”
她試探著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
裴淮煜終於停了下來,楚鳶左右一看,這環境似曾相識。
她又往回看了一眼,還好,能看見燈輪。
裴淮煜沒有錯過她這小小的舉動,一時心中氣血翻湧,喉結上下滾動:
“鳶兒,你明明答應了我的……”
“王爺,我不會失信於你!”
楚鳶不明白他緣何生氣,但自己被這般對待,也有些委屈,便不自覺抬高了聲音。
“那你為何出現在此?”裴淮煜又問。
楚鳶聽著他質問般的語氣,心中委屈更甚:“王爺又是什麽立場管我的呢?”
“什麽立場?”裴淮煜苦笑一聲,“本王心悅於你,這夠嗎?”
若是從前,楚鳶或許會感動。
但此時……
“王爺心悅我,我就該感恩戴德?”楚鳶聲音有點冷,“照您這樣的邏輯,每個心悅於我的人,都能理所當然地要求我?綁架我?”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裴淮煜明顯一愣。
楚鳶卻不買賬,大聲說:“您就是這個意思,就因為你說你喜歡我,我就該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就因為你說你喜歡我,我就該圍著你轉?如果這樣,您的喜歡,我承受不起!”
“那他呢?”裴淮煜指著不遠處的燈輪,“你口口聲聲說跟他恩斷義絕,事實呢?你躲在角落裏還在期待什麽?他憑什麽?”
“……”楚鳶嘴唇蠕動,正要說什麽。
人群一陣騷動,那燈輪上的燈依次被點亮,絢爛的花燈去璀璨星河,令行人紛紛駐足,而燈下的人都發出陣陣驚歎。
楚鳶也忘了說話,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燈輪,屏住呼吸,等待好戲登場。
“不許看!”
裴淮煜強勢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過來,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