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兒，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這是楚鳶第一次踏進棲子堂，裴淮煜日常居住之地。
此時，他正坐在窗邊，逆著光，眉眼都在陰影下，楚鳶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爺，我來幫您敷藥。”
楚鳶按捺著心中疑惑，微微俯身，姿態優雅，讓人挑不出錯處。
“嗯。”
裴淮煜隨意應了聲。
他身側的桌子上，整齊地擺著淨手用的帕子，精緻瓷瓶，以及乳白方口瓶中養護得當的一束臘梅。
楚鳶便緩步向前，仔仔細細地淨手，而後俯身，熟練地掀起裴淮煜的袍子，將他的褲腿挽起。
她一直低頭不語，沉默而嫻熟地為他敷藥，溫熱柔軟的手掌在裴淮煜的傷處緩慢推拿，像是心無雜念，彷彿這就是她眼中頂頂重要的事。
楚鳶使了八成功力，掌心發熱，那塊微涼的肌膚，在她的手下變得灼熱。
裴淮煜從她進門，就一直盯著她看，但楚鳶一直迴避他的注視。
而此時，他看著她全神貫注地為他敷藥，那感覺，就像是被她捧在了手心裏，他心上的褶皺又奇異地被撫平了。
膝上觸感清晰，像是一滴滴溫水沿著他的骨縫往他體內滲，濕冷，疼痛，麻痹，都在這雙手下，化為暖意，慢慢浸潤他的四肢百骸。
“鳶兒，你今日來，就隻為幫我敷藥？”
裴淮煜克製著自己不去胡思亂想，索性問出他最想問的，試圖轉移注意力。
“王爺金尊玉貴，為您敷藥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哪還敢想別的？”
楚鳶抽空抬眼，看了他一眼。
“……”
裴淮煜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裏卻更加舒暢了，他笑得寵溺，“鳶兒想問什麽，直接問，我知無不言。”
“王爺想讓我問什麽？”楚鳶暫緩手上的動作，抬頭問，“問王爺為何不肯配合治療？還是問太子為何會誤會王爺府上藏了人？”
話音落，室內頃刻靜了下來。
裴淮煜沒料到她會這麽問，且問得這麽直接。
“鳶兒，抱歉。”
良久，他才開口道。
抱歉？
抱歉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抱歉他有可能給她帶來了麻煩？
“王爺。”楚鳶敷好了藥，一邊幫他整理衣衫，一邊道，“您的這聲道歉，我受不起。身體是您自己的，我無權過問。至於其他，王爺不必自責，是我自己來的，必要時我會澄清，不讓王爺清名受損。”
“鳶兒！”裴淮煜不喜她的說辭，他俯身攥住她的手，攥進自己的手心，“您能來，我是真的高興。至於母妃那裏，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瓷瓶裏的梅花依舊散發著幽香，與室內彌漫的藥香混在一起，互動纏繞，綿綿不絕。
裴淮煜總是這般直白，令楚鳶一時沒有了招架之力。
他眼裏的光亮她無法全然忽視，而祖父的告誡她亦銘記於心。
她偏頭看向瓷瓶中的梅花，豔則豔矣，但早已失了鮮活。
“王爺，這折來的花枝，您養護得再好，也不如樹上的花開得靈動。那日是我唐突了，隻圖一時新鮮，沒有想過長久。”楚鳶聲音平淡而冷靜。
“鳶兒。”裴淮煜麵上閃過一絲痛，“本王到底哪裏比不上他？你能為他穿嫁衣，卻連一個眼神都不捨得給我？”
“王爺！”楚鳶震驚回頭，“您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您又何必說這樣的話來作踐自己？”
裴淮煜不理會她的話，隻道：“如今外麵傳得沸沸揚揚，說他為你造了一個巨型燈輪，用成百上千的紅嘴相思鳥，來求你迴心轉意……”
他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鳶兒，看到他這般用心，你是不是動搖了？”
“王爺，你在說什麽？”
楚鳶有些難以置信，殺伐決斷的秦王，會對她有如此誤判，這比旁人奚落她是棄婦還令她難以接受。
她自以為裴淮煜是瞭解她的。
“王爺，我該回去了。”
楚鳶抽回手，站起身來，後退一步，準備離去。
裴淮煜手中一空，心口也像是被破開了一個洞，他方纔是試探，但此時他後悔極了。
“鳶兒。”他急急地跟著站起身來，往前跨了一步，將楚鳶攬進懷裏，“鳶兒，你別走。”
楚鳶猝不及防，她下意識掙紮，“王爺，請自重！”
裴淮煜稍稍放開了些許，卻依舊圈著她，不讓她推開自己。
“鳶兒，鳶兒。”裴淮煜溫聲哄著，“對不起，是我失言了。”
聽到他滿是歉疚的聲音，楚鳶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在此之前，她知道，全京都的人都在等她表態，但若是裴淮煜也站在她的對立麵，那她的那些信任將隨之崩塌。
她的確對蕭子墨的所作所為無所謂，但是她絕不能容忍身邊的人，在這件事上對她有任何的質疑。
懷中的人不再掙紮，徹底安靜下來。
裴淮煜吻了吻她的發頂，等他發現楚鳶微微顫抖的雙肩時，心尖上像是被人掐了一把，生疼。
他挺拔的身子微微後仰，而後雙手捧起她的臉，在看到她淚濛濛的雙眼時，裴淮煜簡直恨不得時光倒流至一刻鍾前。
裴淮煜心軟得一塌糊塗，他俯身吻去她眼睫上的淚。
楚鳶閉了閉眼睛，心中默默唾棄自己，怎的突然之間變得矯情了。
但方纔那一瞬間的委屈，令她難以自持。
似乎裴淮煜對她而言，的確是不一樣的。
“王爺，往後不要再提他了。”楚鳶聲音裏透著潮氣，“他所做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她執拗地強調。
“好，我們不提他。”裴淮煜鄭重道。
“謝王爺理解。”楚鳶輕聲道謝，又道，“我該回去了，回去晚了祖父該著急了。”
裴淮煜拉住她，“鳶兒，我帶你去看個東西，保證不耽誤你太久。”
見他言辭懇切，楚鳶沒有拒絕。
隻見裴淮煜從懷中拿出一條絲綢，覆在她的眼睛上。
眼前一片朦朧，楚鳶被他牽著手，緩緩挪著步，沒過多久，一陣濃鬱幽香撲麵而來。
“王爺，府上有梅園？”
“鳶兒好嗅覺。”
裴淮煜誇了一句，繼續賣關子，“比梅園更好看。”
在幽香濃度達到頂峰時，楚鳶眼睛上的絲綢被輕輕揭開，眼前豁然一亮，點點飄落的花瓣，像是一場盛大的雨幕。
秦王府後花園，裴淮煜立在一棵梅樹下，梅花開得正豔，像是漂浮在樹幹間的粉雲，樹枝虯曲蒼勁，沒有綠葉襯托，卻別有一番風味。
楚鳶將目光從花瓣移到梅樹上。
著實眼熟。
“鳶兒，不認得這棵樹了？”
裴淮煜也注意到了她的神態，微微仰頭看了看身後的樹。
楚鳶心頭一跳，卻不敢相信。
“鳶兒，你瞧。”
裴淮煜衝她招招手。
楚鳶移步過去，順著裴淮煜的指引，她看到在一處枝幹上，有清晰的摺痕。
“王爺？”她太過驚訝，話語也脫口而出，“您怎麽把西郊馬場的梅樹移過來了？”
裴淮煜手指輕輕撫著樹枝的那處摺痕，認真道：“鳶兒，你送我幾枝花，我便想要一個整棵樹。你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