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半靠在裴淮煜懷裏,仰著臉一臉迷茫,還有一些些失神。
她的雙眸中帶著一層水霧,纖長的睫毛將她心裏那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半遮半掩。
“我什麽時候……招惹你了?”
她糯糯出聲,帶著不解。
裴淮煜低頭看她,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的眼睛,窺探那麽多年她獨自走過的年華。
楚鳶沒有被人這麽近距離地認真看過,在他的眸子變得繾綣的時候,她的心莫名塌陷一塊。
她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楚鳶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注視,眼睫低垂,將眼中的情緒盡數遮住。
伸出雙手,抵了抵他的胸膛,“王爺,我幫你敷藥吧。”
“好。”
裴淮煜眉眼帶笑,將她放開。
楚鳶得到解脫,趕緊站起身來,她背過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淩亂的衣衫,再轉過身來,見裴淮煜依舊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寬大的錦袍鬆鬆垮垮裹在身上,這副樣子,活像他纔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她錯過視線,“王爺傷在何處?”
“這兒。”裴淮煜拍了拍膝蓋,又好似不經意地說:“每逢陰雨天就疼痛難忍,尤其冬天,更是難熬。”
楚鳶在他麵前蹲了下來,動作輕柔地捲起他的一條褲腿,小腿肌肉線條明顯,緩緩向上,膝蓋及往上顯現出一大片青紫,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抬眼看他,“怎的這般嚴重?”
裴淮煜見她臉色突變,收起方纔的玩笑心思,唰的一下將錦袍一撩,蓋住傷處,“藥先放這兒吧,敷藥的事讓淩雲來就好。”
“你不是不習慣旁人近身伺候嗎?”楚鳶已經完全平靜,不容商量道,“今日還是我來吧,王爺若覺得有效,明日便讓淩雲為你敷藥。”
裴淮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隨即往椅背上一歪,任憑楚鳶處置。
膏狀的藥油在掌心搓熱,而後在均勻塗抹在傷患處,楚鳶手掌柔軟,一遍一遍地在裴淮煜的那塊麵板打轉,那藥彷彿順著那力道,滲透到他的肌膚裏,骨縫中,惹得他的腿部肌肉不知不覺繃緊,身子也不由自主坐直坐正。
楚鳶對此全然不知,濟世堂的老大夫就是這麽叮囑她的,可以促進藥效吸收。
一滴水滴在楚鳶手上,她驚詫抬眸,是裴淮煜額頭的汗。
“怎麽了?疼嗎?”
說著,楚鳶低頭輕輕吹了吹,自顧自道,“第一次敷,大概還不適應,有些灼熱是正常的,多敷幾次就好了。”
輕柔的呼吸拂過那塊麵板,裴淮煜的手不自覺抓緊輪椅扶手,指尖發白。
而視線裏,她伏在他膝頭,腦海中突然混入一些風月場景,讓他整個人都蒸騰起來。
“好了嗎?”
裴淮煜的聲音變得有些暗啞。
“快了快了,再忍忍。”
對待病人,楚鳶向來耐心,語氣更是溫柔,像是在哄孩子。
裴淮煜自暴自棄一般,把頭偏向一側。
一行人就這樣闖入了他的視線,為首的人,也正看過來,兩人遠遠地打了個照麵。
“可以了,王爺。”
正在這時,楚鳶也將他重新穿整齊,站起身來,又道,“我需要淨手。”
“去裏間,穿過裏麵那道門,後麵有盥洗室。”
裴淮煜的話音有些急,楚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手上的藥味揮散不去,她也沒再多想,隻應了聲“好。”
等她再原路返回時,聽見屋中多了幾個人,她忙刹住腳步,立在屏風背後。
“皇弟啊,為兄不得不說你幾句,父皇派我來探望你的傷情,你竟然在這青天白日的……哎,實在有傷大雅。”
那調侃的語氣令楚鳶眉頭一皺,敢這麽對裴淮煜說話的人,除了太子裴景桓沒有別人了。
“舒爽就行,管它雅不雅?”裴淮煜漫不經心的朝裏屋瞧了一眼,又收回視線,吊兒郎當地回,“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皇兄的體會大抵不比我少。”
“?”楚鳶聽得一頭霧水,方纔她離開之後錯過了什麽嗎?
“嗬!”裴景桓笑了一聲,“難怪皇弟對父皇的賜婚抗旨不從,原是府上養佳人!”
裴淮煜但笑不語。
裴景桓走了兩步,又誇張地嗅了嗅,道,“皇兄還是勸你愛惜身子,用藥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助興而已。”裴淮煜笑不達眼底,“臣弟這腿好不了,總不能連男人也當不成吧?”
“哈哈哈哈……”裴景桓終於開懷大笑,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這藥也不能濫用,要助興,皇兄還有更好的,改日給你送來。”
“那敢情好。”裴淮煜也笑,“那便多謝皇兄了。”
“兄弟之間,何談謝字?”
裴景桓大氣地擺了擺手,而後指了指身後之人,“為兄今日還帶了一人過來。”
裴淮煜歪了歪腦袋,看見來人,眸光微眯,“這不是蕭世子嗎?”
“微臣拜見王爺。”
蕭子墨恭敬跪拜。
“起來吧。”裴淮煜隨口說,“皇兄帶他來做什麽?”
裴景桓往上首一坐,衝蕭子墨揚了揚下巴,“說吧,什麽事?”
“王爺,微臣與發妻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因為一些誤會被皇上賜和離。為此,微臣後悔難當,夜夜輾轉發側難以入眠,我自知發妻對微臣餘情未了,她愛我至深,是我辜負了她,我想彌補回饋她的愛。”
蕭子墨說著,有些動情,他哽咽一了一下,繼續道,“聽聞王爺與發妻之間有些交情,微臣,懇請王爺能勸勸發妻,讓她迴心轉意,能給微臣一個照顧她餘生的機會。”
裴淮煜單手撐著下巴,“你憑什麽認為本王會幫你?”
“王爺,發妻鍾愛紅嘴相思鳥,她說這是忠貞之鳥,一生隻有一個伴侶,微臣不願她和離之後,孤苦一生……”
屏風背後,楚鳶深吸一口氣,她的確給蕭子墨說過,她喜歡紅嘴相思鳥,可那時,蕭子墨怎麽說的?
他不耐煩地說,“嘰嘰喳喳地吵死了,大嫂睡眠不好,需要靜養,這些吵吵鬧鬧的東西不要出現在後院!”
這人臉皮該有多厚,才會拿相思鳥來說事?
且,那些話,對她來說無異於詆毀!
她腳步一邁,剛要走出屏風。
裴淮煜抵著唇低咳一聲,冷聲道:“蕭世子,你該醒醒了,一口一個發妻,叫著不心虛嗎?你既然知道我與她有交情,那也該知道,本王最是護短。此事,你想都別想!”
“皇弟,別動怒,為此傷了和氣?”裴景桓坐著看了半天戲,忙出來勸和,“孤沒別的意思,本想著成人之美。”
“哼!”裴淮煜毫不掩飾地冷哼一聲。
“罷了。”裴景桓起身,“那皇弟便好生修養,孤還得進宮複命。”
“皇兄,慢走不送。”
裴淮煜四平八穩地坐在輪椅上,靜靜地望著太子一行人揚長而去。
四下安靜。
“出來吧,別躲著了。”
楚鳶聽見他的聲音,一步步挪了出來。
“王爺。”
“嗯。”
裴淮煜應了聲,但沒有回頭看她。
楚鳶緩步繞到他麵前,“王爺,太子真是來看望您的?”
裴淮煜仰頭看著她,反問:“鳶兒覺得呢?”
楚鳶搖了搖頭,“我聽著他像是來試探虛實的。”
“是啊。”裴淮煜笑了笑,“他不僅來探我傷情,還帶著蕭子墨來試探你對我的重要性。”
“既如此,王爺為何又說護短?”
那樣堅定地維護她?
對一切都毫不在意,不就無懈可擊?
裴淮煜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捉住楚鳶的手,抬眸認真道:“鳶兒,你問我,你什麽時候招惹了我。你招惹我的時候,你的眼睛裏除了他,沒有別人。”
這個“他”是誰, 不言而喻。
不知為何,楚鳶竟從他的話音裏聽出了些許酸楚。
“王爺……”楚鳶無意識地吞噎了一下,抿了抿唇,“王爺這又是何苦呢?”
“鳶兒,你愛人的樣子,很美,很動人。”